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考虑期。
第一天用来补觉。第二天用来吃外卖。第三天上午,林易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桌上拆开的外接硬盘发呆。
外壳已经完全撬开了。里面的存储芯片有明显的高温烧灼痕迹,接口处的焊点融化了一半。这硬盘被人为破坏过,而且破坏得很仓促,像是在销毁证据的过程中被打断了。
能恢复的数据有限。
但标签上的手写字还在:“项目:规则迭代实验。负责人:周。”
周什么?全名被烧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周”字和下面半截笔画,看起来像“子”或者“宇”。
周子什么。或者周宇什么。
“大天才,吃早饭。”
赵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三天来她已经把林易的作息摸透了——不到十点不起床,起床第一件事是找吃的,吃的时候要刷手机,不吃完不聊天。
今天是豆浆油条。豆浆没放糖。
“你们对策局连糖都买不起吗?”林易把硬盘零件扫进抽屉,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糖吃多了脑子会慢。”赵琳叼着她的棒棒糖,在林易对面坐下,“苏姐让我告诉你,明天一早去总部报到。三天到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琳笑了,“你想拖时间查零点科技,对不对?”
林易咬油条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查不出来的。”赵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三年前就注销了。办公地址现在是个停车场。所有公开资料都被清得干干净净。我们对策局查了半年,也就查到这些。”
林易放下油条。
“你们也在查?”
“废话。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发现了不对劲?”赵琳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指着林易,“区别在于,我们有专业团队,而你只有一台二手笔记本和一个胆子太大的发小。”
林易沉默了。
王胖子这两天确实帮他查了不少东西。但王胖子查到的东西,全都断在同一个地方——零点科技在互联网上的存在,像被人用橡皮擦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全部抹掉了。
不是破产。不是注销。
是抹除。
“苏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赵琳站起来,把棒棒糖纸扔进垃圾桶,“她说,‘如果你想查真相,一个人是查不了的。’”
林易没说话。
赵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苏姐最讨厌迟到。”
她走了。
出租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早餐摊收摊的声音,铁锅碰撞,塑料椅子叠在一起。
林易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捏扁。
一个人的确查不了。
但合作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他刚站起来想再研究一下硬盘,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
是那个黑底红字的界面。
“规则游戏申请接入。”
“倒计时:10秒。”
操。
林易下意识骂出声。没有前兆,没有缓冲,上次至少还在半夜,这回直接白天就来。
9、8、7——
他抓起桌上的怀表塞进裤兜,冲进厨房拿了把水果刀,犹豫了半秒,又放下了。
带刀没用。规则副本不是靠武力能解决的。
倒计时归零。
眼前的世界被抽掉颜色,然后重新填色。出租屋的墙壁像被水泡过的墙纸一样卷起剥落,灰色的天空从裂缝中灌进来。
空气变了。
有汽油味。有塑料座椅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洗过的布艺坐垫。
林易站在一辆公交车上。
是那种老式的市内公交车,蓝色塑料座椅,铁质扶手刷着绿漆,车窗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车厢里开着灯,橘黄色的灯光让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泛旧。
车在开。窗外的景色是一片均匀的灰色,看不清是雾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车上不止他一个人。
林易数了一下。加上自己,十二个。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有熟人。
苏沐晴站在车厢中部,一只手握着扶手,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她看见林易,表情没有变化,但下巴微微点了一下。不是打招呼,是确认彼此存在。
刘威也在。他站在车厢后部,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但这次领带歪了,头发也没那么整齐。他看到林易的瞬间,脸色明显变了,那种“怎么又是你”的意思全写在脸上。
剩下的人他都不认识。有穿睡衣的中年女人,有背着外卖箱的外卖员,有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女生紧紧抓着男生的胳膊。
还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老人。
老人穿着灰布衣服,戴一顶鸭舌帽,头靠在车窗上。从上车起就没动过。
林易多看了他两眼。那个姿势不太对,像是被人放在那里的,而不是自己坐下去的。
“规则浮现了。”有人说。
所有人抬头。
车厢前端的电子显示屏亮了。不是到站信息。是一行一行正在浮现的红字。
“【规则一】请老老人让座。”
“【规则二】不要让乘客在车上睡着。”
“【规则三】到站前禁止离开座位。”
“【规则四】司机不会在非站点停车。”
“【规则五】请在到站后三秒内下车。”
五条规则。完了。
电子屏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存活倒计时:四小时。
“这次比上次多一条。”苏沐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林易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上次我经历的D级副本只有三条规则。”
“说明难度更高。”林易说。
“你不紧张?”
“紧张。”
苏沐晴看了他一眼。
林易指了指自己放在裤兜里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但表现出来没意义。”
他现在确实紧张。不是因为规则多,而是因为他的漏洞提示还没有出现。
上一次进副本的瞬间,第一行浅蓝色提示就跳出来了。这次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是金手指失效了?还是这次的规则没有漏洞?
不对。不是没有漏洞。是——
“【漏洞提示】已升级。”
浅蓝色的字终于浮出来了。比之前多了一行说明。
“当前等级:Lv2。”
“新功能:规则矛盾检测。”
“说明:可识别多条规则之间的逻辑冲突,并用高亮标注。”
升级了。因为上次通关评价是SSS,进度加了百分之三十。
林易在心里松了口气,然后开始看提示。
这一次不是针对单条规则的漏洞。而是直接在电子屏的规则列表上,给其中两条规则加上了蓝色高亮。
规则三:到站前禁止离开座位。
规则五:请在到站后三秒内下车。
然后是一行闪烁的文字。
“【矛盾检测结果】规则三与规则五存在未定义时间窗口。”
“【分析】‘到站’的定义包含停稳、开门、语音播报三个节点。规则三的终止与规则五的启动之间存在零点五至一秒的逻辑空白期。在此期间,两者均不完全适用。”
林易眯起眼睛。
零点五秒的逻辑空白期。
够干什么?
他还没想完,公交车停了。
不是到站。是路中间。
司机——一个穿着公交公司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男人——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但他的眼白是灰色的,瞳孔针尖大,像死了的鱼。
“欢迎乘坐14路公交车。”司机说,声音和到站广播一模一样,“本车无人售票,请自觉遵守乘车规则。”
然后他重新坐下。车继续开。
没人说话。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那个背外卖箱的年轻人突然叫出声来。
“等等——车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林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车厢里的乘客不止他们十二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座位上坐满了人。刚才明明大半是空座,现在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提菜篮的大妈,有看报纸的上班族。
所有人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二十个。林易数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不用数了。
全是。
那对大学生情侣中的女生已经开始哭了。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不停地往下淌,肩膀在发抖。她的男朋友搂着她,自己也在抖,但嘴上还在说“没事的没事的”。
林易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
他看向那些低着头的东西,然后看向规则列表的第一条。
请给老人让座。
车里所有座位都被坐满了。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小孩模样的。但老人呢?
他转过身。
最后一排,靠窗位置。
那个灰布衣服、鸭舌帽的老人还在。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外面是灰色的雾。
其他东西都在低着头。只有他抬着头。一双灰白色的眼,正看着林易。
嘴角慢慢往上扯。
不是笑。是嘴部的肌肉在往上抽。
林易收回目光,走回苏沐晴旁边。
“看到了?”她说。
“看到了。”
“什么想法?”
林易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刘威。刘威正用手机疯狂拍车里的情况,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可能在记录什么东西。他的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
“刘威。”林易喊他。
刘威抬头,条件反射地皱眉:“干什么?”
“你上次副本怎么过的?”
“关你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们对策局的正式成员有没有什么标准流程。”
刘威顿了一下。他显然不想跟林易聊天,但这种情况下又没办法拒绝交换信息。他咬了咬牙,说:“标准流程是先收集所有规则,然后逐条分析漏洞和陷阱,找到安全的求生路径。”
“找到过吗?”
“……大部分能找到。”
“大部分。”林易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没再问了。
公交车减速了。
广播响了。
“前方到站——黄泥岗。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有站台出现了。灰色的站台从雾里浮现出来,破旧的顶棚,锈迹斑斑的站牌。站牌上写着“黄泥岗”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林易看不清。
车停了。
电子显示屏上弹出一行新信息。
“本车已到站:黄泥岗。”
“请前往本站的乘客下车。”
“车门将在五秒后关闭。”
没有人动。
所有十二个玩家都僵在原地。谁知道这一战下去会是什么?谁知道这一站是不是他们的终点?
车门开了。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不是汽油味,不是雾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湿的,腥的,像刚下过雨的坟地。
五。
四。
三。
有人在犹豫。那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往车门方向挪了半步,又缩了回来。
二。
一。
车门关闭。
没有人下车。
公交车重新发动,驶离站台。黄泥岗的站牌被灰雾吞没。
什么都没发生。
外卖员松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把汗:“还好没下——”
他的声音断了。
林易亲眼看见,外卖员的脖子上多了一道黑色的手印。不是淤青。是皮肤本身变了颜色,从后颈开始,向上蔓延,像墨水洇进宣纸。
“啊啊啊啊——”
外卖员开始惨叫。他的手想去摸脖子,但手指刚碰到变黑的皮肤就弹开了,像被烫了一样。
苏沐晴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林易抓住了她的手臂。
“别动。”
“放开。”
“你自己说的,副本里外界无法干涉。”林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比我更清楚这是什么。”
规则惩罚。
不是没下车。是有人该下没下。
但不应该这么快。这才第一站,怎么可能有人的终点就是这里?
除非——
林易的目光扫过电子显示屏上的规则列表,又扫过那些低着头的东西。
它们动了。
不是所有。只有其中两个。
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和一个提公文包的上班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惨叫的外卖员身边。它们的动作不僵硬,反而很流畅,像排练过很多次。
学生抓住外卖员的左胳膊。上班族抓住右胳膊。
然后它们开始往车厢后面走。
外卖员被拖在地上。他还在惨叫,但声音越来越弱,脖子上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下巴了。他的脚在地上蹬,蹬掉了一只运动鞋,露出了脚趾上的破袜子。
车厢后面的门不是车门。是公交车后半段的一扇小门,门上写着“维修通道,乘客止步”。
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
学生和上班族把外卖员拖了进去。门关上了。惨叫声从门后传来,持续了三秒,然后停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电子显示屏跳了一下。
“当前存活玩家:11/12。”
林易觉得裤兜里的手心里全是汗。怀表的外壳又凉又滑,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表冠。
“给老人让座。”他低声说。
苏沐晴转头看他:“什么?”
“规则惩罚不是因为没下车。是因为没人给老人让座。”林易抬头看向最后一排那个灰布衣服的老人,“黄泥岗站是它的站。刚才靠站的时候它在等人给让座。没有人让。它没有下车。所以惩罚触发。”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这是真话。他没有依据,只是把最坏的可能性排列了一下。
但他猜对的可能性很大。
因为那个老东西还在看这边。嘴角还是那个往上抽的弧度。
车又停了。
不是到站。是路中间。
司机再次站起来,转过身。那张普通到记不住的脸上,灰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
“还有一站。”他说。
什么一战?
林易刚想问,但司机已经坐回去了。
电子屏亮了。
不是广播。
是一行新浮现的红字。
“下一站:黄泉路。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苏沐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易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名字在所有人的文化记忆里都只有一个含义。
终点站。
“它不会让我们活到四个小时。”苏沐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易能听出她声带紧绷的程度,“副本在压缩时间。它在主动加速难度。”
林易没说话。他把目光从电子屏上移开,重新扫过车厢。
那些低着头的东西。最后一排的老人。紧闭的维修通道。正在提速的发动机。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老人。
灰布衣服的老人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