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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1 21:46:03

1 我是小龙人

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小龙人”,不把自己的妈妈当亲娘,后来才知道,我当年那种感觉,不是不爱妈妈,恰恰相反,是因为在妈妈足够安全的爱里,我才敢放心地去幻想另一个世界。

我叫陆小满,出生在南方一座叫青州的小城。青州不大,一条江从城中间穿过去,把城市劈成两半,江东是老城区,江西是新开发的。我家住在江东一条叫水巷的弄堂里,房子是外婆留下来的,两层砖木结构,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两间卧室。我和妈妈住一间,另一间堆满了杂物,偶尔会有老鼠在半夜里啃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爸在我三岁那年就走了。不是死了,是跟别的女人跑了。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他一句坏话,只是有一次我翻抽屉找东西,看到一张结婚证,上面的男人瘦瘦高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问妈妈这人是谁,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把结婚证收进抽屉最深处,说:“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当时信了。真的信了。因为在我心里,妈妈从来不会骗我。

我六岁那年夏天,青州电视台开始播一部电视剧,叫《小龙人》。那时候电视机还是那种笨重的老式彩电,十四寸,放在客厅的五斗柜上,信号不好的时候满屏雪花,得用手拍几下才能恢复。我每天傍晚准时搬个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一集不落地看。

小龙人头上长着两只犄角,会飞,会喷火,他从蛋壳里钻出来,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于是一个人踏上寻亲之路。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妖怪和好人,吃了很多苦,但他从来不哭。

我觉得那就是我。

我开始认真观察妈妈的脸。她的眉毛、鼻子、嘴巴,跟我哪里都不像。我的眉毛粗,她的眉毛细;我的鼻梁塌,她的鼻梁高;我的嘴唇厚,她的嘴唇薄。我们站在一起,没有人会说我们是母女。隔壁的王婶就说过:“小满这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她妈,怕不是捡来的吧?”

王婶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记在了心里。

有一天晚上,妈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妈,我是你亲生的吗?”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碗在水池里叮当响了一声。她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我说。

妈妈放下碗,擦干手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是我生的,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可是我跟你不像。”我说,“而且我有犄角。”

妈妈愣住了。“什么犄角?”

我把手指竖在头顶,做出小龙人那个经典的动作。“你看不见吗?我头上长了两个犄角,跟小龙人一样。我肯定也不是你生的,我也是从蛋里孵出来的。”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她没有反驳我,没有说“别胡思乱想”,而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顶,用一种特别认真的语气说:“原来是这样啊。那你的蛋壳呢?扔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被风吹走了。”

“那可太可惜了,”妈妈说,“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蛋呢。”

那天晚上睡觉前,妈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说,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的早晨,她去江边洗衣服,走到沙滩上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白色的蛋,有西瓜那么大。她把蛋抱回家,放在被窝里暖着,暖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蛋壳裂开了,从里面爬出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就是我。

“那我爸爸妈妈是谁?”我问。

“你就是从蛋里出来的,哪有什么爸爸妈妈,”妈妈说,“不过既然是我把你孵出来的,那我就算是你妈妈了。”

“那真正的龙妈妈呢?”

“她大概在天上吧,”妈妈望着天花板,“她是龙,不能待在人间,所以把你托付给了我。”

我满意了。这个故事完美地解释了一切。为什么我跟妈妈不像,为什么我总觉得头上有犄角,为什么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往天上飞。我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我真的变成了一条小龙,在云层里穿来穿去,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舒服极了。

从那以后,我就正式开始了我的“小龙人”生涯。

我不再叫妈妈“妈”,而是叫她“人类妈妈”。每天早上起床,我会先检查一下枕头旁边有没有掉下来的鳞片,当然从来没有过,但我坚信总有一天会有的。上学路上,我会刻意走在妈妈前面,张开双臂假装在飞,路过的行人都会看我,但我不在乎,因为小龙人本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有一次课间,同桌李小军问我为什么走路老是踮着脚,我说我在练习飞行。李小军哈哈大笑,说我吹牛。我说我没有吹牛,我是一条龙,等我长大了就会飞。李小军笑得更大声了,还跑去告诉其他同学。结果全班都知道了我是一条龙的事,男生们围着我起哄,让我变个龙给他们看看。

我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但我没有退缩。我说我现在还小,法力不够,等我十岁就可以了。有个叫赵磊的男生推了我一把,说:“那你飞一个给我看看,飞不起来你就是骗子。”

我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这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干什么呢?”

是班主任李老师。男生们一哄而散,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怎么回事。我低着头不说话。李老师叹了口气,说:“陆小满,你是不是看电视看太多了?那些都是假的,你要分清现实和幻想。”

我没吭声,但我心里在想:你们这些大人,什么都不懂。

放学回家,我没有跟妈妈说起这件事。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学校被欺负了,因为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很担心,说不定还会去找老师。我不想给人类妈妈添麻烦。

是的,我已经在心里给她安好了位置,她是“人类妈妈”,负责照顾我在人间的日常生活,而我真正的母亲,那条住在天上的龙,总有一天会来接我回去。

我开始有了一些奇怪的仪式感。比如吃饭之前要先对着窗户外面拜一拜,因为我坚信龙妈妈在天上看着我,我得让她知道我很乖。比如下雨天我会故意不打伞,因为我觉得雨水能让我离龙妈妈更近一些。有一次淋雨发了高烧,妈妈急得背我去医院,一路上都在哭。我趴在妈妈背上,迷迷糊糊地想,人类妈妈对我真好,可是我终究是要走的啊。

七岁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巨大的青龙盘踞在云端,它的眼睛像两盏灯笼,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它对我说:“孩子,等你十二岁生日那天,我来接你回龙宫。”

2 赶跑相亲对象

我醒来之后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十二岁,还有五年。我开始倒计时,在墙上画正字,每过一天就划一笔。妈妈问我画的是什么,我说是距离回家的日子。妈妈没有追问,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八岁那年,我开始学游泳。青州江边的孩子没有不会水的,但我学得格外卖力,因为我想,回了龙宫肯定要生活在水里,我不能做个旱鸭子。妈妈带我去江边,她在岸上看着,我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水,差点被冲走,幸好旁边有个大叔拉了我一把。妈妈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发抖。

“不学了不学了,”她说,“我们不学了。”

“不行,”我从她怀里挣出来,“我必须学会,不然回了龙宫怎么办?”

妈妈看着我,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很少哭的,至少在我面前很少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说:“好,那我们慢慢学。”

那年暑假,我终于学会了游泳。我能在江里游一个来回,还能憋气潜下去摸河蚌。我把摸到的河蚌送给妈妈,她煮了汤,我们一人一碗。汤很鲜,我喝得满头大汗,抬头看见妈妈也在喝汤,额头上也有汗。那一瞬间我觉得,其实待在人间的家里也挺好的,至少有人类妈妈陪我喝汤。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是龙,我不能贪恋人间的生活。

九岁那年,妈妈开始相亲。

是一个阿姨介绍的,男的姓陈,在税务局上班,老婆死了三年,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家,陈叔叔拎了一箱牛奶和一个大西瓜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聊天。他儿子陈浩坐在旁边玩手机,全程没抬过头。

我躲在楼梯拐角偷偷观察他们。陈叔叔长得还行,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但我越看越不顺眼。他要娶我妈妈,那不就是想当我爸爸?我可是有爸爸的,我爸爸在天上,是一条龙。

晚饭的时候,妈妈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陈叔叔夸妈妈手艺好,陈浩扒了两口饭就说吃饱了,又掏出手机来玩。我坐在对面,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小满,你怎么不吃菜?”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我不饿。”我说。

“小孩子正在长身体,怎么能不饿呢?”陈叔叔笑着说,也夹了一块排骨给我。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觉得很生气。他凭什么给我夹菜?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把排骨夹起来,放回了盘子里。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妈妈的表情僵住了,陈叔叔的笑容也僵住了。只有陈浩还在低头玩手机,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小满!”妈妈的声音带着怒气。

“我吃饱了。”我跳下椅子,噔噔噔跑上楼,把门关上。

我听到楼下妈妈在道歉,说这孩子被我惯坏了,陈叔叔说没事没事小孩子都这样。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他们走了。

妈妈上楼来敲门,我不开。她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小满,妈妈只是想找个人一起照顾你。”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冲着门喊,“我自己能照顾自己!而且我十二岁就要走了!”

“去哪儿?”

“回龙宫!”

门外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妈妈走了,把门打开一条缝,发现她还站在那里,靠着墙,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在哭。

我心里忽然很难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对不起,”她说,“妈妈不该哭的。”

“没关系,”我说,“人类都是这样的,想哭就哭呗。我们龙就不一样,我们从来不哭。”

妈妈被我逗笑了,虽然眼泪还在流。

那次相亲之后,陈叔叔再也没有来过。后来又有几个叔叔来过,都被我用各种方式赶走了。有的是在他们面前翻白眼,有的是故意说些奇怪的话吓唬他们,还有一个叔叔被我偷偷在他的茶杯里放了盐。妈妈每次都很生气,但气完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不去相亲的。我心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得意——我成功地保护了我的家,保护了我的人类妈妈。等将来我回了龙宫,我可以骄傲地对龙妈妈说:你看,我在人间把你的女儿照顾得很好。

3 两位妈妈的秘密

十岁那年,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语文课上,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我拿起笔,刷刷刷地写了一篇,题目叫《我的两位妈妈》。我在作文里写道:我有一个人类妈妈,她住在水巷的老房子里,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她做的红烧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我还有一个龙妈妈,她住在天上的龙宫里,虽然我还没见过她,但她一定也很爱我。等我十二岁生日那天,龙妈妈会来接我回龙宫,到时候我就有两个家了。

这篇作文被语文老师当成典型,在全班朗读了一遍。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有几个男生甚至学着龙的样子嗷嗷叫。语文老师姓吴,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她没有笑,而是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陆小满,”她说,“你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吴老师两个人。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斟酌了半天措辞。

“小满,你跟妈妈的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呀。”我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龙妈妈,其实是不存在的?”

“你怎么知道不存在?”我反问她,“你又没见过。”

吴老师噎了一下。“可是科学告诉我们……”

“科学也不一定全是对的,”我说,“以前科学还说地球是平的呢。”

吴老师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那小满,你觉得你妈妈知道你写这样的作文,她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我确实没想过。如果妈妈知道我写了这样一篇作文,她会难过吗?

“我建议你把这篇作文改一改,”吴老师说,“不是让你撒谎,而是……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就好了,不用写出来给别人看。”

那天回家,我一直在想吴老师的话。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偷偷观察妈妈。她正在喝汤,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眼角已经有皱纹了,头发里也有了几根白的。她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纺织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工资两千块。她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给我买新衣服,自己几年都没买过一件新衣裳。

“妈,”我叫了一声。

“嗯?”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你觉得我是你亲生的吗?”

她又听到了这个问题。上一次问是六岁,现在是十岁,四年过去了,我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妈妈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小满,你听好了。不管你是谁生的,不管你从哪里来的,我养了你十年,你就是我的女儿。就算哪天你真的找到你亲妈了,你也还是我的女儿。明白吗?”

我点点头,低下头扒饭,眼泪掉进了碗里。我赶紧用袖子擦掉,不想让她看见。

十一岁那年,我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但拖了很久没好。妈妈带我去医院打针,我疼得哇哇叫,护士说我这么大孩子了还怕打针。妈妈握着我的手,说别怕别怕,一会儿就好。

打完针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妈,如果我是龙的话,为什么会生病呢?龙不是应该百毒不侵吗?”

妈妈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在人间待久了,沾染了人间的病气。等你回了龙宫,自然就好了。”

“也是哦。”我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

那天晚上,我又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五。妈妈一夜没睡,不停地给我换毛巾、喂水、量体温。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好几次,每次都看到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妈,你睡会儿吧。”我说。

“没事,妈妈不困。”

“等我回了龙宫,”我说,“我一定让龙妈妈给你好多好多宝贝,让你这辈子都不用上班了。”

妈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要宝贝,”她说,“我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那我就不回去了。”我脱口而出。

妈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从六岁到十一岁,五年来我一直坚定地相信自己是小龙人,坚定地相信十二岁生日那天会被接回龙宫。可是刚才那句话,几乎是本能地说出来的,我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没什么,”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睡了。”

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我的心里。它开始生根发芽,一点一点地动摇我五年来建立起来的信仰体系。

4 龙妈妈爽约了

十二岁生日的前一个月,我开始焦虑了。

一方面,我仍然期待着龙妈妈的到来。毕竟我等了六年,这个信念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她真的来。如果真的来了,我要跟她走吗?走了之后,人类妈妈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这座老房子里,谁来陪她吃饭,谁来给她捶背,谁来在她难过的时候拉她的手?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中。

生日前一周,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龙妈妈真的来了,我要跟她商量一下,能不能让我在人间多待几年,等人类妈妈老了、不需要我了,我再回龙宫。如果她不答应,那我就不走了。反正我是她生的,她总不能强迫我吧?

这个决定让我轻松了很多。我开始期待生日的到来,像一个演员等待最后一幕的开演。

生日那天是星期六。妈妈一大早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鸡鸭鱼肉,说要给我做一顿丰盛的生日宴。我穿着新衣服,坐在客厅里等着,心里既兴奋又紧张。我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看看天上有没有龙的身影。

中午的时候,王婶和李姨来了,她们是妈妈在厂里的同事。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馋得我直流口水。

十二点整,饭菜上桌了。红烧鸡、糖醋鱼、粉蒸肉、炒青菜,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妈妈在蛋糕上插了十二根蜡烛,一根一根点燃。

“许个愿吧。”妈妈说。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的愿望很简单:希望龙妈妈今天不要来,但又希望她能来看我一眼,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吹灭蜡烛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什么都没有。

妈妈切了蛋糕,递给我一块。我咬了一口,奶油很甜,甜得有点发腻。大家说说笑笑地吃着饭,我表面上也在笑,心里却在一点点往下沉。

一直到下午三点,太阳开始西斜,龙妈妈还是没有来。

五点,王婶和李姨告辞了。妈妈收拾碗筷,我在楼上发呆。

七点,天黑了。我坐在窗前,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夏天的夜空很清澈,银河横亘在天际,美得像一幅画。我盯着每一颗星星看,希望能从中找到一条龙的身影。

没有。

九点,妈妈上楼来叫我洗澡。我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小满?”妈妈走到我身边,“怎么了?”

“她没来。”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她骗我,”我说,“她说十二岁生日来接我的,她骗我。”

“也许……”妈妈斟酌着措辞,“也许她有事情耽搁了。”

“没有,”我摇头,“她根本就不会来。因为她根本就不存在。”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碎,而是某种笼罩了我六年的迷雾,忽然散了。我看到的世界变得清晰起来,清晰的,有点刺眼。

妈妈伸手抱住我。我把头埋在她怀里,放声大哭。我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妈妈一直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我还是个小婴儿一样。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对不起,我不该一直说你不是我亲妈。”

“傻孩子,”妈妈说,“你永远是我的女儿,不管你是不是龙。”

“可是我不是龙,”我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很好啊,”妈妈说,“普通人也可以很快乐。”

那天晚上,妈妈陪我睡的。我蜷缩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洗衣皂的味道,觉得无比安心。那是我六岁以来第一次没有做关于飞的梦,我梦见自己站在地上,脚踏实地地站着,头顶是蓝天,脚下是大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5 守护我的幻梦

十三岁那年,我上了初中。

初中在江西,每天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妈妈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我每天骑车上下学,沿着江边的公路一路飞驰。春天的时候,路两边的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蜜蜂嗡嗡地飞,空气里全是花粉的甜香。

我渐渐不再跟人提起小龙人的事了。那段记忆像一本旧书,被我合上,放进了书架的最高处。偶尔想起来,会觉得好笑,又有些怀念。

初二那年,妈妈又谈了一个对象。这次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姓周,在工地上做水电工,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一个女儿跟他过。周叔叔不善言辞,每次来家里都拎着水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跟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搞破坏。我只是冷眼旁观,观察他对妈妈好不好。观察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他还不错。他会帮妈妈修漏水的水龙头,会帮她扛米扛油,下雨天会骑摩托车去厂里接她下班。

“你觉得周叔叔怎么样?”妈妈有一次试探性地问我。

“还行吧。”我说。

“那……如果他想跟我们一起住,你同意吗?”

我想了想,说:“只要他对你好就行。”

妈妈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东西。我知道她在哭,但这次是高兴的哭。

高一那年,周叔叔正式搬进了我们家。他的女儿周婷比我大两岁,在隔壁县读高中,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加上周叔叔带来的那只橘猫,倒也热闹。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龙妈妈真的来接我了,我的人生会是怎样?我会生活在海底的龙宫里,每天跟虾兵蟹将玩耍,吃的是珊瑚和海藻,睡的是贝壳床。听起来好像也不错,但那里不会有妈妈做的红烧排骨,不会有江边的油菜花田,不会有骑着自行车迎着风飞驰的感觉。

高二那年冬天,妈妈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什么绝症,是肺炎,但拖了很久没好,最后住了院。我每天放学后去医院陪她,给她送饭,陪她聊天。周叔叔白天上班,晚上也来医院,两个人轮流照顾。

有一天晚上,妈妈睡着了,我坐在病床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我抬头看她。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白了一半。她今年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我想起六岁那年,她蹲在我面前,认真地告诉我,我是她从江边捡来的蛋里孵出来的。她明明可以直接否定我的胡思乱想,但她没有。她选择走进我的幻想世界,陪我一起演戏,用这种方式保护了一个孩子的天真。

我想起九岁那年,她相亲失败后在门外哭,我安慰她说“我们龙从来不哭”,她破涕为笑。

我想起十二岁生日那天,龙妈妈没有来,我崩溃大哭,她抱着我说“普通人也很快乐”。

她从来没有拆穿过我的幻想,一次都没有。即使是在我最离谱的时候,她也只是温柔地引导。因为她知道,那不是一个谎言,而是一个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妈妈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到我在发呆。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妈,”我说,“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自己是小龙人的事吗?”

妈妈笑了,嘴角弯起来。“记得啊,你当时可认真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妈妈想了想,说:“因为对你来说,那就是真的啊。你又不是在做坏事,只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我为什么要叫醒你呢?”

“可是那个梦迟早会醒的。”

“那就让它自己醒嘛,”妈妈说,“梦醒了,你也就长大了。”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本子上,把字迹洇花了。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做了一个这么长的梦。”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十年前一样。“不客气,小龙人。”

我笑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6 人间已是龙宫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在省城。妈妈很高兴,请了所有亲戚朋友吃饭。席间她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家小满出息了,”她说,“考上大学了。”

“还不是你养得好。”我说。

“是你自己争气,”她说,“从小就争气。”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出了小时候的相册。有一张照片是我六岁时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个玩具龙,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背面有妈妈的笔迹:1998年夏,我家小龙女。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相册里。

大一那年,我谈了恋爱。男朋友是同系的学长,叫林远,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很温暖。我带他回家见妈妈,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把他喂得撑到走不动路。

“你妈做饭太好吃了,”林远摸着肚子说,“难怪你总说外面的饭不好吃。”

“那当然,”我说,“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天下第一。”

大三那年暑假,我跟林远一起去旅行,去了海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无边无际,碧蓝碧蓝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我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忽然想起了龙宫。如果我真的是小龙人,这里会不会就是我的家?

“想什么呢?”林远从背后抱住我。

“在想一个很长的故事,”我说,“以后讲给你听。”

“好啊,”他说,“我准备好了。”

毕业那年,我二十三岁,跟林远一起回了青州。我在市里找了一份工作,林远也在这边找了工作,我们在离妈妈家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小公寓。每个周末我们都回去吃饭,妈妈和周叔叔会做一桌子菜,周婷也回来了,四个人加一只猫,热热闹闹的。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我跟妈妈坐在阳台上乘凉。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天上的星星很多,一颗一颗地闪着。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自己是小龙人那件事吗?”

“记得啊,”妈妈说,“怎么又提这个?”

“我今天忽然想明白了,”我说,“我那时候之所以敢幻想自己是龙,是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幻想,你都不会离开我。你是我的安全网,不管我飞得多高多远,都有你接着我。”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纹,那是几十年劳作的痕迹。但这双手,曾经为我洗过无数次衣服,做过无数顿饭,在我生病的时候一遍遍地给我换毛巾。

“妈,我爱你。”我说。

“妈妈也爱你,”她说,“不管你是不是小龙人。”

我们都笑了。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人在遥远的地方眨着眼睛。也许是龙妈妈吧,谁知道呢。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有我的家,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不需要另一个世界了。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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