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东海渔村赫赫有名的渔王,卖船倾尽积蓄,换来全家安身的房子。
待到我年老重病失去价值,除夕团圆夜,儿子一家嫌我咳嗽晦气,竟把我赶出家门。
我冻僵街头险些丢了性命。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一身压箱底的捕鱼本事。
只要我愿意,转眼就能再挣一套大平层。
后来,他们跪在我面前,祈求给我养老时!
我已经有新的女儿了!
1
我曾经是东海渔村最年轻的渔王。
此刻我蜷在儿子家阳台那张破折叠床上,窗外是京市除夕的万家灯火,窗内是贴满福字的大平层。
我每喘一口气,肺管子就扯着疼,咳起来整个人像台风天浪尖上打转的舢板。
我卖了渔船掏空积蓄给儿子买了这套上千万的大平层,然后住进了阳台,吃饭不上桌,儿媳妇嫌我腥,孙子嫌我老。
老婆——那个跟我领了三十年证的女人,让我离她远点,说我一身臭鱼篓子味儿。
我咳了半个月,胸腔里像塞了碎螺壳,想去医院看看,兜里摸不出一个子儿。
林曼推开卧室门,满脸写着"晦气":"你个老不死的能不能出去咳?"
我慌忙站起来:"小曼,爸不是故意的。"
陈耀从手机屏幕上抬头:"老东西你能不能安静点!都怪你我才输了游戏!"
他摔了卧室门。
大门开了。
陈宇年提着两箱茅台进来,后面跟着李晓芳,貂皮大衣大波浪卷。
我儿子那双鞋三千多,孙子球鞋一双两千,我身上这件毛衣十五块。
"宇年,你能不能给爸一百块钱,让我去看下医生?"
李晓芳把大衣往沙发上一甩:"陈安你能不能消停点?一天到晚装病卖惨!"
"晓芳,我没有装病。"
陈宇年皱眉:"够了爸!我养孩子还车贷,哪有多余的钱给你看病?"
我张嘴想辩解,一股腥甜从喉咙翻上来,弯下腰一咳,猩红的血溅在洁白地砖上。
李晓芳尖叫:"肺痨!会传染的!"
林曼跳开:"陈宇年你快把他赶出去!"
陈宇年抓住我胳膊往外推:"爸,你先出去住,等病好了再说。"
我被推到门口,枯瘦的手扒住门框:"宇年,外面零下好几度,我身无分文,去哪儿住?"
他别开脸。
李晓芳一把拉开大门猛推我一把,砰地合上了门。
倒福从门框震落,孤零零躺在地垫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穿着起球的薄毛衣,门里传来春晚的音乐和碗筷声。
低头看着沾血的手心。
这双手撒过东海最远的网,此刻连一扇门都推不开。
我在雪地里走了很远。
扶着墙一步一咳,后来跪倒在路边垃圾桶旁,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一辆白色轿车刹住,一个穿白色羊绒大衣的女孩跑过来。
"大爷,您没事吧?"她把我翻过来,惊呼,"陈叔?怎么是你?"
声音像很多年前,渔村集市上,一个小女孩攥着我塞给她的大团结仰脸冲我笑,喊我"陈叔"。
再睁开眼是白色天花板。
床边趴着一个人,手还攥着我的手腕。
是小愿,许愿。
"陈叔,您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我鼻子发酸:"小愿?"
"是我!您不是在京市吗?怎么晕倒在路边?"
"别提那个白眼狼了!"
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卖了渔船掏空积蓄给他买房,现在他连一百块看病钱都不给我,把我赶出家门!"
许愿眼睛瞪圆了:"晓芳婶呢?"
"她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三十年了,我像条拉磨的驴蒙着眼转圈,以为在给儿子攒家业。
其实什么都不是。
"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吧。"
我犹豫着开口,"你妈……最近怎么样?"
许愿脸色沉下去:"我妈得了很严重的眼疾,手术费太贵,我还没凑齐。"
我猛地坐起来:"秀秀她本来就不能说话,现在眼睛又坏了,让她怎么活?"
"您别担心,我送她去疗养院了。"
"你妈胆子小,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很害怕。"
许愿握紧我的手:"过两年我接她回家,咱们三个一起过年。"
"我这样会不会拖累你?"
"陈叔,您说什么呢?以前您可没少帮过我们。"
我闭上眼:"好,叔厚着脸皮麻烦你了。"
2
除夕,许愿把我带回海城公寓,买了新棉服。
屋里暖气融融,窗上贴着红色窗花。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戴着护目镜,双眼浑浊。
听到动静,她摸索着站起来比划。她瘦了,但我一眼认出了她——文秀。
我大步走到她跟前,嘴唇哆嗦:"秀秀……"
她整个人僵住,泪水哗地流下来,摸索着朝我伸手。
她看不见,但认得我的声音。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秀秀,是我。陈安。我来看你了。"
她在手心写了一个字:好。
年夜饭,许愿给我夹菜。
在儿子家三年我连饭桌都没上过,可这里有人记得给我夹菜。
文秀摸索着把菜往我这边推。窗外烟花炸响,我吃了一辈子最暖和的年夜饭。
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路过文秀和许愿卧室,门留着一道缝,听见许愿拔高声音:"妈,你说什么?陈叔是我的亲生父亲?"
水洒在手背上,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推开门,看见许愿脸色煞白,脚边滚着眼药水瓶。
"秀秀,你们在说什么?小愿……怎么会是我的女儿?"
文秀沉默很久,抬起双手颤抖着比划。
三十年前,我喝醉了酒在船上休息,她去送醒酒汤,被我按在床上,我嘴里嘟囔着她的名字。
我猛地瞪大眼睛:"那天晚上的女人是你?"
她点头。
她说,她以为我知道是她,可第二天传出来的是我要娶李晓芳的消息。
她以为我也嫌弃她是个哑巴,没敢说。
我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扑通跪下:"秀秀,是我混蛋!我怎么会嫌弃你?当年我本打算攒够十万就娶你!谁知道一觉醒来被人抓到我躺在李晓芳床上!"
三十年的闷气堵在胸口。
因为未婚先孕的名声,文秀在村里受了多少白眼,造成这一切的竟然是我自己。
我喝醉了酒拿走她的清白,被另一个女人骗走三十年。
"难怪……"许愿喃喃,"难怪小时候陈叔对我那么好,我见了他总觉得亲切。"
我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第二天我擦干眼泪:"你妈手术费还差多少?"
"四十万。"
"我知道了。"
我站起身,"我回老家重操旧业。"
文秀着急比划: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能下海吗?
我笑了:"大海认识我,我也认识它。别怕,一定让你的眼睛好起来。"
3
正月初二回到渔村。
海风咸腥凛冽扑面而来,我站在沙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海铺到天边,我光脚踩在湿沙上,浑身毛孔都舒展开。
对着大海张开双臂:"五十岁又如何?大海,我陈安又回来了!"
"陈叔?"
周满仓穿着巡逻员制服跑过来,我看着他长大,资助他读书,冒雨骑车载他跑四十里去医院。
"我不是去京市享福了吗?怎么回来了?"他问。
"被他们赶出家门了。"
他眼睛瞪圆:"太过分了!"
"不提了。明早带你发财,去不去?"
"去!"
正月滩涂冻得硬邦邦,别人猫冬我下海。
外行冬春不赶海,内行冬潮发大财。
昨夜刮了整夜北风,深水硬货全被推上浅滩。
我穿着塑胶衣头戴探照灯背着竹篓走在滩涂上,在一块鼓小包带八字细孔的沙滩前蹲下用海水点洞,成片肥蛏子冒头,一把一把往竹篓扔。
周满仓凑过来:"太神了陈叔!"
"冬货不贴沙面,全缩深洞躲石根。"
他在旁边挖了捧花蛤,我瞥一眼:"不值钱。跟我来。"
在活水洼边蹲下,水纹轻翻,一只半斤多野生大青蟹被我掐出来。蟹钳凶猛,壳泛幽光。
周满仓下巴差点掉地上:"这么大!"
"冬潮退得慢,浅洼藏大蟹。"我丢进竹篓,"别愣着。"
他伸手也攥出一只。
两小时竹篓水桶装了大半。
天蒙蒙亮蹬小三轮去海鲜批发市场。
正月批发市场人声鼎沸,我拎着水桶往里走,好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哟,渔王陈安?不是搬去京市享福了?"
"一把年纪跑回来赶海,别是被儿子赶出来了吧?"
周满仓气得脸红,一把掀开水桶条纹布——满满极品冬蟹肥蛏子青蟹壳油亮亮。
"看到了吧?这都是陈叔赶到的!"
几个鱼贩子围过来眼冒绿光:"极品野生梭子蟹!老哥我全收!市场最高价!"
"我再加一成!"
人群外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走过来,气质利落:"天寒海蟹肥,这批冬蟹都是极品。其余品相也不错,加四成,全称了。"
旁边鱼贩子认出她:"天悦酒楼王总!她要货谁抢得过?"
我点头:"满仓,给贵客称重。"
市场价两万左右的货,王天悦给到三万。她递名片让我下次联系。
我没接:"王总,下次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她挑眉。
"我要租船下深海。"
钱勇在租船厂上班。他领我们走在码头:"满仓,大过年的租船干啥?"
"陈叔要。"
钱勇打量我:"下海捕鱼得有捕捞证书。"
"我在海上混了近四十年,各种证件全有。"
"想租多大的?"
我指向码头的深蓝色中型船:"就它。"
"远洋捕捞船,月租八万。"
我掏出王天悦给的三万,加上棺材本凑了八万拍桌上:"租了。"
凌晨驾船出海。周满仓紧张地攥着船舷,前方暗黑色礁石犬牙交错,浪头拍碎成白沫。
"陈叔,鬼门礁!不能再往前了!多少船沉在那儿了!"
"慌什么?"我掌着舵,"我在这一带闯了二十多年,所有暗礁全在脑子里。"
船头劈开暗涌,礁石擦过船舷不到两尺。穿过最后一道暗流,眼前豁然开朗。
周满仓满脸海水嘴唇哆嗦:"陈叔,您简直神了。"
"就这下网。冬天黒鲷和海鲈都在这里聚集。"
一小时后起网。
大网从深海绞上来,银白鱼身冲破海面,满满当当的海鲈吊在半空,鱼尾甩出的水花炸成碎银洒在甲板上。
条条两斤以上,活蹦乱跳。
周满仓扑上去抱住一条:"发了发了!陈叔,海鲈鱼!一百二一斤!这一网至少三十万!"
"别激动,放冷冻仓。再下一网。"
那天三网。
第一网海鲈,第二网黒鲷,第三网东星斑。
王天悦码头等着,开了七十万的单子。
"陈大哥,整个海城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给许愿打五十万:"马上带秀秀做手术。"她声音颤了:"陈叔,哪来这么多钱?"
"捕鱼赚的。照顾好你妈,钱不用担心。"
转手塞给周满仓十万:"分红。"
他急得直推:"我就下了个网,太多了!"
"拿着!说好了带你发大财。"
消息传得比海风快。
第二天船没靠岸,码头上多了三个人——赵二狗、陈福生、周金水,当年跟我出过海的老兄弟。
他们从工地赶来,满面风霜眼睛却亮:"陈哥,你还……还要人不?"
我笑了:"必须的。明早五点码头见,分成照旧。"
之后一个月,我带着四个兄弟出海。
手绘海图标着几十年暗流和鱼群规律。
白天放网,晚上赶潮,风浪来了躲礁石背面,潮退了下沟摸硬货。
海鲈东星大黄鱼黑玉海参野生鲍鱼,一批一批从深海里捞上来,从王天悦手里换成真金白银。
正月末算账,赚了近两百万。
那天晚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陈宇年:"爸?"
我挂了。
他又打,我拉黑。
他换林曼手机打,全拉黑。
第二天船靠码头,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那儿。
李晓芳、陈宇年、林曼。
李晓芳三步冲过来,一眼扫见我手里的采购单,眼睛亮了:"好你个陈安!跑到老家发财来了!刚卖鱼的钱呢?转给我!宇年该换车了!"
陈宇年搓手:"爸,我开那车十年了,这六十万你转我,回头旧车给你开。"
林曼帮腔:"小耀想学滑雪,正好送他去。"
我抬眼看了看这三张脸:"我的钱,凭什么给你们?"
李晓芳叉腰嚷:"就凭你是宇年的爹!你赚钱不给他花想给谁花?"
周满仓跳下船挡在我面前:"陈宇年你哪来的脸!当初陈叔重病你们赶他出门,现在看他赚钱就想抢?"
"周满仓少管闲事!"
李晓芳指我鼻子,"陈安,我再问你,给不给?"
"不给。一分不给。"
陈宇年变了脸色:"爸,你当时咳血,我们怕传染给孩子才让你出去住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老子掏空积蓄给你们买房,在自己买的房子里睡阳台吃饭不上桌,一百块看病钱都舍不得出。你叫我体谅?"
"当时经济紧张——"
"你给你干爹买两千多一瓶茅台怎么不说紧张?你媳妇儿买五万一个包怎么不说紧张?"
围观渔民越来越多,窃窃私语。
李晓芳红一阵白一阵:"陈安你和文松能比吗?他是书法家体面人,你就一个臭鱼篓子!"
陈宇年被当众揭短恼羞成怒:"爸!你非得把家事闹得人尽皆知?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不给就别怪我不认你!等你老了别指望我养老摔盆!"
码头安静了。
周满仓攥紧拳头:"陈宇年你少拿养老威胁!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饿不到陈叔!"
我拍了拍周满仓肩膀,上前一步看着陈宇年那张脸。
鼻子眼睛没有一处像我。
"不认就不认吧。"
所有人都愣了。
"你嫌一百块太贵把我赶出门,要是哪天我真瘫了,不知被怎么磋磨死。你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陈宇年气急败坏:"你别后悔!百年之后连烧纸的人都没有!"
李晓芳扑上来拉我胳膊:"陈安你疯了!宇年就是气话!"
我一甩手把她甩了个踉跄。
林曼扶住她嚷嚷:"爸您干什么!妈腰不好!"
"她腰不好还能天天和周文松跳交际舞?"
渔民炸了锅:"李晓芳也太不知检点了……"
李晓芳脸色惨白强撑着嚎:"陈安你胡说!"
"普通朋友送你六万八的貂皮大衣?邀请你上他家过夜?"
陈宇年咬牙切齿:"爸你够了!干爹跟她就是普通朋友!"
我指着她身上的貂皮:"她说自己赚钱买的。
陈宇年,你妈一辈子手心朝上没挣过一分钱,这钱哪儿来的?"
陈宇年说不出话。李晓芳恼羞成怒:"你再胡说信不信离婚!"
"离!今天谁不离谁是狗!"
林曼急:"爸你都半截身子入土了,闹什么离婚!"
"你们把我赶出门都不怕被人说不孝,我怕什么?"
李晓芳撕破脸:"当初要不是你醉酒算计我,我能嫁给你?想离婚?给我五百万补偿!"
"补偿?结婚三十年我每天出海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晚上你从不让我上你的床。你连做媳妇最基本的责任都没尽过,问我要补偿?"
渔村婆娘当场喊:"男人出海谁不带腥味?也没见谁家媳妇嫌弃的!""男人拼命养家,我们心疼还来不及!就你金贵?"
李晓芳被唾沫星子淹得说不出话。
林曼晃她胳膊使眼色:"妈,服个软……"
李晓芳咬着牙挤出一句:"行了,我认错。陈安你别胡闹,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先跟我回去,以后好好照顾你。
"嘴上服软,眼底淬了毒。
"晚了。三十年的苦和累,不是你一句认错能抹平的。"
话音没落,越野车急速驶来。
周文松穿着羊绒大衣戴金丝眼镜下车。
陈宇年扑上去:"干爹快劝劝我爸!"
周文松温吞开口:"陈哥,消消气。我和晓芳真没什么,就是纯粹朋友。您是晓芳丈夫,怎么能轻信流言无端猜忌?"
李晓芳挺直腰板哽咽:"文松,还是你懂我……"
我大步上前,抡圆胳膊——啪。
周文松眼镜歪了,鼻梁浮起五指红印,硬撑着委屈。
李晓芳嗷地扑上去:"陈安你疯了!凭什么打人!"
周文松假惺惺:"晓芳我没事,陈哥一时冲动……"
陈宇年埋怨:"爸你太过分了!快给干爹道歉!"
周满仓骂:"陈宇年你眼瞎吗?当着陈叔面这样搂搂抱抱!"
我没说话,上前一步抬手——啪。
第二巴掌甩在陈宇年脸上,他一个踉跄半边脸颊肿起,捂脸不敢置信。
林曼尖叫:"爸!他可是您亲儿子!"
"从他把我赶出家门那刻起,我就没这个儿子了。"
陈宇年捂脸又羞又气:"好好好!我去找村长写断亲书!"
李晓芳扶周文松冲我咬牙切齿:"你以为周满仓真会给你养老?他不过图你的钱!我等你哭着求我赏口饭吃!"
周满仓啐:"呸!我一口唾沫一个钉!"
陈大山院子里围满人。老村长抽旱烟:"胡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陈宇年梗脖子:"我爸冥顽不灵,这样的爸我要不起!"
我走进院子:"村长,我要断亲。"
"父子间哪有解不开的仇?"
"不止断亲。"我看李晓芳,"我还要离婚。"
院子炸锅。
李晓芳愣一秒尖叫:"离就离!但你最近赚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分我一半!"
"做梦。"
她叉腰:"那你休想离婚!"
周文松扶眼镜:"陈哥,按婚姻法她有权分一半。"
"你闭嘴!我陈家的家事轮不到野男人插嘴!"
周文松脸色难看到极点。
李晓芳急:"陈安你凶什么?你再这样我就不离了,耗一辈子!"
"你也配?我死之前把钱全捐了也不会给你们一分一厘。"
林曼:"爸!你就算不为宇年想也该为小耀想啊!"
"我连儿子都不要了,还稀罕一个连爷爷都不喊的孙子?村长,写断亲书!"
陈大山叹气:"陈安你想好了?断亲就没人养老送终了。"
"我想好了。"
按红手印。
陈宇年按的时候抬头瞪我:"这是你自己选的。以后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看你一眼。"
我把断亲书折好收进口袋:"沿街乞讨也不会求你。"
周满仓拍胸口:"陈叔的养老我负责!"
李晓芳耍赖:"离婚可以!你最近赚的上百万分我一半!否则我不签字!"
"离不离随你。想要钱,做梦。"
周文松装好人:"陈哥,何必闹到法院?晓芳跟了你三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让她净身出户不合适吧。"
"关你屁事。"
李晓芳彻底恼了:"陈安你什么态度!宇年报警!他打了你和文松!"
陈宇年掏手机拨号。
我手机响了。"小愿?"
许愿的声音欢喜:"陈叔,我妈手术结束了!医生说过一周就能拆纱布!"
我眉眼柔和:"那就好。叔又赚了一笔,马上打给你,转最好的病房。"
李晓芳耳朵尖薅我胳膊:"陈安你在跟哪个小妖精打电话?"
我捂话筒冷眼看她:"李晓芳,你们把我赶出门那天我差点死在街头!是这位好心人把我送进医院抢救!我这条命是她捡的!"
围观渔民哗然:"原来是这样!""李晓芳母子太毒了……"
李晓芳心虚:"谁知道真假!"
"去医院查!"我重新贴回耳边,"叔这边有点事,晚点打给你。"
挂断电话,李晓芳指我鼻子:"等会儿警察来了看你还硬不硬气!"
警察来得快。
陈宇年上去告状指我故意伤害。
警察甲收起记录本:"私下和解还是走流程?邻里纠纷优先调解,立案留案底对所有人有影响。"
陈宇年捂肿脸寸步不让:"不调解!他必须道歉赔偿留案底!"
警察甲皱眉:"你们是父子,坚持留案底对你本人也有影响。"
陈宇年唰掏出断亲书:"我已经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了!"
手机响了。
王天悦:"陈大哥,酒店急需顶级海参鲍鱼和蓝鳍金枪鱼,能搞到吗?"
"能。但我得在局子里蹲几天。"
她声音拔高:"你在警局?别怕!海城没有我王天悦摆不平的事!马上带律师过去!"
王天悦带着西装律师走进警局。
李晓芳一看见她眼睛就红了:"陈安你还说没姘头!怪不得跟我离婚,傍上富婆了!"
王天悦侧头示意。
秦川上前半步冷声:"嘴巴放干净点。这位是天悦酒店总裁王天悦女士。你刚才的话已构成造谣诽谤,王总有权立案追责。"
李晓芳嚣张碎了一地。
陈宇年林曼脸色惨白,周文松眼底从容散了。
王天悦径直走到我面前:"陈大哥,你的事我都清楚了。琐事一概不用操心,律师团队全程跟进。你只管安心出海。"
"好。多谢王总。"
"这次要的货关系到几千万订单。一周后,等你好消息。"
"放心。"
4
次日我带周满仓买了全套潜水设备。
赵二狗陈福生周金水也跟着上了船。
我在船舱摊开手绘海图,点在一处深水暗礁:"北风过后,黑玉海参全聚在这片礁石背面。"
船定位停下。
我和周金水穿潜水设备系安全绳翻身入水。
深海的水冷,但我熟悉。
蹬水往下沉,成片黑色礁石错落海底。
游过礁石群,背阴处密密麻麻吸附着黑玉海参,通体肥厚表皮饱满刺足粗壮。
市面难得一见的顶级货。一只一只往网兜装。装满两个网兜缓缓上浮。
破开海面,周满仓把我和金水拉上去,看清网兜里货嘴巴能塞拳头:"这么多极品海参?陈叔你太厉害了!"
周金水抹脸笑:"快十年没下海,陈哥渔王本事一点没丢。"
一周后,深海洋流交汇处放下金枪鱼秘制饵料。
清晨海面深蓝无垠。
赵二狗控船,陈福生盯探鱼器,周金水守船舷,周满仓攥鱼线。我拿钓竿甩钩。
竿头猛地一沉,力道大得像有人在水下薅了一把,我整条手臂青筋暴起,鱼竿弯成满弓。
"搭把手!"
四个人扑过来压住鱼竿。
海面轰地炸开大水花,漆黑脊背撞破海面,尾鳍带起数米高浪花,黝黑鱼身在晨光里泛金属光泽。
周满仓声音劈了:"蓝鳍金枪鱼!少说三百斤!"
鱼拼命挣扎,船身晃荡。
四个人轮流收线放线,四十分钟后鱼力竭。
赵二狗张开巨型深海抄网猛地发力——轰!
三百斤蓝鳍金枪鱼砸在甲板上,扑腾得砰砰作响。
几个人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我跪在鱼旁边摸了一把那光滑冰凉的脊背:"别愣着,放血。"
返航途中暴风雨来了。
黑云压顶,海面从平静变成咆哮。
十几米高巨浪轰然砸来,赵二狗攥舵盘指节泛白,船身颠簸像狂风里的树叶。
"前面有小岛!十里外有座小岛!"周满仓嘶吼。
我扑到舵位咬紧牙关把船往那个方向推。
海水灌进驾驶舱冷得骨头疼,身后四个人趴在地上攥固定绳索。
我站在舵位浑身湿透,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陈安在海上闯了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船身倾斜四十度,我死命扳舵,海水灌进来,咬着牙把舵往右打满。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一轻。
小岛近在眼前,高耸岩壁挡住风暴。
船滑进背风区,风平浪静。
我松开舵盘双腿发软滑坐在地上。
四个兄弟横七竖八躺甲板上,周满仓仰面朝天,眼泪和海水混着淌:"活着呢。"
赵二狗趴着大笑,陈福生抬胳膊算回应。
周金水慢慢爬到我身边坐下,后背靠着我。
船舱外风浪咆哮,五个人挤在狭小驾驶舱里喘气。
5
第二天清晨船靠码头,岸上围满了人。
王天悦在码头最前面等着。我稳稳泊好船跳上码头。
"王总。"
她快步过来上下扫了我一遍,目光落在甲板上。
周满仓一把掀开防水帆布——蓝鳍金枪鱼躺在冰块中央,旁边码着满满极品黑玉海参,野生鲍鱼一箱一箱摞着,梭子蟹挤在大桶里蟹钳挥舞。
岸上渔民见了海怪似的瞪着那一船货。
王天悦挨个验货,满脸藏不住喜色,转头吩咐称重。
称完把采购单递到我面前:"陈大哥,总价九十八万七千,零头抹了,九十九万,一小时内到账。"
码头炸了锅。
九十九万,一次出海。
李晓芳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人群,探出脑袋盯着采购单整张脸扭曲了,甩开旁边人的手冲出来叉腰喊:"九十九万!夫妻共同财产!陈安你必须分我一半!"
陈宇年和林曼从后头冒出来:"婚内收入一人一半,这钱必须分我妈一半!""赶紧转账别想私藏!"
李晓芳得意扬下巴:"只要婚没离,这笔钱就有我一份!休想独吞!"
周满仓气得发抖:"都断亲了还想分陈叔拿命换的钱?"
"那又怎么样?"
王天悦缓步上前:"这笔钱你没资格分。"码头瞬间安静。"既然你是陈大哥老婆,那你的结婚证上,为什么写的是周文松的名字?"
渔民炸了:"李晓芳跟周文松领了证?那陈安算什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大步上前接过资料一页一页翻。
婚姻登记档案复印件上清清楚楚写着李晓芳和周文松,日期是三十年前——就在我"娶"李晓芳之前一个月。
王天悦声音稳如礁石:"陈大哥,你从未办理过任何合法婚姻登记。
李晓芳三十年前就与周文松领了证。
你们不存在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关系。"
李晓芳浑身僵住,血色褪尽,嘴唇哆嗦:"不是……误会……档案搞错了……"
"你拿着陈大哥的血汗钱养着合法丈夫,好意思说误会?"
周文松儒雅面具碎了。陈宇年瞪大眼睛:"这不可能!干爹,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低头继续翻,最底下还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陈安,周文松与陈宇年亲子关系概率99.9%。"
眼前发黑。
三十年。
我养了别人的儿子,给他买房攒家业供他上学娶媳妇。
当牛做马三十年,磨盘底下压的全是别人家的谷子。
"李晓芳!周文松!"我攥着报告抬头,眼眶通红,"我要杀了你们!"
我捏着拳头冲上去砸在周文松脸上。眼镜飞出去摔碎,鼻血喷出来。
第二拳第三拳砸下去,他抱着头滚,李晓芳尖叫扑上来推:"住手!陈安你疯了!宇年快来救你爸——"
陈宇年捡起报告在看,脸色惨白。
林曼嘴唇翕动:"干爹……亲爸?"
周满仓和赵二狗扑上来抱住我往后拖。
我挣不开,浑身发抖,拳头攥出血印。
李晓芳扶起周文松,鼻青脸肿眼镜碎了一条腿挂着,儒雅斯文跟他再不沾边。
她抬头瞪我:"陈安,文松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不算完!"
"你让我给周文松养了三十年野种,我还没找你算账!"
她直接认了,挺着胸脯满脸快意:"是又怎么样!谁让你蠢!"
渔民们倒吸凉气。李晓芳破口大骂:"你陈安就是个目不识丁的臭鱼篓子!除了打渔还会什么?当年要不是看你会赚钱,我懒得多看你一眼!"
"所以当年趁我醉酒躺我床上栽赃我?"
"没错!"她哈哈大笑,"
从头到尾你陈安就是个替别人养儿子的冤大头!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你闭嘴!"周满仓吼。
"我说错了吗?谁让他蠢得不识字,连结婚证上不是自己名字都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声音:"谁说我爸无儿无女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
许愿搀扶着许文秀走到我面前。
文秀的纱布拆了,眼睛湿的亮的,一眨不眨看着我。她恢复了视力。她看见我了。
许愿站在我身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李晓芳,你不是说我爸无儿无女吗?我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李晓芳愣了两秒叉腰狂笑:"哈哈哈!你为了这老东西的钱什么瞎话都敢编!全村谁不知道你妈当年未婚先孕生的野种!"
我一步上前抡圆胳膊,啪的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她摔在地上,半边脸颊红肿凸起。
"住嘴!你有什么资格嘲笑秀秀?三十年前我醉酒后陪着的人是秀秀,是你趁她不备脱光衣服躺在我身边栽赃我!因为你的算计,我和秀秀错过了三十年!李晓芳,你该死!"
我抓起她的衣领又甩回地上。
文秀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一分一毫也不松开。
"我陈安这辈子,对得起天地良心,唯独亏欠了秀秀母女。"
我转向李晓芳和周文松,"这三十年吃我的喝我的,我一定让你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李晓芳慌了:"陈安你敢?!那些都是你自愿花的钱!"
"就凭你们跟陈安毫无关系还欺诈利用了他三十年。"
王天悦鄙夷走上前,"已经构成违法犯罪。不但归还所有财物,还要牢狱之灾。我已经报警了。"
远处警笛声。三辆警车靠岸。
警察上前亮证件:"李晓芳、周文松,涉嫌诈骗他人财产,跟我们走一趟。"
周文松被唤醒,看见手铐面如死灰:"别……别抓我!我是被冤枉的!都是李晓芳的主意!"
李晓芳崩溃哭喊:"不!我不要坐牢!我知道错了!陈安我求你看在三十年夫妻情分——"
"情分?"
我低头看她,"你算计我咒我死在海里的时候,怎么不讲夫妻情分?"
警察拷住了她和周文松。
陈宇年看着亲生父母被押走,双腿一软瘫跪在地。
林曼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他喃喃:"完了,全完了。"
我转身握住文秀的手。
她仰脸看我,泪痕还在,眼睛是亮的。
我伸手擦了她脸上的泪。
"秀秀。"
她攥紧我的手,在手心写:我在。
许愿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了。
法庭那天,李晓芳和周文松当庭宣判诈骗罪成立,分别判五年和四年,全部财产返还,赔精神损失。
法警押他们走出法庭时,李晓芳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左手牵着文秀,右手边坐着许愿。我冲她笑了笑。
三十年,到此为止。
文秀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
她眼睛清亮,跟三十年前渔村集市上冲我笑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我牵着她走出法院大门。
阳光铺了一地。
"秀秀,走,去民政局。"
她手心在我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许愿从后头追上来喊了一声:"爸。"我停住了。
那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像奶糖落进海里甜丝丝化开。
我回头看她,九岁攥着大团结冲我笑的样子和现在三十岁喊我爸的样子叠在一起。
我找了三十年的女儿。我亏欠了三十年的女儿。
"哎。"
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走吧,闺女。带你妈登记去。"
许愿快步走上来挽住我另一边胳膊。
文秀在我右手边笑着,睫毛上挂着泪,嘴角往上翘。我左边一个闺女,右边一个等了半辈子的女人。
阳光照着三个人的背影拖得长长的,暖洋洋的。
我陈安在海上漂了四十年,被人骗了三十年,在阳台上睡了一千多个晚上。
可此刻我走在两个亲人中间往民政局走,去领真正的结婚证。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咸的,暖的。
像三十年前那个夜晚。
我撒了最远的一网,网住的是一条叫秀秀的鱼,还多了一条叫许愿的小鱼苗。
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