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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1 18:59:08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饿急了的烦躁,像是王婶家那只老猫两天没吃饭挠门的时候那种动静,又凶又可怜。林小满眨了眨眼,试探着在心里问:"你是妖怪?"

"老夫是饕餮老祖!上古食修大能!比你祖宗十八代加起来还老!你管谁叫妖怪呢?"

食修。林小满脑子里转了一圈,清尘说过"偏门旁道",这大概就是偏门旁道的一种?她正要再问,老祖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别瞎琢磨了,你先说说你身上那股太初灵气是怎么回事?老夫闻着像是七彩月光果的味儿,可又淡得不对劲,像是被你吐了一半。"

林小满的脚步停住了。后山那块石头的紫光、那颗被她嫌酸吐掉的紫色野果、翻来覆去做了好几夜的梦——全在脑子里串起来了。她定了定神,在心里头慢慢说了一遍去年冬天在后山那块石头上的经历,说到那颗紫色野果的时候,老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你吐了?!你把七彩月光果给吐了?!"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它酸。"

饕餮老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队伍往前挪了十几步,久到林小满以为他已经气晕过去不说话了。然后他发出一声悠长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行吧,残存的气味也不算少,够你觉醒体质了。你感受一下自己的胃。"

林小满捂着肚子停了两秒。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饿。她正要开口说"没感觉",胃壁深处忽然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蜷在那里翻了个身。她"咦"了一声把手按得更紧了些,那团东西又翻了个身,暗金色的光泽从胃壁渗出来沿着经脉往上爬,爬到她胸口又缩回去了。

"这就是混沌吞噬胃。"老祖的声音沉了下来,里头那点儿饿急了的烦躁收起来了,换上了一种郑重的语气,"上古体质之一,整个修真界历史上出现过不超过十个。它能消化任何灵力物质,把灵力反哺给你当修为。换句话讲,你吃多少就涨多少。只要东西够灵,你比那些九品天灵根修炼得还快。"

比九品天灵根还快。林小满脑子里嗡嗡地响,半张着嘴站在原地没动。身后排队的人撞了她后背一下,那个穿绸衫的胖小子嚷嚷着"走啊傻站着干啥",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队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头跟昨天一模一样,掌心的薄茧还在,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手心里透出来了,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她攥紧拳头,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老祖又哼了一声,话头一转:"不过你这胃现在还是个雏,得喂。你身上那点七彩月光果的残存灵气够觉醒不够修炼,想变强就得吃东西。找灵材来,老夫教你做灵膳。拿着《吞天食谱》好好练,包你一年筑基三年金丹。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警惕,"你得先告诉我,你爹为什么拦着你不让提九霄山?他右手腕那道疤是谁弄的?"

林小满的脚步又停了。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爹手上那道疤?"

"老夫在你识海里待着,你脑子里装的东西但凡跟你爹有关的我都看得见。那道疤不是刀伤,是金丹碎了以后灵力反噬炸开的。你爹从前是修士,金丹被人碎了,或者他自己碎的。你老实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林小满沉默着走了几十步。队伍已经排到了接引镇的登记台前面,差役喊着"下一个",她走到台前报了名字,拿了块写着编号的竹牌揣进怀里,走到旁边等着集合。广场上人来人往,远处九霄仙宗的白玉山门从云雾里露出半截来,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她背靠着一棵老槐树蹲下来,在心里头把那天夜里她爹坐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翻了出来,慢慢讲给老祖听。

讲她爹是四品灵根、九霄仙宗外门弟子、苦修四十年结的金丹。讲她娘叫若兮、姓墨、从九霄山深处出来的、被人追杀受了伤。讲金丹养胎养了九个月、金丹磨成渣碎了、她爹从修士变成了凡人。讲她娘留了封信去找灵药替她补先天缺憾,一走十五年杳无音信。

讲完的时候林小满嗓子有点干,她从布包里掏出水囊灌了两口,清甜的山泉水灌进嘴里,胃壁那团暗金光泽又翻腾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好东西开始兴奋。老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满以为他不打算说什么了,才忽然开口:

"姓墨。墨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从她识海深处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沉重的回响,"丫头,你娘那个家族,老夫当年还在修真界横行的时候听说过。墨家是隐世家族里最神秘的一支,据说掌控着上古灵脉的源头。他们家的人天生灵根都带着异色,紫色最多。你摸到的那块石头、你梦里那些紫光,应该跟你娘的家族有关系。"

林小满攥紧了铁指环。"我爹让我离姓墨的远点。"

"你爹做得对。墨家那潭水太深了,你一个连炼气都没入门的凡人丫头蹚进去,骨头渣都剩不下。"老祖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先修你的混沌胃。等你有本事了,再去找你娘的线索。急不来。"

林小满"嗯"了一声,把铁指环翻了个面,"墨"字硌着指腹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她抬眼望向云雾中半隐半现的白玉山门,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山门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老祖打了个哈欠:"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明天的测试要是过了关,进了宗门就有灵材可吃了。要是没过——"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一声,"你就蹲在山门口拿你爹那把剔骨刀去后山挖野菜,挖多少老夫教你做多少。总能混进去的。"

林小满揉了揉鼻子,咧嘴笑了一下。她把布包重新背好,跟着集合的队伍往山门方向走去。铁指环硌着指腹,那把剔骨刀贴着腿侧,识海里多了个自称上古食修大能的馋鬼老祖。浑身上下没一样东西是正经修士该有的行头,可她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多了。

接引镇的牌坊在她身后越来越远,九霄山的白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吞了进去。山门底下立着两排青衣弟子持剑而立,日光下剑刃闪着冷光。她抬头看了看那扇白玉雕成的巨门,门柱上的符文流转不息,像活着的什么东西在呼吸。

"来吧。"她在心里头说了一句,迈步跨了进去。

九霄仙宗的测试广场比林小满想象中大得多。

青石铺成的台面足足有百丈见方,四周竖着八根合抱粗的白玉柱,柱上刻满了流转不息的符文。午后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座广场照得明晃晃的。台子中央摆着三排长桌,每张桌上各放一块巴掌大的青色圆石——跟她那天在清尘道观里摸过的那块一模一样,只不过这里的更大、更透亮,石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灵雾。

测试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队伍分三列往前挪,每列尽头坐着一个灰衣执事,手里拿着册子登记姓名和品阶。前面两列动作快,一炷香的功夫就测了十几个。林小满排在第三列,前后左右都是她从青山镇一路同车来的少男少女们。李员外家的小公子排在前面十几位,抖着腿回头冲她挤眉弄眼,嘴里念叨着"屠户家的待会儿别哭鼻子"。

林小满没理他。她攥着布包带子,指腹来回摩挲着铁指环上的"墨"字,眼睛盯着前方测试台子上的动静。头一个上去的是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手往石头上一按,石头亮了三品青绿色光。执事喊了句"三品下等,淘汰",小姑娘扁着嘴下来,眼眶红红的往后走。第二个是穿蓝布衫的少年,石头亮了五品橙黄色,执事抬眼看了看他记了个"外门候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高兴的有哭的,有拍着胸脯松口气的有低着头默默走开的。

"丫头,别紧张。"老祖在她识海里打了个哈欠,"一品就一品,咱不靠那个吃饭。混沌胃跟灵根石测出来的东西压根儿不是一码事。你那胃是天生自带的,灵根石测的是后天跟灵气的亲和度,两回事。"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布包带子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前面队伍越来越短,李员外家的小公子站到了测试台前,手往石头上一按,亮了一道六品中等的橙红色光。执事点了点头,旁边的弟子递了块令牌给他,他接过令牌转身冲林小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藏不住的得意。

然后轮到她了。

林小满走到台前站定。执事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眼皮半耷拉着,手里攥着册子没抬头。"姓名。"

"林小满。"

"原籍。"

"青山镇。"

"手放上去。"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掌心贴上了那块青色圆石。石头表面凉丝丝的,触感比清尘道观里那块粗糙了些。三息之后石头微微震了震,石心深处浮起一缕暗沉沉的光——灰蒙蒙的、浑浊的、像是从脏水里捞上来的碎瓦片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来的那种颜色。那缕光晃动了两下就灭了,石头表面恢复了青灰的本色,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执事终于抬起了眼皮,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一品杂灵根。废柴中的废柴。下一个。"

身后的人群里爆出一阵笑声。那些笑声不大,稀稀落落的,可每一道都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李员外家的小公子站在旁边笑得最响,拍着大腿扭头跟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吧!屠户家的来凑什么热闹!"

林小满把手缩了回来。掌心残留的石头触感凉冰冰的,灰蒙蒙的杂色光在指缝间慢慢消散。她站在台前没动,铁指环硌着指腹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那个"墨"字像一颗被磨圆了的小石子嵌在指节侧面,硌得她不疼,只是醒着。

执事见她没走,皱了皱眉:"还站这儿干什么?下一个!"

"执事大人,"林小满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发抖,也没发虚,"一品杂灵根不能进宗门吗?"

执事不耐烦地翻了翻册子:"规矩写得很清楚,五品以下连山门都不许进。你是一品,离五品差了四档,差得远。走吧,别耽误后面的人排队。"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嘀嘀咕咕。有人嚷嚷"快点快点",有人小声说"都淘汰了还磨蹭什么"。林小满攥着布包带子站在原地,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照出一层暖洋洋的光。

"执事大人,"她又说了一遍,"如果我能证明自己有用呢?"

执事终于把眼皮抬高了半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十五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褂子膝盖上缝了两块补丁,怀里抱着个破布包,布包口露出一截磨得发亮的刀柄。瞧着浑身上下没一样跟"修仙"两个字搭边的东西,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枚刚剥了壳的龙眼核,里头映着日头也不怕晒似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用?"执事问,语气里带了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不耐烦的尾音。

"我会做饭。"

全场安静了一息。然后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那回更大。李员外家的小公子笑得弯了腰,扶着旁边人的肩膀直喘气:"做饭!她来九霄仙宗应聘厨娘来了!"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抬手往外一指:"去去去,宗门要的是修士不是厨子。你再纠缠我就治你个扰乱秩序之罪。"

"给我一炷香。"林小满说。她从布包里掏出了一口小铁锅——那口锅是从她家灶台上卸下来的,铁皮被烟火燎得焦黑,锅沿缺了个小口子,锅底还沾着没刷干净的灶灰。她又掏出了一小把干草、两颗鸡蛋、一捧米。干草是她前天晚上在山脚下捡的,月光草的叶子,断口还泛着潮湿。鸡蛋是她从青山镇带来的最后两颗,用干草裹了好几层,一路上颠颠簸簸愣是没碎。

执事被她这番操作弄愣了:"你干什么?"

"做一碗蛋炒饭。"林小满蹲下来,把铁锅架在台子旁边的石栏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蹲在锅底下点火。干柴是她路上捡的枯树枝,拢了一小堆哔剥哔剥烧起来,火光舔着锅底把那层灶灰燎得噼啪响。整个测试广场的人都转头看着她——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小姑娘蹲在白玉台子旁边生火做饭,铁锅底下冒着烟,火折子的光把她那张认真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执事张了张嘴想叫人把她轰走,可那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林小满把切碎的月光草叶丢进锅里的瞬间,一股清甜到像是山涧里淌过的初雪水似的香气从锅底炸开来,顺着风向朝四面八方铺了过去。离得最近的那个执事鼻子先动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是他身后的弟子们,然后是排队的人群。李员外家的小公子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吞咽声。

林小满把打散的蛋液淋进去。蛋液碰到热油的那一瞬"滋啦"一声响,蛋白迅速膨胀成蓬松的金黄色云朵,边缘焦脆起泡,裹着月光草碎的碧色渗进蛋皮里变得透绿透绿的。她铲子翻飞把蛋碎拨开,倒入淘好的米,灵泉水蒸过的米粒在锅里跳跃弹动,每一颗都被蛋液和草汁裹得均匀发亮。

香气越来越浓了。那种甜味里渗出了一丝极淡的灵草清气,混着蛋香和米香凝成一股白蒙蒙的雾,从锅面上浮起来往四周扩散。离得最近的几个排队少年开始吸气,吸气之后就站不住了,有人当场蹲下来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丹田里那股沉睡的灵力被这口香气撩拨得活泛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林小满自己也没闲着。她一边颠勺一边有意识地张嘴吸了一口锅里的白气,混沌胃猛地翻涌起来。那股从月光草叶和灵泉水中提取出来的灵气被她的胃壁疯狂吸收炼化,顺着经脉往上涌到丹田,丹田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灵力储备一下子涨了一圈。她差点没站稳——炼气一层的门槛被这口炒饭的香气就顶得松动了。

"专注!别分心!"老祖在识海里喊了一嗓子,"火候差了这锅饭就废了!"

林小满赶紧回神。她把铲子翻得更快了,米粒在锅里跳跃如金珠乱蹦,最后一把野葱花撒进去的时候,整锅饭的表面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灵光。那是月光草叶中残存灵气被高温逼出表面后形成的薄薄一层灵膜,像热汤面上凝的那层油皮。

她关了火,把锅端起来。

整座广场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那口铁锅上——锅里的蛋炒饭金黄透绿、颗颗分明,表面的淡金灵光在日头底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晕。那股香气已经从广场中央铺到了百丈外的山门底下,站在山门边上值班的两个青衣弟子同时转了头,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表情从肃穆变成了困惑再变成了垂涎,前后只用了三息。

执事张着嘴,手里的册子掉在了桌面上,啪嗒一声响。

"执事大人,"林小满端着锅走到他面前,举了举锅沿,"您可以尝一口。"

执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作为九霄仙宗外门执事,在这山门口坐堂二十年,见过上万人来测试,没有一个端着铁锅让他尝饭的。可那股香气不等人——它钻进了他的鼻子里、顺着气管滑下去、在丹田处打了个旋儿,把他那颗沉寂多年没动弹过的筑基期丹田搅得咕嘟冒泡。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从袖中摸出了一双平时查验灵材用的竹筷,夹了一口。

饭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珠子瞪圆了。

那一口蛋炒饭里裹着的月光草灵气在他嘴里炸开,清甜的草木味顺着舌尖灌入经脉,筑基期那颗蒙了尘的丹田猛然震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愣了三息,五息,十息,然后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你——"他的嗓子哑了,"你这是什么?"

"月光草灵蛋炒饭。"林小满把锅端稳了,"上古食修传承。以食入道。执事大人,一品杂灵根不能进山门,那这个呢?"

广场上忽然一阵骚动。人群后方,一道苍老的身影踏空而来,白须白发被山风吹得猎猎翻飞,落地的瞬间灵压铺开如潮水漫过整座广场。所有人的膝盖同时软了一下,连执事都往后退了半步躬身行礼:"云鹤真人。"

守山长老云鹤真人。九霄仙宗硕果仅存的元婴期长老之一,平日里闭关不出,今日不知被什么惊动了山门。他落在林小满面前两丈之处,鼻翼微翕,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里裹着炒饭残存的灵气,他面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微妙,从微妙变成了震惊。

"这香气……"他低头看着林小满手里那口铁锅,"引动了护山阵灵。"

护山阵灵。林小满听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周围那些青衣弟子的脸色全变了。护山大阵是九霄仙宗立宗八百年的根基,阵灵是埋在阵眼深处的一块上古灵石,平日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能被一碗炒饭的香气唤醒的东西——只有上古灵物才能做到。

云鹤真人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双通体透白的玉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夹了一口。饭粒入他口中的那一瞬,他周身的灵压"轰"地一下外泄了。元婴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铺开,整座广场上的弟子们被压得齐齐趴了一地,连白玉柱子上的符文都亮了三圈。他白发飞舞、白须翻卷、丹田处那层困了他七十三年的瓶颈被这一口炒饭里精纯到极致的月光草灵气硬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闭着眼站在那儿,整个人被一团缓缓翻涌的白光裹着。那道元婴中期的瓶颈裂缝越裂越大,有灵气从裂缝中渗出来汇入他全身经脉,润物细无声地充盈着那些干涸了太久的角落。

全场死寂。所有人趴在地上仰着脖子看他,连呼吸都屏住了。李员外家的小公子趴得最远,脸贴着石板,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口水印子没干。

过了很久很久,云鹤真人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眼珠亮得像刚从深潭里捞上来的两枚玉珠子,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时,那里面滚烫的灼热几乎能把她那口铁锅重新烧开。

"小丫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震动,"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满。"

"林小满。"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很重,像是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你被录取了。从今日起,你每日来我洞府做一顿灵膳,宗门贡献点翻三倍。藏经阁随你进出。刘三——!"

执事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抖:"弟子在!"

"给这孩子安排内门最好的一间院子!若是怠慢了——"云鹤真人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火气却让刘执事脊背一凉,"本座拿你是问。"

"弟子遵命!"

云鹤真人话音未落,人已经端着那半锅蛋炒饭化做一道流光冲天而起。他走得急,锅里的饭被他护在灵罩里头严严实实,连一粒米都没洒。半空中飘下来一句话,整座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日辰时,来本座洞府。"

人走了,光散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元婴灵压也褪了。刘执事扶着桌沿喘匀了气,抬头看着林小满,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被揉皱又铺平的纸:"你……你跟我来,领令牌。"

林小满把铁锅收进布包里,锅底还烫着,隔着布包布料暖暖地贴着她后腰。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铁指环硌着指腹的力道还在,"墨"字被日光晒得微温。李员外家的小公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石板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儿里涌上来的全是刚才那口香气残留的余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小满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可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李公子,你说谁哭鼻子来着?

老祖在她识海里笑得锅都翻了:"哈哈哈!好!好!老夫就爱看这个!那个老小子脸都绿了!丫头,你这一碗饭下去,整个九霄仙宗都得知道你林小满的名字!不过——"他的笑声忽然收住了,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你刚才觉没觉着,山门那边有一道视线盯着你?"

林小满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往山门方向看了一眼,白玉门柱之间空荡荡的,午后的日光把青石路面晒得白晃晃的,什么人都没有。值班的两个青衣弟子一个正低头吸鼻子回味,另一个背对着她整理剑穗。

可她后背那层汗毛确实竖了一下。就在老祖说那句话的同时,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凉手指顺着她脊梁骨往下滑了一寸。

"……觉着了。"她在心里头说。

"别回头。"老祖的声音压低了,"那股气息……老夫认得。三万年了,还是那个味儿。"

林小满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刘执事往内门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布包贴着后腰暖融融的,铁指环硌着指腹的力道稳稳当当。可她知道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她,从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投过来,像一条躲在暗处看着猎物慢慢变肥的蛇。

山门阴影里,一对血色瞳孔缓缓合上了。干枯如树皮的手指从白玉门柱上松开,指尖在石面上留下五道浅浅的灰痕。

"混沌胃……太初灵气……还有师尊的食谱。"那声音嘶哑低语,细得像指甲刮过瓷碗,"三百年了。师尊终于又收了徒弟。养得真好啊……"

声音散进了风里,山门的白玉柱子重新恢复了光洁。没人注意到柱脚那道指尖留下的灰痕很快被风吹散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林小满跨进内门院子的时候打了个寒战。她搓了搓胳膊,把铁锅从布包里掏出来挂上墙角的木架,又把被褥铺好坐在门槛上喘气。

"老祖,"她心里头问,"山门那边那个……是冲我来的?"

饕餮老祖沉默了很久。"是。"他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被压着没吐出来。

"他是谁?"

"……以后再说。"老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头一回听见的沉重,"你先修炼。先把《吞天食谱》第一层练熟了。别的……以后再说。"

林小满没有再问。她盘腿坐定,闭眼运转口诀。月光草蛋炒饭残存的灵气还在胃壁里翻涌着,混沌胃把它们一丝一丝炼化干净,汇入丹田。丹田里灵力涨了一截,炼气二层的门槛已经摸着了。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的薄茧还在,可那团暖融融的东西已经从胃壁透到了指尖。五根手指头微微发烫,像攥着一小团看不见的火。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烫的指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祖,七彩月光果到底是什么?"

识海里安静了三息。"……那个东西。"老祖的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是三万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天上?"

"对。从仙界掉下来的。"老祖咳嗽了一声,"那玩意儿是仙界灵脉的种子。你当初咬了一口又吐了的那一颗,是不知道哪一代的果实在凡间长出来的次品。真正的好东西——"他哼了一声,"在老夫的食府里埋着呢。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你先学会做蛋炒饭。"

林小满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指尖。"老祖,我吃了一颗仙界灵脉的种子?"

"半颗。吐了半颗。"老祖没好气地说,"你要把整颗吃了现在至少筑基了。行了别想了,先睡觉。明天还要去给那个白胡子老头做饭呢。"

林小满躺下来,把铁指环从手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墨"字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窗外月光洒进来,比青山镇那晚上的月光更白、更亮。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测试台上的嘲笑、铁锅里的炒饭、云鹤真人当场突破的灵光、还有山门阴影里那一闪而过的血色。

她攥着指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混沌胃安安静静地蜷着,把最后一丝月光草的灵气炼化了送进丹田。炼气二层的门槛松动了一线。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她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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