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有人问我,1979 年,是谁把我送进了大学校门。
不是后来找回我的亲生父母,也不是家境优渥的哥哥,而是巷口那六个被人说成不务正业的待业青年。
没人相信,六个连高中都没念完的人,能一点点攒出钱,供一个乡下丫头考上大学。
更没人相信,我会对着六个只比我大几岁的人,挨个叫一声叔。
故事要从我被林家扫地出门的第三天说起。
那天,我饿着肚子站在巷口,拦住一辆吱呀作响的二八杠自行车,问出了那句改变我一生的话。
1.
三天前,我拿着生产队开的介绍信,从苏北回城认亲。
林家确认我是他们失散十年的亲生女儿,却没有一个人欢迎我。
父母嫌我满身乡土气,哥哥林建国觉得我给家里丢脸。
被他们养大的林婉柔穿着新衣,手腕上戴着从上海买来的宝石花手表,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又甜又亲。
第二天,那块手表不见了。
林婉柔把我的布包翻了个底朝天。
「家里以前从没丢过东西,她一来,表就没了。」
我说自己没拿,父亲却逼我把手表交出来。
母亲护着哭哭啼啼的林婉柔,林建国则把我的衣服和课本一股脑扔出了门。
「乡下养出来的毛病,果然改不了。」
黑漆大门关上前,我看见林婉柔站在父母身后。
她脸上没有半点丢了东西的着急,只冷冷地看着我。
我在门外一直等到天黑,也没人出来。
第三天,我吃完最后半块粗粮饼,连回苏北的车票钱都没有,只能抱着课本在街上走。
一辆二八杠横在了我面前。
骑车的人叫陆野,身后跟着大虎、瘦猴、老周、石头和阿妹。
六个人都没有正式工作,平时靠修车、卸货、收废品挣钱,是巷里人见了都绕着走的待业青年。
陆野问我:「没地方去?」
我没说话。
「要不要跟我们搭伙?有我们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我摸了摸布包里的高中课本。
「我可以不要那口吃的。你们能供我考大学吗?」
大虎乐了:「我们几个连高中都没念完。」
「我会还钱。」
陆野从车上下来。
「行,不过有个条件。我们六个,你得挨个叫叔。」
他们不过比我大几岁。
可我的亲生父母已经不要我了,眼前这六个陌生人,却肯给我一个机会。
我走到陆野面前:「叔。」
接着是大虎、瘦猴、老周、石头。
最后,我对着阿妹也叫了一声叔。
阿妹笑得直不起腰,陆野却伸手接过了我的布包。
「六声叔都叫了,你读书的事归我们了。」
2.
他们带我去了巷口的面摊。
六个人掏空口袋,只够买六碗阳春面。瘦猴和石头合吃一碗,把空出来的那碗推给了我。
我饿了两天,吃得太急,被滚烫的面汤呛得直咳。
石头把碗里的煎蛋夹给我:「我不爱吃。」
阿妹也把自己的夹了过来:「考大学费脑子,你多吃点。」
其他人跟着伸筷子,我连忙护住碗。
「够了,真够了。」
大虎板起脸:「叫了叔,就得听叔的。」
在林家待了三天,我连多吃一口饭都得看人脸色。
这六个人穷得要两个人合吃一碗面,却怕我吃不饱。
我低头吃完两个煎蛋,问他们补习班要多少钱。
桌边一下没人说话了。
他们只知道城西有一家民办高考补习班,根本没打听过学费。
刚才答应供我读大学,也不过是脑子一热。
陆野先开了口:「明天去问。」
「要是太贵,我可以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两块多。」
「等你把钱挣够,高考都结束了。」
吃过面,他们把我带到废弃纱厂后门的工具房。
几块门板拼成一张床,墙角堆着修车工具。
阿妹把最里面的位置让给我,六个人睡在外面挡风。
陆野把所有人的钱都收了上来。
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铺了一桌,总共五块二。
这不光是他们的全部家底,还是接下来几天的饭钱。
第二天,大虎打听清楚了。
补习班一学期八块钱,入学前先考语文和数学。
成绩过线,当天交齐学费才能进班。
还差两块八。
我把毕业证塞回布包:「等攒够钱再去。」
「补习班后天就开课。」老周说,「错过这次,要再等半年。」
半年以后,林家还认不认我的身份,谁也说不准。
没有城里户籍和接收证明,我甚至可能连高考都报不上。
陆野把五块二推到我面前。
「你先去考试,剩下的钱我们挣。」
「要是我没考上呢?」
「下次再考。」
「要是考上了,你们没把钱凑齐呢?」
陆野用那叠钱压住我的毕业证。
「你先考,剩下交给我们。」
3.
补习班老师看完我的介绍信,问我为什么没有家长陪同。
陆野往前一站:「我是她叔。」
老师打量着他沾满机油的袖口:「你们看着差不了几岁。」
「她叫了,我就认。」
另外五个人全站到了他身后。
老师这才收下我的材料。
「先考试。总分一百五十分以上才能进重点班,下午五点前必须交齐八块钱。」
试卷发下来,我才发现乡下学校教得太浅。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只写出了一半。
语文作文要求写理想,我落笔时,想到的却是那五块二。
那是六个人接下来几天的饭钱。
交卷以后,陆野他们已经不见了。
阿妹告诉我,他们分头找活去了,要赶在成绩出来前补齐两块八。
下午,成绩贴了出来。
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六,总分一百七十八。
老师在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进重点班没问题,五点前交钱。」
我跑到校门口。
大虎最先回来。他在码头扛了一下午货,肩膀被麻绳磨破了,挣了一块二。
瘦猴和石头替供销社卸车,挣了六毛。
老周修好一台收音机,挣了两毛。
还差八毛。
离五点只剩半个小时,陆野却一直没有出现。
排在我后面的学生已经拿着八块钱,等在办公室外。
只要我交不上学费,这个名额就会顺延给他。
我把钱推回去:「算了。」
大虎一巴掌按住那些钱:「一百七十八分都考出来了,你敢说算了?」
「你们已经没钱吃饭了。」
「饿一顿死不了。错过这次,你可能要再等半年。」
老师已经开始收报名表了。
我盯着大虎肩上的血印,再也说不出放弃的话。
五点前一刻,陆野终于骑着车赶了回来。
他把一把零钱塞进我手里。
六毛。
还差两毛。
4.
六个人又把口袋翻了一遍。
大虎只有一张码头工条,瘦猴掏出两颗螺丝,阿妹的手帕里只包着一把钥匙。
老师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还有十分钟。」
陆野转身去拆自行车铃。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卖了换钱。」
「一个车铃不值两毛。」
「那就把车也卖了。」
那辆二八杠是他们接活的工具。
真卖了,往后不管修车还是卸货,都要少挣不少钱。
我挡在车前:「不卖。」
陆野看着我:「林穗,你从林家出来时,身上只剩几本书。现在门已经开了,你还想为了两毛钱,再把自己赶出去一次?」
「五块二是你们的家底,这辆车也是。你们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押在我身上。」
「我们六个有手有脚,没了还能再挣。」
「可我不一定能考上大学。」
陆野推着车往旧货铺走。
「那也得先让你有资格考。」
旧货铺老板听说他们要卖整辆车,开价十六块。
陆野刚要点头,大虎一把攥住了车把。
「再等等。」
「只剩五分钟了。」
「张阿婆那里还押着我们的扳手。昨晚那顿面,她没说到底差多少。」
瘦猴骑上另一辆破车,往面摊赶去。
办公室里,老师已经拿起了我的报名表。
排在我后面的学生母亲把八块钱放到桌上,一个劲催老师补录。
五点前最后一分钟,瘦猴冲了回来。
他手里攥着两枚一毛钱的硬币。
「张阿婆说,扳手值钱,面钱先欠着。」
陆野抓过钱,跑进办公室。
八块钱,一分不少。
老师在报名表上盖下红章,我终于成了重点班的学生。
回去的路上,六个人谁也没提晚饭。
他们所有的钱都交了学费,连一个馒头也买不起。
我说,以后放学就去码头干活。
陆野当场回绝:「钱的事归我们,分数的事归你。」
「那书本费和报名费呢?」
「六个人供一个,再穷也供得起。」
到了工具房,大虎把剩下的一小碗冷饭分成七份。
我的那份最多,碗底还压着补习班发的课程表。
我把饭重新拨回锅里。
「今晚一起吃。」
谁也没有拒绝。
陆野又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书包侧面补着一块蓝布,坏掉的拉链用细麻绳系着。
那是他们拿原本准备用来添修车工具的钱换来的。
「明天装书用,别弄丢了。」
我接过书包,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工具房里没人说话。我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夕阳落下去。
林家的灯火、冷眼,还有扣在我头上的污名,我都记得。
可眼下,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些。
明天要上学了。
5.
重点班开学第一天,我背着那个补过蓝布的书包,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有人用钢笔,有人带着铁皮文具盒,桌边还挂着军绿色挎包。只有我的书包坏了拉链,袋口拿麻绳系了两圈。
我刚坐下,后排就有人笑。
「这是来上课,还是来收废品?」
说话的人叫周明远。他父亲在区教育局工作,昨天补录时,他就排在我后面。
他母亲交了八块钱,却没能等到我把名额让出来。
我没理他,拿出课本。
书是乡下中学发的旧版,封皮缺了一角。周明远伸手翻了两页。
「重点班又不是扫盲班。你连教材都不全,能听懂吗?」
我把书抽回来。
「你排在我后面,该担心的是你。」
教室里静了一下。
前排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明远沉下脸:「一次入学考试算什么?」
「确实不算什么。」
我摊开练习本。
「以后还要考很多次。」
班主任姓赵,夹着一摞卷子走进来。
他没讲课,先让所有人做摸底测验。
「一百二十分,两个小时。重点班每月末位淘汰,最后三名转去普通班。」
教室里的笑声没了。
我拿到试卷,先看数学。
题目比入学试卷难。
有几道题用的是城里学校新教材里的内容,我根本没学过。做到最后二十分钟,我还有一道大题空着。
周明远已经交了卷。他从我桌边经过,扫了眼那处空白。
「乡下第一,也就这样。」
我没抬头。
最后五分钟,我用最笨的办法,把条件一个个代进去,总算出了答案。
放学时,赵老师公布成绩。
「第一名,林穗,一百零七分。」
周明远一下抬起头。
「第二名,周明远,一百零二分。」
赵老师把两张卷子放到讲台上。
「林穗最后一道题用的方法很慢,但答案对了。周明远用了新公式,却漏了一个条件。」
后排没人再出声。
我收好卷子,刚走到门口,周明远便追了上来。
「你别得意。月考要考英语,你连字母都认不全。」
他说的是事实。
乡下中学没正经开过英语课。摸底卷没考英语,不代表月考也不考。
周明远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英语教材,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书新华书店已经断货了。我家里倒是还有一本,可惜不能借给你。」
我看清封面,把书名记了下来。
回到工具房时,六个人正在算账。
桌上摆着三个窝头、一碟咸菜,还有七枚硬币。
大虎看见我的卷子,先数起了红勾。
「一百零七。满分多少?」
「一百二。」
他一拍桌子:「这不得吃顿肉?」
阿妹把咸菜推到他面前:「肉来了,多吃两根。」
陆野没笑。
他看见了我写在纸角的英语书名。
「缺书?」
「我可以抄同学的。」
「同学肯借?」
我顿了顿:「总有人肯。」
陆野拿过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六个人少了四个。
老周在修一只坏闹钟,石头蹲在门口烧水。
「他们呢?」
「找书去了。」
直到上课铃响前,陆野才骑着车追到补习班门口。
他眼下发青,裤脚沾满了泥。
「从城东废品站翻出来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英语教材。
书页受过潮,封面也没了,好在一页不少。
我接过来,闻到一股霉味。
「你们找了一夜?」
陆野抬手敲了敲车铃。
「少自作多情。我们顺路。」
我抱着书进了教室。
周明远看见后,脸色顿时变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
我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
临江一中,高二三班,林建国。
这是我亲哥哥用过的书。
书页中间,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婉柔的手表已经送去东平码头,别再拿这事吓她。」
落款是一个「国」字。
6.
我认得林建国的字。
林家大门上贴着一副他写的春联。林父还特意指给我看过,说他儿子从小写字就漂亮。
我把纸折好,藏进衣袋。
放学后,我没回工具房,直接去了林家。
开门的是林母。
她看见我,先往巷子两边瞧了瞧。
「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林建国。」
「他不在。」
「那我等他。」
林母挡在门口:「你都被赶出去了,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客厅里传来碗筷落在桌上的声音。
林婉柔走了出来。
她手腕上换了块新表,比丢掉的那块还亮。
「姐姐,你是不是没钱吃饭了?」
她解下围裙,从口袋里拿出两毛钱。
「你拿去买个馒头吧。爸爸还在生气,你别进来惹他了。」
我没接。
「原来那块手表,送去东平码头了?」
林婉柔的手停在半空。
林母皱起眉:「什么码头?」
「我也想知道。」
我看着林婉柔。
「林建国为什么替你处理那块表?」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林建国快步下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谁让你来的?」
「放手。」
「你先把话说清楚。」
他越攥越紧。我抬脚狠狠踩在他鞋面上。
林建国吃痛松手,我从衣袋里拿出那张纸。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你的英语书里。」
林建国伸手来抢。
我把纸塞回衣袋。
「手表根本没丢。你明知道是林婉柔栽赃,为什么还把我赶出去?」
林母转头看向儿子。
「建国,她说的是真的?」
「不是。」
林建国答得太快。
林婉柔已经掉下眼泪。
「哥哥只是心疼我。姐姐,你不能因为讨厌我,就编这些话。」
「纸上有他的字。」
「你会临摹。」林建国盯着我,「乡下学校也教写字。」
楼上传来脚步声。
林父走到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够了。」
他没问手表的事,只把表格拍在桌上。
那是补习班的学生户籍核验表。
「你既然不认这个家,户籍就不能落在林家。你的接收手续,我不会签。」
我报名参加高考,需要城镇户籍或者正式接收单位的证明。
生产队的介绍信只能证明我的来历,不能保证我留在城里报名。
林父拿准了我的软肋。
「把那张纸交出来,向婉柔道歉,我可以再考虑。」
林婉柔站在他身后,脸上还挂着泪。
他们不在乎手表究竟是谁拿的。
他们只想看我低头。
「我不道歉。」
林父拿起表格,从中撕成两半。
「那就回你的苏北。」
两片纸落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你确认我是亲生女儿的时候,说血缘骗不了人。现在为了护她,连血缘都不算数了?」
林父转开了脸。
林建国上前一步:「你考不考大学,本来就跟林家没关系。」
门外响起一阵车铃声。
陆野倚在门边,大虎几个人站在他身后。
阿妹先开了口:「说得好。以后林穗考上大学,也跟你们林家没关系。」
林父沉下脸:「这是我们的家事。」
陆野走进来,捡起地上的半张表格。
「你们不要她的时候,是家事。她考大学需要签字了,又拿户籍卡她。」
「你算什么东西?」
「她叔。」
林建国冷笑:「六个街溜子,也配管林家的事?」
大虎往前迈了一步。
陆野伸手拦住他。
「别动手。知识分子家里的地,弄脏了咱们赔不起。」
他把两半表格递给我。
「走。」
出了林家,我才开口:「没有签字,我报不了名。」
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用铁丝缠过的眼镜。
「你回城经过县知青办和派出所核验。林家不接,不代表别人不能接。」
「谁会接我?」
陆野跨上自行车。
「纱厂。」
工具房属于那家废弃纱厂,但厂子并没有彻底注销。
老周的父亲曾是厂里的八级钳工。
那把被他们当饭钱押出去的扳手上,还刻着一串编号。
那不是普通工具。
编号对应的是纱厂的封存仓库。
7.
废弃纱厂的铁门已经锁了六年。
门卫齐大爷听说我们要找留守办事员,连烟袋都忘了点。
「厂里都停产了,接收一个学生干什么?」
老周把扳手放到桌上。
扳手柄上刻着「临纺三车间,017」。
齐大爷摸了摸那串编号。
「这是你爹的?」
「他出事前留下的。」
齐大爷不说话了。
六年前,三车间锅炉爆管。老周父亲关掉总阀,救出十几个工人,自己却没能出来。
厂里后来停产,欠下的抚恤金也一直没发齐。
老周从没拿这件事找过谁。
今天是第一次。
留守办的马会计赶过来后,脸色不大好看。
「厂里没有招工名额,更不能随便接收户籍。」
老周说:「林穗不要工资,只借工具房住,按家属临时学习人员登记。」
「她算谁的家属?」
老周指了指自己。
「我妹。」
阿妹在旁边咳了一声:「这辈分是不是乱了?」
「闭嘴。」
马会计翻着旧档案,始终不肯松口。
陆野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当年事故以后,厂里答应照顾周师傅的一名直系亲属。老周没进厂,这个名额还留着。」
「名额不能转给外人。」
「林穗也不是进厂。她只要一份居住证明,厂里不用出钱,也不用发粮票。」
马会计看向老周。
「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姑娘,把你爹留下的人情用掉,值吗?」
老周坐得端端正正。
「我爹关阀门的时候,也没问那十几个人值不值。」
马会计合上档案。
半个小时后,他开出一张临时居住证明。
红章落下时,我鼻子发酸。
六个人里,老周的话最少。他平时修收音机,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楚,从来不提自己的家。
我没想到,他会把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照顾用在我身上。
出了办公室,我把证明递回去。
「这个人情太大了。」
老周没接。
「考上再还。」
「怎么还?」
「把厂子里的机器修起来。」
我以为他在说笑。
可他望着那排生锈的厂房,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
回到工具房,六个人定下了新规矩。
陆野和大虎白天去码头。
瘦猴跑废品站,替我找试卷和教材。
石头出去接木工活。
阿妹负责做饭,还去街道糊火柴盒。
老周晚上教我物理。他高中没毕业,却跟父亲学过机械,讲起力学,比补习班老师还明白。
至于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清晨背英语,白天上课,晚上做题。
一个月后,第一次月考开始。
周明远把一支新钢笔摆在桌上。
「英语四十分。你准备交白卷?」
「会写几个。」
「会写名字可不算。」
卷子发下来,我从第一题开始做。
考试不考听力,只有词汇和阅读。那本旧教材被我拆成二十份,每天背一份。老周还用旧收音机改出一个短波接收器,让我跟着广播读单词。
交卷时,我写满了整张卷子。
三天后,成绩公布。
赵老师拿着排名表走进教室。
「这次月考,有人进步很大。也有人以为自己稳进前三,结果英语只考了三十二分。」
周明远低下头。
「总分第三,周明远,三百一十九。」
「第二,陈雪,三百二十六。」
赵老师停了一下。
「第一,林穗,三百四十一。」
教室里没人说话。
我的英语考了三十五分。
不算高,却比周明远多三分。
赵老师把我的卷子贴到墙上。
「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基础差,但卷面上没有一道空题。」
周明远盯着排名表。
「她肯定提前见过题。」
我转过头。
「证据呢?」
「她住在废纱厂,整天跟一群收废品的混在一起。废品站里什么卷子没有?」
赵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
门口却有人接过话。
「你说谁收废品?」
大虎站在走廊里,手中提着一个饭盒。
他今天特意来给我送鸡蛋。
周明远把脖子缩了缩。
大虎打开饭盒,把唯一的鸡蛋放到我桌上。
「叔确实收废品。」
他看着周明远。
「可叔收的是废纸,不收废话。」
全班有人笑出了声。
我没笑。
赵老师桌上还放着另一份通知。
今年的高考资格审查提前了。
临时居住证明只能让我留在城里。
想参加高考,还缺一份出生关系证明。
这份证明,只有林家能开。
8.
林父拒绝得很干脆。
「除非她回家。」
派出所的刘干事把话带到补习班时,我正在抄英语单词。
「你父亲说,家门可以开,但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搬离工具房,不再和陆野他们来往,还要向林婉柔承认是你偷了手表。」
我放下笔。
「那就不开。」
刘干事叹了口气。
「没有出生关系证明,你的材料过不了区里的审核。成绩再好也没用。」
赵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先低头,把名报上。等考完了再说。」
「承认偷东西,会记进个人审查材料。」
赵老师沉默了。
1979 年的大学录取,不只看分数。
政治审查表上多一句品行问题,就可能挡住一辈子。
回到工具房,我没提这件事。
陆野却已经知道了。
他把晚饭推到我面前:「吃完去东平码头。」
「找手表?」
「找证人。」
我们六点出发。
东平码头不光有货船,边上还有一排旧货摊。瘦猴打听了一个月,总算找到收那块宝石花手表的人。
摊主姓马。
他听见林婉柔的名字,立刻摇头。
「没见过。」
瘦猴蹲在摊前,随手拨弄着几个旧齿轮。
「马叔,你上个月卖去上海的那批表,来路都经得起查吧?」
马摊主一把按住齿轮。
「少诈我。」
陆野拿出那张字条。
「送表来的人叫林建国。他给你的不是死当,是寄卖。」
马摊主看清字条,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人家亲兄妹的事,我不掺和。」
我盯着他。
「他们不是亲兄妹。」
他愣住了。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马摊主听说林家用偷窃的罪名拦我参加高考,张嘴骂了一句。
「读书人玩起脏心眼,比我们倒腾旧货的还狠。」
他从铁皮盒里翻出一本账册。
七月十六日,宝石花女表一只,寄卖人林建国,定金八元。
账册上还有林建国的签名。
「表呢?」
「没卖。值钱东西,我压在家里了。」
马摊主收起账本。
「我可以作证,不过你们得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一台缝纫机从扣押仓库领出来。那是我媳妇的陪嫁,不是倒卖来的。」
陆野没有立刻答应。
这事牵涉工商所,弄不好会被当成投机倒把。
老周看过马摊主的扣押单。
「单子上写的是待核验,不是没收。只要找到原始发票,就能领出来。」
「发票早就没了。」
「生产编号也能查。」
第二天,老周带着石头跑了三家缝纫机修理部,找到了出厂记录。阿妹又请街道主任作证,马摊主媳妇结婚时,确实带过一台缝纫机。
三天后,机器领了出来。
马摊主把手表和账册交给我。
「我跟你去林家。」
那天晚上,林家正在吃饭。
我把宝石花手表放到桌上。
林母手里的筷子掉了。
林婉柔站起来:「这不是我的。」
「表壳背面刻着你的名字。」
我把表翻过来。
「柔柔,十六岁生日,母赠。」
马摊主拿出账册。
「林建国亲手送来的。我认人,也认字。」
林父看向儿子。
林建国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爸,我只是……」
「为什么?」
「婉柔怕她留下。」
「所以你们就栽赃我?」
林建国咬着牙:「你一回来,妈就要把房间腾给你,爸还要给你补户口。婉柔哭了一整晚。她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年,你凭什么一回来就抢走一切?」
我看着他。
「我住进过那个房间吗?」
林建国说不出话。
林母抬手给了林婉柔一巴掌。
这是我回城后,她第一次没有护着林婉柔。
「你为什么骗我?」
林婉柔捂着脸,哭得喘不过气。
「我害怕。我亲生父母不要我,你们也不要我,我能去哪儿?」
林母的手垂了下去。
林父坐了很久,最后取出出生证明。
「明天去派出所。」
我没有伸手。
「还有一件事。」
我把林家当初接收孩子的登记表放到桌上。
「我失踪的那天,林婉柔就被送进了林家。」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屋里没人出声。
林婉柔却突然不哭了。
她盯着那张登记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9.
第二天,林父亲自陪我去了派出所。
出生关系证明开好后,刘干事在高考材料上盖了章。
「材料齐了。」
我把那张纸收进书包。
林父站在门口。
「搬回家吧。」
「不回。」
「手表的事已经查清楚了,你母亲也知道错了。」
「知道错,不等于没做过。」
林父压低声音:「你非要让邻居看笑话?」
我看着他。
「当初我在门外坐到天黑,邻居也都看见了。」
他没再说话。
回补习班的路上,我绕去了找回登记上的地址。
城南槐树街二十七号。
那里原本是一家私人接生所,如今改成了粮店仓库。看门的老太太姓吴,一听我问起十八年前的接生所,脸色就变了。
「早关了。」
「您认识当年的接生婆吗?」
「不认识。」
她关门时,我看见门后挂着一张旧合影。
照片上一共有四个人。
最右边的女人穿着白褂,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照片背面露出半行字:临江妇幼互助组。
我还没看清,门已经关上了。
当天晚上,工具房遭了贼。
锁没有被撬,门却开着。
我的书和试卷被扔了一地,户籍证明不见了。抽屉里那张林婉柔的登记表也没了。
阿妹蹲下检查门锁。
「是拿钥匙开的。」
工具房一共有七把钥匙。
我们每人一把。
阿妹摸了摸口袋,脸色变得难看。
「我的钥匙丢过一次。就在你报名那天。」
报名那天,她把钥匙包在手帕里,还当着不少人的面拿出来过。
「谁碰过你的手帕?」
「补习班门口人太多,我记不清。」
瘦猴从地上找到半截鞋印。
鞋底是细密的波浪纹。
「回力鞋,新款。」
六个人穿的都是胶底旧鞋。
买得起新款回力鞋的人不多。
我想到了周明远。
第二天上课,他脚上的鞋却换了。
我盯了一眼,他马上把脚缩到桌下。
「看什么?」
「你昨天去哪儿了?」
「关你什么事?」
「工具房丢了东西。」
他的脸一下涨红了:「你怀疑我?」
「我只是问问。」
「我没去过!」
他说得太急。
赵老师走进教室,宣布进行高考预考。预考成绩不合格的人,不能参加正式高考。
「材料丢失的同学,下周前必须补齐。」
全班都朝我看来。
出生证明可以补,林家的登记材料却未必还能拿到。
更麻烦的是,林父临时去上海出差,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预考却只剩十天。
放学后,周明远拦住我。
「别查了。」
「你知道是谁拿的?」
他攥紧书包带。
「登记表不是我拿的。我只负责开门。」
「谁让你开的?」
「我不能说。」
「那你就跟他一起承担。」
周明远咬着牙:「你拿什么证明?」
我指了指他的鞋。
「你换鞋换得太快了。旧鞋呢?」
「扔了。」
「大虎在废品站找到了。」
我是在诈他。
可他信了。
「不是我要害你!」他喊了出来,「林建国说,只拿回登记表,不会动你的出生证明。是另一个女人翻走的!」
「什么女人?」
「我没看见脸。她戴着口罩,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我想起槐树街看门的吴老太。
她关门时,用的正是左手。
那只手上只有四根手指。
10.
我们赶到槐树街时,粮店仓库已经上了锁。
邻居说吴老太一早坐车走了,还带着一个木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陆野看了看门前的车辙。
「去长途汽车站。」
瘦猴摇头:「一天十几班车,怎么找?」
「她带着箱子,不会去挤短途车。」
汽车站的售票员果然对那个少一根手指的老太太有印象。
「买了去苏北盐河县的票,九点发车。」
盐河县正是养父母所在的县。
她不是逃走。
她是去找人。
九点的车已经开走两个小时。
下一班要等到明天。
大虎拍了拍自行车:「骑车追。」
「二百多里,你飞过去?」
阿妹翻出所有的钱,一共只剩三块七,火车票却要四块二。
陆野把车推去了旧货铺。
这一次,没人拦他。
那辆二八杠卖了十六块钱。
他用卖车的钱买了两张当天的火车票。
「我和林穗去。你们留下补材料。」
我看着空下来的车位。
那辆车载过货,载过工具,也曾载着八块钱赶到补习班。
现在又换成了两张车票。
火车开出临江后,陆野靠着硬座睡着了。他已经三天没合眼,手里还紧紧攥着装证据的布袋。
我把自己的外衣盖到他身上。
他睁开眼。
「干什么?」
「怕叔冻死了,以后没人供我读大学。」
「放心。钱没还完,死不了。」
傍晚,我们到了盐河县。
养父母见到我,起初很高兴,听完事情经过,养母却把门闩插上了。
「别查了。」
「娘,吴老太来过吗?」
她背过身。
「没来。」
「她认识林家,也认识你们。」
养父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穗子,你不是被拐来的。」
屋里顿时没了声音。
我十岁那年被养父母带回生产队。所有人都说,我是在逃荒路上走丢,被他们捡回来的。
「那我是怎么来的?」
养母坐到炕边,抹了一把脸。
「有人把你送来的。」
「谁?」
「一个女人。她给了我们二十块钱和一袋粮,说你家里出了事,让我们先养着。她说半年后来接你,可后来再也没出现。」
「是不是左手少一根手指?」
养母抬起头。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被敲了三下。
「桂兰,是我。」
正是吴老太的声音。
养母脸色发白,怎么也不肯开门。
陆野伸手拉开门闩。
吴老太站在院子里,脚边放着那个木箱。她看见我,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你还是找来了。」
「登记表在你手里?」
「在。」
「为什么拿走?」
「因为那张表是假的。」
吴老太进屋,把木箱放到桌上。
箱子里装着接生记录、旧照片,还有一只生锈的铁盒。
她抽出一页发黄的纸。
十八年前,林母在临江医院生下一个女婴。三天后,女婴失踪。就在当天,林家抱回了另一个女婴。
可记录上的日期对不上。
林婉柔进入林家的时间,比我出生早了整整七天。
「她不是顶替我进的林家?」我问。
「不是。」
吴老太看着我。
「林家丢掉的那个孩子,也未必是你。」
养母闭上了眼。
我手里的出生关系证明,忽然成了一张辨不清真假的纸。
陆野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两张血型化验单。
林父,甲型。
林母,乙型。
我,零型。
林婉柔,甲型。
纸上还有第三个孩子的记录,名字被墨水涂掉了,只留下出生时间。
吴老太拿出那张被偷走的登记表。
「当年一共换了三个孩子。」
「有人带走一个,留下一个,丢掉一个。」
「你们都以为自己知道,谁才是林家的亲生女儿。」
她掀开铁盒最底下的一层。
里面压着一张保存完整的合影。
照片中,林母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床边站着年轻时的吴老太,还有一个我在林家见过的人。
林父。
他怀里同样抱着一个女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两个女儿,只能留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