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其他人,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把军大衣裹紧,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工兵铲插在背包侧面,尼龙绳缠在腰间,口袋里装着半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他又摸了摸内衬口袋——那本笔记本还在。
他蹲下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走到伤员所在的医疗点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林小满趴在伤员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伤员的脉搏上,大概是半夜起来测了好几次体温,累到撑不住了才睡过去。伤员的面色比昨天稍微好了一点,但仍然苍白,呼吸还算平稳。
陆沉没有叫醒她。他转身走向门口,正好碰上刚换完岗的老周。
“这么早?”老周压低声音问。
“早去早回。”陆沉说,“看好家。”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陆沉点了点头,推开体育中心的大门,走进了灰雾之中。
清晨的街道比白天更加寂静。灰雾浓得像一堵墙,能见度不超过十米。陆沉沿着昨天探好的路线快步前行,工兵铲握在右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这是他在过去四十多天里摸索出来的经验——走太快容易疲劳,也容易忽略周围的危险信号;走太慢则会在雾中暴露太久,增加遭遇雾蚀种的概率。
匀速前进,保持警觉,每隔几分钟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这是他总结出来的“灰雾步行法则”。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路过了一片住宅区。这里的楼房比市中心低矮,大多是六七层的居民楼,外墙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有几栋楼的窗户是破的,窗帘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破败的旗帜。
陆沉没有停下来查看。他知道在这种地方逗留越久,风险越大。居民区意味着人口密集,人口密集意味着灰雾爆发时有大量的尸体和被困者,而这些都会吸引雾蚀种聚集。
他加快脚步,穿过了这片区域。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熟悉的地标——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
大楼的主体结构完好,但玻璃幕墙碎了一大片,一楼大厅的自动门敞开着,门框歪斜,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各种杂物。门口的停车场上停着几辆歪歪扭扭的车,有几辆的车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陆沉在大楼外面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没有明显的动静,然后压低身形,从破碎的自动门侧身钻了进去。
门诊大厅里一片狼藉。
挂号窗口的玻璃被砸碎了,里面的电脑屏幕东倒西歪,键盘散落一地。候诊区的塑料座椅大部分被掀翻,墙上贴着的宣传海报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墙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腐败气味的味道,不算浓烈,但足以让人警觉。
陆沉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十几秒钟。
没有声音。
整栋大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放下心来,开始按照医院的楼层导视图寻找急诊科的位置。导视图挂在墙上,玻璃框已经碎了,但图纸还在。急诊科在一楼东侧,从大厅左转,经过药房,再往前走五十米就到了。
陆沉沿着走廊向东走去。
走廊两侧的诊室门大多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他经过一间儿科诊室时,余光瞥见墙角有一个玩具熊,脏兮兮的,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露出里面的填充棉。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药房的门锁着。
陆沉试了试门把手,锁得很牢。他退后半步,用肩膀撞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撞了两下,门框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但锁芯依然牢固。
他想了想,从背包里抽出工兵铲,将铲尖插入门缝,卡在锁舌的位置,然后用力向一侧撬动。
咔哒。
锁舌弹开了。
陆沉收起工兵铲,推门走了进去。
药房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药品,大部分包装完好。陆沉没有浪费时间逐个查看,而是直奔抗生素区域——他之前来过这家医院看病,对布局还有些印象。
他找到了。
阿莫西林、头孢克肟、左氧氟沙星——整整一排货架,满满当当的。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布袋,每种拿了三四盒,又顺手拿了几瓶碘伏、两卷纱布和一大包医用棉球。
够了。
他把布袋系好,塞进背包,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
陆沉的动作凝固了。他握紧工兵铲,缓缓侧过头,看向走廊的方向。
灰雾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在走廊里缓缓流动。在雾气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轮廓——不大,大约有一只中型犬的大小,形状不规则,正沿着走廊的地面缓缓移动。
陆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个轮廓移动得很慢,似乎没有发现他。它沿着走廊的墙根爬行,偶尔停下来,像是在嗅探什么,然后又继续前进。
陆沉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退进了药房的阴影里。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动,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盯着那个轮廓,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从走廊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转角处。
他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从药房的侧门离开,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门诊大厅。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他没有回头看。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或者说灰雾中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重新照在了他的脸上。陆沉深吸了一口带着灰雾气味的空气,没有停顿,朝着体育中心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顺利。
他没有再遇到雾蚀种,也没有遇到其他幸存者。街道上依旧空荡荡的,灰雾依旧浓稠,整个世界像一幅静止的画,只有他一个人在画中穿行。
中午刚过,他就回到了体育中心。
老周站在大门口等他,看到他平安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拿到了?”老周问。
“拿到了。”陆沉拍了拍背包,“够用一阵子了。”
他走进医疗点,把药品交给林小满。林小满接过药,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忍住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开始给伤员换药。
陆沉没有多说,转身走出房间。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今天的事情做完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睁开眼,走向公共活动室。那里还有一群人等着他安排明天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