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选妃那日,全京城一百零八位贵女同时病了。
三十六位头疼,四十二位腹痛,二十九位病得五花八门。
至于最后一位,也就是我,右手风痹,不能执笔。
太医院忙得脚不沾地,连门口晒药的童子都被抓去送药。
而我蹲在自家书铺后院,数着替她们写请病帖赚来的银子。
一共一百零七份。
我的那份没收钱。
做人可以没有良心,不能连自己的钱都赚。
我数到一百零六,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五名东宫侍卫堵住门口。为首那人弯腰,从我鞋边捡起最后一锭银子。
“谢姑娘,皇后娘娘请你入宫解释解释。”
我镇定地把银子拿回来,塞进袖中。
“解释什么?”
他抖开一沓请病帖。
“为何一百零八位姑娘的病帖,是同一个人写的?”
“字是我写的,病是她们自己生的。”
“什么病?”
“不想嫁。”
侍卫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病得最重。”
“娘娘说了,你这个病叫胆大包天。”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
“宫里能治。”
半个时辰后,我跪在凤仪宫里,终于知道病不能乱装。
尤其不能装右手风痹。
因为顾皇后让人把我写过的所有病帖,整整齐齐贴满了一面墙。
墙上全是我的字。
字迹流畅,笔锋有力,别说右手风痹,抄一夜佛经都不见得会抖。
顾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捏着我给自己写的那张帖。
“谢知微,礼部郎中谢守礼之女,年二十一,未定亲。”
她念一句,抬眼看我一下。
“右手遇风便抖,不能执笔,恐殿前失仪。”
我把右手往袖里藏了藏。
“娘娘,臣女这病时好时坏。”
“见了银子就好?”
“银子性温,活血。”
顾皇后没说话。
她身旁的宫女先把头低了下去,肩膀抖得像也犯了风痹。
我正琢磨欺瞒中宫要挨多少板子,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眉眼生得极好,就是脸上没什么人气。
像户部刚封好的账箱。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那位把全京城姑娘吓出病来的太子萧景珩。
他走到病帖墙前,随手揭下一张。
“平阳侯遗女陆明珠,闻金玉声便晕眩。”
他又揭一张。
“太常寺卿之女孙妙仪,每逢宫宴便起疹。”
第三张。
“定远将军之女周兰枝,乘车入宫必呕吐。”
他看向我。
“你给人看病,倒很会因人下药。”
“殿下误会,我只代笔。”
“一张一两?”
“熟客也一两。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孤排在第几等?”
“您这种情况复杂,得另算。”
萧景珩盯了我片刻,把病帖重新贴回墙上。
“母后,她能用一百零八个理由让人不来,或许也能找出一个让人愿意来的理由。”
我心里刚冒出一点不祥,顾皇后便把茶盏放下。
“谢知微,本宫给你三十日。”
“三十日内,从名册中找出一个真心愿意入东宫的人。若能找到,这一百零八张病帖,本宫只当没见过。”
“若找不到呢?”
“选妃照旧。”
顾皇后指了指那面墙。
“一个都不能少。”
“礼部收上来的家主签押里,她们可全是自愿。照旧例,本宫只能按这份名册选。”
我忙抬头。
“娘娘,这不公平。她们不愿意,绑进来也不能变成愿意。”
“所以本宫让你去问。”
“可臣女只是个替人写信的。”
萧景珩从宫人手中接过一卷册子,丢到我面前。
册子落地,滚出去半丈长。
“东宫择妃三十条。”
我低头看了几眼。
每日卯时起身。
熟读宫规,掌东宫账册,接见命妇,核对各处用度。
遇事不得啼哭,不得推诿,不得以娘家压人。
若有异议,须当面说清,不许背后猜测。
我越看越不对。
“殿下,您这是选太子妃,还是给自己招一个少詹事?”
“有区别?”
“少詹事有俸禄。”
“太子妃也有。”
“少詹事干得不好能辞官。”
“孤不会娶一个不愿意的人。”
我抬起头。
萧景珩的神色不像说笑。
顾皇后揉了揉额角,像是听这话听过不止一回。
“他把这三十条挂在礼部门口半个月,满京城都说东宫不是娶妻,是招长工。”
“母后若觉得不妥,可以停了选妃。”
“你若肯停了做太子,本宫也能停。”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
我忽然觉得自己跪在这里很多余。
也很危险。
顾皇后看回我。
“事情因你而起。三十日内,你暂充东宫选妃女史,找出一个双方都愿意的人。”
我看了看墙上那一百零八张病帖。
这些姑娘把不敢对父母说的话,花一两银子告诉了我。
若我撒手不管,她们明日就得坐着马车入宫,后半辈子押在一场谁也不想参加的挑选上。
我咬了咬牙。
“臣女接了。”
萧景珩纠正我。
“是领命。”
“民间收钱办事,都叫接活。”
“孤没给钱。”
“所以臣女办得不好,殿下多担待。”
顾皇后摆了摆手。
“带她出去。再说下去,本宫也要请病了。”
出了凤仪宫,我抱着那卷三十条,追上萧景珩。
“殿下,既然要找双方都愿意的人,臣女也有三条。”
他脚步没停。
“说。”
“第一,姑娘们能问您问题。”
“准。”
“第二,她们能说不。”
“准。”
“第三,您也得被挑。”
萧景珩终于停下。
旁边的宫人齐齐吸了一口气。
我抱紧册子,准备随时跪得利索些。
他却只问:“怎么挑?”
“臣女还没想好。”
“想好了送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丢下一句。
“别再按一张一两收钱。”
“殿下放心。”
我在他身后应得十分诚恳。
“选太子,怎么也得十两起。”
当天傍晚,我在玉京茶楼包下最大的雅间。
一百零七位姑娘,从后门、侧门、厨房门陆续进来。
其中一位是从二楼窗户翻进来的。
周兰枝落地时踢翻了茶壶,拍了拍裙角。
“我爹派了四个亲兵守门。想拦我,门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窗户。
“确实没走门。”
屋里坐不下,姑娘们一直挤到了走廊。
我站在桌上,把凤仪宫的原话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哭声、骂声、算盘声一齐响起来。
打算盘的是陆明珠。
她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册账,手上还沾着刨木头留下的细屑。
“选妃照旧的话,我娘明日就会把我捆进马车。”
她拨了两下算珠。
“从我家到宫门一共六条街。跳车三次,成功的可能不到两成。”
“你为何不愿意?”我问。
“我家在城外有三座水碾坊,去年坏了两座。我改过轮轴,能省三成水力。我娘把图纸烧了,说太子妃不需要碰木头。”
孙妙仪从人群里探出头。
“我想行医。入了东宫,我娘说我只需学会给殿下熬参汤。”
周兰枝更直接。
“我不喜欢太子那张脸。”
满屋突然安静。
她补了一句:“长得太端正,一看就很难骗。”
大家又活了过来。
有人已经有心上人。
有人不想离家。
有人愿意嫁人,但不想嫁进一座连笑都得先看规矩的宫殿。
还有人小声说,她其实愿意试试,只是听说太子吃饭不许人出声,怕自己打嗝被拖出去。
我听了半日,总算弄明白一件事。
她们怕的不全是萧景珩。
她们怕的是一旦走进东宫,自己想做什么、爱吃什么、愿不愿意,从此都不算数了。
“躲不是办法。”
我拍了拍桌子。
“病帖能替你们挡一次,挡不了一辈子。既然太子要挑太子妃,你们也挑一回太子。”
“怎么挑?”
“每人出一个问题。”
我让伙计抱来纸笔。
“想嫁的人问清楚,不想嫁的人也问清楚。问完以后,谁愿意,谁自己举牌。”
周兰枝先提笔。
“我问他能不能挨打。”
“换一个。”
“会不会武?”
“这个行。”
孙妙仪写:“成婚后,我还能不能给外人看病?”
有人问能不能保留自己的嫁妆。
有人问夫妻吵架谁先赔礼。
还有人问,东宫每日究竟吃几顿,能不能加夜宵。
我收了一百零七张纸。
最后走到陆明珠面前。
她的纸上只有一句话。
“妻子的本事若不在内宅,殿下容得下吗?”
我把纸折好。
“这句我替你问。”
三日后,顾皇后在御花园办了一场芙蓉宴。
名义上赏花,实际上赏太子。
萧景珩独自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只铜盆。
答得好,姑娘们往盆里投白玉棋子。
答得不好,投黑子。
顾皇后听完规则,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很想活,又不太会活的人。
“谁教你这么选太子?”
“娘娘,病急乱投医。”
第一位姑娘隔着屏风问:“殿下若与妻子争吵,谁先赔礼?”
萧景珩答:“谁错谁赔。”
“若两人都觉得自己没错呢?”
“各写一张陈情帖,交谢女史断。”
我猛地转头。
“为何交给臣女?”
“你擅长写帖,也擅长收费。”
屏风后笑倒一片。
第一枚白子落进铜盆。
第二位问:“婚后,妻子的私房钱归谁?”
“归她。”
“那殿下的私房钱呢?”
“归孤。”
屏风后有人不满地咳了一声。
萧景珩补充:“东宫公账一同看。各自私账,各自做主。”
又有三枚白子落下。
孙妙仪问了行医的事。
萧景珩只反问一句:“你有行医的本事,为何成婚后便没了?”
白子落得像下雹子。
周兰枝问他会不会武。
他让侍卫取来一张硬弓,三箭全中百步外的柳叶靶。
周兰枝趴在屏风缝上看了一眼,把两枚白子一起扔进盆里。
“一枚是我的,一枚替我爹投。他最喜欢能拉硬弓的女婿。”
轮到陆明珠时,她迟迟没有开口。
我替她把那张纸递给内侍。
萧景珩看完,抬眼望向屏风。
“东宫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件锁进内宅的摆设。”
“她若有本事,孤会给她用本事的地方。她若只想在家睡觉,也没人逼她立功。”
陆明珠捏着白子,半天没有松手。
她身后的丫鬟急得直扯她衣袖。
最终,她把棋子放回了桌上。
“话好听。”
她低声说。
“我还要再看看。”
我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让任何人替自己给答案。
后面的题越问越怪。
有人问太子妃一年能回几次娘家。
萧景珩答:“想回便回。若遇宫中大典,提前商量。”
屏风后立刻有人站起来。
“可《太子妃戒条》上写,一年只许归宁一次,擅自回府要抄宫规百遍。”
萧景珩皱眉。
“孤没写过。”
又有人问:“每日三餐只能喝白粥,也不是殿下定的?”
“东宫还没穷到这个地步。”
“太子妃要亲手养一百零八条蚕呢?”
“孤怕虫。”
周兰枝在屏风后笑出了声。
“怪不得许姑娘写见白粥便痛哭,宋姑娘写离家三日就梦游,轮到我时只剩养蚕。我从小怕虫,见一条打一条。谢知微怕我把东宫梁柱一起打塌,才给我换成坐车呕吐。”
一句话提醒了我。
这一百零八张病帖,正好对应京中流传的那一百零八条规矩。
我赶紧让人取来抄本。
萧景珩只看三页,脸色便比刚才拉硬弓时还难看。
他从内侍手里拿过另一册,摆到顾皇后面前。
两册纸张不同,字句却十分相似。
真册子叫《东宫诸司节用百八条》。
到了外面的假册子里,“东宫诸司”四个字,全被换成了“太子妃”。
“尚膳局不可无故添夜食”,变成太子妃不许吃夜宵。
“典衣局每季新制首饰不得逾三匣”,变成太子妃只能有三件首饰。
最离谱的是蚕。
原文分明写着,织造处每年养蚕的损耗不得超过一百零八条。
传到京中,竟成了太子妃要亲手养一百零八条蚕。
萧景珩看向我。
“所以你照着假规矩,一条配了一种病?”
“省事。”
“你没想过先查真假?”
“殿下也没想过,为什么全京城忽然都怕您?”
他被我问住了。
顾皇后翻完两册,轻轻敲了敲桌面。
“假的规矩要查。真的婚也要选。”
我和萧景珩同时看向她。
她面不改色。
“两件事不耽误。”
有姑娘从屏风后问:“既然白粥是假的,那东宫有夜宵吗?”
萧景珩看了我一眼。
“从今日起有。”
铜盆里又落下十几枚白子。
我忽然发现,太子这人治名声的本事虽差,认错倒不算慢。
眼看铜盆里的白子渐渐多起来,一队贵妇忽然从园门外进来。
为首的是平阳侯夫人,也是陆明珠的母亲。她奉命协理此次宫选,掌着女塾教仪和册本分发,京中都称她陆夫人。
她身后跟着十二位陆氏教仪堂教出来的姑娘,步子一样,笑容一样,连头上簪花的位置都差不多。
“臣妇听说娘娘寻不到愿入东宫之人,特意带了十二位贤淑女子来。”
陆夫人向顾皇后行过礼,目光落到我身上。
“免得有人拿几张胡编的病帖,坏了满京城姑娘的名声。”
那十二位姑娘依次上前。
我问第一位:“你为何愿嫁太子?”
“臣女愿侍奉殿下,孝顺娘娘,为皇家开枝散叶。”
第二位一字不差。
第三位连停顿都在同一个地方。
问到第七位,我没忍住。
“你们是一个师父教的,还是一张纸传着背的?”
第七位姑娘下意识答:“陆夫人说,第三句要抬头,显得真诚。”
陆夫人的脸当场绿了。
凉亭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出笑声。
顾皇后用帕子挡住唇,萧景珩则认真地看向那姑娘。
“除了这些,你自己想要什么?”
姑娘愣住。
她想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想吃酱肘子。”
“家里不让吃,说姑娘胖了不好议亲。”
萧景珩吩咐内侍:“给她上一盘。”
剩下十一位也不背了。
有的想回家,有的想学画,还有两位是被母亲许了新首饰才肯来的。
十二个“真心愿意”,一转眼散了个干净。
陆夫人攥紧手里的团扇,却没有发作。
她径直走到陆明珠身边,从女儿袖中抽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病帖。
“闻金玉声便晕眩?”
她把腕上的金镯往石桌上一磕。
当的一声。
陆明珠立刻闭眼,熟练地往我身上一倒。
我差点被她压进荷花池。
陆夫人冷声道:“站起来。”
陆明珠睁开一只眼。
“娘,我还晕着。”
“你的账,我回府再算。”
陆夫人转向我,忽然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病帖。
“谢姑娘忙着替别人问愿不愿意,怎么不问问自己?”
她把病帖呈给顾皇后。
“谢知微同在选妃名册,年岁相合,家世相合。她既无病,又未定亲,为何能站在局外挑挑拣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我这才认出,她拿的是我给自己写的那张右手风痹帖。
我看向顾皇后。
“娘娘,臣女负责找愿意的人。”
“那你愿意吗?”
我张了张嘴。
不等我回答,陆夫人已经接话。
“她若说不愿,便证明今日这场荒唐问答毫无用处。姑娘家一时任性,难道婚姻大事真能全由她们自己胡来?”
这一次,她没有骂我,也没有逼陆明珠。
她把矛头对准了我定下的规矩。
我可以转身就走。
可我一走,那一百零七位姑娘也会被重新塞回名册。
我低头看了看铜盆里的白子。
“我不知道。”
陆夫人笑了。
“连谢姑娘都不知道,何谈真心?”
“不知道,才要看。”
我抬起头,对上萧景珩的目光。
“臣女可以入选,但也要按双方都能拒绝的规矩来。”
萧景珩问:“你想怎么看?”
我还没答,顾皇后已经替我定了。
“不必隔着屏风看了。”
她一锤定音。
“明日卯时,谢知微搬进东宫,与太子试婚七日。”
园子里静得能听见鱼吐泡。
我怀疑顾皇后误会了“试一试”的意思。
“娘娘,臣女说的是看一看。”
“住得近,看得清。”
“可臣女尚未成婚。”
“住东宫西院,有尚仪和十二名宫女陪着。太子住东院,中间隔着一座议事堂、两道门和四十名侍卫。”
顾皇后顿了顿。
“他若过得去,先被侍卫打断腿。”
周兰枝从屏风后探出头。
“娘娘,臣女也能帮忙。”
萧景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我想笑,又觉得自己明日就要搬进来,不太笑得出。
“试婚期间,臣女能拒绝吗?”
“能。”
“太子也能?”
“能。”
“那一百零七位姑娘呢?”
顾皇后看向满园屏风。
“试婚结束后,本宫再问一次。今日投过白子的,也可以改主意。”
我这才行礼领命。
陆夫人站在一旁,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再争。
可她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像是已经替我挑好了棺材木料。
第二日卯时,我带着八只大箱子搬进东宫。
萧景珩站在西院门口,看着宫人一箱一箱往里抬。
“你准备常住?”
“一箱衣物,七箱问题。”
“一百零七人,每人一个,不需要七箱。”
“有姑娘交了补充题。”
我打开最上面一只箱子。
满满一箱纸,最上面压着周兰枝的字。
第一问,殿下会不会武。
第二问,殿下挨打以后记不记仇。
第三问,若太子妃不小心打了殿下,算夫妻争执还是行刺。
萧景珩合上箱盖。
“这一箱可以烧了。”
“不行,客人的东西要留底。”
“你还收了补充题的钱?”
“殿下放心,入宫以后没收。”
他神色稍缓。
我继续道:“都记在您的账上。”
他转身便走。
我抱着账本追上去。
议事堂中已经摆好两份试婚约。
一份是东宫拟的,字密得像一群蚂蚁围着饭粒开会。
另一份是空白。
我坐下来,提笔先写第一条。
“双方都可随时说不,不得牵连家人,不得翻旧账。”
萧景珩看了一遍,签了名。
我又写:“试婚只试相处,不试生孩子,不试侍奉公婆,不试三从四德。”
他的笔停在半空。
“后两项孤明白。第一项为何特意写?”
我指了指窗外。
院墙后,一排宫女正竖着耳朵偷听。
“防的是她们明日把话传成我已经怀了。”
墙后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
萧景珩低头签字。
“有先见之明。”
第三条,我写每日辰时起身。
他划掉,改成卯时。
我再改成巳时。
他又改回来。
两个人来回改了五次,纸差点磨破。
“谢知微,卯时已是东宫最迟的时辰。”
“殿下,鸡卯时起,是因为鸡不用做太子妃。”
“你若辰时才起,早膳已经撤了。”
“夜宵可以留到早上。”
他看了我片刻,在卯和辰中间写下三个字。
“卯时半。”
我没听过这种时辰。
但想到全东宫都在等我们为半个时辰打架,只好勉强签了。
签完约,尚仪送来试穿的太子妃礼冠。
我双手接住,腰差点跟着折下去。
“这里面塞了秤砣?”
尚仪板着脸道:“凤冠重十二斤,方显皇家威仪。”
我盯着桌上的西瓜看了看。
片刻后,凤冠戴在了西瓜上。
西瓜裂了。
汁水顺着桌腿往下流。
满屋宫人一起低头,谁也不敢说话。
萧景珩从外面进来,看看瓜,又看看我。
“你做的?”
“臣女替自己的脖子看了病。”
“病情如何?”
“再戴一刻,瓜就是臣女的下场。”
他让尚仪把凤冠送回去,改用轻些的珠冠。
尚仪急道:“这是祖制。”
“祖宗若问,让她把西瓜带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萧景珩说这么长的笑话。
他本人还没笑。
我先笑得趴在了碎瓜旁边。
当晚,东宫果真加了夜宵。
一碗肉丝面,一碟酱黄瓜。
我端着碗去议事堂时,萧景珩还在看那两册真假规矩。
他的晚膳原封不动摆在一边,早凉透了。
“殿下不饿?”
“忙。”
“真册子是为了节用,您自己连饭都省了,怪不得外头相信您让太子妃喝白粥。”
我把另一碗面推给他。
他没动。
“这是夜宵。”
“看得见。”
“给钱。”
他抬起眼。
“孤自己宫里的面,为何给你钱?”
“是臣女端来的。送到桌边,要收跑腿钱。”
萧景珩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够吗?”
我把面又往前推了一寸。
“殿下胃口真好。”
他终于拿起筷子。
我们一边吃,一边把假册子翻完。
一百零八条里,九十六条改了主语,十二条凭空添出。
抄册用的纸出自京中几家女塾。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版,封底印着“陆氏教仪堂”的小章。
那是陆夫人教官家姑娘礼仪的地方。
我用筷子点了点小章。
“难怪她来得那么快。”
“凭这个不能说册子是她改的。”
“可她至少见过。今日还装作全不知情。”
萧景珩放下筷子。
“孤让人去查。”
“您一查,她就会说太子为娶我灭口。”
“灭口?”
“京中传话一向不费脑子。今日说您查一本册子,明日就能变成您杀了一家书坊。”
他沉默片刻。
“那你说怎么办?”
“让姑娘们自己来核对。”
我抽出一张纸,写下四个字。
无病茶会。
“把一百零八条规矩的真本和假本摆在桌上。谁怕什么,自己问。谁想走,自己说。”
“陆夫人不会让陆明珠来。”
“陆明珠会翻窗。”
萧景珩点了点头。
“有理。”
无病茶会定在试婚第三日。
帖子上只写了一句话。
“有病的来看病,没病的来说人话。”
辰时不到,东宫西门外停了六十多辆马车。
剩下的姑娘有爬墙来的,有换成丫鬟衣裳来的,还有一位躲在送菜的筐里,进门时头上顶着两棵白菜。
陆明珠来得最费工夫。
她把自己藏在一架新做的水车里,让四个工匠抬进东宫,说是送给太子的贺礼。
水车刚落地,她从轮子中间钻出来。
头发上全是木屑。
“我娘锁了三道门。”
她拍了拍水车。
“幸好窗户够大。”
“你家窗户能把这个送出去?”
“拆开送,出来再装。”
她说得轻巧。
我看着那架比人还高的水车,第一次相信她真的能省三成水力。
连我在内,一百零八个人到齐,议事堂塞不下,只能坐到院里。
我让宫人摆出三块木牌。
愿意。
不愿意。
还要再看。
“先别看家里想让你们举哪块。也别看太子坐在哪儿。”
我把萧景珩请到最角落,顺手拿屏风挡住他。
“现在选。”
九十二个人站到“不愿意”后面。
连我在内,十五个人选了“还要再看”。
只有一位站在“愿意”后面。
是那位想吃酱肘子的姑娘。
她怀里还抱着东宫厨子送的一只食盒。
“你是因为太子,还是因为肘子?”我问。
她认真想了想。
“再上两盘,我就能想清楚。”
屏风后传来萧景珩的声音。
“把她移到‘还要再看’。”
众人笑成一团。
笑过以后,我让她们逐条核对真假册子。
见白粥便哭的姑娘得知东宫一天三顿有菜,哭得更厉害了。
“我在家装了三日,娘真让我喝了三日白粥。”
怕养蚕的周兰枝,当场要求看织造处。
听说那里一条活蚕都没有,她遗憾地收回拳头。
假规矩一条条被拆开,十六位“还要再看”的姑娘渐渐变成了二十三位。
可“不愿意”后面的人仍然最多。
孙妙仪说:“册子是假的,我想行医是真的。”
周兰枝说:“我爹想要太子当女婿,也是真的。”
她回头冲萧景珩喊:“殿下若后悔,现在还能跑。我爹已经托人来问您的生辰八字了。”
萧景珩坐在屏风后,难得没有立刻回答。
陆明珠一直没说话。
她把两册规矩翻到最后,忽然问:“假的册子是从我家女塾传出去的,对吗?”
我点头。
“只知道最早的一批从那里出来,不能断定是谁改的。”
陆明珠盯着封底的小章,手指沾了一点朱砂。
“这个章平时锁在我娘书房。”
院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抬头看我。
“给我两日。我回去找原抄本。”
“你怎么回去?”
“还坐水车。”
四名工匠已经在旁边满脸绝望。
萧景珩从屏风后走出来。
“今日不查谁改的。先改真的。”
他让人取来那三十条择妃规矩,放在众人面前。
姑娘们看了不到一页,便开始皱眉。
“‘内外有别,各守其职’,是什么意思?”
“‘母家不得干政’,若我娘进宫探望,算干政吗?”
“‘有异当陈’,到底找谁陈?”
我看向萧景珩。
“殿下,您写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像人话。”
“这是礼部拟的。”
“礼部拟给礼部看。太子妃又不是从礼部娶。”
他把笔递给我。
“你改。”
我没接。
“您和谁成婚,谁一起改。”
于是,一百零八位姑娘围着三十条规矩,改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子妃可保留嫁妆及婚前产业”,改成“你的钱还是你的钱”。
“有异当陈”,改成“有话当面说,不许让宫女猜”。
“母家不得借势求官”,后面加了一句:“东宫也不得借婚事吞并女方产业。”
周兰枝又添:“夫妻争执不得动手,切磋除外。”
被我划掉了。
萧景珩没有把它们当笑话。
每一条,他都认真看过。能答应的留下,不能答应的说明缘由。
最终三十条剩了十一条。
他把改好的册子递给我。
“谢女史还有什么?”
“最后一条。”
我在末尾写下:“即便前面十一条都能做到,双方仍可说不。”
萧景珩看了很久,提笔在旁边写下一个“准”。
那天散会时,二十三位“还要再看”,变成了三十一位。
没人站到“愿意”后面。
我却觉得这比一百零八个人齐声说愿意,更像一件好事。
晚上,我回到西院,发现桌上摆着一碗热面。
碗底压着一块碎银。
旁边还有萧景珩写的一张纸。
“跑腿钱预付七日。”
我把银子收进荷包,面吃得一根没剩。
第四日一早,全京城便开始传,我收买贵女、勾引太子,故意编出假规矩,好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太子妃。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连我收了多少银子都分毫不差。
一百零七两。
中午,第一户人家来书铺要回银子。
下午,又来了二十七户。
到了傍晚,我爹拿着一封联名陈情书进宫,脸比宫墙还白。
“知微,外头都说你为了攀附东宫,骗满京城姑娘装病。”
他把一封联名陈情书递给我。
上面有七十二家签押。
她们说病帖全是我诱骗所写,家中女儿从未拒绝选妃。
我一眼就在末尾看见陆家的印。
陆夫人换了打法。
在园子里压不住我们,她便逼所有人先保家族的脸面。
只要姑娘们不敢承认“不愿意”,我做的一切就会变成一个人攀龙附凤的骗局。
顾皇后把我叫回凤仪宫。
“七十二家联名,本宫不能当没看见。”
“娘娘要罚臣女?”
“本宫要你自己选。”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左边是侍卫从我带进西院的箱中取出的代笔名册,上面记着每位姑娘真正不愿入宫的原因。
右边是一张认罪帖。
“你若公开名册,便能证明她们说过什么。”
“若不公开?”
“你收银代写、扰乱宫选的责任,一人担。”
萧景珩站在窗边,忽然开口。
“母后,孤可以证明茶会所见。”
顾皇后看他一眼。
“你如今说什么,外面都会当成护着她。”
他不说话了。
我翻开名册。
陆明珠想修水碾。
孙妙仪想行医。
周兰枝不想离开军营。
还有人的心上人姓名、家中难处、从没对父母说过的打算。
她们花银子买的不只是一张病帖。
还买了我闭嘴。
我合上册子,把认罪帖拿过来。
“臣女不公开。”
顾皇后问:“想清楚了?”
“银子是我收的,病帖是我写的。她们不敢认,是她们的事。我不能拿她们告诉我的话救自己。”
萧景珩转过身。
“孤可以下令,不追究任何人。”
“然后呢?”
我看着他。
“全京城会说,太子为了一个女人压下丑事。她们依旧没说过不,我依旧是靠您保下来的骗子。”
“至少你不会受罚。”
“可我们忙这几日,不就是为了让每个人自己说吗?”
我在认罪帖上签名按印,放回顾皇后案上。
“您替我说,也不算我自己说。”
顾皇后收起帖子。
“公开验病之日,再一并定责。这几日你不得离京。”
回到东宫,我清点了所有银子。
一百零七两,一文不少。
我原本准备拿它修书铺漏雨的屋顶,再换两排不被虫蛀的书架。
如今只能继续用盆接雨。
我让伙计逐家送还。
有些人收得很快,有些人把门关得很响。
孙妙仪家的银子被退了三次,又送回来三次。
最后她把银子换成一包治头疼的药,叫人扔进我家院子。
药包上写:“治胆大包天,一日三服。”
我爹看了半天。
“这药真治?”
“爹,您生的这个,治不好。”
第五日夜里,我去议事堂交退选帖。
萧景珩独自坐在灯下,桌上摊着我改过的十二条。
“试婚还有两日。”
“不用试了。”
我把退选帖放到他面前。
“臣女不参加这次宫选。”
他没有接。
“因为流言?”
“因为殿下一早就知道,墙上那些病帖是我写的,对不对?”
白天去凤仪宫清点原帖时,我在最底下发现一张东宫便笺。
日期在侍卫抓我前一日。
上面只有一行字。
“诸帖笔迹相同,拟请谢氏女入宫问志。”
萧景珩沉默片刻。
“是孤请母后召你。”
“您不是刚好看见我能办这件事。您早就挑中了我。”
“孤需要一个能让一百零八个人一起行动的人。”
“所以您把我当成一把好用的刀?”
“起初是。”
他的坦白比辩解更让人生气。
我把试婚约从袖中取出来,摊到桌上。
第一条是我亲手写的。
双方都可随时说不,不得牵连家人,不得翻旧账。
“殿下,您想替她们拒绝一场婚事,这份心没错。”
“可您借那一百零七个人的去留逼我做女史,跟那些替女儿说愿意的父母,有什么区别?”
萧景珩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开口。
灯芯爆了一声。
他伸手拿起退选帖,在末尾盖上东宫印。
“没有区别。”
我没想到他会认得这么快,准备好的三页骂人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谢知微,孤向你赔礼。”
他的语气仍旧平直,每个字却说得很慢。
“你可以走。那一百零七人的事,孤不会牵连你。”
“她们的事还没完。”
我收起盖过印的退选帖。
“我退出选妃,不退出这桩生意。”
“你已经退钱了。”
“这回不收钱。”
我走到门边,又回头。
“殿下,七日跑腿钱只用了五日。剩下两日不退。”
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空面碗。
“记账。”
回到家时,书铺屋顶正好漏雨。
我爹摆了七只盆,坐在盆中间翻礼部旧档。
见我抱着行李进门,他先看我身后。
“太子没来追?”
“爹,您到底盼谁回来?”
“当然盼你。”
他把最大的盆往我脚边推了推。
“顺便也盼个人来修屋顶。”
我在他旁边坐下,雨水从梁缝落进盆里,一滴一声。
“爹,当初选妃的懿旨怎么写的?”
“京中五品以上适龄未婚女,先问名,再问志,择德才相宜者入宫。”
“问志?”
我抢过他手里的旧档。
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写在第一行。
“礼部怎么问的?”
“把名册发到各家,由家主填报。”
“所以您也替我填了愿意?”
我爹盯着接雨的盆。
“礼部催得急。我想着只是入册,真进了宫,你还能想法子落选。”
“可您没先问我。”
“是爹错了。”
他这句说得很小声,却没找别的理由。
“女儿的志,为何问家主?”
我爹张了张嘴。
屋里只剩水滴声。
半晌,他说:“从前一直如此。”
“从前一直错,也不能把错字当祖训供着。”
我拿过纸,照着那一百零八张病帖的样式,重新写了一张。
这回不写病名,不写脉象,也不写一听见东宫便上吐下泻。
纸上只有三行。
我愿意。
我不愿意。
我还要再看。
底下留着签名和按印的位置。
我爹看了半天。
“这叫什么?”
“问志帖。”
“谁送?”
“以前怎么送病帖,现在还怎么送。”
我把家里剩下的纸全搬出来。
“只是这一回,不替人写。”
当天夜里,一百零七张空白问志帖从书铺后门送了出去。
我自己的那张,压在柜台最底下。
病帖能编,愿不愿意不能代写。
我只附了一句话。
“七日后,宫中公开验病。你可以继续装病,也可以亲口说真话。无论选哪一个,都不收钱。”
帖子送出去以后,我没有坐着等。
陆氏教仪堂的章只能证明假册子从那里流出,不能证明是谁把“东宫诸司”换成了“太子妃”。
陆夫人大可以说书坊抄错,也可以推给一个早已离京的教习。
我得让她再传一次。
我进宫向顾皇后借了三只中宫封套。
“又想做什么?”她问。
“给耗子下饵。”
京中协理选妃教仪的一共有三家女塾。
顾皇后让凤仪宫分别密发一份“待核抄本”,说是东宫准备增补的新规,请三家先看,不得外传。
三份抄本,每份都夹着一句不同的假话。
赵氏女塾收到的是“太子妃不得养兰”。
钱氏女塾收到的是“太子妃不得食栗”。
陆氏教仪堂那份,写的是“太子妃不得养猫,私藏一只,罚抄宫规三百遍”。
封套、递送时辰和收件人,全记在凤仪宫的发抄簿上。
第二日早上,京中各家女塾门口都贴出了第一百零九条。
没有人提兰花,也没有人提栗子。
满城只剩猫遭了殃。
中午,便有人托我写新的病帖。
有人离猫半日便胸闷。
有人每晚必须听猫叫才能入睡。
最厉害的一位说自己上辈子就是猫,入东宫等同手足相残。
我一张都没接,只把新传出的规矩送进凤仪宫。
三条假话,只漏了一条。
那只“耗子”自己咬住了陆氏教仪堂的封套。
第三日,陆明珠又从我家窗户翻了进来。
这回没带水车,只抱着一块刻满字的雕版。
落地时,她裙角勾住窗框,整个人倒挂在半空。
我和我爹一人抱腰,一人抱腿,好不容易把她拔下来。
她头还没抬,先把雕版塞给我。
“从我娘书房的协理档柜里找到的。”
版上刻的正是那一百零八条假规矩。
协理宫选的刻版和发抄单都要留存核账,不能擅自销毁。陆夫人只能把它们锁起来。
“还有这个。”
她掏出两张发抄单。
一张写着“真册一份,送陆府内院”。
另一张写着“改册百份,分送各家女塾”。
末尾都是陆夫人的私印。
我问:“你拿出来,你娘怎么办?”
陆明珠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说话。
“我娘十八岁嫁进侯府,十九岁守寡。族中叔伯欺她年轻,连我的满月礼都想拿去抵债。”
“她靠着平阳侯夫人的身份,把他们一个个赶出了账房。”
陆明珠摸着雕版上的字。
“她总说,女子手里没有一个够重的身份,连说话都没人听。”
“所以她想让我做太子妃。”
“假册刚传出去时,她还告诉我,外面的规矩都是吓退旁人的。我若入了东宫,自然不用守。”
我明白了。
陆夫人不是不知道女儿想要什么。
她只是认定,水车、账本、本事,都没有一顶凤冠靠得住。
“你会后悔吗?”我问。
“会。”
陆明珠答得很快。
“可后悔也该后悔我自己选的。”
她从袖中取出问志帖。
“你替我写过一次假病,这次我自己写。”
她在“我不愿意”后面,按下了指印。
到了问志帖约定的第七日,公开验病设在太液池畔。
这主意是陆夫人提的。
她说一百零八位姑娘以病欺瞒中宫,必须让太医逐个查验,再追究幕后主使。
她以为把所有人和父母都叫到一起,便没人敢承认。
我也觉得这主意很好。
省得我一家一家敲门。
验病那日,太医院来了二十位太医。
桌上摆满药箱、白粥、金镯、蚕匣和各式各样的奇怪东西。
顾皇后坐在上首。
萧景珩坐在她右侧。
我因为已经退选,没有资格坐,只能站在场中。
陆夫人看见我,先皱了眉。
“谢姑娘既已退出宫选,为何还来?”
“看病。”
“你不是说自己无病?”
“有。”
我朝她行了一礼。
“见到假话就想拆,见到不平就想管。两样都是老毛病。”
顾皇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开始吧。”
第一位是见白粥便痛哭的许姑娘。
太医把一碗白粥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身后的母亲。
眼泪还没落,先从袖中取出问志帖。
“娘娘,臣女不哭。”
“病是假的。”
许夫人急忙扯她。
她躲开那只手,把自己的帖放到桌上。
“臣女不愿入东宫。不是太子不好,是臣女已有想嫁的人。那人会做酱肘子。”
我认出她就是芙蓉宴上最馋的那位。
萧景珩也认出来了。
他问:“所以你看中的一直不是东宫厨子?”
许姑娘脸一红。
“厨子是他亲哥。”
太液池边笑倒一片。
顾皇后把帖收下。
“准退选。”
许姑娘怔住。
她原本已经准备领罚,听见这三个字,眼泪才真正掉下来。
第二位是离母三日便梦游的宋姑娘。
她说病是假的,她只是想留在家中照看患病的弟弟。
第三位是孙妙仪。
她当场替旁边紧张得喘不上气的姑娘诊了脉。
“娘娘,臣女想入医馆,不想入东宫。”
一张又一张问志帖摆上桌。
有人不愿。
有人还想再看。
也有人说自己愿意参加以后真正的宫选,只是要先把十二条问清。
不是所有人都选了同一个答案。
可每一个答案,终于是她们自己说的。
轮到周兰枝时,太医指着病帖问:“周姑娘写乘车必吐,今日如何来的?”
“骑马。”
“那回去时呢?”
“还骑马。”
“若以后坐东宫车驾?”
周兰枝看了萧景珩一眼。
“那得看殿下愿不愿意把车换成马。”
她把帖放在“还要再看”那一摞。
她爹站在后面,激动得把身旁同僚的手拍肿了。
“有戏,有戏!”
萧景珩的脸色更像账箱了。
第八十六位之后,陆夫人的神色终于变了。
她叫住下一位姑娘的母亲。
“你们都忘了联名书上写过什么?”
那位夫人不敢看她。
陆夫人提高了声音。
“婚姻大事,本就由父母做主。几个姑娘今日说不愿,明日懂事了,自会知道家中都是为她们好。”
“若事事都问她们,这场选妃还成什么体统?”
“那先请夫人解释一条规矩。”
我取出昨日传遍京中的新抄页。
“太子妃不得养猫。夫人的教仪堂是从哪里听来的?”
陆夫人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
“京中传言纷杂,教仪堂不过替各家整理。”
“可这句传言是我编的。”
中宫女官捧出凤仪宫的发抄簿和三份封存底本。
三家女塾,三句不同的假话。
只有发给陆氏教仪堂的“不得养猫”,在第二日传遍了京城。
“第一百零九条是假的,前一百零八条也是从同一扇门出去的。”
陆夫人攥紧团扇。
“就算从教仪堂传出,也不能证明是我改的。堂中教习、管事,谁都碰得到刻版。”
“所以夫人现在承认,您早就知道那些规矩?”
她没有回答。
我把那份旧档呈到顾皇后面前。
“娘娘,懿旨第一步问名,第二步问志。”
“从前礼部问的是家主。可家主的志,不能装进女儿的名字里。”
陆夫人冷笑。
“谢姑娘说得轻巧。女子的愿意值几个钱?能保家族平安,还是能让她一世无忧?”
“值一辈子。”
回答她的不是我。
陆明珠从人群最后走出来。
她今日没有戴金簪,只用一根木簪束发。
手里抱着那块雕版。
陆夫人看见东西,脸上血色一下褪尽。
“明珠,回去。”
“娘,金镯呢?”
陆明珠走到她面前。
“您不是要试我闻金玉声会不会晕吗?”
陆夫人抓住她手腕。
“别在这里胡闹。”
“从前您敲一下,我就倒。不是因为我真晕,是因为我不敢站着。”
陆明珠把母亲的手慢慢拿开。
“今日不倒了。”
她将两份发抄单和雕版放上桌,又呈出自己的问志帖。
“假册子是从陆氏教仪堂传出的。我娘把真册留给我,把改过的册子送去各家。”
“她想把不受教仪堂管的人都吓退,只留下我和那十二个背熟答案的姑娘。”
陆夫人死死盯着女儿。
“我是在替你铺路!”
“可我要走的不是那条路。”
“一架破水车能给你什么?一门手艺能护你多久?你以为我这些年靠什么撑住侯府?”
陆明珠的眼圈红了,却没有退。
“娘,您十九岁守住的那本账,我能接着守。”
“可我不想拿一顶凤冠去守。”
她把“不愿意”三个字转向母亲。
“这一次,让我自己后悔。”
陆夫人扬起手。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落下。
陆明珠从她身边走过,把帖子放进“不愿意”的那一摞。
这是第九十七张。
剩下十位姑娘也陆续上前。
最后一张落下时,太液池边安静了很久。
一百零七张问志帖。
七十二张不愿意。
三十四张还要再看。
一张愿意。
那一张是许姑娘后来改的。
她说自己并非愿意嫁太子,是愿意让东宫厨子替她去问问亲弟弟。
顾皇后把她的帖单独放到一边。
“这张不算。”
萧景珩点头。
“确实不算。”
许姑娘急了。
“娘娘,那酱肘子还算吗?”
“赏她一盘,送出宫。”
笑声散开了方才的沉重。
顾皇后翻完所有问志帖,又看向那块雕版。
“陆夫人协理选妃,却私改东宫文书,误导各家。从今日起,收回协理印,封停教仪堂。陆夫人禁足侯府候查,刻坊与管事一并交礼部问责。”
陆夫人跪下,没有辩解。
陆明珠站在旁边,手攥得发白,却没有替母亲求情。
顾皇后没有再当众追问陆家的账,只让人先收走雕版。
随后,她拿起我写的认罪帖。
“谢知微,假病帖确实出自你手。”
“臣女认。”
“收取的银钱呢?”
“已经全部退回。”
“扰乱宫选,仍要罚。”
“臣女认罚。”
顾皇后看了一眼我家书铺漏雨的方向,当然,她坐在宫里看不见。
可她大概从我爹愁苦的脸上看见了七只接雨的盆。
“罚你将这些问志帖誊录成册。以后凡宫中择婚,家主签押之外,本人也须亲笔签一份。”
“另外,凤仪宫旧档三十箱,一并由你整理。”
我愣住。
“娘娘,这要抄多久?”
“不多。”
顾皇后端起茶。
“按你的本事,也就抄到明年。”
我终于知道宫里治胆大包天,用的不是板子。
是旧档。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
顾皇后却看向萧景珩。
“三十四人还要再看。你呢?”
萧景珩从席间起身。
“本次宫选,儿臣不选。”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议论。
陆夫人猛地抬头。
“殿下,一百零八人中总有合适的。怎能因为几句任性之言便废了宫选?”
“她们可以说不,孤也可以。”
萧景珩走到场中,取出自己的问志帖。
他在“不愿意”后面签了名。
“孤不愿从一场由父母替答的宫选里挑妻子。”
他把帖子放在我写下的十二条旁边。
“等有人愿意认识萧景珩,而不是只想成为太子妃,孤再问她一次。”
顾皇后看了儿子片刻,没再逼他。
“准。”
她又看向我。
“谢知微,你的帖呢?”
我的退选帖已经盖过东宫印。
可只要我此刻改口,仍然可能成为唯一留下的人。
四周有一百多双眼睛。
萧景珩没有催,也没有替我回答。
我取出那张空白问志帖。
想起那碗夜宵,想起碎掉的西瓜,想起他在试婚约上写下的“准”。
也想起他把我当刀用时,那句过分诚实的“起初是”。
我提笔,在“我不愿意”后面签下名字。
“臣女不愿从这场宫选里被挑中。”
第一百零八张问志帖,终于有了答案。
顾皇后问:“只是这场宫选?”
我把笔放下。
“娘娘,剩下的要另谈。”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笑了。
萧景珩也笑了一下。
很浅,却终于不像一只封死的账箱。
宫选就此作罢。
半个月后,陆明珠托人送来一张短笺。
她娘仍没同她说软话,却让嬷嬷把侯府三座水碾的账册放到了她桌上。
陆明珠在信末骂了两行旧账,又让我替她买一把结实的算盘。
我回了书铺,一边替顾皇后抄旧档,一边重新开张。
门口的牌子换成了新的。
“不代写假病,只代写真话。”
生意比从前更好。
有人来写退婚帖。
有人来写求亲帖。
还有一对母女坐在铺里吵了两个时辰,最后合写了一张“再想想”。
书铺屋顶仍旧漏。
我靠替人抄帖赚的钱,先补了左边三处。
右边四处,只能等下个月。
一个月后的雨天,萧景珩撑伞进门。
他没穿太子朝服,只穿了一身寻常青衫。
身后也没跟仪仗。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顶。
“殿下来得正好。把伞撑高些,右边还漏。”
他当真站到漏雨处,举着伞,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
“写帖。”
“病帖不接了。”
“求亲帖。”
我手里的笔顿住。
他把帖子放到桌上。
没有圣旨,没有中宫印,也没有一句“奉命”。
只写萧景珩想求娶谢知微。
下面列着我们一起改过的十二条。
你的钱还是你的钱。
有话当面说。
双方都能拒绝。
末尾又添了一行。
“东宫屋顶不漏,可替谢家先修屋顶,不算聘礼,算跑腿。”
我看完,把最后一行划掉。
“不行。修了屋顶,我爹一感动,容易替我答应。”
“那等你答应以后再修。”
“殿下这回不先替我做决定了?”
“不敢。”
他把笔递给我。
“你可以说不。”
我没有接。
“求亲帖谁写的?”
“孤。”
“‘两心相契,永结鸾俦’,不像您会说的话。”
“礼部教的。”
“删了。”
“‘愿结秦晋之好’呢?”
“也删。是您娶我,不是秦国娶晋国。”
他坐到柜台另一边,依言修改。
一张求亲帖改了七遍。
改到第八遍,只剩一句。
“谢知微,我想与你一起过日子。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那行字,右手忽然抖了一下。
萧景珩立刻问:“风痹又犯了?”
“臣女这病时好时坏。”
“如何才好?”
“见到不想签的就抖。”
他握着伞站在漏雨的屋檐下,没有催我。
雨水顺着伞骨,一滴一滴落在盆里。
我提起笔,在求亲帖下写了一个字。
“愿。”
右手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