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在一个匿名小号上骂了江屿三年。
说他冷脸怪,说他难接近,说下次见他一定要翻个白眼。
三年来江屿一条都没回过。
直到那天综艺后台,江屿忽然从背后按住他的手机:
「你上周那条说想亲我的,怎么删了?」
1
录制现场的人声从走廊那头涌过来,像退潮前最后一波浪。
许昭缩在化妆间角落的折叠椅上,耳机里循环着一首老歌,屏幕上是他经营了三年的秘密据点。一个粉丝不过两千出头的小号,ID叫「今天也想骂江屿」。
最新一条动态还热乎着:「录了四个小时,某人一共笑了两次。一次是导演说收工,一次是看见盒饭里有虾。冷脸怪实锤了。但今天他穿白衬衫真好看,我恨。」
他盯着「我恨」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比脑子快,又补了一条:「恨他不冲我笑。」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外面走廊传来工作人员搬动器材的响动,间或夹杂一两声笑。江屿的声音混在里面,低沉,辨识度极高,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许昭耳尖动了动,没抬头。
三年前他刚入行做综艺策划助理的时候,江屿已经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了。顶流影帝,国民男神,媒体评价里十个词有八个跟「冷」有关。冷峻、冷淡、冷感。许昭第一次在片场见到真人,远远看着那人被七八个工作人员簇拥着走过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表情几乎称得上匮乏。
当时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注册了这个连头像都没好好设置的小号,发了第一条动态:「靠,长这样真的合法吗。但看起来好难接近,算了,不喜欢了。」
底下一条评论都没有,他也没指望有。
谁也不知道「今天也想骂江屿」背后是谁。许昭做得很小心,从不发定位,不发照片,不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措辞。
他在那个账号里絮絮叨叨,像在给一个永远不会回信的人写信。说江屿今天穿的那件灰毛衣看起来很好抱,说江屿念台词的时候喉结动得特别性感,说江屿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那只剧组养的流浪猫会蹲下来伸手。
每条动态都在骂,每条动态都在喜欢。
许昭觉得这个账号会跟着他一起烂在互联网的角落里,直到某天他彻底脱粉,或者江屿彻底退圈。不管是哪种结局,都跟江屿本人无关。
他绝对想不到,三个小时后,江屿会从他背后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
2
起因是一档户外综艺的录制收尾阶段出了点小状况。原定在古镇水边的最后一个游戏环节因为天气临时变更,导演组手忙脚乱重排流程,许昭作为策划助理被叫去跑腿送修改方案。
他抱着文件夹穿过长廊的时候,正低头看手机。小号弹出一条新评论,是个不认识的ID:「姐妹你太会骂了,我也觉得他冷,但冷得好帅。」
许昭抿着嘴笑了一下,大拇指飞快打字准备回个「对吧」。
然后他的手机被人从上方按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许昭认识这道疤,三年前他第一次见江屿那天,这人给流浪猫喂火腿肠时被猫爪挠的,当时还上了热搜。
许昭的血液从指尖开始结冰,一寸一寸往上冻,冻到后脑勺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你上周那条说想亲我的,怎么删了?」
那个声音低沉,平淡,尾音甚至没怎么上扬,像在问今天盒饭里有没有虾。
许昭整个人僵在走廊中间,手机被那只手按着,屏幕还亮着,那条「冷脸怪实锤了」的动态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里。他用了三秒钟思考自己能否原地消失,又用了三秒钟思考这条走廊有没有地缝。
没有。
江屿绕到他面前来,他今天穿的就是那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他低头看了一眼许昭的手机屏幕,脸上表情很淡,跟电视上一模一样。
许昭猛地锁屏,动作快得差点把指纹锁按坏:「江、江老师。」
「嗯。」江屿应了一声,目光从手机移到许昭脸上,停了两秒,「你叫许昭?」
许昭点头,他入行三年,跟江屿同组的项目少说也有五六个,但两人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超不过二十句。大多是「江老师这边请」「谢谢」这种级别。江屿记不住他名字太正常了。
江屿收回手,很自然地把那只手插进裤袋里,忽然说了句:「你比照片里好看。」
许昭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照片?」
江屿没答,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白衬衫的袖子擦过许昭的手背,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味。他走过了两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那条动态,真的删了?」
许昭整个人快烧起来了:「没、没删。」
「那还好。」江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晚上有空的话来我休息室一趟。」
「啊?」
「跟你对一下那条动态的内容。」江屿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长廊飘过来,「你写得太简略了,我没看够。」
许昭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滚烫的手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江屿说的「上周那条」,是他半夜喝了点酒之后发的一条仅自己可见的疯话。原话是「今天他靠过来帮我拿高处的文件,肩膀差点贴到我脸上。好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想亲。算了,骂他一句吧。江屿你肩膀为什么那么宽。」
他发完就设成了私密,隔天酒醒之后脸红了一上午,但没删。那条动态在他的小号里像一颗埋了三年的哑弹,他以为永远不会炸。
现在这颗弹被正主亲手点燃了引线。
许昭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喊他名字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耳根红得像被烫过。
3
那天晚上九点,许昭站在江屿休息室门口,抬手敲门前先打开小号确认了一遍。三天可见。所有动态都锁了。他确认了足足三遍才鼓起勇气叩门。
门开得很快。江屿已经换了件黑色T恤,头发稍微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澡。他侧身让许昭进来,顺手关了门。
休息室不大,沙发茶几加一个化妆台,东西摆得整齐。许昭规规矩矩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即将被班主任约谈的高中生。
江屿从桌上拿起一瓶水递给他:「紧张?」
「没有。」许昭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差点被呛到。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来,长腿随意交叠。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许昭,目光不重,但存在感极强。许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低头抠矿泉水瓶的标签纸。
半晌,江屿开口了:「那个号,你注册了多久?」
「……三年。」
「三年前。」
「嗯。」
「你第一次见我那次,在城西那个摄影棚。」
许昭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江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你那条动态发了定位吗?」
「没有!」
「但那天全组只有一个新来的策划助理把咖啡洒在了我鞋上。」江屿慢慢说,「你蹲下去擦的时候,头发蹭到了我手背。你说了七遍对不起,一次都没抬头看我。」
许昭的脸已经红透了。他记得那天,他紧张得要命,手抖得端不稳托盘,咖啡泼出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职业生涯结束了。
江屿当时什么也没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纸巾自己擦了擦就走了。许昭以为他肯定生气了,之后整整一个月在组里都绕着江屿走。
「我那时候想,这人挺有意思的。」江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后来每次同组我都能看见你。你永远在最外围站着,手里不是拿文件夹就是拿对讲机,跟谁都笑,就跟我对上眼神的时候会立刻转开。」
许昭:「……」
「然后我搜到了那个号。」江屿的语气平平淡淡,好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骂我冷脸怪的那条,发在我生日的第二天。」
许昭想起来了。那天他刷到江屿生日会的视频,粉丝们围着蛋糕唱歌,江屿站在中间笑了一下。就一下,许昭气得半夜发了条「今天也骂江屿」,说他对粉丝都那么敷衍。
江屿把那条动态翻了出来,手机屏幕转向许昭:「这条,你写『他笑一下会怎么样,会少块肉吗』。我当时看完对着屏幕笑了半分钟。」
许昭:「……」
「助理以为我中邪了。」
许昭慢慢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出来:「你别说了。」
江屿没停:「还有这条,你说我穿灰毛衣好看的那天,那件毛衣是你买的。」
许昭猛地抬头。
江屿看着他错愕的表情,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记不记得那次策划会,你负责统计艺人服装偏好。你问我助理我穿什么颜色最上镜,我助理答的灰色。但你填表格的时候写的是『灰毛衣/舒适/亲和力+10』。」
「那个表格是内部文件……」
「嗯。」江屿说,「但后来你填的那版被夹在提案里送到了我经纪人手上。」
许昭觉得天旋地转。他写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江屿穿灰毛衣的样子,下意识就用了游戏术语往上加数值。他以为那份文件早就归档封存了。
「你那条动态发完第二天,我从衣柜里把那件灰毛衣翻出来穿了。」
许昭张了张嘴,嗓子发紧:「你……」
「穿了三天。」江屿补充,「后来送洗的时候助理问我是不是只有那件衣服了,我说不是。」
许昭整个人蜷在沙发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出去。江屿坐在对面,神色淡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没什么压迫感,但存在感强得像把许昭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数清楚了。
「还有那条。」江屿忽然又开口了,「你说我念台词的时候喉结动得很性感。那条我看了七遍。」
许昭终于从手掌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到底看了我多少条……」
「都看了。」江屿说,「你发了七百三十四条动态,我每条都看过。」
「你数了?」
「嗯。」江屿拿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了一下。许昭的目光不受控地跟过去,然后立刻弹开,耳尖烫得能煎蛋。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许昭低着头,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对上江屿那双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
「许昭。」江屿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好接近?」
许昭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平时都不怎么笑……跟谁都不太亲的样子。我感觉你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笑吗?」
许昭摇头。
「因为我一笑,就藏不住事。」江屿说。
许昭愣愣地抬头,对上江屿的眼睛。那双在镜头前总是冷淡疏离的桃花眼,此刻正看着他,眸光里有什么东西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
江屿往前倾了倾身,手臂搭在膝盖上,拉近了两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比如我现在想笑,你猜是因为什么?」
许昭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江屿盯着他泛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收回身,靠回沙发里,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算了,不逼你。你回去消化一下。明天录制你还在组里吧?」
许昭站起来,腿有点软:「在、在的。」
「嗯。」江屿点头,在他走到门口时又补了一句,「动态别锁了。」
许昭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为什么?」
江屿举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许昭那个小号的页面,显示「已关注」。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电视上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很轻,很私人,像是只给许昭一个人看的。
「因为你锁了我就看不到了。」他说。
许昭落荒而逃。
4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二十分钟,然后翻身掏出手机,把小号的隐私设置改回了公开。
做完这件事他又后悔了,手指悬在「设为私密」的按钮上方抖了十秒,最后还是退出了页面。
算了,他说不锁就不锁吧。
许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丢人,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手机亮了一下,是那个关注了他三年的小号发来一条消息。头像他下午刚仔细看过,是一张模糊的偷拍背影照,拍的是三年前他蹲在地上擦咖啡渍的样子。他自己都不记得那天有人拍了这张照片。
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许昭盯着那两个字,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把手机捂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晚安。」
发完又补了一句:「江老师。」
那边隔了半分钟回:「叫江屿就行。」
许昭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尖叫了十秒钟。
第二天录制现场,许昭到得比平时早。他在策划组的工位坐下来,拉开电脑正要核对今天的流程表,余光忽然扫到桌角放着一个纸袋。
纸袋是某家甜品店的,上面印着简约的logo。许昭愣了一下,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一杯热豆浆,一份三明治,还有一小盒草莓。
纸袋侧面贴了张便签:「少糖的豆浆。草莓洗过了。——江」
许昭倒吸一口气,迅速把纸袋塞进桌肚里。旁边同事路过:「哟,早上吃什么这么香?」
「没、没什么,自己带的。」许昭面不改色地撒谎,手在桌肚里偷偷捏了捏那个纸袋,指尖有点发抖。
他坐下之后掏出手机,小号里弹出一条新评论。是江屿那个关注了他三年的小号,在他昨晚最新发的动态下留了言。那条动态是凌晨一点多发,只有三个字:「睡不着。」
江屿的评论也只有三个字:「我也是。」
许昭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大口。外面的面包烤得酥脆,里面的火腿和芝士温度刚好,是他喜欢的那种。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江屿说过喜欢吃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那条被他设为私密的旧动态,某天收工后他饿得头晕,发了句「好想吃那家转角甜品店的三明治,可惜太贵了」。那家店离他住的地方隔了三条街,价格对他一个助理的工资来说确实不便宜。那条动态发完十分钟他就删了,因为觉得矫情。
江屿看到了。
他把那个三明治吃得很慢,慢到旁边的同事都好奇了:「许昭你吃个早饭吃出什么人生感悟了?」
许昭摇摇头,耳朵尖红红地继续咬。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他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上午的录制很顺利。江屿今天状态不错,游戏环节配合度高,跟嘉宾互动时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偶尔会露出一点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
许昭站在场边,一边翻流程表一边偷偷看他。那人正跟主持人聊着什么,侧脸对着许昭这个方向,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打出一小片阴影。
许昭低头在小号里飞快打了一行字:「今天阳光好,他好看,想拍又不敢。」
打完没敢发,存在草稿箱里。
中场休息的时候许昭去茶水间接水,刚推开门就看见江屿站在里面。茶水间不大,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上,空间瞬间显得逼仄起来。
江屿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看见许昭进来也没躲,就那么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
许昭硬着头皮走过去接水,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机器嗡嗡响了半天,水杯都快溢出来了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关上开关。
江屿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擦擦。」
「谢谢。」许昭接过来擦掉杯壁上的水渍,眼角余光瞥见江屿的马克杯里是黑咖啡,没加奶也没加糖。
他想起自己某条旧动态里写过:「他每天喝黑咖啡不苦吗。好想给他加糖,又怕他觉得我多事。」
那条下面江屿的账号点了个赞。当时许昭以为是僵尸粉,根本没在意。
「昨天回去睡得怎么样?」江屿忽然开口。
「还行……最后还是睡了。」
「嗯。」江屿端着咖啡喝了一口,视线落在他脸上,「今天那个跑动环节,你别站太近。地上有电线。」
许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台本我看了。」江屿放下杯子,「你负责盯那块区域对吧?」
「对。」许昭点点头,心里涌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人看了台本,记住了他的负责区域,还提醒他注意地上的电线。
江屿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他偏了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三明治吃了?草莓呢?」
「吃了……」许昭嗓子有点紧,「草莓留着呢。」
「嗯,草莓洗过的,直接吃就行。」
门合上了。许昭站在茶水间里,抱着那杯热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快得不正常。
5
下午录制间歇,许昭正蹲在器材箱旁边整理道具,面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他抬头,是江屿的助理小陈。小陈冲他笑了一下:「许老师,江老师让我给你的。」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许昭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温水,温度刚好入口。杯盖上贴了张便签:「多喝水。你嗓子有点哑。」
许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今早起来确实有点不舒服,但谁都没说过,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江屿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他低头看那张便签,上面字迹干净利落,跟江屿本人一样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许昭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跟昨天那张奶茶便签放在一起,塞进口袋里。
旁边有同事探头:「许昭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收神秘礼物。」
「什么神秘礼物,」许昭面不改色地把保温杯藏到身后,「我自己买的。」
同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许昭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因为江屿的靠近已经越来越不遮掩了。品牌活动那天之后,江屿找他「对流程」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有时候是台本,有时候是游戏规则,有时候是活动安排,反正总有理由把许昭叫过去,让他坐在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一坐就是半小时。
许昭坐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的。他能闻到江屿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能看见他低头时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能感觉到那人偶尔瞥过来时带着温度的目光。他手上的笔在本子上画了无数个无意义的圈,一个正经字都没写出来。
某天许昭从江屿的休息室出来,迎面撞上了同组的策划大姐。大姐三十多岁,在圈里混了快十年,看什么都门儿清。她上下打量了许昭一眼,又透过门缝看了眼里面的江屿,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许啊,」大姐拍拍他肩膀,「你最近跟江老师走得很近嘛。」
许昭后背一紧:「工作需要、工作需要。」
「哦——工作需要。」大姐拖长了调子,眨眨眼,「那你们这个『工作』需不需要我帮你多排点档期?」
许昭红着脸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翻小号,发现江屿的小号又来了。这次在他三年前一条旧动态下留了言,那条写的是:「今天看了他一个采访,主持人问他理想型,他说『看感觉』。看感觉是什么感觉。我也不是没感觉,但有什么用。」
江屿的评论只有一行:「你现在知道了。」
许昭盯着那四个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江屿怎么做到每条都记得的?七百多条动态,三年的东西,他翻了多少遍才能随手就翻到三年前的这一条?
他忍不住发了条新动态:「他是不是把我所有动态都背下来了。我有点害怕。又有点高兴。哪种情绪比较多我说不清。但心跳好快。」
发出去三分钟,江屿的账号出现在浏览记录里。
然后评论弹出来:「背下来了。会背。明天抽查。」
许昭把手机扔到床尾,然后爬过去把它捡回来,回了一个字:「滚。」
江屿回了两个字:「不滚。」
过了十秒又补了一条:「你问我理想型那次采访,录完我回到车上想了五分钟,觉得应该说『喜欢会蹲下来擦咖啡的』。但当时不知道你名字。」
许昭抓着手机的手在抖。三年前,江屿在那场采访之后,在保姆车里想过他。
他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几十张截图了。全是江屿给他的点赞、评论、私信。以前他不知道那是江屿的时候,把那些互动当成普通网友的随手行为。现在他知道了,再看那些截图,每一个赞都有不同的分量。
那个文件夹许昭取名叫「不能说的」。
但最近这个文件夹的内容增长得实在太快了。
6
真正让事情产生质变的,是一次户外夜戏的录制。
那天拍摄地点在郊区一个废弃工厂改造的实景场地,收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天全黑下来,起了大风。许昭跟两个同事在工厂外围收拾设备,风把几张纸吹得到处飞,他追着跑了几步,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
捡起来的时候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正蹲着检查有没有损坏,一辆黑色保姆车忽然停在他旁边。
车窗降下来,江屿坐在后座看着他:「上车。」
许昭愣了一下:「我这边还没收拾完……」
「交给他们。」江屿的语气不容反驳,车门已经自动打开了。
许昭犹豫了两秒,弯腰钻了进去。车里暖气很足,跟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他坐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转头看见江屿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手。」江屿说。
许昭把手伸过去。江屿把围巾绕在他手腕上,慢慢缠了两圈,打了个结。许昭低头看那条围巾,深灰色的,柔软厚实,上面有淡淡的雪松味。
「你的围巾……」
「送你了。」江屿收回手,转头看窗外,「你那件外套太薄了。」
许昭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酸:「你怎么知道我穿得薄。」
「拍夜戏你每次都穿得薄。」江屿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去年冬天在城北那个棚,你站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回去发烧请了两天假。」
许昭愣住:「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那条动态。」江屿偏头看他,车内光线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轻,「你说『今天冻傻了,回去得吃药』。发了又删了,但我看到了。」
许昭那双手被围巾缠着,指尖暖起来了,但眼眶有点热。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灰色的羊绒,轻声说:「你看了我三年,我不就发了三年牢骚吗。你干嘛一直看。」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过来,很轻地碰了一下他被围巾缠住的手腕。
「因为你发的每一条,都跟我有关。」他说,「许昭,你写了三年,也骂了三年。你每条都说『算了不喜欢了』,但每条都在喜欢。我看那些的时候,每次都想回你。」
「那你为什么没回?」
「因为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让我知道。」江屿收回手,靠回座椅里,声音低下去,「你躲了我三年。见面就跑,对眼神就转开,你连跟我多说一句话都不肯。我在后台看见你,你立刻掉头走。有次我想跟你打招呼,你抱着一摞文件冲进电梯,当没看见我。」
许昭哑口无言。那些都是真的。他太紧张了,怕自己一靠近江屿就会暴露,所以每次见了都跑。
「我以为你讨厌我。」江屿说。
「我不讨厌你……」许昭急道,「我、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
许昭咬着嘴唇不说话了。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跑,光影明灭间江屿转过脸来看着他,等了他很久。
最后许昭小声说:「因为我怕你讨厌我。」
江屿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唇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抬手揉了一下许昭的头发,掌心带着暖意,动作很轻。
「许昭。」他说,「你洒我咖啡那天,我就觉得你可爱。后来发现你在网上骂我,更觉得可爱。你躲我三年,我找了你三年。你现在跟我说怕我讨厌你?」
许昭眼眶里那层水汽终于兜不住了。他偏过头去抹了一下,手腕上那条围巾蹭到脸颊,软软的,带着江屿身上的温度。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江屿把声音放得很平,「我不讨厌你。反过来。」
许昭吸了吸鼻子:「反过来是什么。」
江屿看着他,没答。他伸手把许昭手腕上缠着的围巾解下来,然后重新围在了许昭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把那个毛绒绒的末端塞进他外套领口里。
「反过来是,」江屿帮他整理好围巾边缘,指尖擦过许昭的下颌线,「你写我的每一条,我都想当面回。」
「那你怎么不回。」
「怕吓到你。」江屿收回手,重新靠回去,「现在呢,吓到了吗?」
许昭摇头,又点头,然后又摇头。江屿被他弄笑了,偏过头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许昭,但耳根那一点泛红暴露了他。
那天保姆车把许昭送到宿舍楼下。许昭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江屿一眼,那人坐在后座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许昭的小号页面。
「你别看了。」许昭说。
「我就看。」江屿头也没抬,「你今天还没更新。」
「我马上回去更!」
「嗯。」江屿终于抬头看他,「不许骂我。」
「我就骂。」
「骂什么?」
许昭跳下车,关上车门前冲里面喊了一句:「骂你围巾太暖和了!」
车门关上,保姆车在夜色里慢慢驶远。许昭站在宿舍楼下,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冷风灌进来的时候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掏出手机,小号更新了一条:「今天不骂他。今天谢谢他。谢谢他的三明治他的草莓他的保温杯他的围巾。三年了,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一直在。」
那条发出去,江屿的账号秒赞。
7
从那天起,许昭开始试着不躲了。
其实也不算他主动做了什么,而是江屿根本不给他躲的机会。录制间隙许昭去拿盒饭,江屿会「恰好」站在餐台旁边,顺手把他那盒递过来:「你的,多加了虾。」许昭扭头想跑,江屿在后面补一句:「你上次说虾不够吃,我让后勤加的量。」
集体合照的时候许昭站在最边上,江屿在人群中心拍完照之后会径直走过来,在许昭旁边站定,低头跟他说:「你领子歪了。」然后伸手帮他正了正。旁边工作人员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许昭恨不得原地去世。
回程的大巴上许昭习惯性往后排角落钻,结果屁股刚坐下,旁边的座位就被人占了。他转头一看,江屿戴了顶棒球帽和口罩,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帽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在帽檐底下亮亮的。
「你坐这儿干吗……」许昭小声问。
「前面吵。」江屿的口罩动了动,「你这边安静。」
大巴发动了,车厢里闹哄哄的,大家聊天的聊天刷手机的刷手机。许昭和江屿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许昭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江屿闭着眼靠着椅背,像是睡着了。他的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半张脸,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明暗暗。
许昭掏出手机,小号打了一行字:「他现在靠在我旁边睡觉。我手抖得打不了字。」
他发出去,旁边江屿的手机震了一下。那人没睁眼,但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凭着肌肉记忆解锁,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机塞回去了。
许昭低头刷新,看见那条新动态下面多了一个赞。
他咬着嘴唇忍住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大巴在公路上颠簸着,江屿的头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两下,然后歪过来,靠在了许昭肩膀上。
很轻的重量,带着洗发水的清爽味道。许昭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慢了。
肩膀上的脑袋安安静静地靠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许昭低头看着那个人的发顶,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写过的那条动态:「好想让他靠一下肩膀。不知道他会不会累。但他看起来总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可能不需要。」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让江屿靠得更稳一点。窗外的田野和树木飞快后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江屿的睫毛尖上。
许昭低头,在小号里打了四个字:「他需要了。」
那条动态他没设私密。发出去三分钟,点赞的只有一个人。
大巴到站的时候江屿才「醒」过来。他直起身揉了揉后颈,表情淡然地说:「到了?」
许昭点头:「到了。」
「嗯。」江屿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你肩挺硬的,枕得不太舒服。」
「那你还枕!」
「因为是你。」江屿说完就往前走了,留下许昭坐在原地脸烧得通红。
工作人员陆续下车,许昭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摸了摸自己右边的肩膀,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压过的触感。他低头笑了笑,大步追了上去。
那之后又过了两周,许昭发现自己「今天也想骂江屿」的粉丝悄悄涨到了一万多。评论区里天天有人问「博主你是不是被正主抓包了」「博主你最近怎么不骂了」「博主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许昭一条都没回。但他悄悄把小号的简介改了,从「冷脸怪今天笑了吗」改成了「今天不骂了」。
某天晚上江屿在私信里问他:「不骂了?」
许昭:「不骂了。」
「那以后叫什么?」
许昭想了想:「叫「今天也想夸江屿」?」
「也行。」江屿回,「但夸的人得当面夸。」
许昭看着他这句话,心脏跳得又快又响。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当面夸也行。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那些截图,我那份备忘录,还有你那个小号。」许昭一个一个数,「这些东西你存好。哪天你忘了,我就把你那个小号公开,让全世界知道你偷拍我擦咖啡。」
江屿回得很快:「没忘过。以后也不会忘。你擦咖啡那张图我设了手机壁纸三年没换过。」
许昭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8
三个月后,江屿有一场小型粉丝见面会。地点在城西一个livehouse,全场三百人左右,氛围轻松。许昭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现场环节有一个是匿名提问箱。粉丝写纸条投进去,主持人随机抽。前几个问题都很常规,问新戏问生活问最近有没有养猫。
第四个纸条被抽出来的时候,主持人念道:「这位朋友问——江老师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因为你最近笑多了。」
台下「哇」声一片,闪光灯噼里啪啦亮起来。
江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台下安静下来等答案,许昭在后排捂住了脸。
江屿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那个戴鸭舌帽的身影上。
「嗯。」他说。
台下炸了。
主持人疯狂圆场,粉丝尖叫着喊「谁啊谁啊」。江屿把话筒放下来,对着台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真,跟他平时面对镜头时那种公式化的弧度完全不一样。
他说:「暂时不能说。但他今天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现在应该很想跑。」
许昭确实在往外跑。
他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手腕。他回头,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出来的,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还有点跑出来的薄汗。
「你疯了!」许昭压低声音,「里面三百个人!」
「嗯。」江屿抓着他手腕不放,「所以我跑出来追你了。」
「你回去……」
「回不去了。」江屿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他那个小号的页面,置顶动态是许昭昨晚发的那条:「明天去看他,有点紧张。但三年了,该当面说一次了。」
许昭看着那条动态,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屿把手机收回去,双手捧住许昭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许昭。」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条说想亲我的,我已经背了三个月了。现在能不能当面补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找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许昭闭上眼睛,踮起脚尖。
灯光从走廊那头的门缝漏进来,很窄一条,落在两个人之间。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他们,也不知道明天热搜会写成什么样。他只知道江屿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今天也想骂江屿」更新了最后一条动态。
「不骂了。以后不骂了。人归我了,骂不出口了。从今天起,这个号改名了。」
新名字叫「今天只夸江屿」。
简介只有一行字:「他也夸我。」
那条动态底下的最高赞评论是:「姐妹你果然被正主抓包了。」
下面追评:「不,是正主被她抓到了。」
许昭窝在江屿家的沙发上,看着那条评论笑出声。江屿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放在他面前,低头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笑什么?」
「笑他们猜对了。」许昭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确实是我抓到的你。」
9
江屿在他旁边坐下来,长臂一伸把他连人带牛奶圈进怀里:「你三年前就抓到了。」
「那你怎么不早认。」
「等你自己发现。」江屿下巴搁在他头顶,「结果你三年都没发现。」
「我笨嘛。」
「嗯。」江屿收紧手臂,「笨点好。笨的比较好抓。」
许昭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江屿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笨的好抓。」
「江屿!」
「嗯,在。」
许昭不动了,仰着头看他。从下往上的角度,江屿的桃花眼垂着,里面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和他的脸。
「你当时怎么搜到我的?」许昭忽然问,「那个小号粉丝那么少,又没发过定位,你怎么找到的。」
江屿想了想,嘴角微微弯起来:「你那天发了一条动态,说『他今天换了新香水,雪松味的。好好闻。好想凑近点闻。』」
许昭眨了眨眼:「那条怎么了?」
「那条是你到组的第二天发的。」江屿说,「我那天确实换了新香水,前天才让经纪人买的。全组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还发在了网上。」
许昭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缩进江屿怀里,耳朵尖红透了。
「所以你从那时候开始就知道是我了?」
「嗯。」江屿低头看他,「你发什么我都知道是你。你每条动态都在说我的事,每条我都对得上。许昭,你藏得一点都不好。」
「那你还装不认识我三年!」
「装不认识的人是你。」江屿捏了捏他的耳朵,「你见我就跑,一跑就是三年。我不装着不认识你,还能怎么样。」
许昭不说话了。他靠在江屿胸口,听着那人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平稳又有力。
「那现在呢。」他小声问。
「现在?」江屿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现在我认识你了。你也认识我了。不用跑了。」
客厅里的灯很暖,茶几上那杯牛奶冒着白气。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许昭觉得满天星星都在眼前这个人眼睛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江屿的颈窝里,闷声说:「那你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好。」
「以后不许冷着脸对我。」
「好。」
「以后每场活动都让我去。」
「好。」
「以后每条动态你都要点赞。」
「已经在点了。」
许昭抬起头,看着江屿近在咫尺的脸。那人在暖光里笑了笑,很淡,但眼睛弯弯的,跟三年前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表情匮乏的影帝判若两人。
许昭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飞快缩回来。
「那条想亲你的。」他说,「补上了。」
江屿怔了一瞬,然后把人整个搂进怀里,笑出了声。
「许昭。」他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很满的东西,满到快要溢出来,「你发了七百多条动态骂我,最后这条不骂了?」
「不骂了。」
「那以后写什么?」
许昭在他怀里想了想:「写你今天笑了几次。写你今天穿了什么。写你今天跟我说了几句话。写你那条围巾有多暖和。写你……有很多可以写。」
「写多久?」
许昭抬头看他,眼底亮亮的:「写到你不让我写为止。」
江屿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就写到写不动那天。」
两个人窝在沙发里,茶几上的牛奶凉了也没人管。手机屏幕还亮着,「今天只夸江屿」的新简介下面,那个关注了三年的小号留了一条新评论。
「我批准了。写一辈子也行。」
许昭盯着那条评论,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江屿的手臂环在他腰间,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窗外的夜很安静,屋里很暖。
三年多的暗恋,七百多条碎碎念,终于在这个晚上,被一个吻和一句承诺彻底收了尾。
许昭闭上眼,觉得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大概又是很好的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