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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升级流 > 兄长渡劫带回雪团子,每晚钻我被窝,醒来竟是上古战神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2 10:34:57

我兄长渡劫归来那日,怀里多了一团雪白的东西。

“阿念,帮为兄养几日。”

苏玄明将那团毛茸茸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低头一看——

一只奶凶奶凶的小白虎崽子,巴掌大,正仰着脑袋用一双金瞳瞪我。

“……喵?”

不对。

“嗷呜。”

它纠正了自己,挣扎着从我怀里蹦下去,四只小短腿踩在地上打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我的绣花鞋上。

我蹲下身,戳了戳它脑门。

“小东西,你叫什么?”

它傲慢地别过头,拿尾巴扫了我一脸。

得。

脾气还挺大。

我叫苏念卿,苏家嫡女,今年十七。

苏家是南疆第一修仙世家,满门灵根,人才辈出。

除了我。

我是全苏家唯一一个废灵根。

修不了仙,炼不了丹,连最基础的聚气诀都学不会。

在苏家,我就是个笑话。

但我无所谓。

修仙多累啊,不如躺着。

我把小白虎拎起来,放到我的软榻上。

“今晚跟我睡。”

它又瞪我。

我瞪回去。

“你一个巴掌大的崽子,能翻了天?”

它冲我龇了龇牙。

那晚,我被子里多了一团暖呼呼的东西。

小白虎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脑袋枕在我胳膊上,睡得四仰八叉。

我翻了个身,它就跟着拱过来,整个毛团子缩进了我怀里。

尾巴还卷着我的手指。

“……还挺会找地方。”

我没推开它,搂着睡了。

第二天醒来,小白虎正坐在我枕头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表情,像极了朝堂上俯瞰群臣的帝王。

我伸手揉了它一脑袋。

“饿了?”

它僵了一下,金瞳微微眯起。

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摇了一下。

——

第一日,小白虎不吃灵兽粮,不吃灵果,不吃任何我端过去的东西。

我急了,跑去找兄长。

苏玄明正在闭关。

门缝里递出一张纸条:它什么都吃,就是挑。用凤髓玉露泡灵米,配三品以上的灵兽肉。

我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手里的粗粮饼子。

回到屋里,我把粗粮饼子掰碎了,拌了点蜂蜜,放到小白虎面前。

“就这些。爱吃不吃。”

它看着那碗东西,表情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尾巴气得炸成了一根棍。

我也不惯着它,自己坐在桌边吃起来。

嘎嘣。嘎嘣。

咽口水的声音。

不是我的。

我没回头,又咬了一口饼。

身后传来细碎的吧唧吧唧声。

我偏头一看——

小白虎整个脸埋进碗里,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头都不抬。

我笑了。

“真香。”

它的耳朵羞耻地往后贴了贴。

——

第三天,我发现一个问题。

它总爬我的床。

不是晚上——是白天也爬。

我在梳妆,它趴在我枕头上。

我在看书,它窝在我被窝里。

我午睡醒来,它就在我脸旁边,毛茸茸的脸几乎贴着我的。

呼吸都喷在我鼻尖上。

“……你能不能有点分寸?”

它歪了歪头,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然后踩着我的脸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它大概是到了发情期。

我又去找兄长。

这次他出关了,正在院子里喝茶。

“兄长。”

“何事?”

“你那只小白虎,天天爬我床。”

苏玄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着,”我认真道,“你去帮它找只母虎吧。它怕是到了年纪了。”

茶碗碎了。

苏玄明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你说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找只母虎,让它——”

“那不是猛虎!”苏玄明的声音都劈叉了,“那是我师尊!九天战神白君衍!”

安静。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我张了张嘴。

“你师尊?”

“对!”

“九天战神?”

“对!”

”……那个巴掌大、天天蹭我被窝、吃饼子吃到满脸蜂蜜的小白虎?“

苏玄明闭上了眼,表情痛苦。

”他渡天劫时为救我一命,灵力尽散,暂时化为本体幼年之形。“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然后想起昨晚它趴在我肚子上打呼噜的样子。

还有今早我给它挠下巴、它舒服得后腿直蹬的画面。

”那他……能听懂人话?“

苏玄明不说话了。

他的表情回答了一切。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意思是,我说给它找母虎的时候——“

”他在你房里,对吧?“

我闭上眼。

完了。

——

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小白虎正坐在窗台上。

背对着我。

尾巴一动不动。

气场冷得离谱。

我清了清嗓子。

”那个……白、白前辈?“

它没动。

”师尊大人?“

还是没动。

”战神大人,我方才是无心之言——“

它转过头来。

金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屈辱的、隐忍的光。

嘴里还叼着我一只绣花鞋。

我的碎花牡丹绣花鞋。

然后,当着我的面——

”嘎嘣。“

咬碎了。

我看着地上的鞋子碎片,深吸——不,我吐了口气。

”……前辈,那是我最后一双了。“

它跳下窗台,踩着碎片,高傲地路过我,跳上了我的床。

在我的枕头上转了三圈。

趴下了。

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床面。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示威。

我站在门口,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这位九天战神,在跟我置气。

用一只小白虎崽子的方式。

——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房门口就站了一排人。

苏家三叔母第一个开口。

”听说你兄长的师尊暂居此处?“

她笑得热络,目光却一直往我屋里瞟。

”念卿啊,你一个废灵根,如何伺候得了战神大人?不如让玉瑶来替你。“

苏玉瑶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藕荷色纱裙,手里捧着一只玉碗。

”表姐,我这里备了凤髓玉露泡的灵米,还有五品灵兽肉,都是战神大人配享用的。“

她朝我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那粗粮饼子,实在是……有些失礼了。“

我没说话。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小白虎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我肩上,金瞳冷冷地扫过门口那群人。

苏玉瑶立刻换上一副温柔面孔,蹲下身,把玉碗举到小白虎面前。

”战神大人,这是——“

小白虎看了一眼玉碗。

又看了一眼苏玉瑶。

然后偏过头,从我袖子里叼出半块粗粮饼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碎屑掉了苏玉瑶一脸。

”……“

苏玉瑶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三叔母的脸也绿了。

我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小白虎吃完了饼子,抬起爪子在我衣领上蹭了蹭嘴,然后缩进了我领口里,只露出一个毛脑袋。

三叔母的脸色更难看了。

”走。“

她拉着苏玉瑶转身就走。

苏玉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不像是看人,像是盯着猎物。

我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领口里那团白毛。

”前辈,你是帮我撑场面?“

它打了个哈欠,用我锁骨当枕头,闭上了眼。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

这位战神大人,正枕着我的锁骨酣睡。

我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白天,小白虎跟我形影不离,我走哪它跟哪。

我去厨房偷吃点心,它踩着灶台帮我望风。

我在后花园晒太阳打瞌睡,它窝在我肚子上一起睡。

我去藏书楼翻话本子——对,修仙世家的藏书楼里也有话本子,是我偷偷藏进去的——它就趴在书页上,用尾巴帮我翻页。

有一次翻到男女主角拥吻的插画。

它看了一眼画面,又看了一眼我。

我默默把书合上了。

”前辈,这不是给你看的。“

它伸爪按住书,不让我合。

我俩僵持了三秒。

我认输了。

”……您要看就看吧。“

它满意地松开爪子,尾巴得意地晃了晃。

——

晚上,就更不得安宁了。

自从知道它是九天战神,我就不敢让它睡我床了。

我特地在窗台下铺了一个软垫。

上等的蚕丝软垫,比我枕头还好。

”前辈,您睡这里。“

它看了看软垫。

又看了看我的床。

然后当着我的面跳上了床,在我枕头上趴好。

我把它抱下来。

它跳上去。

我再抱下来。

它再跳上去。

来回七次后——

它站在我枕头上,冲我亮出了爪子。

那指甲,即便是虎崽形态,也泛着寒光。

我投降了。

”您睡床,我睡地上。“

我抱着被子往地上铺。

它歪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叼起我被子的一角,往床上拖。

我:”……?“

它拖不动。

毕竟只有巴掌大。

但它很执着,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愣是把被角拖到了床沿。

然后朝我”嗷呜“了一声。

意思很明确——

上来。

”前辈,男女有别——“

它用那种”你在放什么屁“的眼神看着我。

也对。

它现在是一只猫——不,虎崽。

有什么男女有别的。

我爬上了床。

它立刻钻进被窝,窝在我脖子边,呼噜呼噜响了起来。

我盯着头顶的帐子。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它恢复人形那天,我还有没有脸活着。

——

第七天。

出事了。

苏家每月十五的家宴,所有嫡系旁系齐聚正堂。

我本来不想去。

我在苏家的地位比灶房的丫鬟高不了多少,每次家宴就是去挨嘲的。

但父亲派人来传话——

”今日有贵客,所有苏家子弟必须到场。“

我只好换了身还算体面的衣裳。

刚推开门,小白虎就从窗台跳到了我肩上。

”前辈,你在屋里等我——“

它的爪子勾住了我的衣领,死活不松。

我拽了拽,它的爪子勾得更紧了。

”好好好,一起去。“

——

正堂。

我走进去的时候,满堂衣着锦绣的苏家子弟。

空气中灵气流转,仙乐缥缈。

最上首坐着我父亲苏恒远,苏家家主,南疆第一修士。

他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而威严,周身气势压得正堂的灵气都在颤抖。

”那是——“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天璃宗宗主,凌霄尊者!“

”据说是九重天以下第一人!“

”他怎么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多看,苏玉瑶就挡在了我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华丽的金缕仙裙,头上的步摇坠着灵石,走一步晃三晃。

”表姐,你肩上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肩上的小白虎,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家宴这种场合,你带一只兽来?“

我还没开口,旁边几个堂姐也凑过来。

”念卿,你好歹是嫡女,能不能注意点?“

”就是,本来灵根就废了,再弄个兽进来,咱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肩上的小白虎金瞳微眯,尾巴停止了晃动。

我按住它。

”它不碍事。“

”不碍事?“苏玉瑶提高了声音,引得几桌人都看了过来,”这是家宴,不是兽圈。你——“

”玉瑶。“

上首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我父亲。

是那位玄衣男人——凌霄尊者。

他端着酒杯,目光从苏玉瑶身上扫过,落在我肩上。

准确说,落在小白虎身上。

他的手顿住了。

酒杯里的酒面荡了一下。

”那只白虎……“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满堂人都安静了。

凌霄尊者走到我面前,盯着我肩上的小白虎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苏家主,令千金肩上这只灵兽,倒是有几分意趣。“

我父亲也看过来,眉头微皱。

他显然也不知道这只白虎的来历。

凌霄尊者伸出手,想摸一下小白虎。

小白虎”嗷“地一声,朝他亮出了爪子。

凌霄尊者收回手,笑意更深了。

”灵兽通灵,倒是有趣。苏家主,不知这只幼虎,可否割爱?“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它不卖。“

凌霄尊者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只有居高临下的不屑。

就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我没有问你。“

他转向我父亲。

”苏家主,天璃宗与苏家的合作,想必您也不想放弃?“

我父亲沉默了一瞬。

”念卿,把白虎交给凌霄尊者。“

满堂寂静。

我站在原地没动。

”父亲——“

”苏念卿。“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一个废灵根,养什么灵兽?别误了苏家大事。“

”就是啊。“三叔母在旁边帮腔,”一只畜生而已,念卿你也太不懂事了。“

”给凌霄尊者面子就是给苏家面子,你闹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

肩上的小白虎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没有再龇牙,没有再嗷呜。

它只是用那双金瞳,静静地看着满堂的人。

像在审视。

像在评判。

然后,它跳下了我的肩膀。

落地的一瞬间——

整个正堂骤然暗了下来。

所有灵灯同时熄灭。

地面震动。

头顶的梁柱开始嘎嘎作响。

凌霄尊者脸色大变,猛然后退了三步。

一道白光从小白虎身上炸开。

白芒刺目,所有人都捂住了眼睛。

等光芒散去——

小白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色猛虎。

肩高过人,周身裹着金色雷纹,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有雷光炸响。

它低下头,用那双金瞳直视凌霄尊者。

凌霄尊者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是——“

猛虎没有说话。

但一声低吼从它喉间滚出来。

吼声不大。

却像一柄锤子,直直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识里。

凌霄尊者双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九、九天战神——白君衍?!“

满堂哗然。

我父亲手中的茶碗炸成碎片。

三叔母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苏玉瑶退了七八步,撞翻了一桌酒菜,跌坐在地。

只有我站在原地。

因为那头庞大的白虎,转头看向了我。

金瞳里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温度。

然后,它重新缩了回去。

白光一闪。

巴掌大的小白虎崽子又出现在我脚边,晃晃悠悠地爬上我的裙摆,顺着衣裳一路爬到我肩上,趴好了。

用我锁骨当枕头。

呼噜呼噜。

又睡了。

整个正堂——

鸦雀无声。

——

那晚,兄长来找我。

他的脸色很复杂。

”阿念,师尊的身份,现在全家都知道了。“

”嗯。“

”从明天开始,会有很多人来讨好你。“

”嗯。“

”三叔母已经准备了十车灵兽肉送到你院子了。“

”……嗯。“

”但你要小心一个人。“

我看着他。

”谁?“

”凌霄尊者。“苏玄明压低声音,”他不是来谈合作的。他来苏家,是因为他在追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玄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我肩上熟睡的小白虎。

”一枚远古神印。据说藏在一个废灵根的身体里。“

我的手僵住了。

”什么意思?“

”师尊当年化虎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苏玄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你妹妹不是废灵根。’”

——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小白虎窝在我脖子旁,呼噜呼噜打着鼾。

我侧过身看着它。

巴掌大的小东西,毛绒绒的,爪子在梦里一抽一抽的。

九天战神。

万兽之王。

传说中令天界都忌惮的存在。

此刻趴在我脖子边,嘴角还挂着晚饭的饼渣。

“你为什么选我哥当徒弟?”

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你为什么愿意为救他散尽灵力?”

没有回答。

“你明知恢复不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呼噜声稳稳当当。

我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我掌心蹭了蹭。

“不管你是战神还是虎崽,粗粮饼子管够。”

——

第二天,苏家变天了。

我院子门口排起了长队。

三叔母笑得像朵花:“念卿啊,这是八品灵果,阿姨特地让人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

二伯父拎着一坛酒:“念卿,这可是千年灵酿,好东西!”

大堂嫂端着一盘糕点:“妹妹,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看看合不合战神大人的口味?”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人。

上个月家宴,三叔母说我“没教养的野丫头”。

上上个月,二伯父当众说“苏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废物”。

大堂嫂更绝,直接把我搬来的椅子撤了,说“废灵根不配与修士同座”。

现在一个个笑脸盈盈。

我看着他们,一个字没说。

小白虎从我袖口钻出来,扫了一眼门口那群人,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连看都懒得看。

“东西放下吧。”

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一阵压低的碎语。

“哼,一个废灵根,抱着师尊的大腿就飘了。”

“就是,等战神大人恢复了法力,谁还理她?”

“不过是一时的运气罢了。”

我听着,没放在心上。

倒是袖子里的小白虎,尾巴抽了一下。

“前辈,别生气,不值当。”

它从袖口探出脑袋,金瞳里有一闪而过的冷意。

然后又缩回去了。

但我手背上多了一道温热的触感。

它在舔我。

轻轻的,毛茸茸舌头一下一下。

不知道在安慰谁。

——

三天后,凌霄尊者没有离开苏家。

他住在客院,每天与父亲密谈。

我不知道他们谈什么。

但兄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阿念,最近别单独出门。”

“为什么?”

“凌霄尊者在打探你的事。”

“打探我?我有什么好打探的?”

苏玄明看着我,欲言又止。

“兄长,你有话直说。”

”……师尊当年在天界留下过一则预言。“

”什么预言?“

”‘废灵根为壳,神印为核。得神印者,可开天门。’“

我慢慢消化着这句话。

”你是说……“

”凌霄尊者怀疑你体内藏着远古神印。“

”所以他来苏家,名为合作,实为——“

”取你性命。“

——

那晚我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小白虎不见了。

我从噩梦中惊醒,摸了摸脖子旁——空的。

枕头旁——空的。

被窝里——空的。

”前辈?“

没有回应。

我爬起来,推开窗。

月光下,院子里空空荡荡。

我才刚要喊,就看到了屋顶上的一抹白影。

小白虎坐在房脊上,背对着我。

月光照在它身上,周身的毛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它在看着客院的方向。

凌霄尊者住的方向。

我看不清它的表情。

但它身上的气息——

即使是废灵根的我,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冷意。

那不是一只虎崽的气息。

那是——杀意。

”前辈。“

它回过头看我。

金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别去找他。“我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打不过的。“

它的尾巴停了一下。

然后,它跳下了屋顶。

落在我面前。

仰头看着我。

我蹲下身,和它平视。

”你在担心我?“

它别开头。

倔强。

”前辈,我死不了。连灵根都没有,他抓我去也没用。“

小白虎猛地回头,冲我龇牙。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说什么蠢话。

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它这次没有躲。

我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

”回去睡觉。“

它窝在我脖子旁,尾巴勾住了我一缕头发。

那晚,它没有打呼噜。

但它一整晚都醒着。

我闭着眼感觉到——有一双金瞳,一直盯着窗外。

替我守了一整夜。

——

第五天。

事情来了。

我去后厨拿饼子,回来的路上经过后花园。

苏玉瑶拦住了我。

她身后站着三个人,都是苏家旁系的弟子。

”念卿表姐。“

她笑盈盈地叫我。

”你一个人啊?战神大人不在身边?“

我肩上空空的——小白虎今天被兄长带去灵泉池泡药浴了,说是有助于恢复灵力。

”有事?“

”有。“苏玉瑶收了笑,”凌霄尊者想见你。“

”我和他没什么好见的。“

”他说了,你不去——“苏玉瑶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就告诉家主,你私藏远古禁物,意图打败苏家。“

我心跳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苏玉瑶退开一步,”念卿表姐,你以为你抱着一只小老虎就天下无敌了?它才巴掌大,能护你什么?“

”凌霄尊者可是九重天以下第一人。“她看着我,一字一顿,”你那位战神大人,灵力全失。在凌霄尊者面前,连只猫都不如。“

我看着她得意的脸。

手里的饼子捏得碎了。

”你带路。“

苏玉瑶妩媚一笑。

”这就对了嘛。“

——

客院。

凌霄尊者坐在堂中,面前的桌上摆着茶和一枚黑色的令牌。

看到我进来,他挥了挥手。

苏玉瑶带着人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只剩我和他。

”苏念卿。“

”凌霄尊者。“

他拿起那枚黑色令牌,在指间转了转。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搜魂令。“他漫不经心地说,”天璃宗的禁法之一。可以在不杀人的前提下,搜刮一个人体内所有的灵力印记。“

他看着我。

”当然,过程会非常痛苦。“

”你在恐吓我。“

”我在告诉你一个选择。“凌霄尊者放下令牌,”主动配合,让我查探你体内是否藏有远古神印——你最多痛晕几个时辰。“

”如果不呢?“

”强行搜魂,你的神识会碎。“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变成一个活着的死人。“

我站在原地。

”你为什么觉得神印在我身上?“

凌霄尊者看了我一眼。

”因为白君衍守着你。“

”他守着我,是因为我哥——“

”他守着你,跟你兄长没有任何关系。“凌霄尊者打断我,”苏玄明不过是他随手收的一个弟子。他真正要守的——是神印。“

”一万年了。白君衍等了一万年。等的就是神印显世的那一天。“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而神印的宿主,一定是一个废灵根。因为废灵根,才是最好的封印容器。“

我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也别觉得那只白虎是在护你。“凌霄尊者走近一步,”他护的是你体内的东西。你,不过是一个壳子罢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什么地方。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

但很疼。

”选吧。“

凌霄尊者伸出手。

”给我三天时间。“我说。

”两天。“

”……好。“

我转身走了出去。

——

回到院子,兄长还没回来。

小白虎也不在。

我一个人坐在软榻上,把凌霄尊者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他护的是你体内的东西。你,不过是一个壳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是废物。

废灵根,没用的嫡女,苏家的耻辱。

我一直不在意。

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比灵根重要。

比如院子里的阳光,比如粗粮饼子的香味,比如一只趴在我脖子旁打呼噜的小毛团。

可如果连这些,都是假的呢。

如果它待在我身边,只是因为——

门被拱开了。

一团白色的毛球冲了进来,浑身湿漉漉的,灵泉水滴了一地。

小白虎跌跌撞撞跑到我面前,焦急地”嗷呜嗷呜“叫着。

它绕着我转了三圈,然后扑到我膝盖上,拼命蹭我的手。

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像是在确认我没事。

兄长的脚步声随后跟到。

”它泡药浴泡到一半突然发疯,怎么都拦不住,直接从灵泉池里蹦出来就往你房间跑——阿念?“

苏玄明的声音停了。

”你怎么了?“

”没事。“

我低下头,手指埋进小白虎湿漉漉的毛里。

它的心跳很快。

蹦蹦、蹦蹦、蹦蹦。

”你从灵泉池跑了多远?“

它冲我”嗷“了一声。

”你灵力都没恢复,就这么跑,不怕扯到伤——“

它又蹭了蹭我的手。鼻头凉凉的,湿湿的,在我掌心拱来拱去。

我鼻子酸了一下。

就一下。

”走,给你擦毛。别着凉了。“

——

我给它擦毛的时候,它一直盯着我看。

不是那种高傲的、审视的眼神。

而是——

很认真。

很专注。

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前辈,你能听懂我说话,能不能给我个反应?“

它眨了一下眼。

”比如——用爪子拍一下桌面表示‘是’,拍两下表示‘不是’。“

它看了看桌面。

抬起小爪子。

拍了一下。

我心跳加速。

”你是九天战神白君衍?“

一下。

”你渡天劫的时候受了伤?“

一下。

”你的灵力……目前恢复了多少?“

它低下了头。

没有拍桌。

”十之一?“

没动。

”十之零点一?“

一下。

我沉默了。

”凌霄尊者今天来找我了。“

它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说我体内可能有一枚远古神印。“

它死死盯着我。

”他说你守着我,是因为那枚神印,不是因为我。“

它的金瞳骤然收缩。

”是真的吗?“

安静。

长久的安静。

然后——

它抬起爪子。

拍了两下。

不是。

我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巴掌大的小白虎,浑身毛还没擦干,支棱着站在桌上,金瞳里有一种复杂而固执的光。

它又拍了两下。

不是。

再两下。

不是,不是,不是。

它越拍越急,最后直接扑到我手上,用整个身体蹭我的掌心。

”好。“我说,”我信你。“

它趴在我手里,仰头看我。

鼻尖碰了碰我的手指。

很轻。

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

两天后。

凌霄尊者来了。

不是一个人——他带了天璃宗十二位长老。

苏家正堂上,气氛冷到了极点。

我父亲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凌霄尊者,你这是何意?在我苏家摆兵布阵?“

”苏家主不必紧张。“凌霄尊者笑了笑,”我只是来带走一个人。“

他看向我。

”苏念卿,两天之期到了。“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三叔母第一个反应过来。

”凌霄尊者要带走念卿?“

”不只是带走。“凌霄尊者亮出了那枚搜魂令,”我怀疑她体内藏有远古禁物,需要搜魂查探。“

满堂哗然。

我父亲皱眉。

”搜魂?那可是——“

”放心,只是查探。不一定会伤她神识。“凌霄尊者顿了一下,”当然,如果查到了什么……那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包庇禁物,可是灭族之罪。“

这句话一出,堂上的气氛骤变。

灭族之罪。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看向我。

那些目光里——

没有关心。

没有庇护。

只有恐惧。

和自保。

三叔母第一个站了出来。

”家主!念卿本就是废灵根,对苏家毫无贡献。若真藏了什么禁物,那是她的事,与苏家无关!“

二伯父跟着附和。

”不错。让凌霄尊者查一下也无妨。若查出来没有,也算还念卿一个清白。若查出来有——那为了苏家的安危,也只能委屈念卿了。“

”委屈”。

好一个委屈。

搜魂之术,九死一生。

他们嘴里的“委屈”,是让我去死。

我扫了一眼堂上。

父亲没有说话。

他坐在上首,抿着唇,一言不发。

苏玉瑶站在三叔母身后,用扇子掩着嘴。

扇子后面,她在笑。

我深吸——

不。

我只是直直地站着。

“好。”

我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们都同意,是吧?”

满堂无声。

沉默就是默认。

“我养在苏家十七年。”我看着这些所谓的家人,“母亲亡故后,没有一个人多看过我一眼。我吃的用的,是厨房剩的。我穿的衣裳,是丫鬟淘汰的。”

“我从来没有怪过谁。”

“因为我觉得——我是废灵根,活该。”

“但今天我发现——”我的声音一字一字落地,“不是我废,是这个家,废了。”

苏玉瑶的扇子停了。

三叔母的笑僵了。

堂上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凌霄尊者倒是不耐烦了。

“说完了?说完了就跟我走。”

他伸出手,搜魂令悬浮而起,朝我飞来。

黑色的令牌旋转着,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我闭上了眼。

就在搜魂令即将触碰我额心的瞬间——

“嗷——!!”

一声虎啸炸裂天地。

正堂的屋顶被掀飞了。

碎瓦横飞,梁柱崩塌,半个正堂在那一瞬间化为废墟。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比上次更亮。更热。更猛烈。

一只巨大的白虎,浑身缠绕着金色雷纹,从碎裂的穹顶落下来。

不。

不只是虎。

白光在半空中扭转、收缩、重塑——

虎形消散。

取而代之的——

一个男人。

白发如雪。金瞳灼灼。

一身白袍猎猎作响,周身的灵力压迫如山岳倾倒。

他赤脚踩在碎石上,长发在风中翻飞。

凌霄尊者后退了三步,脸色惨白。

“白、白君衍——你不是灵力尽散——”

“散了。”

白君衍开口了。

声音清冽如冰泉坠玉。

他站在废墟之上,目光从堂上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

三叔母直接瘫了下去。

二伯父的腿在抖。

苏玉瑶扇子掉了。

我父亲猛地站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震骇。

白君衍没有看他们。

他转过身。

看着我。

金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低下了头。

九天战神,白君衍,当着满堂千百双眼睛——

朝我低头。

“来迟了。”

三个字。

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压抑的愧疚。

我愣住了。

站在废墟中间,碎石灰尘扑了我一身。

面前的男人白发金瞳,气势如渊,每一寸五官都锋利得像神造的兵器。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一只巴掌大的毛团子,窝在我脖子旁吃饼子。

“你……恢复了?”

“没有。”他说,“强行催动本源,撑不了太久。”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碰你了。”

白君衍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凌霄尊者的搜魂令上。

金瞳里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碰你的东西,都得碎。”

搜魂令在半空中炸开了。

黑色碎片四散,凌霄尊者喷出一口鲜血。

“你——你灵力明明已经——”

“十之零点一。”白君衍走向他,每一步地面都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够杀你了。”

凌霄尊者的脸抽搐了一下。

十二位天璃宗长老齐齐后退。

“白君衍,你废了灵力,强行催动本源,你活不过今晚!”

“那就今晚之前,先送你上路。”

白君衍抬起右手。

指尖凝聚出一点白光——

微弱。

颤抖。

明显是强弩之末。

但凌霄尊者还是退了。

因为那点微弱的白光——

是天道雷力。

即便只有一丝,也能灭杀九重天修士。

“凌霄。”白君衍停在他面前三步的距离,“我给你一个选择。”

“带你的人,离开苏家。从今日起,天璃宗不许踏入南疆半步。”

“否则——”白君衍的金瞳在月光下寒芒毕露,“我白君衍,纵然灵力尽散,化为虎魄,也要拖你陪葬。”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凌霄尊者的嘴角在抽搐。

十二位长老面面相觑。

三秒。

五秒。

十秒。

“撤。”

凌霄尊者挤出这个字,转身就走。

十二位长老紧随其后。

白色灵梭从夜空中划过,瞬间消失在天际线上。

走了。

真的走了。

全场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我站在废墟中间,看着白君衍的背影。

他的白袍上染了血。

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强行催动本源的代价。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我面前。

金瞳看着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

白光一闪。

一只巴掌大的小白虎落在了地上。

它摇摇晃晃地站了一秒。

然后“啪叽”一声,脸朝下趴在了我脚边。

不动了。

“前辈——!”

我蹲下去,把它捧起来。

它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毛皮上沁出淡淡的血色。

“兄长!兄长——!”

苏玄明冲了过来,脸色惨白。

“师尊!”

他伸手去探小白虎的灵脉——

“他本源受损,灵力衰竭……”苏玄明的声音在发抖,“必须立刻用万灵丹续命,否则——”

“万灵丹在哪?”

“苏家没有。整个南疆都没有。”苏玄明闭着眼,额头青筋暴起,“只有一个地方有。”

“哪里?”

“北荒。”他看着我,“万妖殿。”

——

当天夜里,我出发了。

没有知会父亲。

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怀里揣着小白虎,背上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十几块粗粮饼子和一壶水。

走到苏家后门时,被人拦住了。

苏玉瑶。

她披着外衫,靠在门柱上,手里转着一枚灵石。

“念卿表姐,大半夜的,去哪啊?”

“让开。”

“北荒可不好走。”她笑盈盈地说,“到处都是妖兽,你一个废灵根——”

“让开。”

“我可以帮你。”苏玉瑶收了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战神大人恢复了——把他让给我。”

我盯着她。

月光下,苏玉瑶的笑容精致而算计。

她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不答应?那我现在就敲响族钟。整个苏家都会知道你私自出逃。”她晃了晃手里的灵石,“你信不信,家主会亲自来抓你回去?”

怀里的小白虎微微动了一下。

它在发烧。

小小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燃烧的炭。

我没有时间了。

“好。”

我说。

苏玉瑶得意地笑了。

她让开了路。

我走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低声说了句她没听清的话。

然后,我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玉瑶愣了一下。

“她刚才说什么?”

风里隐约传来三个字。

“做你的梦。”

——

北荒。

修仙界最荒凉、最危险的地方。

灵气稀薄,妖兽横行,连修士都不愿意踏足。

我一个废灵根,走了三天三夜。

白天躲在岩洞里,给怀里的小白虎喂水。

它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微弱。

偶尔会发出细小的“嗷呜”声,像是在梦里叫着什么。

每次听到,我心脏就揪一下。

“别死。”

我把粗粮饼掰碎了,一点一点抹在它嘴边。

它已经吃不进去了。

碎屑留在它嘴角,被口水濡湿了也没咽下去。

“你不是九天战神吗?”我的声音哑了,“战神怎么能死在一个饼渣上?”

它的耳朵抖了一下。

像是在嫌我吵。

好。

嫌我吵就是还活着。

第四天,我遇上了一群妖兽。

三只黑角豹,低阶妖兽,在人界吓吓普通人足够了,但这里是北荒——

它们饿疯了。

三只饥饿的黑角豹围着我转,绿色的竖瞳盯着我怀里的白色毛团子。

不对。

它们盯的不是小白虎。

是我。

在妖兽眼里,废灵根的人类,就是一块没有灵力保护的鲜肉。

我退到了一块岩石背后。

手里没有武器。

包袱里只有饼子和水壶。

水壶——

铁皮水壶。

我拎起水壶,挡在身前。

“来啊。”

三只黑角豹同时扑了上来。

我用水壶砸中了第一只的脑袋。

铁皮凹进去一个坑,黑角豹被我砸得一愣——

第二只的爪子已经划到了我胳膊。

火辣辣的疼。

三道血痕。

我咬紧牙,抱紧怀里的小白虎,翻身滚到岩石另一边。

第三只黑角豹从上方扑下来——

我闭上了眼。

一到炸裂的白光。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我怀里来的。

小白虎的身上猛地爆发出一道虚弱但锋利的灵力波动。

像一把钝刀。

砍不死人。

但足以把三只黑角豹吓得四散奔逃。

白光熄灭。

小白虎在我怀里剧烈地喘着气。

它刚才——

用仅剩的那一丝灵力,护了我。

“你疯了!”我低下头吼它,声音在发抖,“你就剩那么一点了,你还用——”

它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指。

像在说——没事。

但它的呼吸更弱了。

体温更高了。

我抱着它站起来。

胳膊上的伤在流血,我不管。

“你给我撑住。”

继续走。

——

第五天。

我看到了万妖殿。

黑色的巨大宫殿,坐落在北荒最深处的万妖谷中。

四周妖气弥漫,各种高阶妖兽的气息交错盘旋。

殿门前守着两只赤焰狮,比房子还高。

它们看到我——一个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只白虎崽子、靠着一个铁皮水壶一路杀过来的废灵根人类——

表情很茫然。

我走到殿门口。

“我找万妖殿殿主。”

左边的赤焰狮打了个哈欠。

“人类,你不要命了?”

“我要万灵丹。”

右边的赤焰狮低头打量我。

“你一个废灵根的人类,有什么资格求见殿主?”

“没有资格。”我说,“但我怀里这位,有。”

我解开衣襟,露出小白虎。

它奄奄一息,毛皮暗淡,但周身隐隐散发着微弱的金色雷纹。

两只赤焰狮看到那雷纹的瞬间——

“噗通”两声。

趴下了。

殿门大开。

——

万妖殿殿主,是一只活了八千年的九尾银狐。

化为人形后,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子,银发红唇,美得不像话。

她坐在大殿正中心,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一颗灵果。

看到我怀里的小白虎,她的手停了。

“白君衍?”

“前辈认识他?”

“万年前,他一巴掌把我打进了北荒。”九尾银狐把灵果扔进嘴里,嚼了嚼,“没想到堂堂九天战神,有朝一日会变成这副德行。”

“我需要万灵丹。”

“知道。”九尾银狐看着我,“但万灵丹是我万妖殿的镇殿之宝。你拿什么换?”

“我有什么你要什么。”

九尾银狐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你体内有一枚远古神印。”

不是疑问句。

我的手收紧了。

“你也知道?”

“整个修仙界都在找你。”九尾银狐一脸无所谓地说,“凌霄尊者找你是为了开天门。白君衍护你,也是为了——”

“他不是。”

我打断了她。

九尾银狐挑了挑眉。

“哦?”

“他不是为了神印。”

“你怎么知道?”

“他拍了两下桌子。”

”……什么?“

”他告诉我不是。“我抱着昏迷的小白虎,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活了八千年的妖族至尊,”我信他。“

九尾银狐盯着我看了十秒。

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

”你这丫头,倒是有意思。“她伸出手,一枚通体赤金的丹药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万灵丹给你。“

”条件?“

”不要你的神印。“九尾银狐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小白虎,”就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他恢复了——“九尾银狐的笑容带了一丝狡黠,”让他亲口来万妖殿,对我说一句‘当年是我的错’。“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把万灵丹放到我手里。

”八千年前他打我进北荒的时候,可连句道歉都没有。“九尾银狐转身回到座位上,挥了挥手,”带着你的小猫咪走吧。“

”他是白虎。“

”在我眼里,都是小猫。“

——

我在万妖殿的偏殿里给小白虎喂下了万灵丹。

丹药化成一道金光,没入它的口中。

它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

呼吸渐渐平稳了。

毛皮重新泛起了淡淡的银光。

我看着它。

我的胳膊上的伤已经裂开了。从北荒入口到万妖殿,整整五天,我没有处理过。

血已经干了,又湿了,又干了。

衣裳的袖子跟伤口粘在了一起。

但它没事了。

那就好。

我靠着殿柱,终于松了那口一直吊着的气。

手一软。

眼前发黑。

倒下去之前我只做了一件事——

把小白虎放到了旁边的软垫上。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头顶是万妖殿的黑色穹顶。

身上的伤被处理过了,包扎得整整齐齐。

我旁边——

一只白虎。

不是巴掌大的。

也不是那夜在苏家正堂化出的那种巨大凶猛的形态。

而是一只……中等大小的白虎。

比狗大一些,比牛小一些。

它趴在床边,脑袋枕在我枕头旁。

金瞳睁着。

直直地看着我。

”前辈……你长大了?“

它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万灵丹起效了?灵力恢复了多少?“

它抬起右前爪,在床沿拍了一下。

然后伸出一根——不对,爪子没法伸一根指头。

它用爪尖在床单上画了两道。

两成。

比之前的十之零点一好了不少。

”能化人形吗?“

两下。

不能。

”没关系。“我笑了一下,”至少你不用靠我锁骨当枕头了。这回你有自己的枕头了。“

它看了看旁边为它准备的大号软垫。

又看了看我的枕头。

然后把一只巨大的虎掌搭在了我腰上。

脑袋依然枕在我枕头旁。

”……前辈。“

它闭上了眼。

呼噜声响了起来。

比以前那个小团子的呼噜声大了十倍不止。

整个偏殿都在震。

我看着它那张比脸盆还大的虎脸,叹了口气。

”九天战神的鼾声果然名不虚传。“

它的耳朵抽了一下。

爪子搭在我腰上的力道紧了一分。

——

三日后,我们离开万妖殿。

九尾银狐亲自送到门口。

”小丫头,北荒往南走三百里有条灵脉暗河,沿着河走能避过大部分妖兽领地。“

”多谢前辈。“

”还有——“她看了一眼身边走着的白虎,”别信他。“

我愣了。

”什么?“

”白君衍这个人,嘴比石头还硬。“九尾银狐的眼神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说不是为了神印——我信。但他没告诉你他为了什么。“

”等他能说话的时候,记得问他。“

”问他什么?“

九尾银狐笑了笑,没回答。

转身回了殿里。

白虎在我身边走着,尾巴轻扫过我的手背。

我低头看它。

它目不斜视,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前辈。“

”嗷。“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嗷嗷。“

”你别嗷嗷的,你明明听得懂。“

它加快了步伐。

四条粗壮的虎腿走得飞快。

我小跑着追上去。

”白君衍!“

它停下来,回头看我。

第一次被我直呼其名,它的金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

风吹过北荒的旷野。

它看着我,一动不动。

然后走回来。

低下硕大的虎头——

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毛茸茸的。

温热的。

像一万年前就约好了的一个动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嗷。“

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温柔的虎啸。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

我站在原地。

风扑了我满脸。

”……这算什么回答啊。“

但我的耳朵——

红了。

——

回苏家的路上,出事了。

不是妖兽。

是人。

准确说——是天璃宗的人。

凌霄尊者没有遵守约定。

他在北荒出口设了埋伏。

四位天璃宗长老,三十六名内门弟子,布了一座困杀阵,等着我们走进去。

白虎在阵法启动的瞬间就察觉了。

它低吼一声,挡在我面前。

但它只有两成灵力。

面对四位长老——

不够。

”白君衍!没想到你还活着。“一位长老冷笑着现身,”可惜,你现在连人形都化不出来。“

”交出女孩和神印,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白虎的金瞳扫过四周的阵旗。

困杀阵。

以阵困敌,以阵杀敌。

一旦完全激活,别说两成灵力的他——就算全盛时期,也要费番手脚。

”前辈——“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别——!“

来不及了。

白虎咆哮一声,通体爆发出惨烈的白光。

它在燃烧自己的本源。

不是灵力。

是本源。

白虎一族的核心生命力。

金色雷纹从它身上炸开,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天网,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阵旗一根接一根炸裂。

四位长老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惊恐。

”他在自爆本源——快撤!“

来不及。

雷光吞噬了一切。

——

等白光散尽,我从碎石堆里爬出来。

四位长老重伤倒地,三十六名弟子七零八落。

困杀阵彻底崩毁。

而那只白虎——

趴在不远处。

比之前小了一圈。

不,小了好几圈。

它又变回了——

巴掌大的小白虎。

”前辈!“

我冲过去,把它捧起来。

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若有若无。

银色的毛皮暗淡了,金色雷纹完全消失了。

刚刚恢复的两成灵力。

全部烧光了。

连同部分本源。

”你为什么又——你放着我不管跑掉不行吗——“

它费力地睁开一只眼。

金瞳黯淡。

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

用爪子在我掌心画了两个字。

我看不清,凑近了看。

歪歪扭扭的。

”不舍”。

两个字。

我的眼泪砸在了它爪子上。

它闭上了眼。

这一次——

连呼噜声都没有了。

——

我抱着它走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睡。

万灵丹已经没有了,九尾银狐只给了一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家回不去——凌霄尊者的人一定还在那里。

北荒没有药——万妖殿也不会有第二枚万灵丹。

我只是抱着它走。

漫无目的地走。

第三天的黄昏,我走到了一片枯死的灵木林里。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靠着一棵灵木坐下来,把小白虎放在膝盖上。

它一动不动。

体温冰凉。

但还有呼吸。

一丝一丝的。

“你别死。”

“你要是死了,谁来吃我的粗粮饼子?”

“你要是死了,我上哪找一个天天爬我床的小毛团?”

没有回应。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它小小的身体上。

“白君衍,你给我醒——”

胸口忽然一阵灼热。

不是心脏。

是更深处。

比心脏更深、比骨髓更深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枚金色的印记,从我胸口浮现出来。

古老的纹路,复杂的符文,散发着远古洪荒的气息。

远古神印。

它——自己醒了。

金光从我胸口涌出,灌入怀里的小白虎体内。

源源不断。

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我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力量在流失。

不对,不是力量。

是更本质的东西。

神印在燃烧自己,来修补白君衍的本源。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凌霄尊者说的——废灵根是最好的封印容器。

神印是被封在我体内的。

它一旦离开——

“不……回去……”

是他的声音。

微弱的。

沙哑的。

不是虎啸。

是人的声音。

从那巴掌大的小白虎口中传出。

“神印……回去……不要给我……”

“我不要。”

“苏念卿——!”

“我不要那个破印。”我抱住它,金光灼得我十指发麻,“它有什么用?在我身体里十七年,什么用都没有。”

“它存在的唯一意义——”

金光更盛了。

“——就是这一刻。”

——

金光把整片枯死的灵木林都照亮了。

干枯的树干上开始冒出新芽。

死去的灵草从土层下破出。

像是被远古的力量唤醒了生机。

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视线开始模糊。

但我没有松手。

手里的小白虎——

它的毛皮在金光中重新泛起银芒。

一点。

两点。

金色的雷纹重新在它身上浮现。

越来越密。

越来越亮。

它的体型在变化。

不是缓慢的——是裂变般的。

巴掌大的虎崽,倏忽间变成了一只完整的白虎。

然后——

白虎化为人形。

白光收拢。

一只温热的手接住了我。

我的背抵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够了。”

白君衍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低沉。清冽。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他一只手按在我胸口,金光被强行截断了。

神印停止了输出。

但它没有回到我体内。

它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最后一丝金芒,然后——

碎了。

化成漫天的金色光点。

洒落在灵木林里。

洒落在我们身上。

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你——”我仰起头。

看到了他的脸。

白发如雪。金瞳灼灼。

和那夜在苏家正堂一样。

但这一次——

不是强行催动本源的昙花一现。

他的气息——厚重、绵长、沉稳。

是真正恢复了的感觉。

“你恢复了?”

“三成。”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涩得像没磨过的刀,“但神印碎了。不可逆。”

“碎了就碎了。”

“你以后——”

“我以后怎么样?”

“你体内的神印封着你本来的灵根。”他的手还按在我胸口,掌心微微发颤,“神印碎了,你的灵根也——”

“不是废灵根了?”

他看着我。

“不是。”

“是什么?”

”……天灵根。“

”什么?“

”五行天灵根。万中无一。“

我愣了三秒。

”等等。你是说——我以前不是废灵根?“

”不是。“

”你之前就知道?“

”我收你兄长为徒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

”我在等。“白君衍的声音压得极低,金瞳里倒映着满天的金色光点和一个狼狈的我,”等你自己把它打碎。“

”可你没有等到。“

”因为你先替我碎了它。“

安静。

灵木林里安静极了。

只有金色光点无声地飘落。

我靠在他怀里,浑身没力气。

但脑子清醒得很。

”白君衍。“

”嗯。“

”九尾银狐让我问你一件事。“

”……“

”你留在我身边,到底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

从我胸口移开,落在了我后脑。

长长的手指插入我的发间。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贴上了我的额头。

和那天在北荒旷野里一样。

”一万两千年前。“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在碾碎什么坚硬的东西,”我在天界遇到过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废灵根。也爱吃粗粮饼子。也不怕我。“

”她说——‘不管你是战神还是什么,饼子管够。’“

我呼吸停了。

”她后来死了。在天界的劫难中。“

”死之前,她把自己的灵魂封进了一枚神印里。她说——‘我会在一万年后回来。到时候,你认得出我吗?’“

他的额头贴着我,呼吸灼热。

”我认了一万两千年。“

”终于找到了。“

金色光点落在我们肩上。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所以你当年打九尾银狐进北荒——“

”她偷看了那个人的灵魂信息。我怕她泄露。“

”……你为了一个死了一万年的人,打人家八千年?“

”她欠了我一句道歉。“

”那是你欠她一句道歉!“

他沉默了一瞬。

”……两回事。“

我突然笑了。

笑到眼泪更多了。

”前辈——不,白君衍。“

”嗯。“

”我不记得前世的事。“

”我知道。“

”所以你等了一万两千年,找到了一个不记得你的人。“

”嗯。“

”你亏不亏?“

”不亏。“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因为你给我挠下巴的时候,手法跟她一模一样。“

”……这算什么理由?“

”够了。“

——

他背着我走出了灵木林。

三成灵力的九天战神,化不了云骑坐骑,但脚程依然快得离谱。

我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白发蹭着我的脸,有点痒。

”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灵泉水和……粗粮饼子。“

”那是你怀里揣了十天饼子渣的味道。“

”哦。但你身上也有。“

他没说话。

但背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白君衍。“

”嗯。“

”你现在能变回小白虎吗?“

”……能。但为什么要变?“

”习惯了。你趴在我脖子边上打呼噜,我睡得比较踏实。“

他的耳尖红了一下。

我看得清清楚楚。

九天战神也会脸红。

”等回苏家再说。“

”不回苏家了。“

他停下脚步。

”去哪?“

我趴在他背上想了想。

”先去揍凌霄尊者。再去万妖殿让你道歉。然后——“

”然后?“

”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把脸埋进他的白发里,”教我修炼。“

”你从来没修炼过——“

”你是九天战神。你连小白虎都当得,教个弟子还教不了?“

他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我弟子。“

”那我是什么?“

他背着我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想好再说。“

”想好什么?“

”你一万两千年前问过我同一个问题。“

”我怎么回答的?“

”你说——‘笨蛋,这还用想?’“

”……“

”然后你吻了我。“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那是上辈子的我,不是我——“

”一样的手法。“

”什么手法?你别瞎说——“

”挠下巴的手法。“

”……“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她?“

”你自己不是都确定了吗!“

他笑了。

低低的。

像春风过山谷。

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笑。

不管是虎形还是人形。

——

十天后。

苏家。

正堂重建了一半,脚手架还搭着,新漆的柱子还在晾干。

我们到的时候是清晨。

没有人来迎接。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要来。

白君衍走在我左边。

一身白袍,白发束起,金瞳淡漠扫过整个苏家大院。

我走在他右边。

十天的修炼。天灵根加上九天战神亲自教导,我从零开始,到现在——

能凝气成剑了。

虽然只能维持三秒。

但够用了。

”谁?!“

门口的护卫拔剑相向。

看到白君衍的脸,僵住了。

”战、战神大人——“

白君衍没理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我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把凝气长剑——断断续续的,像根荧光棒。

”前辈,我的剑又灭了。“

”灵气不够。再聚。“

”聚不动了,手酸。“

”那就用水壶。“

”……“

我换回了铁皮水壶。

踢开正堂的门。

里面——

凌霄尊者坐在上首。

他旁边坐着我父亲。

下面全是苏家的人。

还有天璃宗的弟子,穿着统一的玄色法袍,站了两排。

他们在开会。

我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凌霄尊者第一个站了起来。

然后看到白君衍——

他又坐回去了。

”白君衍。“他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你倒是还能站在这里。“

”你北荒的人呢?“白君衍走到堂中央,脚步不疾不徐,”四位长老,三十六名弟子。“

凌霄尊者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杀了他们?“

”没死。废了修为,扔在北荒喂妖兽了。“

堂上一片议论。

苏玉瑶站在三叔母身后,脸色煞白。

三叔母拉着她往后缩。

二伯父假装看地板。

我的父亲——

苏恒远坐在上首,看着我。

目光复杂。

”念卿……“

”父亲。“我站在白君衍身边,直直地看着他,”你把我卖了。“

”我没有——“

”凌霄尊者要搜我的魂。“我打断他,”你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为了苏家——“

”苏家有三百弟子。一百二十八位旁系。十二位长老。四位太上长老。“我一字一顿,”他们加在一起,抵不过一个凌霄尊者?“

”还是你从来就没想过要保我?“

我的父亲沉默了。

他沉默的样子——

和那天在正堂让我交出小白虎时一模一样。

”苏恒远。“白君衍突然开口了。

全场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九天战神直呼苏家家主的名字。

”你不配。“

三个字。

苏恒远的脸白了。

”她在苏家十七年。吃厨房剩的饭,穿丫鬟的旧衣裳。你知不知道?“

苏恒远张了张嘴。

”她为了救我一条命,独自穿越北荒五天。胳膊上三道豹爪伤。你看了没有?“

我下意识捂了一下胳膊。

”她把自己体内的远古神印碎了给我续命。万中无一的天灵根因为这枚神印被封了十七年。十七年。你在干什么?“

苏恒远的手在抖。

”还有你。“白君衍转向凌霄尊者,”你要搜她魂?“

凌霄尊者站了起来。

他不再坐着了。

因为白君衍的气势——即使只有三成,也压得他坐不住。

”白君衍,你今天要为她出头?“

”不是出头。“白君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通体金色,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天界令。

”她的事,归天界管。“

凌霄尊者的脸色彻底变了。

”天界令——你怎么会有——“

”我是九天战神。“白君衍淡淡地说,”天界令本就在我手里。“

他把令牌往空中一抛。

金色光芒炸开。整个正堂笼罩在天威之中。

在场所有人——包括凌霄尊者——膝盖一软。

扑通扑通扑通。

跪了一地。

”苏念卿是天灵根之体,远古神印宿主。她的生死去留——“白君衍的声音在天威中回荡,”由天道裁决。“

”不由你苏家。“

他看了一眼苏恒远。

”更不由你天璃宗。“

凌霄尊者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白君衍——你用天界令压我,这笔账——“

”你还想记账?“

白君衍低头看他。

金瞳里没有怒意。

只有居高临下的平静。

比怒意更可怕的平静。

”你在北荒设伏,企图杀害天界登记在册的天灵根修士。按天律——当诛。“

凌霄尊者的脸白得像纸。

”我今天不杀你。“白君衍收回天界令,”但天璃宗从今日起——降三等。“

”你——“

”青云榜除名,灵脉封三百年,宗门禁制重置。“

凌霄尊者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怒。

但他不敢动。

因为白君衍手里还握着那枚天界令。

”有异议?“

”……没有。“

”滚。“

凌霄尊者站起来,带着天璃宗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堂上只剩苏家的人。

跪了一地的苏家人。

白君衍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三叔母——缩在苏玉瑶身后,抖成了一团。

二伯父——低着头不敢抬。

大堂嫂——已经哭了。

苏玉瑶——

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不服。

白君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不值得。“

他转向我父亲。

”苏恒远,你有一个好女儿。“

”可惜你不配。“

”从今天起,苏念卿脱离苏家。与苏家再无关系。“

苏恒远猛地抬头。

”不——念卿是苏家嫡女——“

”嫡女?“我开口了,”吃剩饭的嫡女?穿旧衣的嫡女?被亲生父亲交出去搜魂的嫡女?“

苏恒远的嘴张了又合。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你不用勉强。“我看着他,声音很平,”你从来就不想要我这个女儿。“

”现在,我也不想要你这个父亲了。“

我转身,走出了正堂。

没有回头。

白君衍跟在我身后。

走出苏家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念!“

是兄长。

苏玄明追了出来,脸上全是纠结和痛苦。

”阿念,你——“

”兄长。“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你是唯一一个待我好的苏家人。“

他的眼眶红了。

”但你也留不了我。“

”我不是留——“苏玄明咬紧牙,”我跟你走!“

我愣了。

”什么?“

”我是师尊的弟子。师尊在哪,我在哪。“苏玄明走到白君衍面前,单膝跪下,”师尊,弟子愿追随。“

白君衍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苏家除名?“

”苏家连我亲妹妹都保不住。“苏玄明抬起头,”我留着做什么?“

白君衍沉默了一下。

”起来。“

苏玄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脑袋。

”走,带你吃好的。那粗粮饼子,你也吃了十七年了。“

我鼻子一酸。

”饼子挺好的。“

”你师尊也觉得挺好的。“

白君衍在旁边冷着脸别过了头。

耳尖红了。

——

离开苏家后,我们在南疆边境找了一处灵峰落脚。

灵峰上灵气充裕,适合修炼。

白君衍每天教我修炼四个时辰。

天灵根的速度确实快——别人十年的进度,我一个月就赶上了。

苏玄明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

”我修炼十二年才筑基。阿念你这是第几天?“

”第二十三天。“

”……“

”兄长,你是不是嫉妒了?“

”不敢。你师尊还在旁边站着呢。“

”他不是我师尊。“

”那他是你什么?“

我和白君衍同时沉默了。

苏玄明看看我,又看看白君衍。

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然后被白君衍一巴掌拍去了山下练功。

——

筑基之后的第三天,消息传来。

凌霄尊者没有老实。

他联合了五个宗门,组建了”讨伐联盟”。

名义——追缴远古禁物。

实际——冲着白君衍来的。

“他灵力未复,三成而已。五大宗门联手,什么战神都挡不住。”

这是外面传的话。

苏玄明带回消息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五大宗门——天璃宗、赤霞门、万剑阁、碧云宫、幽冥教。加在一起有上万名修士。”

“什么时候来?”

“三天后。”

我看向白君衍。

他坐在灵峰崖边,吃着我做的粗粮饼子。

对,三成灵力的九天战神,依然钟爱粗粮饼子。

“前辈——”

“别叫前辈。”

”……白君衍。“

”嗯。“

”上万修士,你打得过吗?“

他嚼了口饼子。

”三成的话,打不过。“

”那怎么办?“

”你继续修炼。“他说,”三天后,你至少要到金丹期。“

”三天?从筑基到金丹?那是不是太——“

”天灵根。够了。“

”可——“

”我教你一个功法。“他放下饼子,转过头看着我,金瞳认真到近乎灼人,”虎啸九天诀。白虎一族的本命功法。从来没有传给过外族。“

”为什么给我?“

”你不是外族。“

”我是人类。“

”你是我的人。“

空气安静了三秒。

苏玄明在远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克制的咳嗽。

白君衍面不改色。

”修炼。“

——

三天。

我把自己关在灵峰上,不眠不休地修炼虎啸九天诀。

这个功法很猛。

每一层都像是被一只老虎从内到外碾过一遍。

经脉扩张,灵力暴涨,丹田翻涌——比普通功法痛十倍,快百倍。

第一天,筑基巅峰。

第二天,金丹初期。

第三天清晨——

金丹中期。

我盘腿坐在崖边,周身灵力如风暴般旋转。

体内的金丹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带着白虎一族特有的雷纹。

白君衍就站在我身后。

三天来他一直在。

寸步不离。

”好了。“他说。

我睁开眼。

山下——

漫山遍野的修士,黑压压一片。

五大宗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凌霄尊者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上万修士。

”白君衍!“他的声音用灵力放大,回荡在整座灵峰上方,”今日你无路可逃!要么交出苏念卿,要么——“

”要么什么?“

我站在崖边,低头看着他们。

金丹中期的灵压释放开来。

下面几个修为不高的弟子直接踉跄了一下。

凌霄尊者的脸色微变。

”你——你突破了?“

”金丹中期。“我说,”三天前筑基的。“

下面一片哗然。

”三天从筑基到金丹——这不可能!“

”天灵根也不可能这么快——“

”除非——“

”她修的是远古功法!“

凌霄尊者脸上的傲慢终于出现了裂缝。

”白君衍,你把白虎一族的功法传给她了?!那是——“

”我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白君衍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站在崖边,”你管得着?“

”好!好!好!“凌霄尊者连说三个好字,”那今日就连你们一起——“

他抬手——

上万修士同时催动灵力。

灵光冲天。

杀阵启动。

白君衍抬起了手。

三成灵力的天道雷力在他掌心汇聚。

微弱。

但足以震慑。

”挡住第一波。“他偏头对我说,”剩下的,靠你。“

”靠我?我金丹中期,对面上万人——“

”虎啸九天诀第七层,虎啸万域。“

”我才练到第四层——“

”那你现在学第七层。“

”现在?!“

”开打之前三息时间,够了。“

”你疯——“

他的手按在了我的后背。

一股磅礴的灵力灌入我的经脉。

不是强行灌入——是引导。

像一只大手牵着一只小手,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第五层。

第六层。

第七层——

”吼。“

不是虎啸。

是我的声音。

但从我口中发出的那一声——

山崩地裂。

灵力化为一只巨大的白色虎影,从我口中咆哮而出,席卷山下。

上万修士的杀阵在虎影冲击下——

碎了。

像纸糊的。

修士如落叶般被掀飞。

凌霄尊者连退百步,护体灵光崩裂了一半。

”不、不可能——金丹中期怎么可能释放这种级别的——“

”因为那不是金丹中期的功法。“白君衍站在我身边,收回了按在我背上的手,”那是九天战神的本命绝学。“

他看着山下那片混乱。

”她能用。“

”因为她配。“

我喘着粗气,浑身灵力几乎耗尽。

但我站得很稳。

山下的五大宗门联军——

溃了。

凌霄尊者的脸扭成了一团。

”撤——“

他还没说完”撤“字——

天空裂开了。

一道金色的裂缝,从九天之上劈下来。

裂缝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手。

金色的。覆盖着神纹。

天界的手。

一个声音从裂缝中传出,苍老而威严。

”凌霄,你倒是胆子大了。“

凌霄尊者浑身一颤,跪了下去。

”天、天尊大人——“

”白君衍是天界钦封的九天战神。你聚众围攻天界武将——按天律,当灭宗。“

那只金色大手朝凌霄尊者一指。

从他天灵盖中抽出一道灵光——

他的修为。

上万年的修为。

被抽走了。

凌霄尊者瘫在地上,双目失神。

从九重天以下第一人——变成了一个废人。

那只手又指了指其他四个宗门的宗主。

”你们——修为减半,宗门禁闭三百年。再犯,灭宗。“

四位宗主疯狂叩首。

那道金色裂缝合拢之前,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白君衍。“

”弟子在。“

”你选的人——不错。“

裂缝闭合。

天空恢复如常。

山下一片死寂。

白君衍扭头看向我。

金瞳里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天尊说你不错。“

”他是谁?“

”天界最老的那位。管了天界十万年。“

”他认识我?“

”一万两千年前——“白君衍顿了一下,”他是你的外公。“

”……什么?“

”你上辈子是天界的人。“

”我知道,但——外公?“

”对。所以你死了以后他揍了我一万年。“

”……“

”现在他原谅我了。大概吧。“

”你怎么知道他原谅了?“

”他刚才没有朝我动手。“

我深刻地理解了白君衍这一万两千年是怎么过来的。

——

一个月后。

南疆修仙界彻底洗牌。

天璃宗覆灭——凌霄尊者沦为废人,宗门弟子作鸟兽散。

其余四大宗门老老实实缩在山门里闭关三百年。

苏家——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灵峰上啃饼子。

”阿念,苏家来人了。“苏玄明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谁来了?“

”父亲。还有三叔母。二伯父。苏玉瑶。“

”来做什么?“

”认亲。“

我差点被饼子噎着。

”一个月前把我卖了的人,现在来认亲?“

苏玄明叹了口气。

”你现在是天灵根修士,有天界背景,还有九天战神贴身保护。苏家不来认亲才奇怪。“

我放下饼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让他们在山下等着。“

”你不见?“

”见。但让他们等一个时辰。“

苏玄明无奈地笑了。

一个时辰后,我慢悠悠地走下灵峰。

山脚下——

苏恒远站在最前面,穿着正式的家主礼袍,手里捧着一卷族谱。

三叔母笑得比花还灿烂,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灵果灵药。

二伯父的腰弯到了九十度。

苏玉瑶站在最后面,脸色铁青,但也在笑——一种勉强到快挂不住的笑。

”念卿——“

”苏家主。“我打断了父亲,”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

苏家主。

不是父亲。

”念卿,为父……当日是为父糊涂——“

”确实糊涂。“

”为父想——让你回苏家。“他展开族谱,”你的名字一直在族谱上,从未除去——“

”不用了。“

我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不是天界令——是白君衍给我刻的一枚灵峰令。

上面刻着一座山峰,两个字——君卿。

”君“是他的君。

”卿“是我的卿。

”我现在姓白。“我把令牌亮给他看,”不姓苏了。“

苏恒远的脸白了。

三叔母手里的灵果掉了一地。

二伯父的腰弯得更低了。

苏玉瑶终于挂不住笑了。

”苏念卿,你——“

”叫我白念卿。“

苏玉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以为攀上战神就了不起了?你以前是废物,没有他你照样是——“

我没说话。

只是释放了一丝灵压。

金丹后期的灵压。

苏玉瑶——筑基初期的修为。

她直接被压得跪了下去。

”你说什么?“我低头看着她,”没听清。“

苏玉瑶的脸涨得通红,咬紧了牙。

”你——!“

”苏姑娘。“我蹲下身,与她平视,”上次在苏家后门,你让我把战神让给你。记得吗?“

苏玉瑶的脸更红了。

”你现在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让’的。是人家自己选的。“

我站起身。

”苏家主,回去吧。“

”念卿——“

”以后——别来了。“

我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兄长留不留,你自己选。“

苏玄明站在我身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跟了上来。

苏恒远站在山脚下,手里的族谱攥得发皱。

他的身后——

三叔母的笑终于碎了。

二伯父的腰也直不起来了。

苏玉瑶跪在地上,无人搀扶。

这一幕——

山上的白君衍看到了。

他靠在崖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粗粮饼子,金瞳平静地注视着山下那一幕。

我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看够了?“

”嗯。“

”爽吗?“

”不爽。“他把饼子递给我,”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你看什么?“

”看你。“

”……“

”你说话的样子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在苏家,跟所有人说话都带着笑。哪怕他们骂你、嘲你、欺负你,你都在笑。“

”今天你没有笑。“

我咬了一口饼子。

嚼了嚼。

”因为不需要了。“

白君衍伸出手,揉了一下我的头顶。

动作很轻。

跟我当初揉他虎脑袋一模一样。

”你一万两千年前也这么说。“

”我前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跟你一样不怕死。跟你一样爱吃饼子。跟你一样——“

他顿了一下。

”一样什么?“

”一样不嫌弃我变成小白虎。“

我看着他。

九天战神。

白发金瞳。

此刻嘴角沾着粗粮饼子的碎屑。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只巴掌大的毛团子,蜷在我脖子旁打呼噜。

”白君衍。“

”嗯。“

”你现在能变虎形吗?“

”能。“

”变来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

白光一闪。

一只巴掌大的小白虎出现在石头上。

金瞳仰望着我。

奶凶奶凶的。

尾巴自觉地卷了上来,勾住了我的手指。

我把它捧起来。

放在肩上。

它的脑袋枕在我锁骨上。

呼噜声响了起来。

——

一年后。

灵峰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大的门派。

没有名字。

弟子只有三个——苏玄明,以及两个从北荒捡回来的孤儿。

但修仙界没有人敢轻视这座山。

因为山上住着九天战神。

和一个从废灵根到元婴期只用了一年的天灵根女修士。

这一年里——

白君衍的灵力恢复到了七成。

已经可以正面硬抗任何九重天修士了。

而我——

从金丹到元婴,三个月。

虎啸九天诀修到了第九层巅峰。

白君衍说过,这个功法一共十层。

第十层——从来没有人修炼成功过。包括他自己。

”第十层是什么?“

”虎啸破天。“他说,”传说中能撕裂天道法则的一击。“

”你没修成?“

”差了一点。“

”差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下。

”差一个值得我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理由。“

”现在呢?“

”现在有了。“

”是我?“

”你话太多了。修炼。“

——

又过了三个月。

天界来人了。

不是金色大手——是一个真正的天界使者。

一位穿着金色甲胄的年轻男子,降落在灵峰山顶。

”奉天界天尊之命——“

他展开一卷金色诏书。

”九天战神白君衍,护界有功。灵力全复,官复原职,即日起返回天界。“

”天灵之体苏念卿——不,白念卿——经天尊亲自确认,为天界旧人转世。准许入天界,列仙籍。“

金色诏书在风中飘动。

白君衍站在崖边,接过了诏书。

我在他身边。

苏玄明在我身后。

两个小徒弟在苏玄明脚边追着一只灵兔玩。

”回去?“白君衍看着诏书。

”天尊的意思。“使者恭敬道。

白君衍看了看诏书。

又看了看灵峰上的小院子——

屋顶上晒着粗粮饼子。

院子里种着灵草。

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皮水壶——被我用来砸过黑角豹那个。瘪了一大块,但我没扔。

”回天尊。“白君衍把诏书折好,放进袖中。

使者等着。

”我暂时——不回去了。“

使者愣了。

”战神大人——“

”告诉老头子,我在凡间有事。等事情办完了再说。“

”什么事?“

白君衍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蹲在地上给灵草浇水,水壶歪了,浇了自己一鞋。

”私事。“

使者走了。

白君衍走到我身边。

”脚湿了。“

”嗯。“

他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帕子,把我的鞋擦了擦。

”白君衍。“

”嗯。“

”天界使者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他擦完了鞋,站起来,低头看着我。

金瞳在夕阳下像两团融化的金子。

”因为你还没叫我名字。“

”我天天叫你名字。白君衍、白君衍、白——“

”不是这个名字。“

我愣了。

他看着我。

”一万两千年前,你叫过我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自己想。“

”我不记得前世的事——“

”那就慢慢想。“他转过身,往小院走去,”想不起来之前,我哪也不去。“

”你耍赖!“

”嗯。九天战神,耍赖。“

”你——“

他走远了。

白袍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柔光。

白发微动。步履从容。

我站在灵草丛中,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

脑海深处,有什么碎片闪了一下。

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水雾。

一个声音。很远很远的声音。

是我自己的声音。

在叫一个名字——

”阿衍。“

两个字从嘴边滑了出来。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但前面走着的人——

停了。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金瞳里翻涌着千山万水。

”你叫我什么?“

”……阿衍?“

他走回来。

一步。两步。三步。

站在我面前。

伸出手。

指腹轻轻擦过了我的眼角。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

”你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在抖。

九天战神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我诚实地说,”就想起来两个字。“

”够了。“

他低下头。

额头贴着我的额头。

和第一次在北荒旷野一样。

和一万两千年前一样。

”够了。“

——

夕阳下。

灵峰之上。

一座小院。

屋顶晒着粗粮饼子。

院子里灵草随风摇曳。

窗台上放着一只瘪了的铁皮水壶。

一个白发金瞳的男人,额头抵着一个黑发少女的额头。

少女的肩膀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虎影——那是他灵力凝聚的护灵兽,会永远跟在她身边。

院子角落里,苏玄明一手拎着一个徒弟,悄悄绕开了正门,从后山下去了。

远处的天边——

一道金色的裂缝短暂出现,又消失了。

裂缝里传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含着笑意。

”这臭小子,一万两千年了,还是那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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