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
周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压着火的平静。
林叙刚从特护三号病房出来不到二十分钟,正站在护士站旁边翻江念的用药记录,手里的圆珠笔还夹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她没回头,因为周彻喊她名字用这个调子的时候,后面跟着的从来不是好消息。
“上面来人了。”
果然。
林叙把用药记录合上,转过身。周彻站在走廊拐角处,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字太小她看不清,但周彻拿手机的角度说明他刚看完,还没来得及锁屏。
“谁?”
“省厅心理危机干预组,“周彻把手机揣回去,“刘副局签的字,说咱们这边处置不当,证人二次创伤风险过高,要把江念转走。“
林叙的后背贴上了走廊的墙面,瓷砖的凉意隔着风衣渗进来。
转走。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所有含义都亮了。
江念一旦被省厅接走,她就再也摸不到这个人了。省厅的心理干预流程最短两周封闭期,两周之后,江念脑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碎片会被“专业疏导“磨平、归档、变成一份标准的受害者陈述报告……所有真正有用的东西都会在“保护性干预“的名义下被洗掉。
“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周彻看了一眼手表,“从省厅开车过来,最快四十分钟,但刘副局的秘书十分钟前就到了一楼大厅办手续。”
十分钟。
秘书办完手续上来,干预组的人再到,中间这段真空期就是她仅剩的窗口。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林叙看着他。
周彻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上。那扇门他昨天亲手反锁过,现在锁已经换回了原来的状态,虚掩着,任何人推一下就能进来。
“上面已经发了明确指令,“周彻的声音压得很低,“禁止你再接触江念。不是建议,是命令。“
“我知道。”
“你知道,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你假装没看见。”
走廊里的节能灯嗡嗡响着,那种细微的、持续的、让人牙根发酸的电流声。护士站里有人在翻病历夹,塑料封皮哗哗作响,这些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那几秒钟的空白。
周彻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为难,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计算——他在算这笔账。
“你给我一个理由。”他说。
林叙从墙上撑起身子,把手里那支圆珠笔插进风衣口袋。
“江念在夹层里待了至少六个小时,耳机里循环播放的东西把她的应激阈值拉到了最低点。现在她的状态是什么?见人就咬,听见脚步就尖叫,连护士换药都能让她把输液架砸了。”
“我知道这些。”
“你知道,但省厅的人不知道,“林叙的语速不快不慢,“他们拿到的材料上写的是'夹层幸存者,应激障碍,需转介专业机构',十二个字,把一个活人压成了一份转院单。他们过来之后会做什么?标准流程,先评估,再镇静,再隔离,再慢慢谈。等他们'慢慢谈'出结果,这条线就断了。”
“线断了还能接。”
“接不上,“林叙说,“江念现在的记忆是碎的,碎片还在,但它们没有被整理过,没有被语言固定过。人的短期记忆窗口就这么大,再过两天,那些没被说出口的细节会自己模糊、变形、消失。到时候她就算愿意配合,说出来的东西也已经不准了。“
周彻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你要多久?”他问。
“五分钟。”
“五分钟你能问出什么?”
“不是问,”林叙说,“是让她自己说。她刚才已经开始说了,是那个橙汁盒把她的防线打开了一道缝,我只需要再进去一次,顺着那道缝往里走。”
走廊另一头传来电梯到站的提示音,叮的一声,清脆又刺耳。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步子很快,皮鞋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利落,是那种习惯了在各个部门之间穿梭的人才有的步频。
刘副局的秘书。
手续办完了。
“林叙。”周彻的声音沉下去半个调,“你应该清楚,如果我现在放你进去,不只是违规的问题。”
“我清楚。”
“刘副局盯着这个案子,你的名字在他桌上出现不止一次了。他等着你犯错,等着一个理由把你彻底踢出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我这么干?”
林叙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恳求,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周彻,你查了一整夜的监控,查了物证,查了旧院的底,你比我更清楚这个案子不是自杀。许曼死了,江念是唯一一个活着从那个夹层里出来的人,她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可能是我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步。”
她顿了一下。
“省厅的人来了之后,这一步就没了。不是被人毁掉,是被程序吃掉,合法的、规范的、无可指摘的程序。”
走廊那头,黑西装的男人已经走到了护士站前面,正在和值班护士说话,手里翻出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漏。
周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十一点零三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扫过那个正在办手续的秘书,扫过护士站上方那个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的监控探头,最后落回林叙脸上。
“五分钟。”他说。
林叙没动。
“多一秒我都保不了你。”周彻已经抬脚往病房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但不是跑,是那种有明确目标的、不容打断的行进。
他走到特护三号门口,抬手,推开病房门旁边那个配电箱的小铁盖。
里面的线路不复杂,三根主线,两根分线,其中标着“3-CAM“的那根灰色细线连着病房内部的监控摄像头。
周彻伸手进去,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根线,稍一用力,接头脱开,指示灯灭了。
整个动作不到三秒。
他把配电箱的盖子合回去,转过身,背靠在病房门旁边的墙上,左手自然垂落,右手搭在腰间……那个位置挂着他的配枪。
“进去。”他说,声音不高,刚好够林叙听见。
走廊那头,秘书已经拿到了护士签字的接收确认单,正在往这边走。他的皮鞋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在缩短林叙的时间。
林叙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周彻没有看她,目光直直盯着走廊尽头那个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
她推开病房门,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只剩下周彻一个人。
他的后背贴着墙,肩胛骨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套的金属扣。
秘书走到离他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周队长?”
“嗯。”
“刘副局的指示您看过了?“
“看过了。”
“那麻烦您让一下,干预组的车还有二十分钟到,我先进去跟病人做个初步接触评估。”
周彻没动。
“周队长?”
“你手续齐全吗?”
秘书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翻出来:“这是刘副局签的转介令,护士站刚确认过……”
“我问的不是转介令,”周彻的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特护病房的单独接触许可?转介令只授权你办手续和交接,进病房需要主治医师的书面同意,你拿到了吗?”
秘书的表情僵了一瞬。
“周队长,这只是一个初步评估……”
“初步评估也是接触,特护区的规定你比我清楚,没有主治医师签字,谁都不能单独进去。你可以现在去找值班主任签,我等着。”
秘书攥着文件,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当然知道这是在拖时间。
但周彻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规则之内,你挑不出毛病。
“……我去找主任。”秘书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周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零五分。
五分钟,从现在开始算。
病房里很安静,点滴机的嘀声一下接一下,像一个极其耐心的计时器。
林叙站在门内侧,没有马上往里走。
她需要让自己的呼吸先平下来。刚才在走廊上和周彻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下,肾上腺素把她的感官推到了一个过于敏锐的状态……风衣内衬蹭着手臂的触感,嘴里残留的铁腥味,全都被放大了。
她需要平静,因为江念是动物一样的直觉,任何一点攻击性的气息都会让她缩回壳里。
三秒。
呼吸平了。
林叙往病床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声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是一个普通人正常行走的节奏。
江念这次没有背对着她。
她蜷缩在床头,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两个膝盖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截额头和乱糟糟的头发。床头柜上那个橙汁盒还在,吸管歪到了一边,盒子被攥得变了形,表面有几道很深的指甲印。
“江念,是我。”林叙在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动静。
“刚才给你的橙汁,甜不甜?”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江念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太甜了。”
“下次我给你带酸的。”
“……没有下次了吧,”江念把脸抬起来一点点,一只眼睛从头发帘后面露出来,红通通的,“刚才外面有人在说话,说要把我转走。”
“你听见了?”
“墙薄。”
林叙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江念的听觉敏感度远超正常水平,这和长时间被迫处于封闭空间有关,耳朵在黑暗中被训练成了最大的信息来源。
“是有人要来,“林叙没有骗她,“但现在还没进来。”
“你为什么能进来?”
“因为有人在外面帮我挡着。”
江念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目光在林叙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身上……”她吸了一下鼻子,身体往后缩了一点。
林叙立刻明白了……风衣上的气味还在。她站起来,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离床最远的那把椅子上,然后穿着里面那件薄毛衣重新坐回来。
“好点了吗?”
江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江念,我只有五分钟,”林叙的声音很平,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五分钟之后,外面那个人挡不住了。”
“你想问什么?”
“你之前说,有人给你戴上耳机。耳机里放的是什么?”
江念的呼吸变得不规则了,胸口的起伏开始加快。
“你不用描述内容,“林叙说,”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声音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在说话,还是在唱?”
江念的手指攥住了被角,指节发力把布料拧出了几道深痕。
“唱,”她说,声音碎成了片,“四个音……一直重复……一直重复……”
林叙的脊背像被人从后面浇了一杯冰水。
四个音循环。
和她十年前躲在柜子里听到的,是同一段。
她张嘴想继续问,但江念突然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只水杯,玻璃的,护士中午送进来的,杯壁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
紧接着,江念的手猛地伸了出去。
看到这一幕,林叙的瞳孔骤缩。
玻璃杯被狠狠砸在床沿上,碎成三片,最大的那片被江念攥在手里,锋利的断口对准了自己的颈侧。
“它知道我醒了,”江念的眼睛大得怕人,瞳仁里的光碎得不像活人,“它一直在听……我说了……我不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