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痛。
极其剧烈的痛楚,脑壳像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程晏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惊醒。伴随着强光,耳膜深处一阵尖锐刺耳的嗡鸣。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长音,震得他呼吸停滞。
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衣服早被冷汗浸透。
怎么回事?
程晏死死按着太阳穴。脑子里像被十八轮重卡来回碾压过,沉甸甸的,天旋地转。
昨晚喝多了?还是没睡好?
脑子里面像水里泡发的纸,糊作一团。目光触及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一个激灵劈中脊背。
操,今天是三周年纪念日!
程晏连滚带爬翻下床。
完了,迟到了,得赶紧去哄那个祖宗。
昨晚吵得很凶。具体起因快记不清了,只记得沈淮舟最后冷脸摔门而出的背影。
沈淮舟那个人,平时看着衣冠楚楚、冷静克制,骨子里极其较真。今天可是纪念日,真放了鸽子,绝对会被他用眼神凌迟。
胡乱套上衣服,程晏疯了一样往外冲,打车直奔市郊的星光游乐园。
气喘吁吁跑到正大门,程晏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眯起眼睛。
今天的游乐园……有点奇怪。
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是因为今天是纪念日吗?怎么感觉阳光特别的明媚,世界特别的清新,颜色也特别的亮眼???
阳光明明很烈,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检票口旁边的那个人格外的亮眼。
沈淮舟。
熟悉的深灰色风衣,身姿挺拔。安静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像一座孤岛。
“淮舟!”
程晏心头一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毫不客气地扑上前,一把抓住沈淮舟的手。
“靠,手怎么这么凉?”
他下意识搓了搓,没松开,反手把那只苍白的手更紧地攥进怀里。
沈淮舟体寒,平时手也不热,今天好像格外的冰。
被这么一拽,沈淮舟慢慢转过头。
程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或者挨一记招牌式的冷眼。
出乎意料,沈淮舟没甩冷脸。
没抽回手,反而反握住程晏。手指微微收紧,指骨硬邦邦地硌人。
程晏愣住。
看着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他一时哑火。
这人吃错药了?
昨晚吵架还冷酷得像个杀手,门摔得震天响。今天突然百依百顺?
“你……”程晏狐疑地凑近点,“真不生气了?”
沈淮舟没出声,静静看着他,唇角的弧度一丝没变。
“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吗?”程晏把他的手捂在掌心哈气,“今天大降温,就穿件单风衣?搁这儿装什么风度。”
沈淮舟任由他搓揉,依旧没说话。
得,还是在生气。
他在脑子里飞快找台阶:这闷葫芦拉不下脸道歉,故意在这装深沉呢。估计在冷风里站太久,冻僵了都不知道吭声。
“行了,原谅你了。”程晏叹气,一把搂住他冰冷的胳膊,半拖半拽往里走,“想玩什么?今天我请客。”
游乐园热闹非凡,欢快得有些走调的音乐在广播里循环。
程晏一路叽叽喳喳,路过卖棉花糖的摊位,沈淮舟突然停住脚。
他走向穿着鲜艳小丑服的老板,指了指,拿回一个巨大的粉色棉花糖,递到程晏跟前。
“给我的?”程晏意外地接过来。
沈淮舟点头,视线牢牢黏在程晏脸上。
两人并肩往前走。程晏撕下一大块棉花糖塞进嘴里,甜腻的糖丝瞬间化开。
他举起签子往沈淮舟嘴边递。
沈淮舟微微低头,咬住一团粉色的糖丝。
程晏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那股宿醉般的眩晕感又翻涌上来。
他用力搓了搓脸,昨晚没睡好,脑压太高了好像。
拉着沈淮舟,程晏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
沈淮舟的肩膀硬邦邦的,程晏还是偏过头,固执地靠了上去。
布料底下透出寒意,他却长长舒了口气。闭上眼,听着周围孩童的尖叫和笑闹,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第二章
空气里弥漫着甜得发腻的焦糖味。
童话糖果街的布景五彩斑斓,粉色的棉花糖云朵大团大团地飘在头顶,每一块地砖都画着夸张的波板糖图案,色彩饱和度高得有些刺眼。
程晏左手拿着一根巨型烤肠,右手端着一杯爆打柠檬茶,吃得满嘴流油。
沈淮舟走在他身侧。
这位身高一八八、穿着高定风衣的极品帅哥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根刚买的、和本人气质完全不符的星黛露魔法棒。
他拿着粉色魔法棒走在喧闹的游乐园里,简直像是在拍什么财阀少爷体验平民生活的偶像剧路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淮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耳朵怀孕的低音炮,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程晏心里美滋滋的。
看吧,这就是他程晏的男朋友。
不仅帅得人神共愤,还温柔体贴得令人发指,简直是完美无缺的六边形战士!
周围人潮汹涌,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和亲密的情侣。
游乐园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哈哈哈——”
“哈哈哈——”
起初,程晏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游乐园嘛,大家开心笑出声很正常,不笑难道在这里哭丧吗?
但当他咬下最后一口烤肠,一边咀嚼一边转过头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右前方,一家三口正在买冰淇淋。
左后方,一对情侣正在花坛边拍照。
更远处的长椅上,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聊天。
他们都在笑,莫名的程晏的头皮倏地炸开了一瞬间。
他咽下嘴里的烤肠,干巴巴地在心里疯狂吐槽:
靠,这游乐园的游客都是群演吧?搁这儿练大合唱呢?园长给你们发双倍工资吗!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快乐小狗人设过于统一了啊!
“怎么了?”
沈淮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没、没什么,烤肠有点噎着了。”程晏赶紧吸了一大口柠檬茶。
“小笨蛋。”
沈淮舟轻笑了一声,自然地抬起手,大拇指抚上程晏的唇角。
“嘴角沾到糖霜了。”
程晏被冰得哆嗦了一下,刚想开口,却感觉唇角传来一阵剧痛!
“嘶——”
程晏疼得生理性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把抓住沈淮舟的手腕。
“卧槽,沈淮舟你干嘛?借机报复啊!”
程晏一边倒吸凉气一边疯狂吐槽。
“老子知道老子嘴唇性感,但你也不用拿大拇指给我做深度去死皮吧?皮都要被你搓破了!你想让我毁容直说!”
沈淮舟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程晏微微泛红的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抱歉,晏晏。”沈淮舟反手握住程晏的手,语气自责极了,“是我不好,很疼吗?”
他道歉的态度太诚恳,语气太心疼。
程晏心里的那点毛骨悚然,瞬间被这绝世大猛男的低声下气给冲得一干二净。
“算了算了,原谅你了。”程晏哼哼唧唧地抽出手。
“走走走,去玩那个!”
程晏为了驱散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指着前方灯火辉煌的巨大设施喊道。
是旋转木马。
游乐园里最梦幻、最粉红、也是最老掉牙的打卡项目。
巨大的双层旋转木马在夜色下闪烁着刺眼的霓虹灯光。
那灯光亮得甚至有些不正常,红绿交错间,打在周围游客的脸上,映照出一片令人不适的惨白。
背景音乐正在播放着经典的《致爱丽丝》。
但这首原本应该悠扬婉转的钢琴曲,此刻听起来却异常刺耳。
劣质的音响里夹杂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旋律的节奏被强行拉快了一倍,欢快得透出一股子精神失常的癫狂感。
“你想玩这个?”沈淮舟看着那座旋转木马,脸上的笑容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对啊!来游乐园不坐旋转木马,就像吃火锅不点毛肚一样,是没有灵魂的!”
程晏不由分说地拉住沈淮舟的手腕,大步往入口走去。
程晏挑了一匹最高大的白色木马,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沈淮舟没有选别的马,而是极其自然地站在了程晏的这匹木马旁边。
他一只手搭在缠绕着彩灯的金属立柱上,身体微微前倾,以一个绝对保护者的姿态站在程晏身侧。
“你不坐?”程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看着你就好。”沈淮舟微笑着说。
伴随着一阵尖锐刺耳的电铃声,旋转木马开始缓缓启动。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被加速扭曲的《致爱丽丝》在耳边无限循环,像锯子一样拉扯着耳膜。
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拉扯成一道道斑斓刺目的色块。
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沈淮舟俊美无俦的脸上交织,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美感。
程晏的心跳有些加快。
他看着身旁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完美到极点的男人,心里那股恋爱脑的粉红泡泡又开始咕噜咕噜冒了。
“沈淮舟,看那边!”
程晏兴奋地指着旋转木马中央的巨大镜柱。
那是一根由无数面多边形镜子拼接而成的圆柱,随着木马的旋转,可以照出每一位游客的身影。
“我们来个对镜自拍!快点,头靠过来一点!”
程晏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左手,想要去揽沈淮舟的肩膀。
沈淮舟顺从地靠近,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程晏甜蜜地转过头,满怀期待地看向了中央那面巨大的镜子。
他已经准备好欣赏镜子里那对神仙眷侣的绝世容颜了。
然而。
在目光触碰到镜面的那一瞬间,程晏满脑子脏话。
这什么破烂游乐园,搞个哈哈镜当装饰?
我要投诉!我下了木马立刻就打12315投诉这家黑心游乐园!
赔精神损失费!不赔个十万八万这事儿绝对没完!
“晏晏?”
身旁传来了沈淮舟的声音。
程晏浑身僵硬。
他甚至能感觉到“沈淮舟”的呼吸打在自己的侧脸上,冷冰冰的。
程晏死死咬住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用这种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沈淮舟看着程晏,眼底涌动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爱意。
他薄唇微启,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晏晏,我好爱你。”
第三章
程晏头皮发麻。
他猛地收回视线,一把死死攥住沈淮舟的手腕,拽着他大步往外走。
“走,别坐了,我突然不想玩这个了。”
程晏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晏晏,怎么了?”
身后的男声低沉悦耳,在这个诡异的时刻,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钢锯拉扯着程晏的神经。
“没怎么,饿了,去买点吃的!”
程晏头也不回,拉着沈淮舟在游乐园的步道上快步穿梭。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个见鬼的镜子,走到人多的地方去。
人多能壮胆,这是人类写在基因里的本能。
没等程晏喘过这口气,头顶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原本蓝得刺眼的晴空,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大盆浓稠的黑狗血。
血色迅速蔓延,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云层仿佛变成了蠕动的血肉,压得极低,似乎随时会滴下血来。
“滋——啦——”
游乐园四周高耸的喇叭里,欢快的背景音乐突然卡壳。
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声划破死寂,震得程晏耳膜生疼,本能地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广播里的声音变了。
不是轻音乐,也不是童话歌。
“滴答、滴答——”
沉重的铜钹声慢吞吞地敲击了两下,随后,尖锐、凄厉的唢呐声冲天而起!
程晏浑身的汗毛全部炸立。
浓重的黑雾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贴着地面迅速蔓延,转眼间就淹没了程晏的脚踝。
黑雾里透着一股刺鼻的土腥味,就像是刚挖开的陈年老坟。
“哗啦——”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地下传来。
地面的彩色波板糖地砖开始剧烈震颤,随后猛地裂开!
“砰!”
几条粗大的、漆黑的铁链犹如狂蟒一般破土而出!
铁链上锈迹斑斑,挂着暗红色的血污和碎肉,带着极其狂暴的力量,瞬间贯穿了旁边几个游客的身体。
没有惨叫。
那对原本正在拍照的情侣被铁链串在一起,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扯碎,血肉横飞,碎块掉进黑雾里,瞬间化作黑灰消散。
卧槽!
程晏的瞳孔骤然紧缩,大脑瞬间宕机。
这什么情况?!
沉浸式鬼屋玩这么大?!NPC杀人啦?!
他大爷的,老子买的门票才299,你给我搞出好莱坞血浆片的特效?!老子不玩了!退票!我要退票!打12315投诉你们这群神经病!
程晏在心里疯狂咆哮,借着这股乱七八糟的吐槽强行给自己续了一口阳气,拔腿就跑!
“跑!”
他拼死拽着沈淮舟的手腕,在血红色的天空下,沿着浓雾弥漫的步道狂奔。
身后的破土声此起彼伏。
“哗啦!哗啦!”
越来越多的黑色锁链从地底钻出。这些锁链仿佛长了眼睛的活物,在半空中疯狂挥舞。
程晏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细节。
那些锁链针对他!!!
“嗖——”
一条尖端带着倒刺的锁链擦着程晏的肩膀飞过,狠狠扎进旁边的花坛,直接把大理石花坛砸得粉碎。
碎石飞溅,划破了程晏的脸颊。
真实的刺痛感终于彻底击碎了程晏最后的自我欺骗。
这不是特效!
被抓到,真的会死!
程晏跑得肺都要炸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周围的路障被黑雾遮挡,他全凭本能在逃命。
前方是一座废弃的巨型过山车轨道,下方阴暗狭窄,错综复杂的钢架结构像是一张钢铁巨网。
“往那边躲!”程晏嗓音嘶哑,拽着沈淮舟就往轨道下方钻。
“轰隆——”
就在这时,前方的地面轰然塌陷!
十几条粗壮的黑色锁链如同井喷一般冲出地面,死死封锁了程晏的去路。
退路也被同时切断。
四面八方的锁链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奔程晏的面门而来!
躲不掉了。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极度的恐惧让程晏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身旁一直沉默狂奔的沈淮舟,反手一把扣住程晏的肩膀。
“别怕。”
“我保护你。”
程晏绝望的眼底刚刚燃起一丝希冀。
下一秒。
沈淮舟突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薅住了程晏的头发,单臂骤然发力。
“砰!”
程晏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像一个破烂的沙袋,被沈淮舟以极其恐怖的力道,狠狠砸向了旁边阴暗的过山车轨道底部。
第四章
背部狠狠砸在生锈的钢架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程晏像个破烂沙袋,顺着倾斜的轨道,骨碌碌滚进了底部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暗水里。
“咳——咳咳!”
剧痛从脊背和头皮同时炸开,程晏疼得眼冒金星,嘴里呛进一大口腥臭的泥水。
他捂着几乎被扯下头皮的脑袋,心里破口大骂。
沈淮舟你大爷的!
刚想张嘴骂人,一滴温热粘稠的液体,突然砸在他的鼻尖上。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进鼻腔。
程晏浑身一僵。
他一点点抬起头,透过头顶错综复杂的过山车钢架,看向红得滴血的天空。
头顶上方,简直是单方面屠杀的人间炼狱。
十几条粗大的黑色锁链如同狂舞的巨蟒,正在疯狂绞杀那些呆滞的游客。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极速“噗嗤”声。
残肢断臂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鲜血混杂着内脏碎块,顺着钢铁轨道“吧嗒吧嗒”往下滴,下起了一场黏腻的红雨。
程晏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把尖叫咽了回去,胃里疯狂翻搅。
轨道底部光线阴暗,弥漫着浓重的黑雾。他缩在积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服摩擦声。
程晏浑身一紧,悄悄转过头。
在离他不到五米的一个废弃承重柱后面,竟然还躲着两个人。
是一对年轻情侣。
男生紧紧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女生,手掌不断安抚着她的后背。
“别怕,别怕宝宝,没事的……”男生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得快要哭出来,“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让怪物碰你。”
女生把脸埋在男生胸口拼命点头,肩膀剧烈抽动。
程晏看着这一幕,疯狂跳动的心脏稍微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安慰。
还好,这里还有正常人。
“哗啦——”
一条带着倒刺的漆黑锁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猛地从侧面黑雾中探出了头!
锁链尖端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直直对准那对情侣的方向。
“啊!”女生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你去死吧!别连累我!”
男生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抬起脚,狠狠踹在女生的肚子上,直接将她整个人踹出了掩体!
女生猝不及防,像个沙袋一样飞出去,直直撞向了那条锁链。
“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肉体贯穿声响起。
锁链瞬间洞穿了女生的胸膛,将她扯上半空,转眼间撕成碎片。
而那个男生,借着女生挡灾的这几秒钟,连滚带爬窜进更深的黑雾里,消失不见。
程晏手脚冰凉,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在这片充斥着死亡的红天下,人性的恶被放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跟那个男生比起来,沈淮舟刚才薅他头发把他扔下来的动作,竟然显得……那么的“坦荡”。
根本没有时间感慨。
那条绞碎女生的锁链甩掉碎肉,金属链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带着倒刺的尖端缓缓转了过来。
锁链猛地绷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程晏面门爆射而来!
程晏瞳孔骤缩,身体僵硬,完全做不出任何躲避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极其突兀地挡在了程晏面前。
是沈淮舟。
锁链在距离沈淮舟后背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程晏呆呆看着沈淮舟的背影,眼眶猛地酸涩。
这狗男人……
关键时刻,居然真的拿命挡在自己前面!
沈淮舟缓缓转过身,半蹲下来,看着跌坐在水里的程晏。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极其温柔、甚至带着浓浓心疼的表情。
“晏晏。”
声音低沉悦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躲好。”
程晏刚想开口说句谢谢。
沈淮舟突然闪电般的死死掐住了程晏的脖子!
“唔——!”
程晏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那五根手指就像液压铁钳,瞬间切断呼吸道,颈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下一秒,沈淮舟按着程晏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将他整个人往下一压!
“哗啦!”
程晏后脑勺重重砸进积水里。
冰冷、腥臭、混杂着泥沙和血水的暗水,疯狂涌进口鼻。
肺部像塞进了一把火,本能地想要汲取氧气,却只能吸入更多恶臭的泥水。
他在水下死死抓住沈淮舟的手腕。
根本掰不开!
那截手腕坚硬得像块花岗岩,哪怕程晏把指甲都抠翻了,沈淮舟的手臂也没有一丝晃动。
程晏眼角眦裂,心里疯狂咆哮。
我懂了!
这狗男人表面和好,实际上是来谋杀亲夫的!
家暴啊!外面有锁链绞肉,水里有个疯批要淹死我!老子造了什么孽!
挣扎越来越微弱。
眼前开始发黑,无数金星在水底炸开。
巨大的恐惧感像冰冷的毒蛇,彻底勒断了程晏的理智。
氧气耗尽,意识即将陷入无边黑暗。
一段被强行遗忘的、支离破碎的画面,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刺眼的远光灯。失控的重型货车。玻璃碎裂的巨响,还有满地的鲜血。
沈淮舟……
现在死死掐着自己脖子往下按的,是变成厉鬼,从地狱爬上来拉他陪葬的沈淮舟!
第五章
咳——咳咳咳!
肺里像灌了一大口混合着铁锈和死老鼠味的浓硫酸。
程晏猛地从污浊的积水中呛咳着坐起,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水滴顺着他黏在一起的头发疯狂往下淌。
周围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顶错综复杂的过山车钢架缝隙里,透出几缕外面那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血光。
他没死。
刚才在水底那种极致的窒息感,让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
“晏晏。”
程晏浑身狠狠一哆嗦,僵硬地抬起头。
沈淮舟就蹲在他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在这个到处都是淤泥、血水、散发着刺鼻恶臭的下水道深处,沈淮舟那一身深灰色的高定风衣,竟然一尘不染。
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就好像他整个人被一层看不见的真空罩子隔绝了,和这个肮脏血腥的世界格格不入。
“脸弄脏了。”
沈淮舟轻声说着,缓缓抬起手,朝着程晏的脸伸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程晏本能地想往后缩,但身体却像被钉死在了泥水里。
“我给你擦擦。”沈淮舟眼神宠溺,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程晏的瞳孔在昏暗中剧烈收缩。
沈淮舟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纸巾,没有手帕。
他就这么捏着一团空气,在程晏满是泥水的脸上,极其认真、极其温柔地擦拭着。
一遍又一遍。
空荡荡的手指刮擦过程晏的皮肤,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程晏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大哥!你拿空气给我擦脸呢?!皇帝的新手帕吗?!就算你是鬼,能不能稍微讲究一点基本法!
极度的恐惧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
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
十字路口那刺眼的远光灯,失控重卡的刺耳刹车声,碎裂的挡风玻璃……
跑!
大脑疯狂下达指令,但程晏的双腿却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他看着沈淮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种极其扭曲、悲哀,甚至带着点病态的情绪,突然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
跑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跑?
就算沈淮舟变成了厉鬼,就算他要把自己拖进十八层地狱……那也是沈淮舟啊。
那个因为他一句气话,大半夜跑出来买栗子的沈淮舟。
程晏的眼眶瞬间通红。
“对不起……”
他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淮舟擦拭空气的动作停住了。
程晏没有后退,反而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往前爬了两步。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一把死死抱住了沈淮舟那条笔挺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大腿。
“我错了……淮舟,对不起……”
眼泪混着泥水砸在沈淮舟的裤腿上。
程晏把脸埋进去,像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又哭又笑,声音卑微到了极点。
“我不该跟你吵架的,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在污泥里仰起头,看着那张完美的脸庞,眼神近乎痴狂。
“你别杀我……不对,你想杀我也行。”
程晏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但是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
“别淹我了……淹水太难受了,肺都要炸了。你直接掐死我吧,或者给我个痛快,只要别推开我,怎么样都行。”
他死死抱着那条腿,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左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晏晏。”
“晏晏乖。”
沈淮舟温柔地说着,手指插进程晏湿漉漉的头发里。
然后,猛地收紧!
“卧槽!”
程晏眼前一黑。
那五根冰冷的手指简直就像液压钳!
恐怖的力道瞬间透过头皮压在颅骨上,程晏甚至听到了自己颈椎骨发出的“咔哒”一声惨叫。
这特么叫摸头杀?!
这物理意义上的摸头杀吧!老子天灵盖都要被你掀飞了啊!
“我们去坐摩天轮。”
沈淮舟的语气依然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没等程晏反应过来,那股恐怖的力道猛地顺着他的头皮滑下,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左手腕!
本来就剧痛无比的左手腕,这下更是像被铁箍卡住了一样。
“啊!疼疼疼——轻点!”
程晏惨叫出声。
但沈淮舟充耳不闻。
他转过身,以一种极其蛮横、极其恐怖的力量,强行拽着程晏,大步流星地朝着下水道的出口走去。
程晏整个人几乎是被拖在地上走的,半边身子浸在泥水里,狼狈到了极点。
“慢点!大哥你慢点!我说了我不跑!”
程晏一边在泥水里踉跄,一边疯狂吐槽,试图缓解手腕处那仿佛要把他整条胳膊扯下来的剧痛。
前方,刺眼的血红色光芒再次倾泻而下。
随着他们冲出阴暗的轨道底部,浓重的黑雾再次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血色天穹下,那座巨大无比的摩天轮正在诡异地转动着。
第六章
巨大的摩天轮在血色天穹下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身后的破土声和锁链的破空声越来越密集,简直像是有几百台挖掘机在游乐园地下同时施工。
“这边!”
眼看几条大腿粗的黑铁锁链就要封死去路,沈淮舟突然猛地一拽程晏的手腕,带着他撞开了一扇五颜六色、画着夸张小丑笑脸的玻璃门。
“砰”的一声,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杀戮声。
程晏跌跌撞撞地扑进门内,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嗓子眼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要呕出来。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来得及打量周围的环境。
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这是一个巨大的镜子迷宫。
没有窗户,没有其他的门,四面八方、头顶脚下,全都是由无数面不同角度、不同形状的镜子拼接而成的墙壁。
迷宫里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惨绿色,像是劣质的荧光棒发出的光。
“晏晏。”
沈淮舟的声音在空旷的镜面间回荡,带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我们得快点出去。”沈淮舟伸出手,想要去牵程晏。
“卧槽……”
程晏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虽然他在下水道里就已经猜到沈淮舟变成了鬼,但自己猜到,和亲眼看到对方连个倒影都没有,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就好比你知道自己买的彩票没中奖,和亲眼看到开奖号码完美避开你所有的数字一样,冲击力是成倍叠加的!
“晏晏,怎么不走?”
程晏吓得差点没当场尿出来。
“走!马上走!”他带着哭腔,根本不敢再看镜子一眼,连滚带爬地往前走。
一边走,程晏在心里疯狂念大悲咒。
大哥,你没有倒影就算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深情的眼神看着我?
你这样显得我很像一个神经病啊!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镜子迷宫里穿梭。
惨绿色的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镜子折射出无数个程晏惊恐的脸,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死死盯着他。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像是野兽在啃食骨头。
程晏猛地停住脚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在前方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蹲着几个“人”。
准确地说,是几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有的胳膊向后折叠,有的脖子拧成了麻花,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鲜血浸透。
而他们的脸……
五官已经完全错位,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漆漆的血洞,嘴巴咧开到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尖锐得像锯齿一样的牙齿。
这是刚才游乐园里的游客!
被外面的锁链逼疯,或者被这里的规则彻底异化成了怪物!
“闻到了……”
其中一个怪物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那颗如同麻花一样扭曲的脑袋,呈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死死盯住了程晏。
另外几个怪物也纷纷转过头,空洞的血眶里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怪物们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四肢着地,像巨大的蜘蛛一样,顺着镜子墙壁和天花板,朝着程晏疯狂爬了过来!
程晏的血液瞬间倒流,整个人都被钉死在了原地。
他想跑,但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完了。
被这群东西扑上来,绝对会被撕成碎片的!
沈淮舟往前一探。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暴力的肉体贯穿声在迷宫里炸响。
沈淮舟的手,毫无阻碍地捅穿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怪物的胸腔!
黑色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周围的镜面上,却诡异地没有沾染到沈淮舟的风衣分毫。
那只手在怪物的胸腔里极其蛮横地一搅。
“咔嚓!”
怪物的脊椎骨被硬生生捏断。
沈淮舟像丢破布袋一样,将那个瘫软的怪物随手甩到了旁边的镜子上。
“砰!”镜面轰然碎裂。
剩下的几个怪物明显愣了一下,但对“活人”的贪婪战胜了恐惧,它们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朝沈淮舟扑了上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打败了程晏对这世界的认知。
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极致血腥的屠杀。
沈淮舟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他站在原地,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和恐怖的物理破坏力。
他抓住一个怪物劈过来的手骨,只听“咔吧”一声脆响,那条胳膊连着肩膀被活生生撕扯了下来。
他一脚踹在另一个怪物的膝盖上,怪物的整条腿直接反向折断,骨茬刺破了皮肤。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在镜子迷宫里乱舞。
这场面,比最重口味的B级片还要硬核一百倍。
程晏缩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个徒手撕鬼的男人,牙齿都在打架。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大哥!你生前是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啊!你不是杀猪的啊!
死后直接转职狂战士开无双是吧?!
外科医生这么硬核的吗?!你是把这些鬼当成超大型肿瘤在切除吗?!
“刺啦——”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沈淮舟双手抓住最后一只怪物的上下颚,猛地发力,竟然硬生生将那只怪物的脑袋撕成了两半!
黑色的黏液溅射了一地。
就在怪物被撕裂的那一瞬间,“呃——!”
程晏猛地捂住自己的左手腕。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其恐怖的剧痛,从左手腕处轰然炸开!
第七章
剧痛。
像是有几千根钢针同时扎进了左手腕的骨缝里,然后被人拿着大铁锤疯狂敲击。
程晏脸色惨白,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砸。
就在沈淮舟徒手撕开那只怪物脑袋的瞬间,程晏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被活生生撕成两半的不是怪物,而是他的左手!
“轰隆——!”
根本没给程晏喘息和呼痛的时间,周围的镜子迷宫开始大面积崩塌。
那些原本倒映着惨绿光芒的镜面,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恐怖的压力,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黑色的浓雾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裂缝疯狂涌入。
伴随而来的,是外面那种令人作呕的、仿佛陈年老坟被刨开的土腥味。
“哗啦!哗啦!”
催命般的铁链摩擦声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声音密集得像是有成百上千条狂蟒在迷宫外围游走,疯狂绞杀着一切活物。
惨叫声、咀嚼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简直是阿鼻地狱的现场直录。
“走。”
沈淮舟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伸出手,再次以那种不容拒绝的恐怖力道,死死扣住了程晏的左手腕,拽着他往迷宫深处狂奔。
“疼疼疼!大哥你轻点!手要断了!”
程晏被拽得一个踉跄,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左手腕绝对已经骨折了,而且是被沈淮舟这疯鬼硬生生捏折的。
两人在碎裂的镜面间亡命奔逃。
身后的黑雾死死咬着他们的脚后跟,那些长着倒刺的锁链就像是有红外线追踪一样,好几次都擦着程晏的头皮飞过去。
肺里的氧气被迅速抽干,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程晏本来就有些低血糖,加上极度的惊吓和剧痛,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砰”的一声。
程晏脚下一软,被一块凸起的镜子碎片绊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不行了……”
程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他绝望地看着身后翻滚而来的黑雾,和黑雾中若隐若现的粗大锁链。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旁边一扇原本毫无缝隙的镜子墙,突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隙。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一把抓住了程晏的胳膊!
程晏浑身一僵,刚要放声尖叫,却猛地愣住了。
这只手……是热的。
“活人?”
程晏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那只手便猛地发力,一把将他整个人拽进了门缝里。
紧接着,沈淮舟如影随形般跟了进来。
“咔哒。”
镜子门在身后迅速合上,严丝合缝,瞬间将外面那些震耳欲聋的杀戮声和令人作呕的黑雾,全部隔绝在外。
程晏跌坐在地上,这是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看起来像是游乐园员工用来存放保洁工具的杂物间。
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泡,发出微弱的光。
“你没事吧?”
一道温和、清透,听不出任何恐惧情绪的男声,在杂物间里响起。
程晏抬起头,看向刚才拉自己进来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浅色的风衣。
长相很干净,属于那种放在大学校园里绝对会被学妹疯狂要微信的清隽类型。
他静静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神通透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和周围癫狂的环境格格不入。
NPC?
还是什么隐藏大佬?
程晏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本无限流小说的设定。
“喝点水吧。”
年轻人没有在意程晏打量的目光,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了过来。
“谢谢……”
程晏确实渴得嗓子冒烟了,刚想伸手去接,余光却瞥见了一旁的沈淮舟。
沈淮舟正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那双原本空洞漆黑的眼珠,此刻正死死盯着对面的年轻人。
虽然沈淮舟脸上的笑容弧度一毫米都没变,但程晏就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杀意。
这厉鬼大哥不会连救命恩人都要撕吧?!
程晏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沈淮舟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咳,那什么……”
程晏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种诡异的僵局。
“多谢你刚才拉我一把,我叫程晏。”
他指了指身后的沈淮舟,硬着头皮介绍道:
“这是我男朋友,沈淮舟。”
程晏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疯狂给对方道歉。
对不住了兄弟,虽然我这男朋友现在是个喜欢徒手撕鬼的变态,但他生前真的是个好人!
为了防止这疯批突然暴起伤人,程晏只能强行挽尊:
“他今天……脑子有点病。刚才受了点刺激,精神不太正常,你别介意啊。”
说完,程晏还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沈淮舟一眼,生怕自己说他脑子有病会激怒他。
好在,沈淮舟只是温柔地回视着他,并没有要手撕活人的打算。
程晏松了口气,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年轻人。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让他愣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程晏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了沈淮舟,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种仿佛在看一个绝症晚期病人、看着一个即将溺毙的疯子的、悲哀到了极点的怜悯。
“我叫陆清。”
年轻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程晏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极其讨厌陆清现在的眼神。
那种悲悯的目光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来回切割,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却又无法控制的暴躁。
你看什么看?
我男朋友就算变成了厉鬼,就算是个疯批,那也是我的人!用得着你在这里悲天悯人?!
“水,拿着吧。”
陆清将手里的矿泉水往前递了递,目光却始终没有从程晏的身侧移开。
“谢了。”
程晏咬了咬牙,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烦躁,伸出右手,一把接过了陆清递来的水瓶。
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地灌着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身体的疲惫。
第八章
杂物间外的杀戮声似乎渐渐远去了。
那种令人牙酸的锁链摩擦声,和怪物啃食血肉的咀嚼声,像是被某种潮湿的浓雾给闷住,变得沉闷而遥远。
“走吧。”
陆清将空了的水瓶捏扁,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他走到那扇严丝合缝的镜子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外面依旧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惨绿色光线。
只不过,之前那些疯狂追杀程晏的扭曲怪物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下大滩大滩黑色的黏液,以及满地碎裂的镜片。
“我们要去哪?”程晏压低声音问。
“摩天轮。”陆清指了指迷宫出口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外面血红色的天空,以及那个巨大无比的钢铁轮廓。
“这种空间通常都有一个核心阵眼,那座摩天轮是整个游乐园最高、也是怨气最重的地方,出口一定在那里。”
陆清的语气极其平稳,就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
程晏咽了口唾沫。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自己身侧的沈淮舟。
“听见没?去摩天轮。”
程晏习惯性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沈淮舟的手腕。
触手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冰冷和坚硬。
“等会儿你可得保护好我,别再像刚才那样一言不合就薅我头发了,我这发际线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程晏一边小声嘟囔,一边拉着沈淮舟跟上了陆清的脚步。
沈淮舟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程晏。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根冰冷的手指死死扣在程晏的左手腕上,仿佛要将他的骨头直接捏碎。
“嘶——轻点!轻点啊大哥!”
程晏疼得龇牙咧嘴,赶紧用右手去掰沈淮舟的手指,但根本掰不动。
“我知道你变成了鬼,控制不好力气,但你也不能把我当成那些怪物一样捏啊!我可是你亲男朋友!”
程晏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疯批厉鬼的占有欲,一边只能认命地任由他攥着。
三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满地狼藉的镜子迷宫里。
陆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得像是一只猫。
程晏被沈淮舟半拖半拽地走在中间。
“你走慢点……”
程晏有些踉跄地避开地上一块尖锐的镜子碎片。
他偏过头,看着沈淮舟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虽然这狗男人死后变成了个一言不发、喜欢徒手撕鬼的狂战士,但这种无论何时何地都死死牵着他、把他护在身边的感觉,还是让程晏不可抑制地感到了一丝病态的安心。
“刚才……谢了啊。”
程晏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别扭。
“虽然你捏碎那几个怪物脑袋的样子真的很变态,但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
沈淮舟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看着程晏,脸上的笑容仿佛焊死在面部肌肉上一样。
“你别老这么笑,怪瘆人的。”
程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沈淮舟坚硬的胸肌。
“等我们出去了,你给我托个梦,我多给你烧点纸钱。你要是想要豪宅跑车,我都给你扎,行不行?”
说到这里,程晏的眼眶没忍住红了一下。
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到一边,不想让这只厉鬼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反正……只要沈淮舟还在他身边,哪怕是在这见鬼的地狱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然而。
走在前面的陆清,却在此时放慢了脚步。
他回过头,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程晏。
没有出声打断程晏,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加快了脚步,继续在前面带路。
有些谎言,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带他走向生机之前,是不能轻易戳破的。
否则,这个用执念强行缝合起来的灵魂,会瞬间崩溃瓦解。
十几分钟后,他们终于走出了镜子迷宫。
外面的血色天穹依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远处,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像是一只蛰伏在红雾中的钢铁巨兽,正在缓慢地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先在这歇一会。”
陆清指了指旁边一家已经倒塌了一半的纪念品商店,率先钻了进去。
商店里到处都是散落的毛绒玩具,现在全都被黑色的污血浸透,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程晏跟着钻了进去,一屁股跌坐在一个倒塌的货架后面。
“累死老子了……”
程晏大口喘着粗气,感觉两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转头看向沈淮舟。
“坐啊,还搁这装什么男模呢?”
程晏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把他拽过来坐旁边,顺道帮人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察觉到了陆清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
“咳,让你见笑了。”
脸上扯出一个略显无奈、又带着几分炫耀意味的笑容。
“我男朋友,你也看到了。”
“他生前是个外科医生,职业病,掌控欲强得离谱,平时就爱管东管西的。”
“现在好了,变成了……嗯,变成了这种状态,占有欲就更变态了。”
“死都要黏着我,一秒钟都不肯松手,生怕我跑了似的。”
陆清没有顺着程晏的话接下去。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尴尬到程晏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开始往上涌的时候。
陆清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穿透了周围浓重的血腥味,轻飘飘地落在了程晏的耳边。
“你一定……”
陆清看着程晏的眼睛,轻声说道:
“很爱他吧。”
第九章
程晏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清那双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耳根甚至不可控制地热了热。
“废话。”
程晏强行移开视线,用右手拽了拽自己满是泥污的衣摆,小声嘟囔起来。
“长得帅,身材好,带出去倍儿有面子,除了脾气倔点,简直挑不出毛病,我能不爱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起左手。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非得十指紧扣,甩都甩不开。”
程晏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眶里也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但他的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炫耀、几分甜蜜的笑容。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在向外人抱怨伴侣太黏人的热恋青年。
哪怕周围是尸山血海,哪怕他正身处地狱。
陆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该上路了。”
陆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程晏没有听出这句“上路了”背后的深意。
他只是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走走走,沈医生,别搁这装深沉了,咱们得赶紧出去找出口。”
三人离开了倒塌的商店,继续朝着摩天轮的方向前进。
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诡异。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锁链摩擦声,和怪物撕咬血肉的咀嚼声,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消失了。
死寂。
一种仿佛连时间和空气都被彻底冻结的死寂。
甚至连头顶那片压抑的血红色天穹,都在逐渐褪色,变成了一种混沌的、化不开的暗灰。
脚下的路面不知何时改变了质地。
不再是游乐园里的彩色波板糖地砖,也不再是冰冷的柏油路。
而是一层厚厚的、类似于纸灰一样的东西。
踩上去软绵绵的,毫无着力点,甚至还能带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人在低声呜咽的风声。
程晏心里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什么鬼地方……”
他忍不住往“沈淮舟”身边靠了靠,试图从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上汲取一点安全感。
然而触碰到的,只有刺骨的冰冷。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地儿风水不太好?”
程晏压低声音,在心里疯狂吐槽:“我感觉咱们不是在找出口,咱们这是在往火葬场的焚化炉里走啊!这满地的纸灰是什么鬼特效?园长为了省预算直接去殡仪馆进的货吗?!”
前方没有路了。
就在距离巨大摩天轮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极其突兀的“边界”。
没有围墙,没有栅栏,甚至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阻挡物。
而是一片如同深渊般望不到尽头、浓稠翻滚的黑雾。
这片黑雾犹如实质,像是一堵高耸入云的叹息之墙,将整个游乐园的世界生生切断。
浓雾里透出令人窒息的阴冷,以及一种极其浓烈的、寺庙里常闻到的那种线香燃烧的香灰味。
那座庞大的钢铁摩天轮,有一半的结构都已经没入了黑雾之中。
“哗啦——哗啦——”
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锁链摩擦声,正在黑雾深处隐隐回荡。
这根本不是什么游乐园的出口。
在某种古老的民俗传说中,这种充满了纸灰、线香和无尽迷雾的地方,有一个专属的名字——黄泉路口。
“没路了?这特么是地图边缘了啊!”
程晏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翻滚的黑雾,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我就说这破游戏有空气墙吧!这黑雾一看就是即死判定区啊!”
他死死攥着“沈淮舟”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走走走,咱们换个方向。这地方邪门得很,我总感觉里面的东西马上就要冲出来把咱们给绞了!”
就在这时。
黑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撕裂的声音。
“砰!”
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无形的叹息之墙上,整个黑雾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程晏吓得一哆嗦,赶紧拽着“沈淮舟”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大爷的!这什么动静?不会是刷最终BOSS了吧?!
“哗啦!哗啦!”
黑雾深处的锁链突然集体暴动,发出震耳欲聋的狂乱声响,像是有成千上万条毒蛇在疯狂绞杀着某个入侵者。
紧接着,一截黑色的伞尖,极其蛮横地刺穿了浓稠的黑雾。
伞面撑开,硬生生在翻滚的锁链网中撕裂出一道口子。
一个高大的男人,打着那把黑伞,一步一步,从黑雾的最深处走了出来。
程晏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然紧缩。
这根本不是什么BOSS。
这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惨烈到了极点、几乎被活剐了的人。
男人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衬衫,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布料被粗暴的铁链撕扯成一条一条的烂布条,挂在血肉模糊的身上。
他浑身都是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黑色的血液甚至还在往下滴。
每走一步,他都在满地的纸灰上,留下一个刺目的、凹陷的血脚印。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右手。
那只手满是鲜血,死死握着一根已经烧得只剩下半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木刺状法器。
法器上的火焰似乎在燃烧他的血肉,他的右手手掌已经被烧得焦黑,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攥得死紧。
那些无差别绞杀活物的黑色锁链在他身边疯狂游走、咆哮,张开带着倒刺的尖端想要将他撕碎。
但那木刺上的蓝光,却形成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屏障,硬生生将那些狂暴的锁链逼退了半米。
男人就这么顶着漫天的绞杀网,硬抗着足以让灵魂魂飞魄散的威压,走出了黑雾。
程晏看傻了眼,大脑宕机了几秒,然后躲在“沈淮舟”身后疯狂吐槽。
“卧槽,这NPC的情节这么硬核吗?!这大哥是开了锁血挂进来的吧?顶着地图杀阵硬闯啊!”
他一边发抖,一边还忍不住心里酸溜溜地拉踩:“你看人家男朋友!为了探监都杀疯了!这特么才是真爱无敌啊!你呢?你连个瓶盖都不给我拧!光知道笑笑笑!”
男人那双原本布满血丝、透着一股子神挡杀神戾气的眼睛,在看到陆清的瞬间,突然红透了。
他丢掉了手里的伞。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甚至因为腿部的重伤踉跄了一下,然后一把将陆清死死地按进了怀里。
力气大得仿佛要把陆清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赶上了……我赶上了!”
男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那种快要把人逼疯的绝望感。
“别想丢下我!要死一起死!”
程晏在旁边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靠,来殉情的?!
陆清没有挣扎,但身上被拥抱的地方如同被烈火焚烧的纸人一般,迅速化作了细碎的灰白色纸灰!
程晏在旁边看得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物理规则。
这是这个见鬼的游乐园里,生与死之间绝对无法跨越的物理规则!
活人与死人,哪怕近在咫尺,也绝对无法产生真实的触碰!一碰就会灰飞烟灭!
程晏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急促。
如果……如果死人触碰活人会变成纸灰……
那他呢?
他死死攥着“沈淮舟”的手,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为什么一直都在?
为什么他没有化成灰?!
男人吓得赶紧放开了他。
“回去吧。”
陆清隔着毫厘的距离,凝视着男人的眼睛。
“你强行用燃魂法器破开阴阳结界,天道规则已经被触怒。你在这多待一秒,或者强行死在这里,我的灵魂就会被锁链彻底绞碎。”
陆清残忍地戳破了男人的殉情幻想。
“连鬼都做不成,你想让我魂飞魄散吗?”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
他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连陪他死的资格都没有。
“回去,好好活着。”陆清下了最后通牒。
男人深深地看了陆清最后一眼,像是要把他的容貌死死刻在灵魂深处,连同那份永生永世的痛楚一起咽下。
然后,他决绝地转过身。
没有再看身后一眼,他握着那截快要燃尽的法器,拖着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重新退回了翻滚的黑雾之中。
狂暴的锁链瞬间将他的身影吞噬。
一切归于死寂。
黑雾边缘,只留下一滩刺目的、属于活人的暗红色血迹。
陆清静静地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弹。
直到远处的摩天轮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陆清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半转过身。
隔着漫天的纸灰,隔着游荡在生与死边界的迷雾,陆清用那双依然悲悯、却又透着无尽哀伤的眼眸,静静地看向了程晏。
此时的程晏,还在对着身侧那团冰冷坚硬的“空气”喋喋不休,试图用抱怨来掩盖内心刚刚升起的那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陆清没有走近。
他看着程晏死死抓在一起的双手,极其轻缓地,问出了一句话。
第十章
“可是你呢?”
陆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在这片充斥着浓重血腥味、纸灰漫天飞舞的黄泉边界,这四个字却如同穿透灵魂的洪钟,狠狠砸在了程晏的耳膜上。
程晏愣住了。
他看着半只脚已经踏入黑雾的陆清,大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什么意思?
这NPC在说什么疯话?
陆清没有再往前走,他隔着那些缓缓游动、随时准备绞杀活物的黑色锁链,用一种悲哀到了极点、也残忍到了极点的目光,注视着程晏。
“从我们认识开始,你为什么……”
陆清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晰。
“一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轰——!
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绝对的静音键。
远处摩天轮令人牙酸的转动声,黑雾里沉重的铁链摩擦声,甚至是程晏自己剧烈喘息的心跳声,在这一刻,全部统统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如同极地冰川崩塌般的寒意,顺着程晏的尾椎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瞬间头皮发麻般地炸开了整个天灵盖。
程晏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大喊:这人在放什么狗屁?!
瞎了吗?!是不是瞎了?!
一个身高一八八、穿着高定风衣、长得跟顶级男模一样的绝世大帅哥就站在老子旁边!你特么管这叫空气?!
你管这叫自言自语?!
程晏试图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他想大声反驳,想用他最擅长的吐槽把这个荒谬绝伦的笑话怼回去。
可是,他的喉咙就像是被灌了成吨的铅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浑身的肌肉都僵死了。
因为,在陆清问出那句话的瞬间,程晏那套坚不可摧、用来欺骗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致命的缝隙。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合理化的诡异细节,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顺着这道缝隙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不……不可能……”
程晏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了一丝极其凄厉、变调的嘶鸣。
他不想低头。
他甚至拼命地想要把脸转向另一边,想要去看身边那个总是在对他微笑的男人,想要从那个虚假的避风港里汲取最后一点氧气。
可是,他的脖颈却像是不受控制的生锈齿轮,发出极其艰涩的“咔咔”声,违背着他强烈的求生本能,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
视线缓缓下移。
他看到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因为用力过度,骨节已经泛出惨白色,甚至指甲都因为死命抠挖而劈裂流血的右手。
他感觉到了手心里传来的触感。
冰冷,坚硬,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僵直感。
顺着自己死死扣紧的右手,程晏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一直紧紧抓着的“那个东西”上。
没有深灰色的高定风衣袖口。
没有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腕表。
更没有那只属于外科医生、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
被他的右手死死掐在半空中、当做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的。
是他自己的,左手。
“啊……啊……”
程晏的眼珠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破碎的抽气声。
那是一只怎样可怕的手啊。
手腕处的骨头已经完全断裂,呈现出一种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几乎九十度的诡异反折。
整只左手肿胀得像是一个发酵过度的紫黑色馒头。
皮肤被撑得几近透明,皮下的血管一根根爆起,变成了骇人的墨绿色。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程晏浑身抖得像是一个筛糠的破布口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满地纸灰的黄泉路口。
他那只骨折的左手,随着他跪下的动作,无力地垂在身侧,像一条死去的蛇。
真相,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极其残忍地、一寸一寸地剖开了他的大脑。
根本就没有什么沈淮舟。
从头到尾,都没有。
他是一个人,在这座见鬼的游乐园里醒来。
他是一个人,在充满恶鬼的街道上狂奔。
当致命的锁链从地底钻出时,是他自己,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拽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砸进了过山车底部的泥水里。
在下水道里,根本没有厉鬼要谋杀他。
是他自己,精神彻底崩溃,用右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按进恶臭的积水里想要溺死,想要逃避这地狱般的一切。
而那只被硬生生折断的左手……
是他在下水道里,为了不让自己彻底沉入水底,死死抠住生锈的钢架,在极致的挣扎中,自己生生拗断的!
在镜子迷宫里,没有什么狂战士开无双替他撕碎怪物。
那是他自己,在极度的幻觉中,用自己那只已经残废的左手,去疯狂地捶打、撕咬那些坚硬的镜面和铁丝网。
左手传来的剧痛,根本不是什么感同身受,那就是他自己在摧残自己!
“呜……呕——!”
极致的荒谬和恐惧化作实质性的生理反胃,程晏跪在地上,猛地呕出一大口酸水和着黑血。
疯了。
他彻底疯了。
他像是一个重度精神分裂的疯子,在这座用执念和恐惧搭建的舞台上,又当受害者,又当拯救者。
他用自己的右手,死死牵着自己那只长满尸斑的左手,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血腥的街道。
他还对着空气撒娇。
对着空气抱怨。
甚至在杂物间里,对着一团虚无,红着眼眶说:“等我们出去了,我多给你烧点纸钱。”
多可笑啊。
多悲哀啊。
孤独,一种旷古绝今、足以将人的灵魂彻底碾碎的巨大孤独感,像黑洞一样瞬间吞噬了程晏。
在这场所谓的双人逃生里,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孤魂野鬼。
陆清哪怕死了,也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不顾天道反噬,踏破黄泉路来见他最后一面。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自己这具破破烂烂、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和漫天飞舞的纸灰。
“不……你骗我……你骗我!”
程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疯狂的红血丝。
他拒绝接受这个真相。
如果沈淮舟是假的,那昨天晚上的吵架算什么?那个没有过完的纪念日算什么?
他死了吗?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淮舟……沈淮舟!”
程晏连滚带爬地转过身。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右侧。
沈淮舟依然站在那里。
深灰色的高定风衣,挺拔的身姿,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五官。
程晏颤抖着伸出完好的右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想要去证明陆清在撒谎,想要去抓住哪怕最后一点虚无的温度。
“晏晏。”
沈淮舟那低沉、悦耳、宛如大提琴般的声音,最后一次在程晏的耳边响起。
然而,就在程晏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完美脸庞的瞬间。
沈淮舟的身影,突然像是一台失去了信号源的老旧电视机,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滋——啦——”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声。
那个站在风中、微笑着的完美男人。
就在程晏瞠目欲裂的注视下。
瞬间化作了漫天灰白色的齑粉,轰然崩塌,消散在阴冷的黄泉烈风中。
第十一章
“嗡——”
一阵极其尖锐、极其暴力的耳鸣声,毫无预兆地在程晏的脑海最深处炸开!
他死死捂住脑袋,痛苦地蜷缩在满地纸灰里。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因为一件极其无聊、极其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了一架。
具体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沈淮舟加班太晚忘了买蛋糕,还是因为自己那种该死的、总是患得患失的作精脾气又犯了?
程晏记不清了,或者说,那根本不重要。
他只记得自己歇斯底里地砸了杯子,口不择言地吼着“不过了就分手”。
他记得沈淮舟那张总是克制、冷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然后,沈淮舟摔门而出。
程晏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看着桌上冷掉的饭菜,那股病态的恐慌和后悔才终于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
他疯了一样抓起钥匙,冲进暴雨里去追沈淮舟。
在那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他看到了沈淮舟。
那个穿着深灰色高定风衣的男人,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正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
“淮舟——!”
程晏红着眼睛,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斑马线。
记忆的画面在这一瞬间,被拉扯成了极其刺目的极光。
“滴——!!!”
一辆严重超载、彻底失控的重型货车,像一头咆哮的钢铁巨兽,打着刺眼的远光灯,撕裂了雨幕,直挺挺地朝着程晏撞了过来!
“晏晏……”
暴雨中,程晏听到了沈淮舟的声音。
惊慌失措的,带着浓重的血沫。
“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
“呼……呼……”
程晏跪在满是纸灰的黄泉路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往下砸。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程晏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他爆发出一阵极其凄厉、比鬼哭还要难听一万倍的惨笑。
太可笑了。
程晏,你真的是个神经病啊。
你连死都死得这么抓马,自己给自己导了一出长达七天的好莱坞虐恋动作大片,奥斯卡不给你颁个小金人简直是黑幕!
笑声在空旷的黄泉边界回荡,透着一股将灵魂彻底撕裂的惨痛。
周围的黑雾开始极其狂暴地沸腾起来。
“哗啦!哗啦!”
随着陆清那句诛心之问打破了程晏的执念结界,游乐园里那些原本还算克制的黑色锁链,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成百上千条粗大的、带着倒刺的勾魂索,如同狂怒的黑色巨龙,从翻滚的黑雾中咆哮着钻出。
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遮天蔽日地朝着程晏的方向爆射而来!
风压将地上的纸灰卷成了恐怖的龙卷风。
如果是之前的程晏,此刻肯定已经吓得连滚带爬,尖叫着寻找沈淮舟的庇护。
但是这一次。
程晏没有跑。
他甚至连躲闪的念头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缓缓止住了那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右手死死掐了七天的、畸形肿胀的左手。
“对不起啊。”
程晏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对自己的左手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不存在的幻影告别。
然后,他一根一根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冰冷、僵硬的左手,无力地垂落在了身侧。
他放弃了最后的执念。
他接受了自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并且在这场孤独的狂欢里彻头彻尾是个小丑的现实。
铺天盖地的锁链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已经逼近了程晏的面门。
倒刺上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光。
程晏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这地狱般的死局里,竟然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释然而又无尽悲哀的笑容。
他看着那些即将把他彻底撕碎的锁链,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原来……你没来啊。”
在这场长达七天的执念幻梦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淮舟没有变成厉鬼,也没有来这里找他。
“还好……”
程晏张开双臂,像是一个迎接拥抱的旅人,迎向了那些致命的勾魂索。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瞬间在阴风中化作虚无。
“还好,你没来。”
你不在这里,就证明你还活着。
只要你还活着。
“噗嗤!噗嗤!噗嗤!”
十几条粗大的黑色锁链,在同一时间,毫无阻碍地、极其残暴地贯穿了程晏单薄的灵魂!
没有痛觉。
只有一种灵魂被生生扯碎的、极度的剥离感。
程晏的身体被锁链高高地挑上半空,瞬间被无尽的黑雾吞噬。
就在他被拖入深渊的那一刻。
这座光怪陆离、色彩饱和度高得令人作呕的游乐园,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颜料。
刺眼的血色天空,五颜六色的摩天轮,诡异的波板糖地砖。
一切都在瞬间褪去色彩,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灰白色齑粉。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彻底淹没了这个世界。
第十二章
“滴——”
“滴——”
“滴——”
痛。
沈淮舟的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碎玻璃,每一次极其微弱的起伏,都会牵扯出胸腔内撕心裂肺的剧痛。
视线从一片模糊的重影,逐渐聚焦。
没有五颜六色的波板糖地砖。
没有倒塌的纪念品商店。
出现在他视野正上方的,是一盏极其巨大的、散发着冷厉白光的医疗无影灯。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墙壁。
白色的床单。
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陈年老坟的土腥味。
而是极其浓烈、浓烈到刺鼻的来苏水和医用酒精的味道。
沈淮舟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心电监护仪在他的床头,正用那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记录着他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命体征。
他没死。
可是,沈淮舟的眼珠却呈现出一种极度骇人的涣散。
他呆呆地看着头顶的无影灯,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极致的恐慌。
“晏晏……”
沈淮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犹如破风箱拉扯般的嘶哑声音。
不对。
程晏在哪里?
如果自己还活着,那程晏呢?!
那个总是患得患失、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却又在生死关头想要推开自己的青年,他在哪里?!
极度的恐慌,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攥紧了沈淮舟那颗刚刚恢复跳动的心脏。
“滴滴滴滴滴——!”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仿佛感受到了病人极其剧烈的情绪波动,原本平稳的机械音瞬间变得急促而尖锐,发出了刺耳的红色警报声!
这声音在极其安静的ICU病房里,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沈淮舟仿佛感受不到身上那些致命的伤痛。
他那双向来拿手术刀、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疯狂的姿态,一把抓住了自己脖子上的输氧管。
“呲啦——”
没有丝毫犹豫,他极其粗暴地将管子扯了下来!
紧接着是手背上的静脉留置针。
锋利的针头生生划破了血管,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滴落在纯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晏晏……”
沈淮舟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就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胸腔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死死咬着牙,舌尖甚至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不能躺在这里。
程晏还在那个见鬼的游乐园里!
程晏还在一个人面对那些可怕的怪物!
那些黑色的锁链会把他撕成碎片的!他必须去救他!
沈淮舟像是一个彻底失去了理智的疯子,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猛地掀开被子,拖着那具骨折了不知道多少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残破躯体,硬生生地从病床上翻滚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
他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身上的仪器连线被他这一拽,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
“晏晏!”
沈淮舟顾不上从伤口处崩裂渗出的鲜血,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个总是衣冠楚楚、永远保持着绝对冷静和克制的男人,此刻毫无尊严地趴在ICU的地上,像野兽一样发出凄厉的嘶吼。
他疯了一样地朝着病房紧闭的玻璃大门冲去。
“晏晏!你在哪?!”
他一边往外爬,一边对着空气,对着空荡荡的病房,歇斯底里地咆哮。
“游乐园里雾太大了!锁链会抓走他的!”
在这间极其安静、只有雨声的ICU病房里。
沈淮舟知道,自己这具残破的躯体,活下来了。
但他的灵魂,将永远被困死在那座满天纸灰的游乐园里,再也,走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