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要娶我姐姐那天,我姐夫比我姐先收拾好了包袱。
我娘看着他脚边那只箱子,半天没说出话。
我姐也没说话。
我没忍住。
“姐夫。”
“嗯。”
“要嫁的是我姐。”
“我知道。”
“那你收拾衣裳干什么?”
姐夫低头检查了一遍箱子。
“两套换洗衣裳,三双袜子,一床薄被,还有你姐爱吃的酸梅干。”
他合上箱盖。
“差不多了。”
我更不明白了。
“什么差不多了?”
姐夫抬起头,一脸平静。
“我跟她一起进宫。”
满屋子人都安静了。
连来宣旨的老太监都慢慢放下了茶碗。
“顾公子。”
“您刚才说什么?”
我姐夫冲他拱手。
“劳烦公公回宫的时候捎我一程。”
老太监:“……”
我娘:“……”
我姐:“……”
我实在没忍住。
“姐夫。”
“太子娶妻,不送姐夫。”
姐夫看我一眼。
“谁规定的?”
我愣了。
“这还用规定?”
他点点头。
“那就是没规定。”
我突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我爹已经拍桌而起。
“顾清远!”
“你是不是疯了?”
我姐夫很镇定。
“岳父,我没疯。”
“那你进宫干什么?”
“陪嫁。”
我爹差点一头栽进茶桌。
老太监手里的茶彻底洒了。
我姐终于忍不住了。
“顾清远!”
“我还没答应嫁呢!”
姐夫立刻转头。
“你不嫁?”
“不嫁!”
他明显松了口气。
然后重新坐下。
“那没事了。”
说完,他开始拆包袱。
我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
“你刚才都准备陪嫁了,现在就没事了?”
姐夫一边把袜子拿出来,一边道:
“你姐不去,我进去干什么?”
“……”
说得好有道理。
可问题是。
圣旨还在桌上摆着呢。
老太监终于找回声音。
“诸位。”
“是不是先听老奴把旨意宣完?”
我们全家这才想起来。
对。
还有圣旨。
大家重新跪好。
老太监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氏长女沈如玉,温良恭谨,才貌出众,特赐婚于太子为正妃,择吉完婚……”
我姐夫的袜子掉了。
我姐脸黑了。
我爹脸白了。
我娘小声问:
“正妃?”
老太监点头。
“正妃。”
我娘吸了口凉气。
然后偷偷看我姐夫。
我也看。
我爹也看。
我们全家都在看。
姐夫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只袜子。
半晌。
他抬起头。
“公公。”
老太监现在明显有点怕他。
“顾公子有事?”
“圣旨上可写了,我妻已经嫁人?”
老太监一愣。
“没有。”
“可写了赐婚前,要先让她跟我和离?”
“……也没有。”
姐夫点点头。
又开始重新装包袱。
我爹眼皮猛跳。
“你又干什么?”
“进宫。”
“你还进?!”
“圣旨有漏洞。”
姐夫把箱子一扣。
“我得去跟太子说清楚。”
我姐皱眉。
“说什么?”
姐夫面无表情。
“告诉他。”
“他来晚了。”
我一口茶喷了出去。
姐夫继续道:
“想娶你,可以。”
我姐猛地看他。
“顾清远!”
他抬手。
“你先别急。”
然后看向老太监。
“让太子先排队。”
老太监:“……”
我:“……”
我娘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爹硬憋着笑。
“清远。”
“这话不能这么说。”
姐夫问:
“那怎么说?”
我爹认真想了想。
“委婉些。”
姐夫点头。
“明白。”
他转头问老太监:
“麻烦公公替我转告殿下。”
“沈如玉目前有人用着。”
“暂不外借。”
我娘终于笑出了声。
我姐抄起桌上的苹果就砸了过去。
“顾清远!”
姐夫熟练地侧头躲开。
显然这种事在家没少发生。
老太监坐在旁边,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待着了。
我赶紧给他续茶。
“公公别怕。”
“我姐夫平时不这样。”
姐夫看我。
“我平时哪样?”
我低头。
“平时更烦人。”
姐夫:“……”
事情其实没我们笑得那么简单。
我姐姐沈如玉,三年前就嫁给了顾清远。
婚书在官府有档。
媒妁齐全。
六礼俱备。
孩子倒是还没有。
但夫妻是真夫妻。
所以这道圣旨怎么看,都不对劲。
我爹终于正经起来。
“公公。”
“陛下难道不知小女已经出嫁?”
老太监擦了擦汗。
“这个……”
他犹豫半天。
“太子殿下前几日在春宴上见过沈姑娘一面。”
姐夫的眼神瞬间变了。
“哪次春宴?”
我姐一愣。
“上个月。”
“你不是说只去了半日?”
“是半日。”
“太子什么时候看见你的?”
“我怎么知道?”
姐夫沉默。
我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语气。
比圣旨吓人多了。
老太监赶紧补充。
“殿下只远远见了一面!”
姐夫看他。
“多远?”
老太监:“……”
我死死咬住嘴。
我爹低声喝道:
“顾清远!”
姐夫这才收回目光。
“抱歉。”
“职业习惯。”
我忍不住问:
“你什么职业有这种习惯?”
姐夫淡淡道:
“丈夫。”
我姐闭上眼。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能。”
姐夫答应得很快。
安静了三息。
他又看向老太监。
“太子夸她好看了吗?”
我姐猛地抓起第二个苹果。
姐夫立刻改口。
“我不问了。”
老太监大概这辈子没宣过这么难的旨。
临走时,背影都轻松了很多。
结果他刚走出门。
我姐夫拎起箱子就跟了上去。
我姐傻了。
“你去哪儿?”
“入宫。”
“你还真去?!”
姐夫回头。
“当然。”
“圣旨都来了。”
“总得有人解决。”
我爹赶紧追出去。
“你给我回来!”
“岳父放心。”
“我不打太子。”
我爹跑得更快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姐夫已经上了宫里的马车。
老太监缩在角落里,看他的眼神跟看刺客差不多。
我趴在门口喊:
“姐夫!”
他掀开车帘。
“干什么?”
“你准备怎么跟太子说?”
姐夫想了想。
“先讲道理。”
“讲不通呢?”
他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婚书。
又看了一眼腰间佩剑。
最后十分温和地笑了笑。
“那就让太子自己选。”
“选什么?”
“看婚书。”
“还是看剑。”
马车走了。
我姐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我娘沉默片刻。
突然问:
“如玉。”
“娘。”
“你夫君以前是不是说过,他脾气挺好的?”
我姐木着脸。
“他说的是。”
“只要没人惦记他媳妇。”
我娘点头。
“那完了。”
我看着已经远去的宫车。
也觉得完了。
因为太子只是想娶个太子妃。
结果太子妃还没进宫。
她丈夫先去了。
1
半个时辰后。
宫里又来人了。
还是刚才那个老太监。
只是这次他没喝茶。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沈大人。”
“陛下请您一家立刻入宫。”
我爹腿一软。
“顾清远把太子打了?”
老太监摇头。
我爹松了口气。
“那就好。”
老太监又补了一句:
“太子殿下差点把顾公子打了。”
我爹又把那口气吸了回来。
我娘一把抓住老太监。
“为什么?”
老太监表情复杂。
“顾公子进东宫以后,问殿下要了间房。”
我:“……”
我姐:“……”
我爹扶住桌子。
“他要房干什么?”
老太监看向我姐。
“说提前熟悉一下陪嫁后的住处。”
我娘嘴角抽了抽。
“然后呢?”
“太子殿下说,东宫不收丈夫。”
“清远怎么回的?”
“顾公子说……”
老太监闭了闭眼。
“他说,没事,他自带铺盖。”
全家再次沉默。
我姐转身就走。
我赶紧拉住她。
“姐,你去哪儿?”
“找根绳子。”
“干什么?”
“勒死他。”
我娘很冷静。
“先别勒。”
“进宫再说。”
我爹都快哭了。
“你们两个怎么还真准备进宫勒啊?”
最后我们一家坐着马车进了宫。
路上我爹一直念叨。
“别说话。”
“一会儿见了陛下,都别乱说话。”
“尤其是如意。”
我指着自己。
“我?”
“对。”
“为什么?”
“你跟你姐夫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嘴比脑子快。”
我不服。
“姐夫明明比我严重。”
我姐在旁边幽幽道:
“他没脑子。”
我娘拍拍她。
“别生气。”
“气坏了身子,还得他照顾。”
我姐想了想。
气消了一半。
等我们赶到东宫。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皇帝叫我们来了。
因为此时东宫正殿里。
我姐夫和太子面对面坐着。
中间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一边放婚书。
另一边放圣旨。
姐夫腰上的剑已经没了。
应该进宫时被收走了。
但他那个装衣裳的箱子还在脚边。
太子脸色很难看。
姐夫脸色很平静。
皇帝坐在上首。
脸色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难看。
皇后坐在旁边,正在揉额头。
我们进去的时候,恰好听见太子咬着牙问:
“顾清远。”
“孤最后说一遍。”
“孤没有抢你妻子。”
姐夫点头。
“殿下已经说四遍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圣旨没撤。”
“父皇就在这里!”
“所以臣在等。”
太子深吸一口气。
“你等什么?”
姐夫指了指圣旨。
“等陛下承认写错了。”
我爹脚下一滑。
差点直接跪着滚进去。
皇帝额角青筋都起来了。
“顾清远。”
“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砍你?”
姐夫立刻跪下。
“臣不敢。”
皇帝冷笑。
“朕看你敢得很。”
姐夫想了想。
“臣只是成亲三年。”
“突然有人告诉臣,臣妻要改嫁。”
“臣一时有些着急。”
皇帝指着他的箱子。
“着急就收拾包袱进宫?”
姐夫点头。
“臣怕她住不惯。”
太子闭上眼。
我看见他的拳头握紧了。
这一刻。
我突然有点同情太子。
毕竟人坐家中。
丈夫从天而降。
2
皇后最先看见我姐。
“如玉,过来。”
我姐上前行礼。
皇后打量了她半天。
突然问:
“你确实已经嫁给顾清远三年了?”
“回娘娘,是。”
“从未和离?”
“从未。”
“婚书是真的?”
我姐还没答。
姐夫立刻把桌上的婚书举起来。
“真的。”
皇帝瞪他。
“朕问你了吗?”
姐夫默默放下。
我低头憋笑。
皇后又问我姐。
“那上个月的春宴,你可见过太子?”
我姐摇头。
“臣妇不曾拜见殿下。”
太子立刻坐直。
“母后,您听见了?”
“儿臣也没跟她说过话。”
姐夫转头。
“真的?”
太子:“……”
太子冷冷看他。
“顾大人。”
“你若再问一句,孤现在就娶。”
我姐夫不说话了。
非常迅速。
我终于知道怎么治他了。
皇后被气笑了。
“都安静。”
随后,她让人取来了一本册子。
我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皇后道:
“一个月前,本宫命礼部整理京中适龄女子名册,为太子择妃。”
“其中确有沈如玉的名字。”
我姐皱起眉。
皇后继续说:
“名册上写的是。”
“沈如玉,礼部侍郎沈谦长女,年二十一,未婚配。”
我爹猛地抬头。
“未婚配?”
“她三年前就嫁了!”
皇帝脸沉下来。
“所以朕才叫你们过来。”
“礼部呈上来的名册里,她确实未嫁。”
我爹急了。
“可当初小女成婚,婚书就是顺天府落的档。”
“六礼齐全,宾客上百。”
“总不能上百双眼睛一起瞎了。”
姐夫又默默把婚书往前推了推。
皇帝看见了。
“你再推一下试试。”
姐夫立刻收手。
我娘低下头。
我看见她嘴角在抖。
皇后转头问太子。
“那日春宴,你是不是说过沈家姑娘不错?”
太子脸僵了一下。
“儿臣是说过。”
姐夫抬头。
太子立刻补充:
“但儿臣说的不是你妻子!”
“你别看孤!”
姐夫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差点笑死。
太子明显被他弄出阴影了。
随后太子解释。
原来那天春宴,御花园里有个六七岁的宗室小孩踩空,差点掉进池子。
我姐正好路过。
伸手把人拽了回来。
小孩吓哭了。
我姐嫌吵。
一边给他擦脸,一边骂。
“哭什么?”
“掉下去了吗?”
小孩抽抽搭搭。
“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没掉。”
“没掉你哭什么?”
太子远远看见这一幕。
随口说了一句。
“沈家的姑娘倒是沉稳。”
就这一句。
传到皇后耳朵里。
变成了:
太子觉得沈家姑娘不错。
再传到礼部。
变成了:
太子中意沈家长女。
最后到了皇帝这里。
直接成了:
儿子难得喜欢一个姑娘。
赶紧赐婚。
我听完之后,忍不住感叹。
宫里传话这个速度。
别说我姐嫁了三年。
她就是孩子三岁,估计都赶不上谣言跑得快。
太子一脸生无可恋。
“父皇。”
“儿臣当时只是夸了一句。”
皇帝没好气。
“你平时谁也不夸。”
“朕怎么知道你这回是随口夸的?”
太子:“……”
皇后也有些心虚。
“本宫也是想着,你二十四了。”
“再拖下去……”
太子揉了揉眉心。
“母后。”
“儿臣只是二十四。”
“不是七十四。”
我没忍住。
“噗。”
我爹扭头瞪我。
我立刻低头。
皇帝咳了一声。
“总之。”
“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太子有没有看上沈如玉。”
“而是为何礼部名册上,一个嫁了三年的女子,会变成未婚。”
这回。
没人笑了。
3
礼部的人很快被叫进宫。
为首的是礼部郎中范承礼。
他进殿时,额头全是汗。
“陛下。”
“臣冤枉啊。”
皇帝冷冷道:
“朕还没问,你就冤枉了?”
范承礼瞬间卡住。
“臣……”
姐夫坐在旁边,忽然开口:
“范大人。”
“你今年办过几次太子妃名册?”
“自然只有这一次。”
“名册上的女子,婚配情况从哪儿查?”
“各府户籍、顺天府婚籍,还有礼部旧档。”
姐夫点头。
“那我妻三年前成婚。”
“三处都有记录。”
“你们是怎么把三个‘已嫁’,查成一个‘未嫁’的?”
范承礼擦了擦汗。
“兴许是底下人失察。”
姐夫问:
“哪个底下人?”
范承礼:“……”
“说名字。”
“这……”
“经手人总有名字吧?”
范承礼脸更白了。
皇帝盯着他。
“说。”
范承礼这才低声道:
“主事陈茂。”
陈主事很快也被带来了。
他一来就跪。
“臣只是照户部送来的副册誊抄。”
户部的人又来了。
户部说:
“我们也是照顺天府送来的婚籍副本录入。”
顺天府的人来了。
顺天府说:
“我们是照三年前存档的册子重新誊录。”
一圈问下来。
每个人都有理由。
每个人都没责任。
我第一次见识到朝廷办事。
一个人办错了。
查到最后。
能凑出十几个人证明大家都没错。
皇帝脸越来越黑。
我爹站在旁边越来越低。
他是礼部侍郎。
虽然选妃名册不是他负责的。
但范承礼是他手下。
四舍五入。
这锅已经快扣他脑袋上了。
这时候。
姐夫忽然站起来。
“陛下。”
“臣能不能看看顺天府的原册?”
皇帝看他一眼。
“你看得懂?”
姐夫沉默片刻。
“陛下。”
皇帝皱眉。
“怎么?”
姐夫很委婉。
“臣在大理寺待了六年。”
“不是每天只负责吃饭。”
我赶紧把脸低下。
太子也偏过头。
肩膀抖了一下。
皇帝深吸一口气。
“给他看!”
原册很快送来。
姐夫一页页翻。
翻到我姐名字那一页时。
他的手停住了。
我们全家都围过去。
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沈如玉。
年二十一。
父沈谦。
婚配:无。
我姐愣了。
“真没有?”
姐夫没说话。
他把册子拿到窗边。
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
“这册子是什么时候重誊的?”
顺天府尹道:
“今年二月。”
“原来的册子去年受潮,字迹模糊,所以重誊了一份。”
姐夫又问:
“谁誊的?”
“户房书吏赵安。”
“人呢?”
“还在府衙。”
皇帝冷声道:
“带来。”
人去抓赵安的时候。
姐夫一直盯着那张纸。
我忍不住凑过去。
“姐夫。”
“看出什么了?”
“没有。”
“那你看这么久?”
他指了指“无”字。
“字写得丑。”
我:“……”
我姐闭上眼。
“顾清远。”
“说人话。”
姐夫这才道:
“这个无字不是誊错。”
“是后来改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用手指轻轻摸过纸面。
“这里起毛了。”
“有人先写了两个字。”
“等墨干后刮掉。”
“重新补了一个无。”
皇帝立刻问:
“原来是哪两个字?”
姐夫道:
“已嫁。”
满殿安静下来。
范承礼的脸。
一下就红了。
4
赵安没抓到。
人跑了。
据说今天一早就告了病。
等顺天府差役赶到他家。
屋里只剩一个老娘。
人已经出城了。
这下事情彻底不对了。
如果只是誊错一个字。
谁会跑?
皇帝脸色阴沉。
“查。”
“给朕查清楚。”
“大理寺、顺天府一起查。”
“顾清远。”
姐夫拱手。
“臣在。”
“三日。”
“朕给你三日。”
“把人找出来。”
姐夫一愣。
“陛下。”
“怎么?”
“臣本来是来解决婚事的。”
皇帝点头。
“查清了就解决。”
姐夫沉默片刻。
“那臣能先把箱子带回去吗?”
皇帝:“……”
太子终于笑出了声。
结果当天晚上。
箱子没带回去。
姐夫也没回来。
因为他直接去查赵安了。
我姐坐在院子里等到半夜。
嘴上说:
“爱回不回。”
眼睛却往门口看了十九次。
第二十次的时候。
我实在忍不住。
“姐。”
“你要不进去睡吧。”
“谁等他了?”
“我没说你等他。”
我姐:“……”
她瞪我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跟顾清远待久了?”
我认真想了想。
“可能有点。”
我娘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点东西。”
我姐摇头。
“不饿。”
我娘在旁边坐下。
“你担心清远?”
“没有。”
“那你担心太子?”
我姐差点站起来。
“娘!”
我娘赶紧摆手。
“开个玩笑。”
我姐气得脸都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低声道:
“娘。”
“嗯?”
“你说……”
“顾清远今天真准备跟我一起进宫?”
我娘想都没想。
“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箱子里那床薄被,是我去年给你做的。”
我姐愣住。
我娘笑了一下。
“还有那包酸梅。”
“你不爱吃饭的时候,就吃那个。”
“他连你的胃药都装了。”
我姐不说话了。
月光落下来。
她眼睛有点红。
其实姐姐和姐夫成亲三年。
一直不算特别腻歪。
姐夫不怎么说情话。
我姐也不爱撒娇。
两个人最常说的就是。
“吃了吗?”
“吃了。”
“药喝了吗?”
“喝了。”
“账本放哪儿了?”
“第二个抽屉。”
我以前一直觉得。
这夫妻当得没什么意思。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
有些人平时不说。
真出事的时候。
箱子收得比谁都快。
我姐低下头。
“他是不是傻?”
我娘点头。
“有一点。”
“皇命也敢顶。”
“那怎么办?”
我娘想了想。
“以后少拿苹果砸他。”
我姐终于笑了。
“看他表现。”
话刚落。
门开了。
姐夫回来了。
衣摆上全是灰。
我姐噌地站起来。
然后又硬生生坐回去。
“还知道回来?”
姐夫愣了愣。
“我家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回来?”
我姐脸又黑了。
我娘拍拍我。
“走。”
“去哪?”
“给你姐留点地方。”
我一步三回头。
实在舍不得走。
我娘直接拎着我后领把我拖进屋。
但我趴在窗边。
还是听见了。
我姐问:
“顾清远。”
“嗯。”
“今天如果我说,我愿意嫁给太子呢?”
院子安静了一下。
姐夫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那我先跟你和离。”
我姐怔住。
“你同意?”
“你若真愿意,我为什么不同意?”
姐夫声音很轻。
“你又不是我的东西。”
“但得先把婚书断干净。”
“不然你带着夫君进东宫。”
“太子也挺难做人。”
我死死捂住嘴。
这种时候。
他还能拐回来。
我也是服了。
我姐却没生气。
她问:
“那如果我不愿意呢?”
姐夫道:
“那就简单了。”
“怎么简单?”
“你说不愿。”
“剩下的我来。”
我姐很久没说话。
最后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
我听见姐夫说:
“如玉。”
“嗯?”
“今晚还有苹果吗?”
下一刻。
院子里传来我姐的怒吼。
“顾清远!”
我娘闭上眼。
“活该。”
5
第二天一早。
姐夫查到了赵安的去向。
人没出城。
昨夜所谓的“出城”,是假路引。
赵安真正躲的地方。
是范承礼外宅旁边的一间小院。
消息传进宫。
范承礼当场跪了。
“陛下!”
“臣与赵安绝无私交!”
姐夫问他:
“我说有了吗?”
范承礼:“……”
姐夫看着他。
“范大人这么急干什么?”
我站在我娘后面。
差点没忍住鼓掌。
论阴阳怪气。
还得是我姐夫。
赵安被抓回来以后。
起初什么都不肯说。
只说自己是怕担责才跑的。
姐夫也没审他。
只让人拿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然后坐在他面前慢慢翻。
赵安忍了半天。
“顾大人。”
“您翻什么?”
姐夫头也没抬。
“选妃名册。”
赵安脸色变了。
姐夫继续道:
“我闲着也是闲着。”
“准备把上面的姑娘都查一遍。”
“看看除了我妻。”
“还有几个已经嫁人的。”
范承礼猛地抬头。
赵安额头冒汗。
姐夫一页一页翻。
“城南柳家长女。”
“未嫁。”
“户部侍郎孙家次女。”
“未嫁。”
“安远伯府周姑娘。”
“未嫁。”
念到这里。
赵安突然开口:
“周姑娘确实未嫁!”
姐夫手停了。
满殿的人都看向他。
赵安脸瞬间惨白。
姐夫抬起头。
“我没说她嫁了。”
赵安:“……”
我:“……”
我爹转头看我。
“学着点。”
我小声说:
“爹。”
“您不是不让我学姐夫吗?”
我爹沉默片刻。
“好的可以学。”
姐夫把册子合上。
“赵安。”
“你怕的根本不是改了我妻的婚籍。”
“你怕的是这册子被彻查。”
赵安扑通一声跪下。
这回。
真招了。
原来太子选妃的消息出来以后。
不少人家都动了心思。
有人想把女儿塞进去。
也有人死活不想女儿进去。
范承礼负责初筛名册。
于是。
生意来了。
想进名册的。
送银子。
不想进的。
也送银子。
有钱就能添。
有钱也能删。
折腾到最后。
名册上的人缺了七个。
可皇后规定的人数不能少。
怎么办?
补。
范承礼让人从官眷里随便找了几个年纪合适的填进去。
偏偏我姐就在里面。
赵安还提醒过。
“沈家长女已经成婚了。”
范承礼当时说:
“成婚怎么了?”
“把婚配改成无。”
“等初选过后,再报个体弱有疾,自然就刷下去了。”
本来。
这事还真不一定会出问题。
谁知道春宴上。
太子偏偏夸了我姐一句。
皇后又偏偏问。
“那个沈家姑娘是谁?”
范承礼一看。
机会来了。
赶紧把名册递了上去。
他原本想着。
太子若真娶了沈如玉。
他就是促成婚事的大功臣。
至于顾清远。
区区一个大理寺寺正。
难不成还真敢为了媳妇抗旨?
听到这里。
所有人一起看向姐夫。
姐夫沉默。
我也沉默。
范承礼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大概就是最后一句。
他算错了。
我姐夫不光敢。
他还带铺盖。
6
范承礼被押下去时。
人已经软了。
皇帝气得摔了一个杯子。
礼部上上下下连夜彻查。
一共查出十三份被动过的名册。
有人花银子求进东宫。
有人花银子求别进东宫。
最离谱的一户。
先送了三百两求把女儿添进去。
三天以后。
姑娘自己知道了。
偷了亲爹五百两。
又托人把自己删了。
结果范承礼两头收钱。
把人添了又删。
最后姑娘名字在册子上出现了三次。
一次嫡女。
一次庶女。
还有一次。
写成了她妹妹。
皇帝看完脸都青了。
太子沉默半晌。
“父皇。”
“儿臣突然觉得。”
“成亲也没有那么急。”
皇后捂住额头。
“闭嘴。”
我没憋住。
又笑了。
这次我爹没瞪我。
因为他自己也在笑。
前前后后查了两天。
事情终于清楚。
皇帝下旨。
前一道赐婚圣旨作废。
礼部重新整顿选妃名册。
范承礼革职下狱。
赵安因为主动交代,罪减一等。
至于我们家。
皇帝沉默很久。
最后看向我姐。
“沈如玉。”
我姐上前。
“臣妇在。”
“这次是朝廷失察。”
“委屈你了。”
我姐行礼。
“臣妇不委屈。”
皇帝有些意外。
我姐继续道:
“臣妇只是有一个请求。”
“说。”
“以后给太子殿下选妃。”
她顿了一下。
“先问问人家有没有夫君。”
太子一口茶呛住。
皇后笑出了声。
连皇帝脸上都憋不住了。
姐夫站在旁边。
十分认真地点头。
“臣附议。”
皇帝的笑瞬间没了。
“你闭嘴。”
姐夫立刻低头。
“是。”
事情到这里。
本来该皆大欢喜了。
可太子显然不准备这么轻易放过我姐夫。
出宫前。
他突然开口:
“顾清远。”
“臣在。”
“你那日带进宫的箱子呢?”
姐夫一愣。
“还在东宫。”
太子点头。
“拿走。”
“是。”
“还有。”
“殿下请说。”
太子盯着他。
“你那床薄被落在孤书房了。”
姐夫皱眉。
“怎么会在书房?”
太子脸黑了。
“你自己铺的!”
“说担心夜里谈不清楚,要跟孤彻夜讲婚律!”
我低下头。
肩膀疯狂抖动。
皇后彻底笑出了声。
皇帝转身走了。
大概是嫌丢人。
只有姐夫还一脸镇定。
“臣当时确实着急。”
太子咬牙。
“滚。”
姐夫拱手。
“臣告退。”
走到门口。
太子忽然又叫住他。
“顾清远。”
姐夫回头。
太子冷冷道:
“孤现在知道沈如玉是你妻子了。”
“以后不用再拿婚书给孤看。”
姐夫想了想。
“殿下记住就好。”
太子抓起茶杯。
我赶紧推姐夫。
“走走走。”
再不走。
这回真要挨打了。
7
回家的马车上。
我姐一句话都没说。
姐夫坐在她旁边。
箱子放在脚下。
我忍了半路。
终于还是没忍住。
“姐夫。”
“嗯。”
“你真在太子书房铺被子了?”
“嗯。”
“你不怕他半夜弄死你?”
姐夫想了想。
“怕。”
“那你还铺?”
“我当时想着。”
“万一他非娶你姐。”
“我就睡东宫不走了。”
我姐终于转头。
“你还想赖在东宫?”
姐夫纠正她。
“不是赖。”
“是陪你。”
“谁要你陪?”
“你若不想,我可以住偏殿。”
“顾清远。”
“嗯。”
“你再说一句。”
姐夫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
他从箱子里拿出那包酸梅。
递给我姐。
“吃吗?”
我姐不看他。
“不吃。”
姐夫点头。
自己吃了一颗。
下一刻。
酸梅被我姐抢走了。
“谁让你吃我的?”
姐夫看着空掉的手。
笑了。
“哦。”
我坐在对面。
忽然觉得牙有点酸。
比酸梅还酸。
我小声问我娘:
“娘。”
“他们平时也这样?”
我娘看着窗外。
“你还小。”
“别问。”
我不服。
“我十六了。”
“哦。”
“那你更不该问。”
我:“……”
回到家以后。
我爹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圣旨供了起来。
我很震惊。
“爹。”
“这旨意不是作废了吗?”
我爹点头。
“是作废了。”
“那您供它干什么?”
我爹摸着胡子。
“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他看了眼姐夫。
“纪念咱们家差点同时出一个太子妃和太子妃的丈夫。”
姐夫:“……”
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差点住一个院。”
我姐抄起苹果。
全家瞬间散开。
8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结果半个月后。
太子又来了。
不是本人。
是请帖。
东宫设宴。
请我爹。
也请我姐夫。
姐夫拿着帖子看了半天。
我凑过去。
“写什么了?”
“殿下让我过去。”
“干什么?”
“商议礼部整顿婚籍的事。”
我恍然大悟。
“哦。”
“那你收拾包袱吗?”
姐夫抬头看我。
我很真诚。
“毕竟这地方你住过。”
他把帖子卷起来敲了我脑袋一下。
“闭嘴。”
我抱着脑袋跑了。
晚上姐夫赴宴。
回来的时候。
带回一匣子点心。
还有太子的一句话。
我姐问:
“什么话?”
姐夫沉默。
我眼睛瞬间亮了。
“快说。”
姐夫道:
“殿下说。”
“下次孤若再娶妻。”
“请你不要提前进宫。”
我姐笑倒在桌上。
我娘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爹拍着桌子。
“太子殿下这是怕你了。”
姐夫很不服。
“臣当时一直很有礼。”
我问:
“带剑也算有礼?”
“剑没拔。”
“铺被呢?”
“没有扰民。”
“让太子排队呢?”
姐夫不说话了。
我得意极了。
终于赢他一回。
又过了几个月。
皇后重新选妃。
这回礼部做得极其仔细。
每个姑娘的名字后面。
除了年纪、家世、籍贯。
还特意多加了一行。
婚否。
据说皇帝看完以后。
沉默了很久。
问:
“以前没有这一项?”
礼部尚书擦着汗。
“以前有。”
“那为什么现在写这么大?”
礼部尚书更小声了。
“太子殿下要求的。”
皇帝:“……”
后来。
太子定下了太傅家的姑娘。
听说赐婚圣旨送到太傅府那天。
太傅一家还没来得及高兴。
太子先派人送去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烦请先确认,令爱确实未婚。”
太傅看完。
气得三天没上朝。
我听说以后。
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姐夫坐在旁边看卷宗。
头也不抬。
“有什么好笑的?”
我看他。
“这不都是你害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当初拎着箱子进东宫,太子能留下这个毛病?”
姐夫终于抬头。
认真道:
“谨慎是好事。”
我:“……”
我发现。
有些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9
太子大婚那日。
我们全家都去了。
这次。
我姐夫没带箱子。
但他准备的贺礼。
依然很有他的风格。
别人送玉器。
送珍珠。
送百子千孙图。
他送了一部新修订的《大梁婚律》。
还是精装的。
封皮烫金。
我姐看到以后。
沉默了很久。
“顾清远。”
“嗯。”
“换一份。”
“为什么?”
“你想让太子在洞房花烛夜想起你?”
姐夫想了想。
把书放了回去。
“有道理。”
我忍不住问:
“你还准备了别的吗?”
“有。”
他又拿出一个木盒。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对玉如意。
终于正常了。
我非常感动。
“姐夫。”
“你成长了。”
姐夫没理我。
到了东宫。
太子亲自出来见宾客。
看见姐夫的时候。
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目光迅速往他身后扫。
确认没有箱子。
太子的表情明显放松了。
我差点当场笑出声。
姐夫上前行礼。
“恭贺殿下大婚。”
太子点头。
“同喜。”
姐夫一愣。
“臣喜从何来?”
太子看了一眼我姐。
淡淡道:
“孤终于娶别人了。”
“你妻子安全了。”
旁边几位大臣没憋住。
全笑了。
姐夫却很认真。
“多谢殿下。”
太子:“……”
我开始怀疑。
太子有时候真的很想打他。
喜宴散后。
太子让人给姐夫送来一个小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
“顾卿放心。”
“孤的新妇确无婚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也没有丈夫要陪嫁。”
我拿着纸。
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姐趴在桌上。
我娘笑得直擦眼泪。
我爹一边笑一边说:
“收着。”
“这得收着。”
“以后传给外孙。”
只有姐夫坐在中间。
面无表情。
半晌。
他拿起笔。
回了一封。
我特别想看。
他不给。
最后还是我姐抢了过来。
上面只有八个字。
“臣妻有人用着,勿念。”
我姐看完。
慢慢抬头。
“顾。”
“清。”
“远。”
姐夫已经站起来了。
我娘动作比他更快。
顺手把果盘拿走。
“如玉。”
“家里今天没苹果了。”
我姐看了一圈。
最后抓起桌上的橘子砸过去。
姐夫熟练地躲开。
橘子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
剥开。
挺甜。
10
后来京城里这事传了很久。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我姐夫情深似海。
有人说他胆大包天。
还有人说。
他是大梁开国以来。
第一个主动要求陪嫁进东宫的丈夫。
我问姐夫:
“你听见外面怎么说你了吗?”
“听见了。”
“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他低头翻卷宗。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我无话可说。
倒是我姐。
有一天忽然问他:
“顾清远。”
“嗯。”
“当初你拎着箱子进宫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怕?”
姐夫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次。
他没开玩笑。
“怕。”
我姐愣了。
“你也会怕?”
“当然。”
“怕什么?”
他抬起头。
“怕圣旨是真的。”
“怕陛下非要你进宫。”
“怕我护不住你。”
我姐没说话。
姐夫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道:
“但后来想想。”
“怕也没用。”
“你不愿意。”
“我总得去。”
我站在门外。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结果下一刻。
我听见我姐问:
“所以你就收拾了三双袜子?”
姐夫答得理所当然。
“宫里不能洗吗?”
我姐:“……”
那点感动瞬间没了。
我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姐夫出来的时候。
看见我。
皱眉。
“你偷听?”
我立刻站直。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想起一件高兴的事。”
“什么事?”
我看着他。
一本正经。
“太子已经成亲了。”
“我姐安全了。”
姐夫眯起眼。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如意。”
“你给我回来。”
我跑得更快。
院子里鸡飞狗跳。
我娘坐在廊下择菜。
我爹在书房喊我们安静。
我姐倚着门。
笑得眼睛都弯了。
后来我才明白。
那道荒唐的圣旨。
其实也不算全是坏事。
至少从那以后。
姐姐再也没问过姐夫爱不爱她。
因为有些人不会说。
他只会在听见妻子要嫁给别人的时候。
先把袜子装好。
把被子叠好。
把她爱吃的酸梅塞进行李。
然后带着婚书。
拎着箱子。
一路进宫。
去告诉那个全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人。
这姑娘已经嫁了。
想娶?
来晚了。
而自那以后。
京城所有负责说亲的媒人,也都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看八字之前。
先问婚配。
问婚配之前。
最好再确认一句。
“姑娘家里……”
“应该没有一个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陪嫁的丈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