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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1 18:31:35

嫁给顾深寒的第四年,我学会了精打细算。

他月薪两万,拿出一万二还房贷,剩下的他说要存起来以防万一。

每个月给我三千块家用,买菜做饭交水电,刚刚好,一分不多。

我生日那天想去吃一顿日料,他翻了下菜单,嘶了一声。

「人均四百?在家做多好,我给你煎块三文鱼。」

我穿了两年的羽绒服拉链坏了,他找出针线。

「缝一下还能穿,现在衣服虚价太高,不划算。」

我怀孕七个月,想买个好一点的婴儿车,他在网上货比三家,最后选了个二手的。

「孩子长得快,买那么好的浪费。」

我以为他真的只是节俭。

直到那天我去医院产检,叫不到车,用了他落在家里的手机打车。

付款弹出的不是微信零钱,是一张我没见过的银行卡。

通知栏同时弹出一条账单提醒。

上个月消费记录:某品牌专柜,一万六。

某酒店,三千八。

某花店,月度会员鲜花配送,收件人备注:小鹿。

我握着他的手机,站在医院门口,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轻声说了一句。

「没事,妈妈以后不会让你跟着受委屈。」

他不是没有钱,他只是没有为我花的意思。

01

「深寒哥,你怎么还没来呀?汤快凉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小鹿。

我站在医院门口,拢紧了衣领,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传来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设防的亲昵。

「深寒哥?今天周三你忘了吗?」

「人家去菜场挑了两个小时的排骨,你再不来人家生气了哦。」

「他手机落家里了。」我开口。

电话挂断,没有停一秒,没有多问一个字。

我低头看通话记录。

小鹿,小鹿,小鹿。

一天三通,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十点。

比闹钟还准。

昨天三通。

前天三通。

大前天三通。

我和他的聊天翻到底,最后一条停在三天前。

我说:铁蛋白偏低,医生让吃补铁的。

他回了四个字:知道了,买吧。

叫了辆车回家。

路上又打开他微信。

小鹿的朋友圈对他全部可见。

我呢,三天。

她最新发了一张试裙自拍:你选的,同事夸了一整天。

他回了五个字加一个笑脸。

好看,本来就是。

我翻遍我们所有对话,他连一个「嗯」都懒得打全,表情符号一个也没有。

再往下拉。

他们在聊周末逛哪个家居市场,窗帘选鹅黄还是米白,沙发垫要不要加靠枕。

他陪她挑窗帘。

我们家这副窗帘是我搬进来那天自己去超市买的。

四十九块九一对,他没看过一眼。

到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手机放回玄关柜,紧挨着他的钥匙。

九点,门响了。

他换鞋进来,扫一眼桌上的菜。

「今天怎么做了四个?三个就够了,别浪费。」

「你手机落家里了。」

「嗯,开会才发现。」

「有人打你电话,我帮接了。」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谁?」

「小鹿。」

筷子在半空停了半秒。

「同事,公司团建选地方,她负责统计。」

「她让你去喝排骨汤。」

他放下筷子看我。

「你接电话的时候聊了多少?」

「就听了这一句。」

「以后别动我手机。万一是客户打的,你接了说错话,这个后果谁来担?」

「那一万六的品牌专柜消费,也是客户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他盯着我,目光从不耐烦变成了生硬。

「你翻我的银行账单?」

「弹窗推送。」

「客户维护,公司有预算。你不做这行就别瞎操心。」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客户说『本来就好看』了?」

洗菜池里的水快满了。

他站起来端碗,路过我的时候没有停。

「你怀孕了情绪不稳定,什么都往歪了想,对孩子不好。」

「歪的是你,不是我。」

书房门关上。

锁扣转了一圈。

手机亮了。

家庭群消息。

他母亲方蕙兰,单独@了他:深寒,之前看好的那条围巾你给小鹿买了没?降温了,别冻着人家。

同一个群里,七个月了,她没问过我一个字。

孩子踢了一脚。

我关掉屏幕,手覆在肚子上。

「你爸给别人买围巾,咱们穿缝了三道的羽绒服。」

「这个家,好像从来都不是我们的。」

02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落下一件外套。

我拿起来准备挂好,口袋里掉出一张房卡。

卡面印着一家精品酒店的名字,不是他出差住的那种快捷连锁。

搜了一下,行政套房一晚三千八。

跟银行账单上那笔数字分毫不差。

房卡放回口袋,外套挂好。

上午去社区医院产检,排了两小时队,抽了四管血。

医生翻着检查单皱起眉头。

「血红蛋白又降了,你平时怎么吃的?」

「正常做饭,补铁的也在吃。」

「哪个牌子?」

我说了。

她停了一下,没评价,在处方上写了一行字。

「换这个,吸收率高三倍。」

我看了一眼标注价格。

一盒四百八。

「能换便宜点的吗?」

她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

那个表情不像医生看病人,更像母亲看孩子。

「你已经中度贫血了。生产的时候一旦大出血,便宜的救不了命。」

出诊室给他发消息:医生让换补铁的,一盒四百八,买两盒行吗?

他过了四十多分钟才回。

「那个医生肯定拿提成,你吃着的那种就够了,别被人当冤大头。」

我收起手机,走到药房柜台前。

「那个三十九块九的,来两瓶。」

药师递药过来的时候,旁边一个女人也在取药。

很年轻,长发,脖子上戴着一条细链。

她接过药袋,转头跟身旁的朋友笑着说。

「我家那个非逼我吃这个牌子的叶酸,进口的,一盒六百多。」

「我说太贵了,他还骂我不当回事。」

朋友推了她一把:「你男朋友对你也太好了。」

「人家就是这样嘛。」

她低头摸了摸项链。

「上个月生日送我这个,攒了好久呢。」

「我说不用,他非说好东西就该给好看的人戴。」

我的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

坠子是一只小鹿的形状。

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很快走了,我站在药房门口没动,手里攥着两瓶三十九块九的补铁片。

回家以后给程念打电话。

程念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嫁了个送快递的。

月收入七千,恨不得六千花在她身上。

她过来看我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你什么时候瘦成这样的?怀着孕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没事,孕吐了一阵。」

「孕吐到七个月?你信吗?」

她在客厅坐下,目光扫到冰箱上贴着的家用明细表。

「你记账?」

「习惯了。」

她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了。

「三千块?沈知意,你怀着孕一个月就花三千?你们家狗吃得都比你好。」

「没养狗。」

门铃响了。

开门,是方蕙兰,顾深寒的母亲。

她拎着两个手提纸袋进来,直奔厨房。

「深寒让我买的。这是燕窝一盒三千二,这是阿胶糕,进口的。」

我以为是给我的,伸出手。

她挡了一下。

「这是给小鹿的。放冰箱里别拿错了,明天让深寒带过去。」

手悬在半空。

程念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紧。

方蕙兰把东西塞进冰箱,出来时路过灶台,看到我正在炖的蛋花汤。

「你怀着孕就喝这个?」

「够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平淡。

「深寒给你的钱紧了点我知道,但日子嘛,紧巴紧巴就过了。女人要懂得持家。」

她换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鹿那孩子不容易,你别多想。深寒心里清楚。」

门关上。

三千二的燕窝躺在我的冰箱里,不是给我吃的。

程念慢慢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三千二的东西放在你家冰箱,不是你的。」

「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03

花店订单确认邮件里有一个收件地址,我截过图。

奥城四季花园,7栋1102。

程念坚持陪我去。

「你别逞强。七个多月了,万一路上出事。」

「我不是去闹,就看一眼。」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拦住我们。

「请问找谁?」

程念先开口:「7栋的顾先生。」

保安笑了一下。

「顾先生出门了。不过他爱人应该在家,帮你们通传一声?」

爱人。

我扶住旁边的岗亭台子。

程念反应快,拉了我一把:「不用了,改天再来。」

她把我拽到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蹲在我面前。

「你在这等着,我上去看看。」

「你怎么进去?」

「查水表、做问卷、送快递,我能编出来二十种。你别动。」

她上去了十五分钟。

回来时沉着脸。

手机递到我面前。

第一张照片:玄关的鞋柜。

下层整齐摆着三双男鞋。

其中一双深棕色牛津鞋,我每年入冬帮他擦一次。

第二张:客厅墙上的合影。

他搂着一个女人的腰,穿浅灰卫衣,笑得眉眼打弯。

那种笑,我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了。

第三张: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落款。

日期,两年前。

我们结婚的第二年。

第四张:门口快递盒上的收件信息。

鹿晚宁。

我脑子里一瞬间全接上了。

药房柜台边那个摸着小鹿坠子笑着说「他攒了好久」的女人。

月度鲜花配送,备注小鹿。

一万六的品牌专柜,同品牌的那条项链。

三千八的酒店,他口袋里的那张房卡。

他有另一个家。

我坐在长椅上,抬头数窗户。

十一楼第二个阳台。

鹅黄色窗帘。

栏杆上晒着两件衬衫,一男一女。

男士那件浅蓝色的,是去年逛街时他说太贵没买的那款。

后来他买了。

只是不穿回我们家。

「离吧。」程念蹲在面前握住我的手。

「等我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

「你在怕什么?」

「我不怕,我在算账。四年了,他到底欠我多少。」

当天晚上我照常做了三个菜。

他九点半回来,身上带着一股花香味的洗衣液。

不是我们家用的那种。

我用的是超市打折的,一大桶十九块九。

「今天回来晚了。」他换鞋,语气随意。

「加班?」

「嗯。」

「我下午路过奥城那边,四季花园小区看起来挺不错。」

他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去那边干什么?」

「程念想看房,拉我陪她转了一圈。」

「那边太贵了,她买不起。」

「是啊,一般人确实买不起。」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

他在阳台接了个电话,隔着门传进来一句。

「嗯,明天过去……你早点睡。」

声音轻缓,像哄人。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他进来路过客厅,往卧室走。

「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没等我。

程念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句:他连门都不帮我留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等他亲口告诉我,哪个家才是真的。」

04

周六中午,我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勺子。

一股钝痛从腰间猛地撞上来。

肚子绞紧了,比任何一次都凶。

我扶住灶台,深呼一口气。

他不在家。上午出门说是加班。

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六声。

「怎么了?」

「肚子疼,比较严重。」

「是不是吃坏了?你是不是又吃外面的东西了,说过多少次自己做最卫生。」

「不是。小腹,一阵一阵的。」

他叹了口气。

「应该是假性宫缩,你那个孕妇群里不是天天有人发这个。」

「别什么都往大了想,我忙完就回来。」

「顾深寒,我在出血。」

两秒的安静。

「多吗?」

「不知道。」

「那……你先打个车去医院,我开完会就过来。」

挂了。

我扶着墙走到玄关。弯腰穿鞋的时候血往腿上淌。

没有叫车。拨了程念。

她十分钟赶到,看见我裤子上的颜色,整个人声音都变了。

「现在就去医院。别说话,我背你。」

急诊。轮椅。胎心监测。

医生在仪器前看了几分钟,回过头。

「先兆早产。必须住院保胎。家属呢?」

程念说:「在来的路上。」

她看我的眼神告诉我这是谎话。

两点住进病房。

输液扎进手背。

宫缩一点点缓下来。

胎心仪传出规律的嘟嘟声。

活着。

这是我唯一在乎的事。

四点半,房门被推开。

顾深寒走进来,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

四季花园阳台上晒的那件。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步子有些急。

小护士跟进来,看到纸袋里的包装纸,笑了一下。

「先生,这花是给太太的吧?我去找个花瓶。」

他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向袋子。

一截浅粉色的郁金香从包装纸里露出来。

跟手机订单里「月度鲜花配送」的花束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

「不是。」

两个字。

护士一愣,尴尬地退了出去。

程念的手指蜷起。

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匆忙把纸袋塞进公文包。

「路上顺手拿的,给同事带的。」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

输液管在手背上跳。

「医生怎么说?」他坐到床边,换了语气。

「先兆早产,住院观察。」

「那我去问问主任,看要不要换个好点的病房。」

「不用,这间就行。便宜。」

他没听出那两个字里的东西。

八点。他说去买饭。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他接电话的声音。

隔了一道门,不算清晰。

但有几个字钻进了耳朵。

「晚宁……嗯……花忘送了……你先别生气……明天一早补上。」

停了一下。

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

「乖,等我回来。」

乖,等我回来。

结婚四年,他对我说过最亲密的称呼就是我的名字。

从来没有别的。

我拔掉了针。

血珠从手背上冒出来,护士冲过来:「你不能自己拔!」

没有理她。拿起手机,给程念发了一条消息。

「车开到住院部后门。」

「现在?」

「现在。」

撑着床沿站起来。

从柜子里翻出我的衣服,穿上那件缝了三道的羽绒服。

拉链终于在胸口的位置彻底断了。

两边的布料松松地敞着,兜不住风。

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翻到背面,用床头的笔写了一行字。

「孩子我自己养。冰箱里还有一盒燕窝,记得给她送过去。」

程念的车停在后门。引擎没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看到我手背上的血,嘴唇抿成一条线。

「去哪?」

「你家。」

安全带扣上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

「去一个他的钱和他的花都到不了的地方。」

05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先停了。

然后是推门的动静,很急。

我没有回头。

我坐在程念家客厅的沙发上,手背贴着创可贴,听她在阳台上接电话。

「你找谁?」

手机那头是顾深寒的声音。

程念开了免提,他大概不知道。

「知意在你那吗?她从病房跑了,东西都没拿,手机也关机了。」

「不在。」

「程念,她怀着孕,不能乱跑。你帮我问问她到底去了哪。」

程念靠着阳台栏杆,声音平得像在念账单。

「顾深寒,她躺在医院输液的时候,你手里提着给别的女人的花。」

「你现在来找她,你觉得你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听她怎么说的?那束花是给同事的,她误会了。」

「你四年来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她误会。」

程念挂了电话。

走进来把毯子搭在我腿上。

「他打过来三次了。」

「我知道。」

「你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

那天半夜,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找。

第二天早上收到他一条短信。

是从程念老公手机上辗转发过来的:你在哪,给我回个电话。

我没有回。

下午,程念出去买菜。

我一个人坐在她家的次卧里,开始列清单。

我的身份证、银行卡、结婚证复印件,全在我们那个家里。

能穿的衣服只有身上这套。

存款三千四百七十二块,是这四年里每个月从菜钱里省出来的。

列到第三行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方蕙兰。

犹豫了一下,接了。

「知意,深寒跟我说你从医院跑了?」

「你闹什么脾气呢,怀着孕不在医院好好待着乱跑什么?」

「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知道小鹿吗?」

她停了一下。很短。但足够了。

「什么小鹿?」

「住在奥城四季花园7栋1102的那个。您经常让深寒给她带燕窝和阿胶的那个。」

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哦,晚宁啊。那是深寒的一个朋友,家里条件不好,他帮帮忙而已。你别多心。」

「那她墙上挂着和深寒的合影,也是帮忙?」

方蕙兰沉默了。

时间拉得很长,长到我能听见她调整呼吸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知意,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跟你说明白。」

「深寒和晚宁确实认识很久了。但这些年他跟你结了婚,给你房子住,每个月给你钱花,你怀了孩子他也没说不要,他做到的已经够多了。」

「够多了?」

「女人要知足。你看看你自己,成天不上班,靠他一个人养家,他有压力往外透透气也是人之常情。」

我握着手机,攥紧了。

「所以在您眼里,他在外面养了个人,给我三千块吃饭,您觉得是我不知足。」

「行了行了,别上纲上线的。你把孩子生下来,比什么都强。至于其他的,等生完了再说。」

我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妈,我不回去了。」

「你又闹,每次吵个架就闹离家出走,像什么样子。」

「我没闹。这次是认真的。」

她冷笑了一声。

「那你走了靠什么活?你能养得起自己?养得起那个孩子?」

我按下了挂断键。

程念买菜回来,看见我坐在地上。

她放下袋子,蹲下来。

「怎么了?」

「他妈知道那个女人。」

「什么?」

「从头到尾,全家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程念把我扶起来,声音哑了。

「沈知意,你听我说。」

「我家虽然小,但有你一口饭吃就有孩子一口奶喝。你别回去了,行吗?」

06

在程念家住了第五天。

我开始在手机上找兼职。

怀着孕没人要全职,但线上的财务报表整理可以接几单。

大学时学的会计,毕业后顾深寒说女人不需要上班,在家照顾好家就行。

我听了,考下来的初级会计证在抽屉里放了四年。

这几天他来过三次,都被程念挡在门外。

第一次他在楼下等了两小时,最后发了条消息:知意,你冷静够了吧?该回来了。

第二次他带了一箱牛奶,说是给孩子补钙。

程念把牛奶收了,门没开。

第三次他站在门口不走,敲了半小时。

程念忍不了了,把门拉开一条缝。

「你再敲,我报警。」

「我找我老婆。」

「你哪来的老婆?你不是有一个在四季花园住着呢吗?」

他脸色变了。

程念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顾深寒,你月薪两万,给她三千。」

「四年了你算过没有,你总共在她身上花了多少?」

他站在门口没出声。

「我帮你算。一个月三千,四年四十八个月,十四万四。」

「鹿晚宁呢?一个月光固定支出就是鲜花、专柜、那套房子的开销。」

「按最低的算,一万六加三千八再加零碎的,一个月往少了说两万五。一年三十万。两年六十万。」

她顿了一下。

「你给她六十万的时候,你老婆连一盒四百八的补铁药都买不起。你知不知道她中度贫血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贫血。」

「你当然不知道。你都不问。」

走廊安静了几秒。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知意,我们回家谈。」

「你的家,还是鹿晚宁的家?」

他张了张嘴。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家里出了事,我帮忙照顾一下,时间长了习惯了,才有了那些。」

「但我跟你才是夫妻,孩子也是我们的。」

「你帮她帮到给她买房,帮到挂合影,帮到连只鞋子都放在她家鞋柜里。你管这叫照顾?」

他没有回答。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没有接,但来电显示的名字亮在屏幕上。

小鹿。

程念冷笑了一声。

他匆忙把手机翻过去,但声音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

不是电话,是语音消息,自动播放了。

「深寒哥,你去哪了?」

「人家今天做了红烧排骨,你不回来吃吗?」

「你昨天的衣服人家洗好了,挂在阳台上了。」

声音软糯,拖着长腔。

和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程念用力把门推上。

锁扣转了一圈。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知意,你让我进去说清楚。」

我站在门后,摸着肚子。

「顾深寒,你连在我面前都没办法让她闭嘴。你还想说清楚什么?」

07

第二周,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帮我理了材料。

告诉我可以申请诉讼离婚,但需要提供共同财产的线索和对方过错的证据。

我把截图一张张摆在桌上。

银行卡消费记录。

花店的订单。

四季花园的物业合同。

程念拍的那些照片。

「够了吗?」

「足够了。」

立案当天,程念帮我把身份证和证件从那个家拿了出来。

顾深寒不在,锁也没换。

大概他觉得我会回去。

程念走的时候顺手检查了一下放在客厅角落的那辆二手婴儿车。

她发的消息让我手顿了很久。

「知意,这辆车我查了一下型号,三个月前厂家发了召回通知。刹车组件有缺陷,已经出过事故了。」

我坐在程念家的床上,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当时在网上挑了三天,货比三家,选了那辆最便宜的。

跟我说孩子长得快买好的浪费。

他连安不安全都没查过。

传票寄到他手上那天,他打来电话。

「沈知意,你疯了?你跟我打离婚官司?」

「是。」

「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传出去有多难看?」

「你跟别人在外面住了两年,你觉得什么叫难看?」

「你能不能别一根筋?我说了我跟她没有实质关系。」

「酒店的消费记录算不算实质关系?」

他没接上。

那天下午法院做了第一次调解。

他不同意离。

「我们之间的问题可以解决,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

调解员问我:「你的诉求是什么?」

「离婚。孩子我自己带。」

「婚内共同财产呢?」

「我只要回我应得的那一份。」

顾深寒坐在对面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调解没有结果。

下次开庭在一个月后。

出了法院,程念的老公,一个叫齐朗的快递员,开面包车来接我们。

副驾驶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穿件深蓝衬衫。

「这是我表哥卫淮。」齐朗回头介绍。

「他开了个小会计事务所,正好缺一个兼职,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

卫淮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什么时候方便来看看?不急,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

我看着他。

不是那种打量或者试探的目光,很普通,像在跟同事说话。

「我现在就方便。」

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别的。

车子开到一个写字楼下面。

很小的办公室,四张桌子,三个人。

卫淮拉开一把椅子,从柜子里拿了个靠垫放上去。

「坐这,暖气片在旁边。你现在月份大了,别吹冷风。」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怀着孕出来找工作。

没有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被抛弃的人。

程念在门外发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她秒回:我表哥人不错,你安心干,钱的事别担心。

放下手机的时候,卫淮把一杯热水放到了桌角上。

「水凉了说一声,我再倒。」

08

一个月后,法院第二次开庭。

我坐在原告席上,正对面是顾深寒和他请的律师。

他瘦了,眼底有青。

目光一直盯着我的肚子看,嘴唇动了几次,没说出声。

法官宣读了双方提交的证据材料。

他的律师辩称那些消费记录是个人合理开支,不构成转移婚内财产。

我的援助律师把那辆二手婴儿车的召回公告投在了屏幕上。

「被告在孩子出生前购买了一辆存在安全缺陷的二手婴儿车。」

「这辆车刹车组件已被厂家召回,国内因此发生过翻车伤婴事故。同时期,被告在另一地址购买了全新品牌婴儿车。」

法庭安静了。

法官看着顾深寒,语气中性。

「被告方对此有何说明?」

他坐在那里,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律师替他回答:「被告不知晓召回信息,属于疏忽。」

「给妻子买了有隐患的二手车,给另一个人买了全新的。」法官翻了一页材料。

「这份疏忽,怎么解释?」

他的律师不再说话了。

判决书下来得很快。

准予离婚。

婚内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孩子判给我。

他当庭没有上诉。

出了法院大门。

他追上来,站在我身后。

「知意。」

我停下来,没有转身。

「孩子的抚养费我每个月按时打。你要是缺什么就跟我说。」

「不需要。」

「是我的孩子。」

「是你的孩子。但养她的人是我。」

他没有再开口。

程念的车停在路边等我。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她问:「去哪?」

我想了几秒。

「去吃日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人均四百那家?」

「对。」

那天晚上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点了三文鱼刺身、鳗鱼饭和一碗味增汤。

菜单翻开的时候没有人嘶一声说太贵。

没有人说在家做也一样。

我吃得很慢。

四年来第一次,点菜的时候没算过价格。

回去的路上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顾深寒发的。

是卫淮。

「明天的报表不急,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说。」

我回了一个字:好。

同一天晚上,程念给我看了一条朋友圈截图。

一个叫「鹿宝晚安」的账号,配了九宫格照片,全是奢侈品包和高跟鞋。

配文是:老公送的,谢谢深寒哥。

评论区有人问:你老公做什么的呀?

她回:做金融的,不让我说。

程念指着屏幕。

「这些东西的小票我对过了,全是用他的信用卡买的。其中有三笔是你们离婚前的消费,算婚内转移财产。」

我看着那些照片。

每一件都比我四年穿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还贵。

「还有一条来自他同事的爆料。」程念翻出另一张截图。

「鹿晚宁有个真正的男朋友,在外省做生意。顾深寒给她的钱,有一部分被转到了那个男人的账户上。」

我没有惊讶。

四年来我唯一学会的事情就是算账。

这笔账,他从来没算清过。

「要追诉吗?」程念问。

「转给律师。」

「好,我明天就办。还有别的要说的没?」

「有。」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的味增汤。」

09

三十九周,孩子足月了。

凌晨三点阵痛发动。

程念开车把我送到医院预约好的产房。

齐朗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卫淮赶到的时候,他没进产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手边放了一个保温杯和一袋红糖。

程念后来跟我说,他坐了五个小时,一步都没挪。

早上九点十七分,女儿出来了。

三千二百克,嗓门大得护士都笑了。

我抱着她,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浑身都在抖,但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从这一秒开始,我有了另一个人要保护。

中午的时候顾深寒出现了。

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大一小两个袋子。

大的那个,是一辆婴儿推车。

全新的,品牌的,带智能避震。

他把推车放在门口,走进来。

「我能看看孩子吗?」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脸。

她正闭着眼睛睡,嘴唇微微撅着。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停在半空,缩了回来。

「像你。」他声音哑了。

我没接话。

「推车是我重新买的。最好的那款。」

「八个月前我想买一辆一千二的,你说浪费。」

他站在那里,手还悬着,不知道该放在哪。

「知意,我能抱她一下吗?」

我点了点头。

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捧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

他哭了。

无声的。肩膀在抖。

程念站在门边,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他抱了两分钟,把孩子放回我身边。

擦了一把脸。

「她叫什么?」

「我还没想好。」

「我能帮她起个名字吗?」

「不用了。」

他低着头站在病床前,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只说了一句。

「你可以来看她。每周末来接她玩两个小时都行。」

他抬起头。

「我们之间呢?」

「没有我们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再问。

走之前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新办的。密码是她的生日。」

「卡里有一些钱,你拿去给她用。」

「我自己的钱够了。」

「知意。」他声音很轻。

「让我做点什么。求你了。」

我看着他。

然后拿起那张卡,放进了抽屉里。

「给她存着。等她长大了,你自己跟她解释为什么她从小没有爸爸住在家里。」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走廊里,卫淮安静地站起来,把保温杯递给了跟出去的程念。

「红糖水温了,你给她端进去。」

程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走远的顾深寒。

没说话。把水端了进来。

「喝吧,卫淮带的。」

「他还在外面?」

「坐了一上午了。」

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10

半年后的一个周六早上,女儿坐在客厅地垫上啃学步圈,口水糊了一下巴。

我蹲在旁边给她擦嘴,手机响了。

是卫淮。

「楼下风大,你们多穿点再下来。」

「知道了。」

他每个周末都等在楼下,不上来,也不催。

接上我和孩子去附近的公园走一圈,吃顿饭,再送我们回来。

不早不晚,刚好够一个下午。

程念说他这个人笨,不会表白,就会用行动磨。

我没否认。

下楼的时候他靠在车门边,看到孩子就笑了。

蹲下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小手。

「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是她自己选的,非要穿那件红色的。」

「像妈妈,有主意。」

我没接话,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

他上车,系好安全带,没有急着发动。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嗯?」

「鹿晚宁那边,法院的追缴通知下来了。」

「信用卡套现加上婚内转移的那部分,一共六十七万。」

「她人已经跑了,但她真正的男朋友被堵在了外省,名下的公司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我点了点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还有一件。」他顿了一下。

「方蕙兰之前私下给过鹿晚宁二十万,打的是认干女儿的名义,走的现金。」

「她现在找鹿晚宁要钱,对方不接电话。」

「跟我没关系了。」

「嗯,就是告诉你一声。」

他发动了车子。

公园里人不多。

孩子坐在推车里,咿咿呀呀地挥着手。

这辆推车是我自己买的。

不是最贵的那款,但也不便宜。

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我一分钱都没犹豫。

走了一圈的时候,远处停了一辆车。

是顾深寒的车。

今天不是他来接孩子的日子。

他没下车。

隔着车窗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这边。

卫淮注意到了,没有说话。

我推着推车继续往前走,经过他那辆车的时候停了一下。

敲了敲车窗。

他摇下来。

瘦了很多,眼窝深了,胡茬没刮干净。

「今天不是你的时间。」

「我知道。」他看着推车里的女儿。

「路过看一眼。」

「她很好。」

「嗯。」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远处等着的卫淮身上。

没有问。

也没有别的表情。

只是慢慢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车窗边框上。

「这是这四年的账。我全部重新算过了。」

「该给你的家用、产检费、你省下来的菜钱、买错的那辆推车、缝了三次的羽绒服。」

他停了一下。

「还有那顿你没吃成的日料。」

我拿过信封,没有打开。

「你该走了。」

「嗯。」

他摇上车窗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推车她喜欢吗?」

「喜欢。是我自己挑的。」

「那就好。」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孩子在推车里伸着手。

卫淮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推车把手。

「回去吗?」

「再走一圈。」

「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没有拆开。

也没有扔掉。

放进了推车底下的置物篮里。

等哪天有空了,再看吧。

孩子的手终于抓住了一片落叶,举起来给我看。

我弯下腰,凑过去。

「好看吗?」

她咯咯笑了。

她坐在那里,小小一团。

「走吧。」我直起身,手搭在推车上。

「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看菜单上的价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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