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前一晚,我和傅砚辞在酒店布置场地,他大学同学温可馨来帮忙。
他们大学时一起选修了两年手语课,平时习惯用手语聊天,说是保持语感。
我在台上调试投影,温可馨站在台下,对着傅砚辞比了一串手语。
「明天你真的要和她订婚?你上周不还说再想想?」
傅砚辞一边整理花束,一边单手回了一句:「家里催的,先把事儿办了。」
温可馨咬了咬嘴唇,又比了一串。
「那我们怎么办?我不想一直做地下的。」
傅砚辞放下花,走到我跟前,帮我整理了一下裙角,温柔地说:「馨馨说你明天穿婚纱一定好看。」
我笑着说谢谢。
他转身回去,背对着我,用手语对温可馨比了一句。
「别闹,她离了我活不了的。等订完婚,我慢慢安排。」
温可馨红了眼圈,无声比了最后一句:「你每次都这么说。」
傅砚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和他摸我头发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站在台上,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我有一个先天性耳聋的双胞胎妹妹。
手语,是我比任何语言都先学会的东西。
01
「阿渺,你今天真漂亮。」
温可馨帮我别耳坠的时候,指尖从我耳垂擦过,轻得像怕弄疼我。
化妆间的镜子映着她身后的傅砚辞。
他在挂气球,没抬头,可左手垂在身侧比了一个极快的手势。
「那条裙子不衬她,你当时帮她挑的时候没考虑身材?」
温可馨眼睛没离开我的脸,嘴角维持着笑,同样利落地单手回了他。
「我故意的,她穿什么都土,不差这一件。」
耳坠扣上了。
「好了,很好看。」温可馨拍了拍我的肩,笑得掏心掏肺。
订婚宴在昨晚布置的同一间厅。
投影幕上循环放着我和傅砚辞的合照。
来了六十多个人,两边的亲戚都到齐了。
我坐在主桌,看傅砚辞端着香槟穿行在人群里。
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那种含着笑意的注视,要搁在昨晚之前,我大概会心跳加速。
敬酒环节开始了。他走上台,揽住我的腰,声音温柔又笃定。
「谢渺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非她不可。」
台下响起了掌声。
第三排的温可馨低头擦了擦眼角,旁边的阿姨小声说,看人家闺蜜,都感动哭了。
只有我看到她搁在桌面以下的手,飞快地比了一串。
「你在上面演的时候,我在下面快吐了。」
傅砚辞举杯遮掩,用只有她能看到的角度,拇指和食指一捏。
「忍忍。她爸手里那三套沿江商铺,拆迁批文快下来了。拿到手,你要什么都行。」
香槟碰在一起。温可馨抬头看他,笑了。那个笑不是闺蜜能有的。
是债主确认了还款日期的笑。
切蛋糕的时候,他把第一块递到我嘴边。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温可馨凑上来帮忙摆盘子,趁所有人举手机拍照的间隙,朝傅砚辞比了一句。
「这枚戒指我帮你改了三稿才满意。」
傅砚辞点了下头,转身亲了亲我的额角。
「喜欢这枚戒指吗?我找人定制了半年。」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我不知道的某个下午,另一个女人坐在珠宝商对面,一笔一笔帮他敲定了每一处细节。
而我只需要戴好它,说一声谢谢。
「当然喜欢。你用心了。」
宴席散到最后,只剩几桌在喝酒。服务员开始收杯盘。温可馨站在签到台旁边,背对人群,朝傅砚辞比了最后一串。
「今晚我不想一个人睡。你来不来。」
傅砚辞正跟我爸握手告别。他笑得恰到好处,左手藏在口袋边缘做了一个极短的动作。
「等她睡了。」
他开车送我回家,帮我拿了拖鞋摆到脚边。
「今天辛苦了,先睡。我去酒店把尾款结了,很快就回。」
「嗯,路上小心。」
我站在窗口看他的车驶出小区大门。到路口,打灯,左转。
不是去酒店的方向。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消息:宝贝先睡,我处理完就回来。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我拨了一个视频。那头接起来,没有声音。屏幕里,我的双胞胎妹妹谢沉趴在桌上看书。
她抬起头看到我,放下笔,飞快地比了一句。
「姐,订婚快乐。」
我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里张开又合拢,喉咙突然紧了一下。
她又比了一句。
「他对你好不好?」
我笑了笑,举起手。
「很好。」
02
三天后,洗衣机搅到一半的时候,我从傅砚辞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齐的票据。
某奢侈品专柜,一条手链,标价四万八。
日期是订婚宴前两天。
我记得那天。他回来的时候空着手,说加班到很晚,随便在公司吃了碗泡面。
而我生日那天收到的是一条九百块的银链子,傅砚辞把盒子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说了句「心意最重要」。
我把票据重新叠好,放回了原来的口袋。
温可馨来家里吃饭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右腕上那条链子。
「馨馨,你手链真好看,新买的吗?」
温可馨笑着转了转手腕。
「一个学弟送的,死缠烂打非要我收。」
傅砚辞从厨房端菜出来,路过她身旁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那一秒里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可什么都说完了。
吃饭时,温可馨坐我对面。趁我低头喝汤的空当,她放在桌沿的左手比了一句。
「上次在你们这个沙发上,差点被她撞见,还记得吧?」
傅砚辞把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声音带着笑。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他搁碗的手顺势在桌面下回了温可馨一个手势。
「以后不在家了。」
那口汤咽下去的时候我烫到了舌头。
温可馨看我皱了一下脸,体贴地递过来一杯凉水。
「阿渺你小心,刚出锅的汤别着急喝。」
她说这话的时候,尾指还带着上一个手语的弧度没收回来。
饭后,我进厨房洗杯子。温可馨跟进来,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我。
「阿渺,砚辞对你真好。我真羡慕你们。」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我的沉默。
「嗯,我很幸运。」
傅砚辞在玄关换鞋,喊了一声。
「我送馨馨回去,她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好。路上小心。」
出门前他折回来抱了我一下。
「对了,你上次问那条项链。」
「嗯?」
「我已经转存到银行保险柜了。那边有独立密码锁,比家里抽屉安全。」
我妈留给我的那条白玉坠子。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等你嫁人,就戴上它。
「改天带我去看看吧?」
傅砚辞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微微顿了一下。
「最近季度结算忙得要死,过段时间。你着急什么,又不会长腿跑掉。」
门关了。
我走到沙发旁边,掀开靠垫。
缝隙里一根深棕色的长发,蜷在布面上,十分显眼。
温可馨的发色是深棕。我的头发是黑色。
我用一张纸巾夹起那根头发,放在茶几中央。
然后拿起手机,调出和谢沉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沉沉,妈妈的那条项链什么样子,你还记不记得?」
回复很快。一张旧照片。
妈妈年轻时候的全身照。她脖子上挂着那枚水滴形的白玉坠子。
坠子左下角,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那是她走之前一个礼拜磕出来的。我亲眼看着玉面裂开了那条线。
全世界独此一条。
我把照片放大,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谢沉又发来一条。
「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过去。
「想她了。」
03
周末的家宴是傅砚辞母亲赵佩兰张罗的。包间圆桌,八个人,温可馨坐在傅砚辞右手边,我坐在左边。
赵佩兰是那种精明全写在骨头里的女人。她从不在面上为难我,但心思拐的弯很多。
她今天格外热络。不过热络的对象不是我。
「馨馨,这件衣服真衬你,哪里买的?」
温可馨腼腆地低了下头。
「阿姨,就是普通的牌子。」
赵佩兰从随身的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推过去。
「拿着。你这些年陪在砚辞身边,阿姨得谢你。」
盒子打开,是一只通透的翡翠手镯。
温可馨推辞了两下,最后戴在了左手腕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的镯子。订婚那天赵佩兰给的。接缝处还有一点打磨不平的毛刺。
她跟我说是傅家传了三代的。
翡翠,银镯。她分得比谁都清楚。
席间,傅砚辞和温可馨的手语越来越频繁。温可馨趁递酒的间隙,一只手搭在桌沿比了一句。
「你妈私下跟我说,她觉得我比阿渺更适合你。」
傅砚辞拧开矿泉水递给我,嘴上说着「酒喝多了伤胃」,左手落在桌面下方,回了一个短句。
「我知道。但现在不能换。她爸那三套铺拆迁评估已经启动了,补偿款批下来分不到我们手上,我前面做的全白费。」
我接过矿泉水。瓶壁有些冰凉。
入场券两个字原来可以用一场订婚宴折现。
主菜上齐的时候,温可馨起身去洗手间。
她从我身后经过,椅背勾住了她的围巾,领口往下拉了一截。
锁骨中间一闪。乳白色的链子,水滴形的坠子。
坠子左下角那道裂痕,我看见了。
那是我妈的项链。
她走了之后的十秒钟,我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傅砚辞察觉到我的表情。
「怎么了?菜不合口味?」
「温可馨脖子上那条项链。」
一桌人停了筷子。
赵佩兰吓了一下。
「什么?」
「那条白玉坠子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坠子左下角有一道裂纹,是她去世前一周不小心磕出来的。不会有第二条一模一样的。」
包间里很安静。
赵佩兰看了傅砚辞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追问,是提醒。
傅砚辞放下筷子,侧过身来看着我。表情从温柔切换成关切。
「阿渺,你那条不是在银行保险柜里吗?这种款式的玉坠很多,你看花眼了。」
「我不会看错。」
温可馨推门回来了。围巾裹好,项链缩回了领口里面。
她坐下来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回家的路上,车里只有导航播报的声音。车停稳的时候,傅砚辞终于开了口。
「谢渺,今天当着我爸妈的面说那种话,场面有多难看你知不知道?」
「你带我去银行看一眼就什么都清楚了。」
「明天一早就去,行了吧?」
他偏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温柔和不耐烦各占一半。
「你订婚之后变得疑心病很重,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乱讲话?」
我解开安全带。
「明天你一定得带我去。」
他没有接话。
我坐在副驾上多待了十秒钟。然后拉开车门,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04
第二天一早,傅砚辞说公司有紧急会议,去银行的事推迟到下午。
下午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消息:甲方临时改方案,加班到晚上,明天补上。
第三天他没提这件事。
我也没有再催。
那天下午我去婚纱摄影工作室拿订婚照的精修底片。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我,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谢小姐,您的照片在这儿。对了,傅先生上周还带了一位小姐来补拍了一组,说是给您准备的惊喜。一起修好了,您顺便带回去吧?」
她递给我第二个信封。厚度是我那份的两倍。
「什么惊喜?」
「傅先生没跟您提吗?就在同一个场景拍的,一模一样的风格。那位小姐还说是您最好的朋友,提前体验一下拍婚纱照的感觉。」
我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拆开了那个信封。
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
同一面背景墙。同一盏灯。同一组道具。
傅砚辞和温可馨拍的照片,姿势和我们拍的那组照片,一帧不差。
其中一张特写,温可馨微微仰头对着镜头笑。
她的锁骨中间挂着那条白玉坠子。左下角那道裂痕清晰可见。
一共四十七张。
我翻到最后一张。温可馨半靠在傅砚辞怀里,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时候如出一辙。
工业化的深情,流水线上的温柔。
我把所有照片放回信封。连同自己那份一起交还给前台。
然后摘下了那枚订婚戒指。
我把它搁在柜台上。
「麻烦转交给傅先生。」
小姑娘呆住了。
「谢小姐,您这是……」
「帮我转告他,照片也不用拿了。」
走出工作室,外面下起了雨。我没带伞。
回到家用了四十分钟收拾东西。牙刷、几件换洗衣服、妈妈的旧相册。其他的都是这个房子里的。不是我的。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傅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谢渺,你发什么疯?工作室的人说你把戒指留在前台了,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有闹。」
「那你什么意思?就因为一条项链?因为几张照片?馨馨只是去帮忙试一下拍摄效果,你非要歪曲成那样?」
他的语气从急躁过渡到委屈,停在一种精心调配的无奈上面。
「阿渺,你能不能别作了?你是我要娶的人,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站在雨里。
「傅砚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比的每一句手语,我都看得懂呢?」
听筒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一秒。两秒。
连他的呼吸都没有了。
我按掉通话。长按他的头像,拉进了黑名单。
我拦了一辆车,报了谢沉的地址。
司机看了我一眼。
「姑娘,淋成这样,没事儿吧?」
我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
「没事。回家。」
05
谢沉打开门看到我的时候,没有比任何手语。
她只是一把抱住了我。
谢沉的房子很小。她翻出干燥的衣服递过来。
我洗完澡出来,桌上多了一碗热粥。
她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比了一句。
「姐,他欺负你了?」
我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退婚了。」
谢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又比了一句。
「早就该退了。你嫁给他之前我就觉得他眼神太滑。」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我没看。
第二天上午,同事小季打了电话来。
「渺姐,傅砚辞来公司了。在前台等你,跟保安说是你未婚夫。」
「我请假了,跟他说我不在。」
「他问你请假去哪了。要不要跟他说?」
「不用。」
挂掉没到十分钟,我爸的消息弹出来。
「闺女,砚辞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回了娘家。你俩怎么了?」
我只回了一句:爸,我没事,过几天回去看你。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紧接着是拍门的声音。
谢沉往外看了看,回过身冲我比了一句。
「是他。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走到门边,往外看。
傅砚辞站在走廊里。
「谢渺!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门板被拍得作响。
「你昨天电话里那句话什么意思?你说你看得懂?你看得懂什么?」
我站在门后,没吭声。
门外的声音从急切滑向了哽咽。
「阿渺,你出来好不好?馨馨只是朋友,那些手语就是同学之间开玩笑。你别上心。你开开门,我跟你当面解释。」
谢沉在我身后拉了拉我,比了一句。
「要不要叫物业?」
我摆了一下手,走回桌边坐下来,继续喝粥。
大概过了半小时,走廊安静了。
我回到门前看了一眼。人走了。地上丢着一束花,花里夹了一张卡片。
「阿渺,是我的错。我爱你。请给我一次当面说的机会。」
字迹很潦草。
我把花拎进门,拔掉卡片,丢进了垃圾篓。
谢沉看了那行字,抬起头,认真地比了一句。
「他要是真爱你,为什么要用手语那样说你?」
我把花插进了杯子里。
「好问题。我也想问他。」
当天晚上,谢沉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她拿给我看。是傅砚辞发的。
「你是谢渺的妹妹对不对?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求你帮帮我。」
紧接着第二条。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得懂手语的?你告诉我好不好?求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交往两年,他不知道我有一个先天性耳聋的双胞胎妹妹。
他只知道我爸有三套沿江的铺。
这大概就是在他眼里,我的全部标价。
我拿过谢沉的手机,打了一行字,替她发了过去。
「她两岁就会手语了。比你认识她,早了二十年。」
06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傅砚辞安静了一天。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第三天傍晚,我下楼。刚推开单元门,就看到他。
他看到我的瞬间,快步走了过来。
「阿渺。」
他往我这边踏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让我说两句。那些手语……我是混蛋,我承认。可我对你的感情,不全是假的。」
「哪一份是真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来。
「是你跟温可馨说她离了我活不了那一份?还是你说等拿到她爸商铺的转让权你要什么我都给那一份?」
傅砚辞的脸白了。
「你……你全都……」
「每一句。从第一天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你怎么能忍到现在?」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停下来。」
我的声音很平稳。
「可你没有停。从订婚前一晚,到今天,你一次都没有停过。」
「你在台上对六十个人说我是你的幸运,手背翻过来就告诉她等我爸的铺子拆迁。」
「你亲完我的额角,下一个手势就在约今晚去哪。」
「你让我出一半场地费,转手把四万八的手链扣在她手腕上。」
我把事情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傅砚辞惊恐、羞愧。
他膝盖弯了一下。
「阿渺……」
「还有。」
我没让他跪下去。
「我妈的那条项链。你告诉我放在银行保险柜,可温可馨脖子上就挂着它。坠子左下角那道裂痕,是我妈走之前一周磕出来的。」
「你不仅把它送给了别的女人,你还带着她用我们订婚照同一个场景、同一个姿势,拍了四十七张照片。」
傅砚辞的眼泪掉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没有说出完整的话。
「项链,我拿回来。我现在就去找她拿。」
「不用了。」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印记。
「就算你拿回来了,它也不是那条项链了。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从她脖子上过了一遍,就不干净了。」
傅砚辞站在原地。
我转身进了单元门。门禁在身后合上。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阿渺,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上楼的时候,谢沉在窗口看我。
她忽然比了一句。
「姐,你刚才在楼下好像笑了。」
我愣了一下。
「笑了吗?」
「嗯。」谢沉点了点头,「是那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07
花了三个晚上,我做完了一件事。
订婚当天酒店有四个机位的全场监控。场地合同签的是我的名字,退订手续也是我办的。商务经理没为难我,直接把当日的影像拷贝打包发了过来。
七个小时的素材。
我一帧一帧地拖进度条。每一段温可馨和傅砚辞的手语交流出现,我都截取出来,对应位置打上翻译字幕。
七个小时,最后剪出来九分钟。
画面做了分屏。左边是傅砚辞和我面对宾客的样子。
右边是同一时间线内,他用手语对温可馨说的话。
左边:「谢渺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
右边字幕:手语翻译,「等她爸的商铺拆迁批文下来,你想要什么都行。」
左边:他亲吻我的额角。
右边字幕:手语翻译,「等她睡了我就过来。」
左边:「喜欢这枚戒指吗?我专门定制了半年。」
右边字幕:温可馨手语,「这枚戒指的设计我帮你改了三稿。」
每一组画面对照摆在一起。同一张脸,同一个人,两套完全不同的意思。
剪完的那天深夜,我把文件存好了。
谢沉坐在旁边看了全程。
她比了一句。
「姐,你要把这个发出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你觉得呢?」
谢沉想了好一会儿。
「如果你不发,他还会用同样的办法对下一个人。」
她说得对。
手语是我和谢沉之间的第一种语言。
他没有资格用它骗人。
三天之后,我打开了订婚宴当天的宾客群聊。
把那段九分钟的视频发了进去。
没有配一个字。
群里炸了。
十五分钟内刷了四十多条消息。
「这是真的?」傅砚辞的大学室友第一个跳出来。
「不是吧。我当天还在现场拍了他亲额头那一段发朋友圈……」
「馨馨当时在底下哭我还递了纸巾给她,原来她哭的不是感动?」
「傅砚辞你出来说话。」
傅砚辞没出现。
温可馨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大意是视频被恶意剪辑、手语只是朋友间的玩笑、谢渺不懂手语所以理解出了偏差。
末尾还加了一句:「希望大家不要被断章取义的内容误导,阿渺只是在闹情绪。」
群里静了几秒。
然后傅砚辞的室友回了一条。
「温可馨,我在国外待了三年也学了手语。那些手势什么意思我大部分能看出来。你确定你还要在这儿洗?」
温可馨秒撤了上一条消息。
但截图已经被保存了。
有人把视频转到了朋友圈。有人配了一句文案:「订婚典礼上一边深情告白一边用手语骂未婚妻,这是什么情况?」
当天深夜,傅砚辞终于在群里发出了一段话。
「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对不起谢渺。请大家不要再转了。」
没有人回应他。
视频的传播速度远远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谢沉坐在床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比了一句。
「姐,你后悔吗?」
我关掉屏幕。
「只后悔做得太晚了。」
08
视频发出去的第五天,温可馨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打给谢沉的手机。
谢沉把手机递给我。我接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有些激动。
「谢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没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在你面前比手语吗?」
「因为傅砚辞告诉我,你是一个连他送生日礼物都会感动到掉眼泪的女人。他说你蠢。他说你好骗。他说只要他微笑着摸一下你的头发,你就能开心一整天。」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是他跟我保证的,你绝对不可能看得懂。是他让我放心大胆地说。每一次,都是他先开口,我只是接话。」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现在把视频丢出来,所有人都在骂我。可是他呢?」
「那些计划你家资产的话,每一句都是他先说的!他跟你结婚就是为了你爸的拆迁款。这一点他比我清楚一万倍!」
「我知道。」
对面愣了一下。
「你知道?」
「你比的每一句,他回的每一句。从头到尾,我全都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温可馨发出一声很短的笑。
「那你为什么不早拆穿?你看着我们在你眼皮子底下演了那么久,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不是好玩。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他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要自己停下来。」
我顿了顿。
「结果你们两个帮我确认得非常彻底。」
电话断了。
第二天,温可馨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
她把傅砚辞拖下了水。
从他们在大学手语课上的事开始写,一直写到他怎么策划这场转移。附带了聊天截图。
傅砚辞发给温可馨的消息,截得整整齐齐。
「她家那块地明年拆迁。婚前协议我让律师埋了条款,只要结婚满一年,财产就能分。」
「别急,再忍一年。我把钱套出来,我们去国外。」
「她太好骗了。我哄她一句,她能安静一个礼拜。」
我坐在谢沉家里看着那些截图。
「她太好骗了」这五个字,像一把很钝的刀子。
谢沉看了看,伸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比了一句。
「别看了。」
「没事。就是觉得自己傻了两年。」
谢沉比了一个很郑重的手势。
「你不傻。你只是太想相信一个人了。」
当天下午,快递员敲了门。
是一个盒子。没有卡片。
寄件人:傅砚辞。
我打开盖子。
那条白玉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坠子左下角那道细小的裂痕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妈妈的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把项链夹了进去。
合上相册的时候,谢沉在旁边看着我。
她比了一句。
「妈妈的东西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摸着相册封面。
「可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09
搬出谢沉住处的那天,外面出了太阳。
新公寓在城西。
我去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日子就这么重新开始。
公司那边我销了事假,回去正常上班。同事们多少知道了退婚的事,但没有人多嘴。
小季在我桌上放了一杯咖啡。
「渺姐,缺什么就说。」
我笑了笑,打开了电脑。
那个周六我从超市回来,刚到单元门口就看到了傅砚辞。
他靠在墙上。瘦了一圈,显得有些憔悴。
他手里攥着一只纸袋。
看到我的时候没往前冲。他只是站在那里。
「阿渺。」
我停了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托你们公司前台帮忙问的。求了好几天她才肯给我。」
他把纸袋举了举。
「你以前爱吃那家的桂花糕。我买了一盒。你不用拿,我放下就走。」
我看着那只纸袋。
他对身边的每个女人,都配了一整套精确的关怀程序。
「放那儿吧。」
我走向单元门。他没有拦。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温可馨发的那些截图,有一半是她伪造的。那些计算你家资产的消息是她主动发给我的,不是我先提的。」
我刷了门禁卡。门开了。
「但还有一半是真的对吧。」
他没有否认。
玻璃门在我和他之间合上。
他忽然伸出手。隔着玻璃,比了一个手语。
「对不起。」
那个手势很标准。
可他用同一双手比过太多虚伪的话。
这双手比出来的字,我已经不相信了。
我转身上楼。
在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门外站着没走。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弯腰把那袋桂花糕轻轻搁在台阶上。
然后他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那个动作让我僵了一瞬。
揉自己头发的动作。和他摸我头发的时候、摸温可馨头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以为那套动作是专属于我的温柔。
原来只是他的肌肉记忆。不管面对谁,都是同一段指令在运行。
我拨通了谢沉的视频。
她正在吃东西。看到我,赶紧比了一句。
「姐,你脸色不太好。」
我比了一个跟刚才无关的话题。
「明天你休息不?我去接你吃饭。」
她两只手飞快地比。
「要去要去。」
挂掉视频之后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了。桂花糕还搁在台阶上。
我下楼的时候顺手拎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谢沉见面时给我看了她手机里一条新消息。
「是他又发来的,昨天半夜。」
我接过来看。
「我已经把温可馨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删了。我这辈子不会再碰手语了。手语毁了我。」
我把手机还给谢沉。
「手语没有毁他。是他自己把手语变成了一把刀。」
谢沉听完,点了一下头。然后比了一个手势。
「刀尖朝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聪明。等转过来了,他才知道疼。」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公司人事找到我,说有一档手语科普节目在招视讯审核顾问。
是小季推荐的。
「渺姐,你不是从小就学手语嘛?别浪费了。就每周去一次,帮他们看看表达规不规范。」
我想了想,答应了。
工作不算复杂。看录好的片段,标出手语动作不准确的地方,写修改意见。
谢沉知道这件事之后很高兴。
她比了一句。
「姐,你终于愿意在外面用手语了。」
以前我很少在不相干的人面前比手语。跟傅砚辞在一起的两年,我没有主动提过妹妹耳聋的事,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我从小在两种语言里长大。
因为那个东西太私密了。
从录影棚出来的那天,走廊里碰到一个穿卫衣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在反复练什么。
我侧了一眼。
他在用嘴型对照手语手势。动作有些笨拙。
他发现我在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抱歉,我在准备一个培训方案。手语学了两个月,还是很生。」
「学来做什么?」
「我弟小时候发高烧落了听障。全家现在都在学。可惜他小时候没有学,现在补,他嫌我比得太丑不愿意跟我练。」
他说话的时候翻了翻手里的卡片。
我看到卡片上画着的那个手势角度有些偏差。
「大拇指和食指捏合之后往前推的时候,手腕再抬高一点。」
他愣了一下,照做了一遍。
「谢谢。」
手语和发声同时出来的。虽然生硬,但很认真。
我点了点头,走了。
那个周末,我去接谢沉吃饭。
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了一会,她忽然停下动作,目光往窗外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旁边,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
傅砚辞。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右手的手指反复地比着同一个手势。
「对不起。」
他在公交站的长椅上,一遍又一遍地比着对不起。
谢沉收回视线,看着我。
她小心地比了一句。
「姐,你难过吗?」
我夹了菜放进她碗里。
「不难过。」
「真的?」
「真的。」
我看了窗外最后一眼。他不会知道我在这里。
以前那些手语像刀扎在心口。
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一个人从你的世界里被彻底剔掉之后,他比着哪一个手势,都不会再牵动你的情绪了。
谢沉想了想,又比了一个手势。
「吃完饭去看电影吧。新出的动画片,我同事说很好看。」
「走,我请你。」
她两只手飞快地比着电影场次和时间。
那些灵活翻飞的手指,是我认识的第一种语言。
我看着谢沉的手,忽然也举起了自己的。
比了一个很简单的词。
「重新开始。」
谢沉看了看我,笑了。然后她认认真真地比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手势回来。
「重新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