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霍璟行伍出身,戎马半生,最瞧不上求神拜佛那一套。
成亲前,我娘请高僧合了八字,说宜九月十八。
他让副将传话:「行军打仗看天时地利,娶个媳妇还要看和尚脸色?哪天得空哪天办。」
婚期从九月十八改到了他某次班师回朝顺路经过我家门口那天。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催妆诗,连拜堂都是在他的中军帐里,以军旗代红绸。
我跪在黄土地上叩拜天地时,膝盖硌得生疼。
可我想着嫁的是少年英雄,一切从简也值当。
婚后他驻守北境,我随军三年,替他缝甲补裘,熬药煎茶。
后来我小产血崩,军医说凶险万分,若能去五十里外的龙泉寺求一碗符水安神,或可保命。
他连铠甲都没解,「符水能治病,还要军医作甚?」
是随军的老嬷嬷偷偷骑了匹瘦马,冒着大雪跑了一夜,才把我从鬼门关拖回来。
我在病榻上躺了两个月,伤好之后,我对神佛二字,再不敢提。
直到那年冬至,大军修整。
我去帅帐送他新缝的护膝,亲兵说侯爷一早出了营。
「侯爷……去了龙泉寺。」
我浑身的血好像一瞬间被冻住了。
「他去龙泉寺做什么?」
「白姑娘前阵子来信说近来噩梦连连,夜不能寐。侯爷说龙泉寺的住持道行深,亲自去替白姑娘求一道安神符,顺便……」
亲兵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顺便添三千盏长明灯,保白姑娘岁岁平安。」
白蘅芜,他战死同袍的遗孤。
十五岁起养在侯府,他说「不过是当个妹妹照拂」。
龙泉寺,五十里的路。
我小产血崩那一夜,他说不信。
她噩梦无眠,他天不亮就策马出发,三千盏长明灯,一盏一盏亲手点燃。
我站在帅帐门口,低头看着手里替他缝了三夜的护膝。
针脚又密又整齐,密得像我这三年来自己骗自己的那些话。
我把护膝挂在帐门的铜钩上,转身回了自己住的偏帐。
老嬷嬷看见我的脸色,瞬间慌了。
「夫人,您这是……」
「嬷嬷,帮我研墨。」
我铺开信纸,把三年来所有没烧过的香、没求过的符、没点过的灯,都化成一封和离书上的十六个字。
「缘起缘灭,各有因果,侯府高门,恕不攀附。」
写完最后一笔,我放下毛笔。
我这条被他嫌弃过的命,以后我自己拿去庙里供着。
01
「夫人,墨干了。」
周嬷嬷是从裴家跟来的老仆,陪了我二十年,比谁都知道我的脾气。
我将和离书折了三折,塞进袖中。
帐外忽然响起马蹄声,碾碎冻土的脆响由远到近。
「侯爷回来了。」周嬷嬷压低声。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霍璟大步跨入,眉宇间带着少见的松快。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砚台和残墨。
「写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去,「和离书。」
他接过展开,目光从头扫到尾,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缘起缘灭,各有因果。裴氏,你跟哪个戏本子学的?」
「侯爷签个字就行。」
笑意一收,他将纸拍在桌面上。
「闹够了没有?」
这个字我听了三年。
缝甲扎破手是闹,小产后想回娘家是闹,如今写了和离书,还是闹。
「龙泉寺,五十里。」我看着他。「三千盏长明灯,一盏一盏亲手点的。」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解下腰间佩刀搁上架子,语气平淡得像禀报军情。
「蘅芜的爹替我挡刀死的,她在世上没旁的亲人。做噩梦睡不安稳,我去庙里替她求个心安,怎么了?」
「那我小产血崩那一夜呢?」
「两码事。」
他甚至没抬眼。
「你有军医守着。蘅芜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三年了。我以为嫁的是不信鬼神的铁骨将军。原来不是他不信,是我不配让他信。
「军医说凶险万分的时候,是周嬷嬷骑瘦马跑了一夜。」我声音很轻。「侯爷连铠甲都没解。」
他蹙了蹙眉,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耐心。
「人活过来了,翻旧账有意思?」
三年的旧账,四个字翻了篇。
帐外忽然有人通禀。一名斥候单膝跪在帐帘外。
「侯爷,白姑娘的车驾过了烽燧关,约半日可到大营。」
霍璟眼底有极快的一道亮光掠过。
「传令下去,东暖帐清扫干净,炭火烧足,伙房备接风宴。」
他说东暖帐,可我小产那年,血浸透了褥子,周嬷嬷跪着求他让我搬去东暖帐养伤。
那里朝阳,有地龙,是整个大营最暖的地方。
霍璟说,将帅之妻不可娇惯。
我在偏帐躺了两个月,伤口裂了缝,缝了裂。
「军营重地,家眷不得擅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随军那年,侯爷下了三道手令才放行。」
「她不是家眷。」他头也不回。「是我霍家记了族谱的义妹,省亲不受此令。」
「那我算什么?」
他终于侧过头来,眉间是不加遮掩的不耐。
「裴氏,你是明媒正娶的妻。用不着跟一个孤女争这些。」
说完掀帘走了。
帐帘落下带起的风把桌上的和离书卷了一卷,纸角翻了又落。
周嬷嬷弯腰将它捡起来,低声问我。
「夫人,这信还送不送?」
我从她手中取过那张纸,叠好塞回袖口。
「再抄一份,这一回不给他,给军中主簿。」
02
白蘅芜的马车准准地到了营门口。
我站在偏帐门前,看那辆车厢由两匹健马拉着,碾过营中积雪,稳稳当当。我进营那天,是自己走进去的,霍璟连一句路上辛苦都没说。
车帘掀开,一只纤白的手先探出来,搭在亲兵掌心上。
白蘅芜十八九岁的年纪。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恰好靠在迎上来的霍璟臂弯里。
「霍大哥。」她抬眼。「路上风大,我怕得很。」
霍璟扶稳她,语气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温和。
「到了就好。」
他领着她往东暖帐走,经过我的偏帐时没停。
白蘅芜却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甜得恰到好处。
「嫂嫂。」
她小跑过来拉我的手,指尖却暗暗使了一分力。
「好久不见嫂嫂了。我在信里和霍大哥说,最想见的就是嫂嫂。」
我抽回手。
「白姑娘一路辛苦,先歇着吧。」
「嫂嫂还是这么客气。」
她撅了撅嘴,转身追上霍璟。
「霍大哥,嫂嫂不肯叫我蘅芜,是不是不高兴我来?」
霍璟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她就是那个性子。」
接风宴设在帅帐。
我坐下的时候,白蘅芜已经被安排在了霍璟右手边。
那是主帅夫人的座位。我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三年,替他斟酒布菜,招待来往将领。今晚没有一个人朝我的方向看。
白蘅芜举起酒盏,笑盈盈地敬他。
「霍大哥,上次你替我求的安神符真管用,我戴了之后噩梦少了好多。」
她褪下一串沉香佛珠。
「这是了缘大师亲手替我编的,说是侯爷特意嘱咐的。」
她说「侯爷特意嘱咐」的时候,目光特意往我这头飘了一下。
霍璟端着酒盏,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宴后,白蘅芜挽着霍璟的胳膊回东暖帐安置。我独自走回偏帐,在门口差点撞上折返回来的她。
她站在那里,声音轻柔无辜。
「嫂嫂,你这偏帐好冷。怎么不跟霍大哥说?他最心疼人了,肯定给你换。」
我没接话。
她歪了歪头,忽然伸手拨了拨鬓边的簪子。
那一瞬,我的血冻到了脚底。
翠玉簪。我娘的陪嫁。裴家三代传下来的老翠,出嫁那天我娘握着我的手,一根一根别进我发髻里。
「这簪子真好看,霍大哥说你那儿有好些首饰闲着,让我先戴着玩。」
她摸了摸簪头,满脸心安理得。
「翡翠凉血,我最近头疼,戴着舒服。嫂嫂不介意吧?」
我转身进帐。霍璟正好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我娘的翠簪,你给了她?」
他步子没停。
「一支簪子而已。蘅芜头疼,翡翠凉血定神,借她戴几天,你至于吗?」
「那是我娘的陪嫁。」
「你娘的东西嫁了人就是我霍家的。我做主借出去,有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蘅芜的声音不远不近地飘过来。
「嫂嫂别急,等我头不疼了就还你。霍大哥说了,嫂嫂最大方。」
03
我揣着和离书去了军中主簿的帐子。
主簿姓韩,跟了霍璟十年的老人,管文书调度。他接过我递来的信,展开半尺,脸色一变。
「夫人,这个……」
他把信推回来,目光躲闪。
「侯爷昨日专门知会过,凡涉及府中内务的文书,一概不收。」
「和离书不是府中内务,是两姓之事,该归官署。」
韩主簿为难地搓了搓手。
「夫人说的在理,可侯爷军令在前,末将不敢抗命。」
我捏着那封信站了许久。满营的兵士来来往往,没人看我一眼。
回去的路上经过东暖帐,里头传来笑声。白蘅芜和几位将领夫人坐在一处,她占着主位,手边摆着我三年来一针一线绣的靛蓝桌围。
她替客人斟茶,举止从容大方,像这顶帐子的主人本就是她。
钟夫人是镇北军副将钟戈的妻子,性子最直,看见我站在帐帘外,招手道。
「裴夫人,快进来坐。」
白蘅芜笑着站起身,但没让主位。
「嫂嫂来了。我替嫂嫂招待各位夫人,不会怪我越俎代庖吧?」
另一位夫人接过话。
「白姑娘张罗得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侯夫人呢。」
几个人都笑了。白蘅芜拿帕子掩了掩嘴,笑里含着一丝浅浅的得意。
我没进去。
转身走出三步,身后传来周嬷嬷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件还没收尾的棉袄。
「夫人,让我说一句。」
我还没拦住,她已经掀帘进去了。
「白姑娘,这帐子是侯夫人随军三年的住处,桌围是夫人绣的,茶是夫人的陪嫁茶。你坐了主位用了夫人的东西,是不是该先知会一声?」
帐里安静了片刻。
白蘅芜的眼圈慢慢红了,睫毛一颤,泪珠落下来。
「嬷嬷,我不知道这些是嫂嫂的……我只是看帐子空着,想替嫂嫂打点打点……」
她捂着脸低声啜泣。
「我爹是替侯爷死的。我在这世上孤苦伶仃,连个老嬷嬷都容不下我。」
这话一出口,几位将领夫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周嬷嬷,里头带着明晃晃的指责。
霍璟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他听见了末尾那几句,脸色铁青。
「周嬷嬷。」
冷得像淬了冰。
「侯爷,老奴只是……」
「蘅芜是我霍家义妹。你一个下人,当着客人的面给她没脸,谁教你的规矩?」
周嬷嬷直直跪了下去。
我上前一步。
「是我让她说的。」
霍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比冬天的风还凉。
「裴氏,你连个孤女都容不下?」
「主簿不收我的和离书,我的陪嫁簪在别人头上,我住的帐子成了别人的客堂。侯爷觉得我该容什么?」
他没回答。
沉默了几息,他转向亲兵。
「送周嬷嬷出营。明早头批辎重车往后方走,让她跟车回去。」
「她是唯一在我快死时救过我命的人。」
「正因如此。」霍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让她回后方养老,是给她体面。你留她在营里生事,才是不体面。」
两个亲兵架住周嬷嬷的胳膊往外拖。
她挣了两下没挣动,忽然嘶声喊了一句。
「夫人,走吧!这地方没有您的命,只有您的坟!」
04
周嬷嬷被送走的那个晚上,偏帐里只剩我一个人。
半夜起身找热水,经过帅帐后面的小库房时,门半敞着,里头亮着烛火。
桌上摊了几封拆开的信。
最上面那封,字迹我认得。纤细,微微右倾,收笔带着轻佻。
白蘅芜的字。
日期,是我小产那一天。
「霍大哥,我近来胸闷气短,总觉喘不上来,怕是旧疾又犯了。军中有良医,能否遣一人来替我看看?我知大哥军务繁忙不敢多扰,只是夜里独自害怕,想着若有大哥一句话便能安心了。」
一个字一个字读完。
那天夜里,我的血从身下淌出来止不住,军医跪在榻前满头是汗。
周嬷嬷磕破了头求霍璟去龙泉寺请符水。
他说,符水能治病还要军医作甚。
他连铠甲都没解。
因为那个时候,他不是没空,是准备连夜去看白蘅芜。
我拿起第二封。霍璟的回信草稿,字迹刚劲,寥寥数行。
「蘅芜勿忧。我营中有事暂无法脱身,已命人采买上等药材送去。你好生歇着,待此间事毕,我亲自去接你。」
此间事,我在鬼门关前挣扎的那一夜,就是他处理完便能脱身去看白蘅芜的「此间事」。
出了库房,撞上霍璟。他从东暖帐那个方向过来。
「大半夜不睡,在这做什么?」
「我小产那天,白蘅芜给你写了信说她病了。你打算连夜去看她。」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她的旧疾确实复发过。我没去。」
「你没去,不是因为我在流血。是因为军医把我堵在帐里,你走不开。」
他沉默了一瞬。
「裴氏,事情过去了。你非要一件一件翻出来,想怎样?」
累。累到了骨头缝里。
「你纳她吧。」
他怔住,「白蘅芜。你想让她进门,我成全你。正妻的位子她想坐就坐。」
他的恼怒从困惑里浮上来。
「我没说要纳妾。别拿这种话激我。」
「信是你写的,灯是你点的,簪子是你给的,帐子是你让的。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昭告天下你心里装的是她。你只是不肯自己说出口。」
东暖帐的方向传来动静。
白蘅芜走过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泪眼朦胧。
「嫂嫂,你误会霍大哥了……他对我只是兄妹之情……是我不好,我不该来。」
她转向霍璟,楚楚得让人心碎。
「霍大哥,我走。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嫂嫂不和。」
霍璟下意识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蘅芜,没有人让你走。」
他回头看我,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冷。
「裴氏,你闹够了。蘅芜是我妹妹,你非要把兄妹之情歪曲成那种事,你让我怎么看你?」
我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笑了。
「行。是我心脏。是我容不得人。」
退后一步,从袖中掏出誊抄了三遍的和离书。
不递他,也不递主簿。
走到帅帐前的旗杆下,把它挂在了军旗旁边。
「既然侯爷不签,主簿不收,我就挂在这里。全营将士都看看,镇北侯夫人是怎么不要的。」
转身朝营门走去。
霍璟在身后冷冷开口。
「裴氏,你走不出三里地就会回来。」
白蘅芜的声音柔柔响起。
「霍大哥,别管她了。嫂嫂闹闹脾气,明天就回来了。」
营门口的哨兵犹豫着叫了一声。
「夫人……」
我没回头。
「侯爷说得对,符水治不了病。这三年的病,只有离开才治得好。」
05
那条路,五十里,我走了一天一夜。
天亮的时候,龙泉寺出现在眼前。
我下意识走的,竟是霍璟替白蘅芜走过的那条路。
山门前扫雪的小沙弥看见我倒在石阶上,扔了扫帚就跑。
「师父!门口有个人快冻死了!」
醒来时躺在一间禅房里。
一个老僧坐在床边,正往我额头敷一块温热的帕子。
「施主醒了。」
他说自己是龙泉寺住持了缘。了缘了缘,了了尘缘。
我撑着坐起来。
「大师,我没有香火钱。」
了缘把药碗推到我手边。
「侯爷上次来添了三千盏长明灯的油钱,够本寺烧十年。施主住多久都使得。」
这话刺得眼眶发酸。
「那些灯是替白姑娘点的,不是替我。」
了缘看了我一会儿。
「施主贵姓?」
「裴。裴窈。」
「裴施主身上有旧伤,脉象沉弱,像是大失血后未曾调养。先把药喝了。」
碗里的药汁苦得发涩,比军营里喝过的任何一碗都苦。但至少这一碗,是有人专程给我熬的。
我在龙泉寺住下来。
了缘没多问我为何孤身出现在这里,只让沙弥搬来新被褥,每日三碗药一碗粥。
身体远比我以为的差。军医说过,小产后不好好养,病根会跟一辈子。偏帐两个月的寒气钻进了骨缝,再捂不热了。
半月后我能下床走动,就去药房帮忙。龙泉寺附近的村民常来求医问药,了缘粗通医理,忙不过来。
我从前替霍璟煎药熬茶,多少学了些药理。分拣药材碾磨丸散,手上的活计算熟。
了缘瞅了我一眼,念了声佛号。
「施主有慧根。」
「大师,我不信佛。我丈夫说过,信佛不如信手里的刀。」
「那施主信什么?」
「以前信他。现在什么都不信了。」
了缘点点头。
「不信也好。不信便不会被辜负。」
日子安静了半个月,直到营里的兵找来了。
那天我正在药房晾晒药材,寺门外骤然响起马蹄声。从窗缝看出去,四个骑兵勒马,为首的是霍璟身边的亲兵孙七。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山门前。
「大师,镇北侯之妻数日前出营失踪,侯爷遣我等四处搜寻。寺中可有一位年轻妇人借宿?」
了缘慢悠悠捻着佛珠。
「本寺近日只收了一个自愿带发修行的居士,并无旁人。」
我躲在药房后头,手攥着一把未晒干的枸杞,指节发白。
孙七不甘心,绕着寺门转了两圈,终于翻身上马。
临走嘟囔了一句。
「侯爷三天没合眼了。白姑娘说夫人肯定在附近赌气,侯爷不听,让咱们百里之内挨个寺庙搜。」
另一个兵接嘴。
「白姑娘已经搬进夫人原来那间偏帐了,说是替夫人守着。」
马蹄声远了。
「多谢大师。」我对了缘说。
了缘问我。
「施主当真不回去?」
我摇头。
又过半月,傍晚时分,药房里碾药,窗外忽然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了缘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过来,不疾不徐。
「侯爷上次来点了三千盏灯,求白施主安宁。今日再来,可是要替裴施主添一盏?」
06
我放下药杵,从窗缝望出去。
霍璟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下,身上的甲胄沾满泥渍,像连着赶了很远的路。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兵,连副将都没带。
了缘挡在门口。
「裴施主在本寺静养,不见外客。」
霍璟的眉头拧得死紧。
「大师,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外客。」
了缘微微一笑。
「施主把和离书挂在了军中旗杆上,全营将士都见了。如今她算出了侯府的人,称一声外客不冒犯。」
霍璟的拳攥了又松。
他越过了缘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院中每一间房。
「裴氏!」
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撞了一个来回。
我站在药房门后,离他六步,但没动。
「裴氏,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了缘拦住他。
「侯爷,佛门清净地,不宜动怒。」
霍璟深吸一口气。他不习惯被人挡在门外。沉默了很久,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靠在门板上,隔着一道木门一堵泥墙,仔细辨认他声音里有没有一丝我等了三年的东西。
没有。
他说「出来」,跟在帅帐里吩咐亲兵端茶是一个语气。
我推开门走出去,站在檐下。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些,嘴唇干裂起皮。
「回去。」他说。
两个字。没有歉意,没有解释,没有问你这半个月过得好不好。
「回哪里?」
「回营。」
「回去接着住那间漏风的偏帐?」
他嘴唇动了动。
「东暖帐……你要住就住。」
我忽然觉得荒唐。
「侯爷,你来的时候走了多少里路?」
他没答。
「五十里。和你替白蘅芜去龙泉寺求符是同一段路。」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小产那夜,这五十里你说不值当走。今天值当了?是白蘅芜缝不了甲,还是接风宴上没人给你布菜?」
「我来接你回去,不是因为这些。」
「那因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有什么堵在嗓子眼里。
最终说出口的是。
「你走之后,营里都在议论。军心不稳。」
军心不稳。
不是她走了我睡不着,不是这半个月想了许多没来得及说的话。
是军心不稳。
「侯爷放心,我不会让人知道是镇北侯夫人被赶出了营。传出去就说我自己耐不住苦要走的。军心不会因为我受半分影响。」
他脸色变了。
「我没有赶你走。是你自己……」
「对,是我自己走的。」我接过他的话。「所以侯爷不用来接,也不必觉得亏欠。」
「回去打仗,守北境,照顾义妹。我在寺里住着挺好。」
他站在阶下,影子铺到我脚边。
以前在军营,每回他议完军务回帐,影子也会这样铺过来。我端着热茶在帐门口等他,影子先碰到影子,人再碰到人。
那时候觉得踩着他的影子就是亲近。
我退后一步,影子分开了。
「侯爷请回。」
他没动。
「我在外面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跟我走。」
他在寺外坐了一夜。
第二天了缘送药时随口提了一句。
「侯爷走了。走之前在佛前跪了半炷香。」
我问他求了什么。
了缘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求。只问了一句。他问,人做了错事,佛祖还渡不渡。」
07
白蘅芜到了龙泉寺。
她没有骑马,坐的还是那辆车厢。车上挂着霍家令旗,两个婆子跟在车后,排场比嫁进门的侯夫人还足。
我正在寺门外晒药材,抬头看见她从车上下来,鬓边那支翠簪还在。
我娘的簪子。
她一见我就红了眼眶,小跑过来拉我的手。
「嫂嫂,你可让我好找!」
声音娇软,带着恰好的哭腔。旁边扫地的小沙弥都心软地多看了她一眼。
我没抽手,也没接话。
她见我不动,抬起头。
「霍大哥急坏了。他每天都问你的消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嫂嫂,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让你来的?」
「不是。他不知道。是我自己担心嫂嫂。」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旁人,松开我的手。
脸上的表情像卸妆一样,层层剥落。
「裴氏,你走了也好,省得我费心思。」
声音忽然换了一个人。
「不过你走了霍大哥天天闹。你要么回去老老实实当你的摆设,要么死了心写封信告诉他你不回来了。」
「你需要我写信?」
「你不写,他不肯安生。」
她理了理头发,语气像在吩咐下人。
「我只要他专心打仗,升官封爵,以后带我回京享福。你不需要参与。」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件别的事。
「你的噩梦,真的是在做梦?」
她眨了眨眼。
「你特意让他去龙泉寺求符。因为你知道他替我求过、被他自己拒绝过的事情。你是拿来试他的。」
白蘅芜嘴角弯了弯。
「裴氏,你倒比他聪明。」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是又怎样?那天他下了山,连笑带哄地把安神符挂到我床头。那一刻你知道我想什么?」
她微微倾身,像分享一个秘密。
「我想,你在偏帐里流着血快死的时候,如果叫的是我的名字,他会不会跑得更快。」
浑身的血好像被抽走了一半。
「白蘅芜,你拿他的愧疚当武器,不怕有一天伤到自己?」
她退开一步,脸上又挂回楚楚可怜的模样。
「嫂嫂别这么说。我命苦,我爹替他死的。他欠我的。」
这句话她用了无数次。帅帐里,将领夫人面前,霍璟跟前。每一回都精准得像一把量好了尺寸的刀。
可惜这一回,她背后的院墙转角多了一个人。
钟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寺里。她来给菩萨还愿,恰好从后院绕过来,在墙角站了许久。
白蘅芜转身看见她,脸色骤变。
「钟夫人,您什么时候……」
钟夫人抱着臂,目光冷得像一盆雪水。
「白姑娘,你方才那些话,让我替你转告侯爷,还是你自己去说?」
白蘅芜咬紧下唇,眼眶瞬间泛红。
「钟夫人,是嫂嫂先刺激我的……都是气话……我爹真的是替侯爷死的……」
钟夫人冷冷笑了一声。
「你爹是英雄。可你拿你爹的命当筹码,对得起他吗?」
我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几片药材,拍了拍土。
「钟夫人,不必替我转告。侯爷信不信,不在我了。」
钟夫人叹了口气。
「裴夫人,你心太软。」
「不是心软。是我说的话他从来没听进去过。多您一个人说,兴许管用。」
08
钟夫人走后不到三天,北境大营炸了锅。
消息是钟副将的家书带出来的。钟夫人把在龙泉寺听到白蘅芜那番话原原本本写了下来,末尾加了一句。
「此女心机极深,侯爷被蒙蔽久矣。」
钟戈和霍璟一同出生入死十余年,他说的话分量不同于旁人。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三日后钟戈亲自来了龙泉寺。
他没进山门,站在外面朝我拱了拱手。
「裴夫人,末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钟将军请说。」
他沉吟了一会儿。
「侯爷看了内人的信,起初不信。说内人被您带偏了,看蘅芜不顺眼。」
「意料之中。」
他苦笑。
「后来是末将翻了旧档。白姑娘进营以来,夫人的家书一共发了六封,没有一封被送出去。全扣在了军中驿站。」
心猛地抽了一下。
「扣信的人是谁?」
他犹豫了片刻。
「白姑娘身边的婆子,拿的是侯爷亲兵孙七的手令。但孙七说手令不是侯爷批的,是白姑娘让他代写的。」
六封信。我随军以来每逢初一十五给我娘写一封,报平安说些营中琐事。小产之后写了六封,一封都没出去。
我娘以为我死了。
难怪周嬷嬷说过,我娘托人带话到锦城,向侯府要女儿的灵位。
我一直当是路远信失。
「侯爷现在信了?」
钟戈点头。
「信了一半。」
「哪一半不信?」
「不信白蘅芜是故意的。他说蘅芜年纪小不懂事,被婆子撺掇的,不是本心。」
我笑了一声。
「侯爷对她的容忍,比对我大得多。」
钟戈没接,沉声说了一句。
「夫人,侯爷今日问了末将一句话。他问,裴氏是不是因为白蘅芜才走的。」
「你怎么回的?」
「末将说,不全是因为白姑娘。是侯爷自己把夫人推出去的。」
他拱了拱手。
「裴夫人,侯爷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看人不行。他不是不在乎你,是不知道怎么在乎。这一仗他败了,得服。」
钟戈走后第五天,霍璟第二次来了。
一身灰布袍子,像被抽去了精气神。
他没喊我名字,站在院中老槐树下,跟了缘低声说话。
「大师,白蘅芜的事我查清楚了。」
「她拦了我妻子的家书,假传手令,在营中排挤她,对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了缘捻着佛珠,不置可否。
「施主知道了,然后呢?」
「我把她送走了。回锦城,不再留在军中。」
了缘又问。
「送走白施主就够了?」
霍璟沉默了很久。
「大师觉得不够?」
了缘叹了口气。
「老衲问的不是够不够。老衲问的是,侯爷心里,裴施主排在什么地方。」
「白施主在的时候,她排在白施主后面。白施主走了,她排到第一。可排第一是因为真的在乎,还是因为旁边没人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
我站在药房窗后,一个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霍璟忽然转过身,望向药房的方向。
「裴氏。」嗓音沙哑。「你要是在里面听着,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靠在窗下,没出声。
了缘替我回了他。
「侯爷。她不欠你答案。」
09
入春后,我在龙泉寺待了将近两个月。
了缘教我辨药认方,附近村子的百姓渐渐知道寺里来了个会看诊的年轻妇人。
有跌打损伤的猎户,有咳喘不止的老妪,还有一个小产后落了病根始终没好全的年轻媳妇。
她的脉象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替她开了方子,嘱她忌生冷,每日热敷腰腹。
她走时拉着我的手,红着眼说。
「大夫,你怎么什么都懂?」
什么都懂,是因为自己淋过那场雨。
三月末收到一封信。不是霍璟写的。
周嬷嬷托人辗转带来,字迹歪歪扭扭。
「夫人,老奴到锦城了。您娘安好,只是思女心切日日在门口张望。她不知道您的家书被人扣了,还以为您不肯写。」
信纸被泪洇了几个字,分不清是周嬷嬷的泪还是我娘的。
信寄出的当天傍晚,霍璟来了第三次。
徒步走来的,靴上全是泥。
这一回他没进山门。
我从窗户里看见他跪在寺门外的石阶上。
不是单膝。双膝。
一个镇守北境十三年的将军,跪在佛门前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了缘拄着竹杖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问我。
「你要不要见他?」
「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跪着就是了。」
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他跪在那里,膝下石板磨出了水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起来。」我说。
他没动。
「你让我说。」
「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
「你小产那天,军医说凶险万分的时候,我在帐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我害怕了。」
我一愣。
「我怕你死。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战场上刀砍过来我知道格挡还是闪避。你躺在那里流血,我站在帐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他低下头。
「我跟自己说军医会处理,符水是糊弄人的,去了也没用。全是骗自己的。」
「真正的原因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我不敢走那五十里路。」
「我怕骑到半路,后面传来你没了的消息。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后来周嬷嬷把你救回来了。我告诉自己你没事就好,翻篇了。可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帅帐,手一直在抖。」
他摊开掌心给我看,虎口有厚茧。
「这双手从来没抖过。杀人不抖,刀架脖子不抖。就那一夜抖了,怎么都按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看你我说什么?说我怕了?说我连替你跑一趟龙泉寺的胆子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底通红。
「裴氏,我是镇北侯。我不能怕。」
「所以你拿不信神佛当借口。」
他没有否认。
「蘅芜的事更好办。她写信来说病了,我去看她,不用面对你受伤的脸。不用想起那天夜里自己有多没用。」
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只要不面对,就等于没发生。」
「裴氏,我不求你回去。我来跟你说一句三年前就该说的话。」
他直直地看着我。
「那一夜,对不起。不是怕符水没用。是怕自己没用。」
我站了很久。
「霍璟,你起来。」
他没动。
「你跪佛没用,跪我也没用。你跪的是你自己三年来不肯认的账。」
「是。」
我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账,慢慢认。我的伤,也要慢慢养。」
「我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给你答案。你等不等,随你。」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石板上传来声响,他站起来了。
「等。多久都等。」
10
了缘说,霍璟走后当夜又下了一场雪。
我没有立刻给他回应。
四月的时候,周嬷嬷带着我娘的信来了龙泉寺。我娘不识几个字,信是请邻家秀才代笔的。
「窈儿,你活着就好。娘不催你回来,不催你回侯府。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落款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把信收进枕下。
五月端午前后,钟夫人又来寺里还愿。这回她带了一个消息。
「白蘅芜回锦城之后没有老实待着。她拿着侯爷义妹的名头在城中四处攀附,逢人便说侯夫人善妒不容人,把她赶出了军营。」
我替她倒了一盏茶。
「侯爷知道吗?」
钟夫人冷笑。
「知道了。侯爷派人去锦城收回了她的族谱名帖。」
我手顿了一下。
「收了名帖,就不是霍家义妹了。」
「侯爷的原话是,我欠她爹一条命,还她衣食无忧十年,够了。她拿恩情当刀使,那这份恩情就到此为止。」
停了停,钟夫人又说。
「侯爷让我带一样东西来。」
她取出一方锦帕,打开。
翠簪。
簪头磕了一个小缺口,是白蘅芜戴的时候碰的。
「侯爷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原话转述。」
钟夫人清了清嗓子,学着霍璟的语气。
「霍璟半生行伍,不懂柔肠,但知道什么东西不该让别人碰。这支簪还她,别的全欠着,让她慢慢跟我算。」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倒学会说人话了。」
钟夫人也笑了。
「裴夫人,我跟您说实话。侯爷最近整个人变了。以前在帐中议事是拿刀拍桌子,现在会让人把话说完再定夺。上个月有个小兵的媳妇在营外难产,他听说了直接让军医出营去接生。」
「那个从前的霍璟是不会干这种事的。」
「是。」钟夫人点头。「他说这叫亡羊补牢。补给您看的。」
六月,我在龙泉寺住满了一百天。
身体养得差不多了,了缘把我的脉,说亏损虽重但底子还在。
收拾行囊那天,了缘送我到山门口。
「施主去哪里?」
「先回娘家看我娘。」
「然后呢?」
「然后的事,然后再想。」
了缘点了点头。
「施主来时满身风雪,走时遍体药香。这一百天,不亏。」
翻过山头,山道尽头站着一匹马。
马旁边站着一个人。
霍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看见我出来,他先开口的居然不是让我回去。
「你娘那边我打点好了。房子修过,棉被换新,院里种了她爱吃的油菜。」
我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跟上来,牵着马走在我后面。
「裴氏,我想了一百天。」
「想出什么了?」
「你嫁给我那天跪在黄土地上磕头,膝盖疼不疼?」
我脚步一滞。
「三年了才想起来问这个?」
「那天我只想着婚事赶紧办完好回营。没看见你的膝盖磕破了,是周嬷嬷晚上替你上的药。」
「你缝的每一件甲胄我都穿过。第二年冬天那件最厚,领口缝了两层棉,正好挡住灌脖子的风。当时以为甲胄都这样,后来副将说他的没有。」
我没回头。
「我不图你记住这些。」
「我知道。你图的是我把你当人看,不是当个缝甲煎茶的。」
走了一段山路,他忽然拐到路边,从马背上取下一只布包,递到我面前。
拆开。
一双布鞋。针脚歪歪扭扭。
「你出营那晚鞋湿透了。了缘大师说起过。」
我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缝了三层粗布,笨拙得不像出自将军之手。
「你缝的?」
他别过脸。
「缝了六双,废了五双,就这一双还能看。」
我捧着那双鞋站了一会儿。
我把鞋塞回布包里。
「收着吧。等我想穿的时候再说。」
我继续往前走。
他牵着马跟在后头,始终隔了三步远。不逼近,不落后。
路过一段峡谷的时候,风呼呼灌进来。他绕到我上风处挡住了大半的风,自己被吹得直踉跄,却什么也没说。
「霍璟。」
他立刻站住。
「和离书还挂在旗杆上吗?」
「……撤了。」
「谁下的令?」
「没人下令。我自己爬上去摘的。」
想了想,他补了一句。
「摘的时候手抖了。」
我看着他。
「鞋给我。」
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解布包。
我接过那双歪歪扭扭的鞋,低头换上。
大了一寸,走起来空荡荡的。
「霍璟,你连我穿多大的鞋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窘迫地咽了一下。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出了声。
三年没笑过这么畅快。
「回去量好了重做。这一回,你先走前面,我看着你。」
他怔了怔,转过身,牵着马走到了前面。
走出两步又回头。
「裴氏,回去之后,婚礼我重办。」
「不必。」
他的脸一白。
「九月十八。」我说。「我娘当年选的日子。吉不吉利不重要,她高兴就行。」
霍璟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喉头滚了一下。
「好。九月十八。」
脚下那双大了一号的鞋踩在山道上,空荡荡的,却踩得很稳。
往后的路还长,够他一针一线慢慢缝,也够我一步一步慢慢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