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晚上7点,天还未全黑,但县一中的后巷却因两侧的高楼显得格外暗淡。
学校放学的人潮早已经慢慢的散去了,学校后巷街角昏暗的路灯忽明忽暗的闪着,仿佛就要开始接替太阳接管入夜后街角照明的使命。迟亮拉着林念,两人一同从学校走了出来。迟亮踉踉跄跄的把林念带到了后巷的中央,二人站在一处水泥台的旁边,迟亮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向林念问了些什么,林念反驳了几句后便不再说话。迟亮显然对林念的回答很不满意,他动作熟练地拽过林念的书包,把书包打开并倒扣过来,一瞬间,书、课本、文具哗啦哗啦地全部掉落到了地上。林念只是站在一旁,她没说什么,只是双眼盯着迟亮,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类似这种事,在这所学校以及其他学校周边似乎并不少见,高年级的学生有时候会欺负低年级的学生;男生会欺负男生,也会欺负女生;校外的小混混也会在学校放学后在学校附近游离,而学校的学生能够认识几个校外的小混混,也会倍感骄傲,这群人会找学校的学生要零用钱,通常是三十、五十,或者更多,而不给钱的结果,都难免产生一些肢体接触,也就是挨打。
这种现象,没人会管,甚至也管不了,社会风气就是这样。校园里的高中生,男生都长得身强体壮,有些学生则性格顽劣,老师在校内都管根本不住,更何况是出了学校,而这些学生的家长,大部分则懒得管,原因很简单,青春期的孩子,叛逆、好勇斗狠,不好管。而校外的小混混,大部分都没有正经的工作,没有学上了以后,整天就在路上晃来晃去。因为这种社会风气,学校的很多学生的家长在放学后都会在学校的门口来接自己的孩子,进而保障自家孩子的安全。而林念,她那个常年不见人影的父亲,却是从来都没有在学校的门口出现过,从上高中一年级开始,林念就独自一人上学与放学。因为学校后巷的灯光十分昏暗,放学后很多学生也会绕开这条路,宁可走一条更远的路回家,生怕这条昏暗的小巷子发生点什么事情后引火上身。
林念的不配合,使得迟亮已经不耐烦了,口中又骂了句什么,眼中放出气愤的怒火,他开始伸手推搡林念,林念靠在墙边,任凭迟亮的手在她肩头不断推搡,林念仍然没说什么。忽然间,只听到“哒、哒、哒”的皮鞋落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是从巷口方向传来的,脚步声逐渐清晰,似乎是一个人跑了过来,迟亮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米色裤子的男人跑到了他的几步之外,身形普通,神色平静,眼睛看着迟亮,迟亮也看着他,迟亮确认,他不认识这个人。这条小巷平时走的人很少,这个人特意从路边跑了过来,这是要来管闲事了。他叫沈渡。
“放开她。”沈渡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迟亮看着沈渡,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你谁啊?少管闲事!跟你没关系!”。沈渡并没有理会迟亮,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的走上前去。
冲突在三秒内爆发了。推搡、拉扯、身体碰撞的闷响,紧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血,慢慢地从迟亮的身体渗出来,一把折叠刀从迟亮的右侧胸口深深的刺了进去,迟亮向后退去,坐到了墙边,然后又慢慢的沿着墙倒下,迟亮大口的喘息着,已经不能说话,只是一会,迟亮的眼睛闭上了,身体也不能再动弹了。沈渡定了定心神,走到迟亮的身旁,蹲下摸了摸迟亮的脉搏,又把手凑向了迟亮的鼻孔,脉搏停了,呼吸似乎也没有了。
林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看着眼前的场景,浑身不由自主的开始抖动,甚至抽搐。沈渡站了起来,看向林念。他的眉头微皱,眼神复杂,虽然心跳加速的厉害,但仍保持着平稳的呼吸,沈渡并不像一个路人该有的惊慌,倒像一种卸下了肩头压抑了很久的沉重。
“别害怕。”沈渡说道,语气平静得反常,“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抢救恐怕也来不及了。这件事,和你无关”,林念仍然没有说话,因为双腿发软的关系,已经坐到了地上,蜷缩在一旁。沈渡呆在原地也没有动,也只是慢慢的坐到了旁边一处砖块上,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电话,先拨通了120,然后又拨通了110。沈渡靠着墙,双眼紧闭,时而把头仰向天空,时而把头默默低下,再也没有说什么。
救护车、警车的警笛声很快在县一中附近响起,划破夜空,后巷被前来的警车灯光照的一览无余,并且后巷中挤满了人,嘈杂声、喧闹声似乎已经变成了背景白噪声,二十分钟后,迟亮被医院的医生抬走了,沈渡与林念也被前来的警察带走了。
学校周边的商铺虽然有些已经装摄像头了,但因为角度的关系,并不能拍到后巷,而后巷中却没有安装摄像头,因此无法还原刚刚发生的搏斗现场。但现场极为简单、清晰,沈渡自己主动地、毫无保留地交代了自己与迟亮产生冲突的全过程,加上林念的人证与沈渡的口供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折叠刀、地上的书包、散落的文具、沈渡随手提的买菜的袋子等物证俱在。案件事实清楚,结果很快得以确认:这是一场路人劝阻学生霸凌,冲突中意外将霸凌者杀死的案件,虽然沈渡意外杀了人,但一切都指向沈渡保护他人的正当防卫行为。
警方经过一系列的调查,确认迟亮系县一中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平时在学校常有调皮、捣蛋的顽劣作风,案件系迟亮在晚上放学后拉着林念到了学校后巷,蓄意霸凌,并对林念实施言语及肢体暴力,后沈渡从附近经过发现迟亮的行为,上前加以阻止,迟亮并未听从沈渡的劝阻,恼羞成怒后持刀对沈渡进行无差别伤害,沈渡基于自保以及保护林念的目的,与迟亮展开搏斗,搏斗过程中,沈渡抢夺了迟亮手中的折叠刀。迟亮意图夺回被沈渡抢走的折叠刀,继续对沈渡施以暴力,沈渡在防卫的过程中,误将折叠刀刺入到了迟亮的右侧胸口,直接导致迟亮心脏骤停死亡。
两个月后,检察院做出不起诉决定:沈渡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不予起诉。
县城并不是很大,出现一宗杀人案,轰动一时,案件被传的沸沸扬扬。
沈渡见义勇为、正当防卫、无罪释放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沈渡住在城郊的一个小区,街坊邻里遇见他,都会多望他两眼,有人点头致意,有人低声夸一句“好样的!干得好!”,甚至在沈渡去小区门口超市买东西时,超市的老板都会主动给沈渡免了单,说这样的英雄,治理了校园周围不良的社会风气,就该被大家善待。
而在新闻里,给出的标题是“路见不平制止校园霸凌,男子意外致死不担刑责”。没有血腥,没有争议,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结果已经板上钉钉,并且干净、合理、正义凛然。
生活总要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事发后,林念请了一个月的假,在配合完警方的调查后,也在家休息了几天。当她重新回到学校后,她的背后似乎总跟着细碎的议论声,却没有人敢当面问她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林念最好的朋友,也没有问过。而迟亮,再也不能出现在校园,他在教室里的东西,被老师收拾好以后,送还给了迟亮的家长。后巷中那些被抢夺、被推搡、被按在墙上羞辱的日子,像是突然断了线。林念本该松一口气,可是每到深夜,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后巷的石阶、尘土味、血腥味,以及自己伸手猛地一推便会消失的模糊记忆。
林念每每想起这件事,总是不敢确认那是不是真实,亦或是幻觉,她更不敢对任何人说,只能靠时间去抚平心中的这份创伤。
沈渡依旧住在县城边缘的老房子里,上下班走固定的路线,话仍然很少,表情依旧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没人留意,他还是每隔几天,都会刻意绕一段路,到县一中附近的农贸市场去买菜,买完菜后在放学的人流外站上那么一会儿,隔着很远,看着林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安安静静。
他从不靠近,不打招呼,不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站着、看着,然后又默默的离开。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会在看向她的瞬间,沉下一丝不愿让别人读懂的重量。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发生在落日小巷里的意外,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已经彻底落幕。
只有沈渡心里清楚,这颗在他心中激荡的石子,总是在不经意间,一次又一次的触碰着自己跳动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