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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1 18:37:50

和秦越领证前三天,他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群名叫“总有刁民想开趴”。

我没见过这个群,手欠,点进去了。

九个成员,秦越、我亲姐、我弟弟、我闺蜜、他的三个兄弟、还有两个共同朋友。

建群日期,两年前,群相册里有两百多张照片。

烧烤、KTV、轰趴、漂流、音乐节。

一个月至少一场,每一场对应的那天,我都在家。

有一次我给我姐打过电话,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加班。

群相册里,那天她举着烤串,背后是篝火和满天星。

晚上秦越回来,我问他这个群怎么回事。

他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

「就是随便玩的。叫你你也不来,你又不喜欢闹腾。」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来不来。

他沉默了几秒,岔开话题。

「别闹了,领证的事还一堆没弄完呢。」

两年,两百多张照片。

我的姐姐、我的弟弟、我的闺蜜,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一场又一场的热闹。

只有我以为,大家和我一样,各忙各的,安安静静过着日子。

01

「你别跟他们说你看到了。」

秦越站在卧室门口,说这句话的口气像在交代一件小事。

「你第一反应,是怕他们知道我看见了?」

「知道了气氛会尴尬,大家本来就没恶意。」

他走到衣柜前。

「明天喜糖要定款,红盒还是金盒?老板催第三天了。」

我没回答。

昨晚他睡着之后,我把那个群的聊天记录翻到了底。

两年前建群的第一条消息,秦越发的:

「以后有活动在这里约,别发大群,栀栀看到会问。」

韩旻是他大学室友,回了一句:「你媳妇管得严?」

秦越回的是:「不算严,就是一问就得解释半天,烦。」

这是整个群的起点。

「九月十六号你在群里发了什么?」

秦越挑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九月?」

「去年,我生日。」

他扯了一下衣角。

「记不太清了。」

「我帮你记。那天你在群里说今晚给旻哥过生日,地点老规矩,嫂子不用管。嫂子是在说我吧。」

「刚好韩旻那天过生日……」

「韩旻生日九月十七,比我晚一天。你们提前了一天,正好是我生日。」

他转过身。

「那天本来想叫你的,韩旻说你不喝酒,去了坐着也没意思。」

「他说别叫我,你什么反应?」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群相册里,那晚最后一张照片是秦越发的自拍。

背后是篝火,配文写着“今晚嗨到头秃”。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那个时间,我一个人把六个菜的剩菜打包进冰箱,用保鲜膜封好。

他两点到家,带了半盒烧烤,说是公司应酬剩的,让我尝尝。

我吃了,可那是从我自己缺席的生日里打包回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纪澜发来的消息。

纪澜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闺蜜,她妈生病那年,我借了她八万块。

「栀栀,秦越说你看到群了。别多想啊,下次我们单独去吃火锅。」

八个人的热闹不带我,安慰的时候,一顿火锅就够了。

我回了三个字:「下次是哪次?」

过了两分钟。没回。

秦越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

「别为难纪澜。她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中间?」

「你跟大家之间。」

「你什么时候把我放到了大家的对立面?」

「你别上纲上线,我不是那个意思……」

「建群第一天。你说我问起来就得解释半天,烦。」

他闭了一瞬嘴。

我从床头柜抽出一叠A4纸。

下午去银行打的共同账户流水,四十七页。

荧光笔标了二十三处。

翻到第十二页,推到他面前。

「去年九月十六号,取款八百。备注,给岳母买药。」

他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我妈去世六年了,秦越。」

「那笔钱……」

「翻下一页,前年四月,取款一千二,备注也是给岳母买药。」

「再翻三页,去年七月,取款两千一,备注物业费。那个月的物业费我已经用微信交了。」

二十三笔,加起来一万七千四百块。

每一笔的日期都对得上群相册里某一次活动。

秦越把流水轻轻放到一边。

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陶栀,你连账都查了?」

02

共同账户的流水晾了一夜。

秦越早上起来,像翻过了一页日历。

「有些备注确实写错了,做账不仔细。差额后面补进去。」

「二十三笔都是写错了?」

「有的是先帮朋友垫的,现金还了,忘了存回去。成年人的账不可能笔笔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去拿喜糖样品,中午你弟过来取充电器,帮我开个门。」

门关上之后,我把那叠流水锁进了抽屉。

十一点,陶序来了。

我弟,大三,每个月问我要两千块生活费。

爸妈不在之后,学费、房租、水电,我既当姐也当半个妈。

「姐,充电器在你卧室柜子上,我自己拿啊。」

「先坐。」

他挠了挠头,坐到餐桌前。

「你知道那个群吧。」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群?」

「总有刁民想开趴,你是第四个被拉进去的。」

陶序低头,拇指搓着裤缝。

「姐,我不是故意的,秦越哥叫我去,我不好意思拒绝。」

「不好意思拒绝他,倒好意思瞒我两年。」

「他说你不爱玩这些,别增加你心理负担……」

「你每个月找我拿的两千块,有多少花在了那些活动上?」

他的手停了。

「每次AA两三百,偶尔拿生活费先垫一下……」

「我帮你算过了,群里的转账记录公开的。你参加了十九次,有十四次的转账时间跟我给你打钱的时间差不超过两个小时。」

「姐……」

「你用我的钱,去参加一个把我排除在外的群活动。」

他站起来,声音开始抖。

「以后不去了,行不行?」

「你走吧。」

他攥着充电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姐,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瞒你。秦越哥发过一条置顶消息,说谁走漏风声,下次全程费用自付,大家也是怕出钱。」

门关了,我打开手机截图。

那条置顶消息是去年三月发的,秦越写的,一共三行。

第一行:栀栀问起来,就说各忙各的,统一口径。

第二行:谁说漏了,下次活动费用全部自理。

第三行:有特殊情况需要单独跟她解释的,先在群里报备说辞,别自己编,容易穿帮。

他给九个人制定了撒谎守则。

其中五个,是我最亲的家人和朋友。

下午三点,纪澜来了。

拎了一瓶桂花酿。

「栀栀,我想了一晚上,亲自来跟你说清楚,确实是我们不对。」

她把酒放桌上。

「但有一件事我跟你讲实话。两年前刚建群时,有一次是叫过你的。就那次烧烤。你去了,坐了半小时,说烟太大,秦越送你回去了。」

「那次不是我说烟大。是秦越说我脸色不好,让我先回去。」

纪澜端着杯子,目光闪了一下。

「那可能他记错了。反正从那以后大家就默认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了。」

「大家的默认,是秦越告诉你们的。」

「也不全是他。你确实不怎么主动约人。」

她低头喝了口酒。

我看着那瓶桂花酿。

「纪澜,我不喝酒。」

「啊?」

「我喝桂花茶。」

她愣了两秒。

「记岔了,下次给你带茶。」

认识十三年。她分不清我喝什么。

她走后,我把那瓶酒搁到厨房角落,挨着秦越上次聚会剩的半箱啤酒。

晚上秦越回来,胳膊上挎了一袋鞋盒。

「韩旻媳妇帮你挑的婚鞋,三十八码。打了折。试试合不合脚。」

打开盒子。

「我穿三十七。」

「那就换呗,小事。」

他拨了个电话。听筒那边传出韩旻媳妇爽朗的声音。

「三十八不对吗?你跟我说的呀。你说你媳妇脚大,三十八宽松点穿着舒服。」

03

领证前两天,婚庆公司发来一份场地补充协议。

使用时间从原来的当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改成了次日上午八点。

我打电话问婚庆。

对方说:「秦先生要求加的,说晚上有朋友聚会,需要继续用场地。」

挂掉电话,我翻了群聊记录。

六月二十号。定下婚期后的第三天。

秦越在群里说:「婚礼场地搞定了,当晚你们接着用。我让她早点去休息。」

韩旻回了个大拇指。

他另一个兄弟宋砺接着说:「让嫂子八点前撤,八点半开席。」

纪澜:「带酒吗?」

方远是秦越公司的同事兼兄弟,回的是:「必须的。」

陶序:「姐一走咱就嗨。」

我姐陶蔓的那条最长:「差不多行了。别太晚,万一她第二天一早醒了看见,不好解释。」

九个人,四十七条消息。讨论歌单、酒水、布置。

秦越还说了一句:到时候我跟她说要整理新房,先让她回卧室,你们从后门进来。

在我的婚礼上。

在我以为一切属于我的那一天。

他们计划用我的场地,开一场没有我的派对。

中午陶蔓来布置婚房。

「妈要是还在,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姐,婚礼当天晚上你有安排吗?」

她手停了。

「什么安排?」

「秦越跟你们说的,用婚礼场地搞聚会。」

「那个就是随便坐坐。你当天累了,早点休息比较好。」

「你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你先睡你的,场地的事我们自己收拾。」

我拉开手机,翻到群里另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文件夹。

名字叫“灭火器日常”。

十六条记录。全是截图加配文。

有一次我在家庭群说“大家早点休息,别老熬夜”。韩旻截了图,配了一句:灭火器上线。

有一次我发朋友圈说“周末在家做了红烧肉”。纪澜转到群里:灭火器又窝在家里了。

有一次我生日当天发了一条“今天一个人吃了顿好的”。宋砺配了个表情包,写着:没人陪也要假装开心。

每一条下面都有笑声。没有一个人说过“别这样”。

陶蔓看到了我的屏幕,嘴巴动了动。

「你也在里面笑了。」

「那些就是群里开玩笑……」

「你帮我拍的那张素颜照,你发进去了。配了一个字,憨。」

她的脸白了。

「我以为群里不会有人传出去……」

「你觉得问题在于会不会传出去?」

我关了手机。

晚上秦越拿回一份修改后的合同,使用时间改回了当晚十点。

「聚会取消了。跟他们都说了。」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就说你不太开心,改天再约。」

「你说是因为我。」

「那确实是因为你知道了才取消的嘛。」

我靠在门边。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上还亮着一条信息。

那是上个月,海澄分公司的主管邬骁发来的调任通知。我拒了,说要结婚。

当时的回复他没撤回,还挂在那里:名额给你留着,随时来。

「秦越,你刚才跟韩旻通电话,我都听到了。」

他手顿住。

「你说的是:‘不是我不想办,是栀栀的意思。等婚后她不管那么严了,该怎么玩怎么玩。’」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顺嘴说的,为了让他们消气。」

「每次不想喝酒你也这么说的。不想借钱也这么说的。不想去的应酬也推给我。他们觉得我扫兴,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把所有的拒绝都签了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完了?」

「秦越,领证的事取消吧。」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预料之中的无奈。

「陶栀,你每次都这样。说完气话,第二天该干嘛还干嘛。」

04

领证前一天。

民政局的预约还在手机里,明天上午十点。

秦越一早出门,说去拿定制的对戒。走之前亲了我额头。

「下午陪你试衣服,别迟到。」

门关上之后,我去阳台浇花。

然后我打开群聊,点了那条一直没听的语音。

三十七秒。发送时间去年十二月。

那天秦越接了个电话,回来说是同事聊工作。

语音里背景是嘈杂的音乐。他的声音很清晰。

「你们放心,婚后该出来还出来。她那个人吧,只要觉得我在她手里攥着,就不闹。领证就是给她一个交代,她安心了,管得反而松。」

宋砺笑了一声。

秦越接着说:「说句良心话,娶她图什么呢?图稳定。不吵不闹,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工资卡主动上交,衣服袜子从来不用我操心。这种老婆,你们打灯笼找不到。」

韩旻插了一句:「那你还嫌人家?」

「我什么时候嫌她了?我就是觉得有些快乐不适合跟她分享。带她去酒吧,她坐角落看手机。带她去唱歌,她嫌吵。你们说,这不是灭火器是什么?」

笑声一串接一串。

纪澜的文字回复在最下面:「越哥清醒。」

陶序发了个大拇指。

我姐陶蔓回的也是文字:「我妹确实不太会玩,你多担待。」

三十七秒。反复听了三遍。

七年来我以为自己嫁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我认识的秦越体贴、温和、心里有我。

群里的秦越松弛、会讲段子、把我当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在所有人面前经营着一个快乐版本的自己。而我被分配的角色,只是负责维持后方的稳定。

我拉出衣柜深处的行李箱。

邬骁的留言还在:名额给你留着,随时来。

昨晚十二点,我回了他两个字:我来。

行李箱里只放了必须带的东西。身份证、工作材料、几件换洗衣物。

两点半,秦越回来了。

「做得不错,快来看。」

盒子打开,两枚对戒。

他拿起小号的那枚,握住我的手。

「试试。」

「秦越,那条语音我听了。」

他手指僵住。戒指迟迟没落下来。

「哪条语音?」

「去年十二月。你说娶我图稳定。」

他慢慢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了盖。

「喝多了说的废话。」

「群里有你那天的自拍,眼睛很清楚。」

「兄弟之间吹牛,说几句混账话,你不能照单全收。」

「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陶栀,你要我道歉我可以道歉。但你不能用酒桌上一句话否定七年的感情。」

「七年的感情。这七年里你让我弟弟用我的钱参加你组织的活动。你用我妈的名义从账户里取钱。你在我的婚礼场地背着我安排派对。你给所有人定了撒谎流程。你管我叫灭火器。」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你发完火,明天该领证还是领证。你要是真气了,回头我一个个跟你道歉。但事情不至于你闹到这种地步。」

我从卧室推出了行李箱。

他看到箱子的瞬间,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你干什么?」

「走。」

「走去哪?」

「不重要了。」

他挡在门口。

「你出了这个门,别觉得我会追你。」

「嗯。」

我侧身走了过去。

电梯按钮亮起来的时候,他始终站在防盗门后面。

没有跟出来。

身后传来他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你。最多三天你就回来了。」

05

去海澄的高铁晚上七点四十发车。

我坐在位置上,手机调了静音。

秦越发来四条消息。

第一条,六点十二分:「差不多就行了。」

第二条,六点四十五分:「冰箱里有排骨汤,别空腹。」

第三条,七点整:「到哪了?」

第四条,七点三十一分:「算了,回来再说。」

到海澄是晚上十点。

邬骁帮我定了临时住处,钥匙在前台。公寓离办公室走路十五分钟。

放好行李,打开电脑。

领证预约取消了。页面刷新,明天上午十点的两个名字在屏幕上消失。

给秦越发了一条消息:「分手。东西你处理。」

关机。

接下来三天,秦越没有来找我。

后来我才拼凑出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他打电话给陶蔓。

「你妹在你那吗?」

「不在。没跟我说要来。」

「那试试纪澜。」

纪澜也不知道。

他挂了电话,给自己热了一碗排骨汤。冰箱里那碗是我走之前炖的,留给他的。

第二天照常上班。中午看了一眼手机,分手那条消息他已经读了,没有回。

跟同事说:「媳妇闹情绪,过两天就好了。」

第三天晚上回到家,他打开卧室衣柜。

我那半边空了。

每一个抽屉他都拉开看了一遍。

牙刷没了。茶杯没了。户口本也不在了。

他走到阳台。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浇水隔天一次。别浇太多。」

他拨我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给陶蔓打了过去。

「她东西都搬走了。」

陶蔓的声音紧了起来:「什么叫搬走了?」

「衣服、证件、牙刷。全没了。」

「你们昨天不是还要领证吗?」

「她说分手。我以为是闹的。」

「那你去找她啊!」

「我去哪找?你是她亲姐,你不知道她去了哪?」

电话两头沉默了很久。

秦越这才发现,陶蔓不知道。纪澜不知道。陶序不知道。

九个最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我难过的时候会去什么地方。

因为之前每一次,我都在家里等他回来。

第四天,他去了我公司。

前台说我已经办了调任。

「调去哪了?」

「员工隐私,没办法透露。」

「我是她未婚夫。」

前台翻了翻系统。

「陶栀上个月改过紧急联系人,不是您。」

「改成了谁?」

「邬骁。海澄分公司总监。」

秦越问了三遍海澄的具体地址。前台说不能告诉他。

他当天买了最近一班去海澄的票。

两个半小时车程。每过一个站就看一次手机。

没有新消息。

到海澄已经是傍晚。不知道我的地址,他在分公司楼下站了四个小时。

晚上九点半,我加完班下楼。

他靠在一棵树旁。手里拎着一杯豆浆。

「你胃不好,别空腹。」

我停住。

他走过来,把豆浆递到面前。

「回去吧。什么都可以谈。」

「秦越,没有什么好谈的。」

「是我不好。群聊、投票那些话,是我的问题。我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是问题的?」

「你走之后。」

「不是发现那些事之后。是我走了之后。」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如果我没走呢?如果我看完那些东西,还是乖乖跟你去领证了,你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大概不会。」

「所以你不是因为做错了来找我。是因为我走了才慌了。」

他捏紧了豆浆杯。

「结果不一样吗?」

「不一样。」

我继续往前走。他跟了两步。

「地址给我。万一有急事……」

「有急事找邬骁。」

「陶栀。」

「回去吧。」

我走进单元门。

他站在外面没动。

保安后来打电话上来:「陶小姐,那个男的还在。要不要我劝一下?」

「不用。他会自己走的。」

06

秦越在海澄住了五天。

每天早上出现在公寓楼下。有时候拎着早餐,有时候空着手。

保安每次都打电话上来。

「陶小姐,那个男的又来了。」

「不用管他。」

第三天,邬骁找我谈新项目。

「临港的数据分析需要人盯。你直接负责。」

「行。」

「听说有人连着三天在楼下等你。」

「跟工作无关。」

他没再提,把文件推过来。

邬骁手下有一个叫谢沉的策划。交接资料的时候,他把所有文件按时间线排好,贴了分类标签。

「上一任走得急,留了些尾巴。清单在这,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谢了。」

「食堂六点关门,过了就只有楼下馄饨摊了。他家虾仁馅还行。」

第四天傍晚,秦越堵在公寓门口。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的是菜。

「我做饭给你吃。」

「不用。」

「你在这边天天吃馄饨吗?」

「公司有食堂。」

他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上去坐坐。」

「秦越,你待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来接你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房子是我们一起选的。」

「首付我付的。装修方案也是我做的。你用我的名义从共同账户取了一万七千四百块请你朋友消遣。那个房子里没有属于我的位置。」

他退了半步。

「钱我还你。一分不少。」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找了陶蔓,找了纪澜,找了陶序。九个人没有一个知道我会去什么地方。你不觉得可怕吗?」

「我以前知道。你不高兴了就在家等我。」

「那不是知道我会去哪。那是知道我不会走。」

「你要我在这等多久?」

「你回去吧。」

「陶栀……」

我进了单元门。

第五天早上,保安没来电话。

我从窗口看了一眼。秦越走了。

当天下午他给我转了一万七千四百块。备注:欠你的。

我退了回去。备注三个字:不欠了。

电话很快打来。

「你连钱都不收了?」

「不是你欠我钱。是你欠我两年的真话。那些还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等你回来,家里什么样都可以。你说了算。」

我挂了电话。

邬骁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临港的方案评审过了。这条线以后你全权负责。」

「行。」

「你调过来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躲人?」

「两个都有。」

他点了点头。

「工作的事我帮你挡。其他的,自己处理。」

他走之后,谢沉端了两杯咖啡进来。

「美式还是拿铁?」

「拿铁。」

他放下杯子,坐到对面电脑前。

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谢谢。」

「不客气。」

07

我走后的第二个星期,那个群散了。

消息是陶序告诉我的。

「姐,我把群退了。」

「嗯。」

「韩旻他们还在里面约烧烤,我看着觉得没意思了。」

「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姐,你恨我吗?」

「不恨。」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陶序,你这学期挂了几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两科。」

「成绩单拍给我。」

他拍了。

「之前每个月给你两千块,有多少花在学习上了?」

「以后一定好好学……」

「生活费照打。但以后你自己管账。每月月底把账单发给我。」

「姐……」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他急了:「姐,你变了。」

「嗯。变了。」

挂了电话。

陶蔓的电话来得更晚。将近十一点。

「棠棠。」

她从小叫我棠棠。

「什么事?」

「在海澄待得怎么样?一个人行不行?」

「还行。」

「秦越找你了吗?」

「来过。走了。」

「你真不回了?」

「不回了。」

沉默了一阵。

她说:「棠棠,你走了以后,秦越把群名改了。」

「改成什么?」

「欠陶栀一句道歉。」

我没接话。

「韩旻他们不高兴,说秦越太小题大做。宋砺退了群。纪澜也退了。剩下几个人挂在那里像个空壳。」

「跟我没关系了。」

「棠棠,我知道那个文件夹的事做得不对。可你也知道我这性格,跟着大家玩的时候,脑子转不过来……」

「姐,你不是转不过来。你是没想过替我转。」

她声音低下去。

「上次爸妈问最后一个读书名额给谁。你也没替我争。后来是我退学半年去工厂打工。」

「棠棠,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结果是一样的。你每次都选容易的那个选项。不帮我,也不反对我。」

「那我现在帮你。你缺什么我寄过去。」

「不缺。」

「我去看你?」

「不用了,姐。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

秦越后来的处境,是谢沉出差时顺口提的。

「你之前在的那家公司,有个叫秦越的,托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

「那人看起来状态很差。旁边同事说他最近天天加班到半夜,也不回家。」

「嗯。」

谢沉察觉我不想聊,没再接。

走之前补了一句:「他盯着我工作证看了好久。」

秦越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陶序断断续续地告诉过我一些。

他退掉了所有聚会群。韩旻约他出来吃饭,他拒了三次。

群最后只剩韩旻和他两个人。

韩旻说:「兄弟,她都走了。别作践自己。」

秦越回了一句话,然后退了群。

那句话,后来陶序转述给我的。

「她没有不好相处。是我每次不想做的事都推到她头上,你们才觉得她扫兴。」

我听到这句话时正吃着馄饨。虾仁馅的,谢沉推荐的那家。

陶序在电话那边等了半天,大概指望我心软。

「姐,秦越哥真的变了。」

「嗯。馄饨凉了,我先吃饭。」

08

房子挂牌一个半月后,有买家来看房。

中介给秦越打电话,让他协助核查细节。

他到的时候,中介已经在主卧了。

「秦先生,储物间顶柜有个纸箱没清。您看看是留还是搬。」

那个箱子是我放的。

秦越搬下来。

里面是七个文件袋。每个上面用我的字迹写着一个年份。

他打开第一个。

那是恋爱第一年,我做的生日策划。手写的流程表。从早餐到晚餐每一道菜,邀请的人名、音乐清单,连备选方案都有。

那年他生日当天说公司临时有事,取消了。

他打开第二个。比第一年更详细,多了一页手绘的场地布局图,标了颜色。

那年也取消了。理由是韩旻找他有急事。

七个文件袋,七份完整的策划。

实际执行过的只有两份。

其余五份完好无缺地躺在箱子里。

箱底还有一层。

一本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写着:秦越喜欢的东西。他不会主动说,我替他记。

后面是一条一条的清单。

一共四十七条。

翻到中间,内容变了。标题是:可以学的事。

浏览器搜索记录被手抄下来。

每一条后面打了勾。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两年前,群建立的那个月。

写的是:今天又没叫我。也许我学会了他们玩的那些,就能一起去了。

最后一行写了又划掉。隐约能看出来是:也许是我不够好。

中介站在旁边等着。

秦越翻不动了。

后来他给我打了电话。

我接了。

他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大约十五秒。

「有事吗?」

他嗓子是哑的。

「陶栀,我看到了你那个箱子。」

「什么箱子?」

「七年的生日策划。还有那本笔记本。」

「扔了吧。没用了。」

「你学过调酒?」

「学了两课。没学完。」

「你背过KTV的歌单?」

「背了二十多首。后来发现也没人叫我一起去。」

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在偷偷学怎么变得有趣,好让你舍得带我出门?」

「我不是……」

「秦越,你说了两年‘她不喜欢闹腾’。说到连我自己都信了。」

「笔记本最后那句话……」

「哪句?」

「‘也许是我不够好。’」

「那是两年前写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不想了。」

「那现在怎么想?」

「不是我不够好。是你从来不觉得我值得带上。」

他说了一句什么,太轻了,听不清。

「房子该卖还是卖。那些东西也是。留着没有意义。」

「陶栀……」

「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09

海澄的项目做了三个月,拿了一个行业内的小奖。

邬骁请全组吃饭。

谢沉坐我旁边,替我挡了三次敬酒。

「她不喝酒。倒茶就行。」

说得很自然。不像秦越那种“她管得严不让喝”。

席间有人讲了个冷笑话,整桌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邬骁后来私下跟我说了一句:「你刚来那会儿不怎么笑。现在好多了。」

第四个月,有个合作项目需要我出差两天。

我订了车票。

办完事已经傍晚了。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陶序。

「姐,你回来了?」

「出差。明天就走。」

「秦越哥知道吗?」

「跟他没关系。」

「姐……他最近一个人住。韩旻他们全断了。」

「嗯。」

「你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

挂了电话。

第二天退房,过马路。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是纪澜。

她看见了我。

「栀栀。」

「嗯。」

「你瘦了。」

「忙。」

她走到我面前。

「上次那瓶桂花酿,我后来才想起来你不喝酒。」

「知道就行。」

「我现在记住了。你喝桂花茶。」

绿灯亮了。

她站着没走。

「栀栀,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秦越让我转告你。他不敢自己来。」

「什么事?」

「房子卖了。他把属于你的那部分钱打到你账户了。还有一个包裹,寄到你海澄的地址。」

「什么包裹?」

「他没说。只说你看了就知道。」

绿灯在倒数。

「纪澜,以后这种事让他自己说。」

「他怕你不接电话。」

「那就是不想听。」

我过了马路。身后她喊了一句。

「栀栀,那个群散了之后,我才发现,以前一个月一次的聚会,没有你在,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回海澄的车上,我收到了银行到账提醒。

附言写着:你的部分。多出来的是利息和折旧补偿。别退。

我看了几秒,关了页面。

三天后包裹到了。

谢沉帮我拿上来的。

「寄件人没写名字。」

「放桌上吧。」

他出去之后我才拆。

是一幅画。

画的是阳台上那盆花。

画得笨拙。

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五朵开的时候你不在。我替你看了。

没有署名。

我把画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

谢沉进来送文件,看到了。

「你画的?」

「别人画的。」

「画得一般。」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但看得出来很用心。叶脉画了三层。」

10

半年后,海澄分公司的项目独立成了事业部。

我从负责人变成了主管。邬骁调回总部,走之前跟我喝了一顿茶。

「你在这边扎下来了。」

「习惯了。」

「有人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谁?」

「上个月总部开会。秦越的部门跟我们有业务重叠。他会后拦住我,问了你一句。」

「问什么?」

「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回的?」

「我说挺好的。」

他端起茶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犹豫了半年要不要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她过得好就行了。别告诉她我问过。」

我没说话。

邬骁起身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

「你自己判断。我只负责传话。」

临近年底,谢沉请了三天假回老家。

走之前把办公室里我那杯拿铁续上了。

「明天没人给你买咖啡,自己记得吃早饭。」

「知道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什么事?」

「年后分公司聚餐,我想请你当我的搭档。就是坐我旁边那种。」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不用现在答。想好了告诉我。」

他走之后我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陶序发来一条消息。

「姐,秦越哥今天来学校找我了。」

「干什么?」

「还我钱。以前那十四次活动的AA费用,他全部还给我了。说那些钱本来就不该让你出。」

「他不用还陶序的。那是你的事。」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不是那种敷衍的对不起。是那种,他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的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保安打电话上来:「陶小姐,楼下有个人。是个年轻男的,说是你弟弟。」

「让他上来吧。」

陶序推门进来。

「姐。」

「你不是要期末考了吗?」

「考完了。这次没挂科。」

他把成绩单递给我。

「姐,我来不是替秦越哥当说客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过年。」

我看着他。

「在哪过?」

「你在哪我就在哪。」

「这边没暖气。」

「没事,我扛冻。」

他搓了搓手。

「姐,我以后不骗你了。」

「嗯。」

「真的。」

「我知道了。坐下吧,楼下馄饨摊还开着。」

他笑了。

「虾仁馅的吗?」

「你怎么知道?」

「谢沉哥跟我说的。说你爱吃那家。」

我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他帮你转快递的时候加了我微信。就说了这一句,让我来看你的时候顺便带你去吃。」

我拿起外套。

「走吧。」

陶序跟在后面,忽然又开口。

「姐,你现在开心吗?」

「比以前好。」

「那就行。」

推开单元门。

馄饨摊老板远远冲我招手:「老位子给你留着呢。」

我走过去,坐下来。

对面的椅子上,陶序正在研究菜单。

「姐,加个煎蛋行不行?」

「加吧。」

馄饨端上来。

我吃了一口。

温度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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