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恒，这是退婚书。”
赵雪嫣抬手一扬，白纸黑字落在青石案上，纸角擦过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临云城许家议事大厅，十余名长老分坐两侧。没人去捡那封婚书，也没人问赵家为何带人闯进自家议事厅。
许恒站在厅中，洗旧的墨衫贴着脊背。他垂眼看了片刻，伸手将婚书拿起。
“赵家大小姐亲自登门，只为一封退婚书？”
“你还想要什么？”赵雪嫣坐在主位下首，淡蓝长裙铺开，腰间玉佩轻晃，“当年两家定亲，是因为你有几分修炼天赋。如今灵根枯竭，修为尽失，气血衰败，连许家少主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你我继续绑在一起，只会拖累我。”
她语气平直，像是在谈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买卖。
三年前，许恒十二岁感应灵气，十三岁踏入炼气五重。临云城里，曾有不少人把他称作青云宗弟子中的苗子。十四岁那年，他的灵根却一夜枯裂，积攒多年的修为随气血一同散尽。
从那以后，送到他院中的药材少了一半，族中每月的灵石也被停掉。今日赵家敢在这里逼婚，靠的不是一纸婚约，而是青云宗内门长老已经收赵雪嫣为亲传弟子。
赵家背后有了靠山，许家还要借商路和丹药生意维持家族，自然不会为一个废掉的少主翻脸。
许天林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许恒，赵小姐已经给足许家面子。退婚之后，赵家愿补偿下品灵石一百枚，补血草三株，此事便算两清。”
“族长说得对。”一名长老接过话头，“人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这点东西，换一纸婚约，赵家倒是大方。”许恒把婚书折起，指节压住纸面，“只是我不收。”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赵雪嫣抬眸：“你不要补偿？”
“婚书可以退。”许恒将折好的婚书放回案上，“灵石和药材，拿回去。” 赵铁山坐在赵雪嫣身旁，手掌按着椅边，指骨发出轻响。
“许贤侄，别把客气当本事。你如今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赵家给你活路，你还要挑三拣四？”
许恒抬起眼：“赵长老若真想给活路，就不会把补偿送进议事厅，更不会让赵雪嫣当众说我是废物。”
赵雪嫣脸色沉下去：“许恒，你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天才？”
“我是不是天才，与你今日退婚无关。”许恒将婚书推回她面前，“你既然要走，签字，拿走婚书。别把施舍留下。” 赵铁山的目光落在许家高层身上。
许天林没有抬头，只慢慢放下茶杯。 “年轻人争几句口舌，伤不了两家交情。赵长老，别闹出人命。”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再没人出声。
赵铁山站起身，筑基修士的气息铺开。桌上茶水泛起细纹，许恒胸腔像被一块石壁压住，脚下青砖传来细碎的裂声。
他两腿微屈，右手撑住膝盖，硬把身体撑直。喉结滚动，唇边渗出一丝血迹。
“许恒哥哥！”
林瑶从侧门冲进来，先看了眼赵铁山，又绕到许恒身前。她的肩膀在发抖，呼吸短促，额头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筑基威压落在她身上，她脚下踉跄了一步，手掌按住案角才没有跪下。
“赵长老，这里是许家，不是赵家的刑堂。”她咬住牙，“你要退婚，已经拿到婚书，凭什么还动手？”
赵雪嫣侧过脸：“林瑶，你林家要替一个废人出头？”
林瑶抬手擦去下巴的汗，挡得更稳：“我只看见赵家带人逼迫，还看见许家长老坐着不管。你们若想打，先从我身上过去。”
“林姑娘，退后。”许恒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你伤成这样，还逞什么强？”
“我站得住。”
“可你已经在吐血了。” 许恒松开她，袖口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站不住，也轮不到你替我跪。”
赵铁山抬掌，灵力在掌心凝成青黑色纹路。 “既然你嫌补偿脏，老夫便替赵家教你规矩。”
掌风压下，厅中烛火齐齐偏向一侧。许恒看着那道掌印逼近，体内残存的气血被压得几乎停滞。右臂抬起时，骨缝里传来尖锐的摩擦声。
他没有退。
经脉深处最后几缕气血被他强行扯出，胸口像被利刃剜开，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鼓起。那不是灵力，连气海都没有的他，只能拿尚未耗尽的生命本源去换这一拳。
脚下青砖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给我开！” 许恒踏前半步，右拳迎上掌印。
拳掌相撞，气浪撞碎两张案几。赵铁山的衣袖只向后荡了一下，许恒的右臂却在同一刻弯折，骨裂声清楚地传遍大厅。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肩背撞上石柱，跌落后沿着地面滑出数尺。血从鼻腔和口中涌出，右臂垂在身侧，五指再也无法合拢。
赵铁山收掌，面色没有变化：“拿命碰筑基，也配谈骨气？”
许恒撑着左手试了两次，才把上身抬起。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低哑：“赵家退婚，我应了。赵家施舍，我不要。今日这一掌，我记下了。”
赵雪嫣走到他面前，把婚书重新丢在他身旁。 “记住又能怎样？三个月后，我便会入青云宗。你这一生，连我的背影都追不上。”
许恒抬头看她，血迹顺着下颌滴在青砖上。
“那就别回头。”
赵雪嫣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转身：“赵长老，走。”
赵家人穿过许家长老之间，没人阻拦。许天林只吩咐执事：“把碎桌和血迹清了，别让外人看见许家失礼。”
长老们陆续离席，脚步声穿过大厅。有人绕开地上的血，有人顺手收走了案边未碎的茶盏。
林瑶没有走。
她先捡起退婚书，折好塞进许恒怀里，又撕下一截裙摆，把他的右臂固定在胸前。许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止血丹，倒出药粉，按在他胸口的裂伤处。
“药力只能压一会儿。”她的手指沾满鲜血，“我带你去找大夫。”
许恒靠着石柱，脸色白得没有血色，抬手想撑起身体。左掌按地时，指尖碰到胸前衣襟，沾湿的布料贴在一枚温凉的玉佩上。
这是他自幼佩戴的苍古佩，玉质粗糙，边缘还有一道旧裂纹。过去三年，无论他如何衰败，这枚玉都没有半点变化。
刚才吐出的那口血，正好浸透衣襟，落在玉佩表面。 一缕温意从胸口散开，先贴着皮肤缓慢游走，随后逐渐加深。许恒按住衣襟，掌下的玉佩正在轻轻震动。
“许恒哥哥？”林瑶察觉他的动作，“哪里还疼？”
“别碰。”
两个字出口，玉佩表面的血迹被一点点吸入。那道旧裂纹里亮起细细的金线，像封在玉中的火苗有了呼吸。
许恒的手臂僵住，胸腔里的血流随之加快。原本断裂般的经脉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响，像石门后有东西敲了一下。
金线沿着裂纹扩散，玉佩的温度从温热升到灼烫。衣襟边缘被烫出焦痕，林瑶伸手去拉，却被一股细弱的力量弹开，手腕当即红了一片。
她退了半步，盯住许恒胸前：“那是什么？”
许恒没有回答。
玉佩内侧浮出一枚模糊古字，金光贴着他的皮肤渗入胸口。光芒没有照亮整座大厅，只在衣襟下聚成一线，沿着他干涸的气海缓缓落下。
许恒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一刻，苍古佩深处传出低沉的震鸣，碎裂的金线同时亮起，一股陌生而凝实的气息贴着他的心脉展开。大厅角落的烛火齐齐压低，地上的血珠也跟着轻轻颤动。
林瑶伸手扶住他的肩：“许恒哥哥，你看见什么了？”
玉佩上的金光穿透衣襟，在他掌心映出一枚古老纹印。
纹印只亮了一息，随即沉入他的胸口。许恒垂下眼，断裂的右臂仍在滴血，气息却没有继续散掉。
苍古佩内部，又传来一声清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