陈锋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北城体育中心。
他站在训练馆门口的时候，雨刚停，水泥地上还有一摊一摊的积水。他把外卖服脱了塞进背包，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胸前印着“小县城篮球训练营”的字样，字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包里那双破球鞋他用了半小时才刷干净，鞋帮上那道口子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没推开。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门卫室探出头，嘴里叼着烟：“干嘛的？”
“试训。”陈锋说。
“试训？”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把烟头吐在地上，“今天是有试训，名单我看了，没你。回去吧。”
陈锋愣了一秒：“是岳教练让我来的。”
“岳教练？”保安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表格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他，“你叫什么？”
“陈锋。”
保安低头找了一遍，手指在名单上划过，最后把表格往桌上一拍：“说了没有，走吧。”
陈锋站在原地没动。
保安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一点：“小伙子，你是不知道，赵指导昨天发过话，这次试训是他亲自定的名单，没有就是没有。你在这儿耗着也没用。”
陈锋转身走到台阶边，把背包放在地上，坐下来。
他没走。
台阶上还有雨水没干，牛仔裤很快就湿了一片。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一点二十三分，试训是三点开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栏杆，看停车场入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训练馆里面传来哨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响，偶尔有人大声喊话，门缝里透出灯光和胶味。陈锋盯着那扇半开的门，看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拎着一袋水，又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一点五十，停车场没有动静。
两点十分，一辆黑色轿车驶过，停在馆门口，但下来的是个穿西装的胖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进去了。
两点半，陈锋背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到了吗？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字：“到了。”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两点四十五分，停车场入口终于出现一个瘦高的身影。岳鹏飞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腋下夹着一个平板电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坐在台阶上的陈锋，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岳鹏飞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几点到的？”
“十二点半。”陈锋站起来，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
岳鹏飞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从手里的袋子中掏出一件训练服递过去——灰色的，胸口印着“北城烈焰”字样，袖口有点脏，像是从仓库角落翻出来的旧货。
“先换上。”岳鹏飞说，“赵指导那边我去说。”
陈锋接过衣服，闻到上面一股洗衣粉混着灰尘的味道。他二话不说套了上去，尺码偏大，肩线垮到手肘的位置。
岳鹏飞打量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赵指导不看好你。但你能投进三分就行。”
陈锋没接话。
两个人推门走进训练馆。门内的灯光比外面亮得多，一整排顶灯把整个球馆照得没有死角。主场地上一共摆了六个篮球架，有两个被推到墙边，剩下的四个占了半个场。
主教练赵海山站在中场线附近，手里拿着一个战术板，旁边站着七八个球员——全是生面孔，看上去都是来试训的。几个替补球员穿着训练背心在底线练投篮，看见岳鹏飞进来，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赵海山转过头来，目光在岳鹏飞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陈锋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赵指导，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锋。”岳鹏飞快步走过去，“之前我自己去考察的，出手速度和稳定性——”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赵海山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场都听得见，“他那个街头视频我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陈锋身上：“打野球的。”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站在底线的几个替补球员都笑了。
陈锋站在那没动。
岳鹏飞刚要开口，赵海山已经转身朝替补球员招了招手：“小刘，张伟，李斌，你们三个过来。”
三个替补球员放下球走过来，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肌肉线条结实，站成一排看着陈锋。
赵海山指了指陈锋：“这个，岳教练特招的试训生。你们仨跟他打三个球，攻防都算。”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像是在跟全队说话，又像是在宣布一个笑话：“这废物要是能进三个球，我就把战术板吃了。”
场上安静了三秒。
替补席上有人笑出声，有人捂嘴，还有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烈靠在另一边的篮架下喝水，听见这句话，抬起眼皮看了陈锋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拧瓶盖。
陈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走到三分线外。
那个叫小刘的替补中锋把球扔给他，咧嘴笑了一下：“来，让我们看看你有多牛。”
陈锋接球，运了两下，膝盖弯下去。
第一个球。
他出手的瞬间就感觉不对——手腕的角度没有调整好，球从指尖滑出去的时候有点偏。篮球砸在篮圈后沿，弹了两下，掉出来。
小刘抢到篮板，随手传给张伟。
张伟运到三分线内一步，轻松投进两分。
1比0。
陈锋接球再投。
这一次动作调整过来了，但力量大了点，球在篮圈上转了一圈又滚出来。
替补席那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赵海山站在场边，表情没什么变化，手里的战术板被他握在胸前。
陈锋吸了口气，弯腰捡起球，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感觉到右腕的伤疤被织物磨了一下，痒痒的。
第三个球。
他运球往左侧横移一步，膝盖下沉，起跳——小刘这次没给他出手空间，直接撞上来，右肘顶在他的肋骨上，力量很沉。
陈锋在空中被撞得歪了一下，但他的手腕没抖。
球出手。
哨声和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球进了。
陈锋落地的时候膝盖砸在地板上，右肋一阵钝痛，小腹被撞得发闷，他撑了一下地面才站起来。
肋骨那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火烧火燎的。
赵海山冷笑了一声：“连对抗都顶不住，滚吧。”
陈锋站在那里，手按着肋骨，额头上全是汗。他抬眼看向赵海山，那老头已经转身走向战术板，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等一下。”
岳鹏飞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走过来的速度不快，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里是陈锋在街球场的训练录像，镜头对准了他的手部和脚部特写，三分线外连续的快速出手，球进的声音在视频里清晰可闻。
岳鹏飞把平板举到赵海山面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馆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赵指导，他的出手速度是0.4秒。CBA历史最快三分出手纪录是0.41秒，慢了0.01秒。”
场上安静了。
那个叫小刘的替补中锋看了一眼平板，又看了一眼陈锋，表情有些微妙。
赵海山没说话。
岳鹏飞继续说，声音很稳：“你说他顶不住对抗，刚才那球换谁在肘击之下能保持出手手型？他调整了手腕角度，七米外的三分球，出手点没低于鼻子，这是肌肉记忆，不是运气。”
赵海山转过头来，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要签他。”岳鹏飞说，“签不签是你决定，但数据我会报给俱乐部。”
两个教练对视了三秒。
赵海山把战术板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让他明天跟队合练。”
训练馆里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岳鹏飞看了陈锋一眼，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他走过来。
“跟我来拿训练协议。”他说，“明天早上六点半，别迟到。”
陈锋放下按在肋骨上的手，又活动了一下右腕。伤疤在灯光下发白，像一圈细线箍在骨头上。
他看了一眼赵海山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颗三分球落地后滚到墙角的篮球。
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