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烛火燃到第三根时,琴音断了。
祁烬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没落下去。堂下宾客正举杯祝寿,笑声如潮,可他听见的,是另一个声音——清心谣,七岁那年,夜昭在晨露未散的竹廊下,一遍遍弹给灵雀听的曲子。她那时还穿着月白中衣,袖口有个被啄破的洞,像现在这少女衣襟上补的那块蓝布。
少女跪在青石地上,额头磕出红印,眼泪砸在琴箱上,没溅开,只洇成一小片深色。“求您救救我姐姐!她被天玄宗抓去炼丹了!她们说……说她是圣女转世,要抽魂炼血……”
祁烬没动。他眼窝空着,却像看得见她身后那扇雕花木窗——窗纸裂了三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一盏茶汤晃了晃,水面浮着半片枯荷。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正面是“开元通宝”,背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蛛网,像血丝。他把铜钱塞进少女掌心,指尖没碰她皮肤。
“幽冥裂隙,七日之后。”他说。
少女愣住,没哭,没谢,只是死死攥住铜钱,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她转身跑出去,裙角扫过门槛,带翻了地上一只空酒壶。壶口还沾着半滴酒,顺着青砖缝往下渗,像血。
祁烬收回手,袖口沾了点灰。他没掸,也没低头看。他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温润,缺了右上角,内侧刻着与夜昭血丹同纹的符印。那是她七岁生辰,他偷偷塞进她手心的,说:“等你恨够了,就来找我。”
他没说,那符印,是他用魔核碎屑刻的,能引她血气。
屋顶瓦片轻响。
白烬蹲在檐角,左手捏着三柄飞刀,刀尖泛着青蓝,淬了断魂草。他右眼是空的,眼眶里嵌着一枚黑曜石,是魔尊当年剜他魔瞳时,留下的封印。他盯着祁烬后心,刀尖已抵住脊骨,只差半寸。
可他没刺下去。
风从东窗吹进来,吹动祁烬的盲眼罩——那层黑绸,边角缝着一根极细的银线,银线末端,系着一粒米粒大的红珠。是夜昭的血。
白烬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像刮过锈铁:“你还在等她杀你?”
祁烬没答。他把玉佩收回去,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他指尖抚过琴弦,弦上还沾着方才弹错的那几个音——是《清心谣》的第三句,夜昭当年弹到这儿,总会停一停,因为灵雀会飞来,落在她肩头。
他没再弹。
堂下,寿星公正拍着大腿笑:“这盲琴师,弹得比宫里乐师还准!赏!”
仆从捧来一盘金锭,堆在琴箱旁。祁烬没碰。他起身,摸着琴案边缘,一步一步,朝门走去。鞋底沾着泥,是进府前踩的,左脚鞋尖还裂了道口子,露出半截冻红的脚趾。
他走到门边,停了。
门外,一队天玄宗弟子正押着五名女子走过。她们都穿着素衣,颈后有细如发丝的红痕,像被线缝过。最前头那个,左腕上有个旧疤——形状,是“慈心印”。
祁烬没回头。
他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门轴吱呀一声,像断了的骨头。
白烬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他没追,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残破的羊皮纸——魔尊遗志卷轴,第三页,写着:“天道惧者,非怒非杀,乃忆。忆者,不灭。”
他盯着祁烬的背影,低声:“你替她记得,她却要你死。”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巷口,一盏破灯笼晃着,灯油快尽了,火苗忽明忽暗。灯下,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妇,手里提着一篮子纸钱,正往地上撒。
她抬头,看了白烬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白烬没动。他低头,看见地上一张纸钱,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背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字:**苏**。
他攥紧卷轴,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城西废庙。
夜昭站在神龛前,掌心贴着那道血符。符文已渗进皮肉,像活了。苏蘅的声音从她心窍里浮出来,细得像针:“你放她走了?”
“谁?”夜昭问。
“那个弹《清心谣》的丫头。”苏蘅的魂丝缠着她左腕,勒得不紧,却像冰水往骨头缝里钻,“她姐姐……是你的替身。云岫用你的血养了三十七个,活了七个,死了三十个。那丫头,是最后一个能活下来的。”
夜昭没答。她抬手,指尖划过神龛上积灰的牌位——上面刻着“天玄圣女·林婉”,字迹新,墨还亮着。她把血符按在牌位上。
牌位裂了。
一道血线从裂缝渗出,顺着神龛底座流到地上,蜿蜒成字:**七日之后,幽冥裂隙开**。
苏蘅的声音突然尖利:“你疯了?你竟用我的魂丝,替她传信?!”
夜昭终于开口,声音像刀刮过冰面:“你不是说,我若不杀她,她们会再炼我一次?”
她顿了顿,血瞳映着残烛。
“那我,就先炼了你。”
她五指一收,心窍中的魂丝骤然收紧。苏蘅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像被掐断的琴弦。
夜昭转身,走向门口。她没穿鞋,脚底沾着泥,和祁烬的一模一样。
门外,风卷着纸灰,从巷口飘进来,落在她脚边。
灰里,有一枚铜钱。
铜钱背面,刻着“幽冥裂隙,七日之后”。
她弯腰,捡起。
铜钱内侧,有半枚玉佩的纹路——和她血丹上的一模一样。
她没看,只是把它塞进袖袋。
风停了。
烛火灭了。
庙里只剩一地灰,和一具刚断气的侍女尸身,脖颈歪着,嘴角还挂着血沫。
像睡着了。
远处,城东高台,一缕琴音忽起。
不是《清心谣》。
是《焚心曲》。
第一声,断了七根魂核。
第二声,天玄宗地牢,三十七具傀儡女修,齐齐睁眼。
第三声,玄梧在天幕之上,袖中玉简裂开一道缝。
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着一点灰。
是刚才,从夜昭掌心飘出来的。
他第一次,没抚平。
那灰,落在地上,化成一粒红珠。
像血。
像泪。
像谁,终于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