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对,同学们,记住这个数字。”
老陈把粉笔头精准地弹进装满断裂粉笔的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又拿了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X。
“二十三对染色体,四十六条链。你们觉得这是什么?是遗传信息的载体?是双螺旋结构的碱基对排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昏昏欲睡的脑袋,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这是锁。”
前排的女生抬起头,笔尖悬在笔记本上。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是二十三对?不是二十二,不是二十四,偏偏是二十三。”老陈用指关节敲了敲黑板,发出笃笃的闷响,“前二十二对,那是给肉身的图纸。身高、瞳色、血型、甚至你将来会不会秃顶,都在里面写好了。那是泥巴捏的规矩,是碳基的牢笼。”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凉。
“但第二十三对,那是钥匙孔。”
“XX,或者XY。生物学告诉你们,这是性别决定。但你们有没有在深夜盯着天花板想过,为什么偏偏要通过这一对,把‘我’这个概念,硬生生塞进这具躯壳里?”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接近正午的阳光像刀片一样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造物主——如果一定要用个无聊的词汇的话——他是个极其吝啬的工匠。他用了二十二对染色体把你们钉死在物质的地面上,让你饿,让你痛,让你衰老,让你像个牲畜一样追逐多巴胺。”
老陈转过身,背对着光,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只有那厚重眼镜下的眼睛亮得吓人。
“但他留了第二十三对。那是他故意留的缝隙。那是他在完美的机械钟表里,故意卡进去的一粒沙。”
“当减数分裂发生的时候,当同源染色体分离的时候,你们以为那只是随机分配?不,那是他在洗牌。每一次受精,都是一次越狱的尝试。他在赌,赌这四十六条链子里,能不能偶然拼出一句能读懂祂名字的诗。”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王龛张着嘴巴,有些呆滞的看着老陈,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老陈以前也有过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开始掺和着什么神,上帝什么的,但这次他好像受到了刺激一样,泄愤式的向着自己的学生发泄着某种不满。
“所以,别光盯着课本上的显性隐性。当你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悲伤,或者在某个瞬间突然想对着月亮流泪,别急着归结为激素波动。”
老陈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那个X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粉笔“咔”地断了一截。
“那是第二十三对染色体在共振。那是你在试图从这具精密的牢笼里,向外敲墙。”
他吹掉指尖的粉笔灰,语气瞬间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枯燥的平淡。
“好了,把书翻到四十八页。我们来讲讲,为什么色盲基因通常位于X染色体上。刚才那段,考试不考。”
“铃~~~”
刺耳的敲钟下课铃声响起了,王龛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总是好好先生样子的老陈老是会收到学生家长的投诉。
“你说老陈这是怎么了?”
坐在王龛前面的刘彬转过身疑惑的对着他发问。
“不知道,也许学生物学魔怔了吧,毕竟一个虔诚基督教神父跑去做生物老师,这种事情怎么想,怎么离谱吧。”
王龛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回应着。
“怎么总感觉你老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你不能每天晚上都在当机长吧?”
“你上这些课不困,我是佩服你的。”
王龛竖了个中指,他自认为在初中时候成绩也还算不错,但没想到进入滨海高中这个重点高中后,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学神和学魔在这里真的一抓一大把,不愧是中考分数线最高的学校。
“很难吗?我觉得还好呀,觉得难,你要反思一下自己,平时有没有好好预习,有没有认真听课。”
刘彬一脸憋笑的回应道。
“再串打死!”
“不扯那么多了,明天就周六了,晚上要不要去网吧?”
刘彬挤眉弄眼的笑着。
“不去。”
王龛扭过头,心里暗算着口袋里还有几枚钢镚可以用。
“哎,别这样嘛!高一之后就没有双休了,不得好好享受享受吗?”
刘彬哀嚎着,扯住王龛的校服,用力摇晃着。
“不去。”
“我请你!”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公如若不弃龛愿拜为义父”
王龛直接一个抱拳,热泪盈眶的看着刘彬。
“算了吧,义父这东西就是拿来背刺的。”
“而且你知道吗?据野史记载,当初赵子龙杀的长坂坡溃不成军,但这长坂坡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可是怡红院的头牌。”
“你这野史也太野了。”
“不喜欢这个吗?那我还有一个!据野史记载,其实吕布不是三姓家奴,这一点是完全的污蔑,他其实是三家性.....”
“等下!这不对吧,你这野史只剩下史了吧!”
对于刘彬的历史,王龛还是十分认可的,毕竟离了他,这个班里谁还能为他找到这样的野史大王。
第四节课因为老陈突发不适变成了自习课,但很显然,自习课对于最后两排的学生来说,那就等于自由玩耍。
高橙作为班长,坐在讲台后监督着班级秩序,她看着后排以王龛和刘彬为首,周围白有为,林坚册为帮凶的犯罪团体,并且带着逐渐提高的音量,好看的眉目之间不禁皱了起来,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目之间的皮肤舒展了开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坏笑。
她走下讲台,牵动着诸多视线,来到了聊的热火朝天的王龛身边。
“要我说我们就该把这些资本家吊死,这次他们敢把糯米饭涨五毛,下次他们就敢涨价到五十万。”
作为班级里唯一的走读生,王龛愤慨的诉说着,平日里为同学跑腿买早餐时,遇到的不公。
“那你有问老板为什么涨价吗?”
刘彬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企图将涨价一事转移到老板自身的困难上,要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作为班里有名的富二代,他自己就是资本家,他可不想被吊死在路灯下。
“问了,老板说鸡肉涨价了。”
“这不对吧!糯米饭上面不是猪肉沫吗?”
白有为有些没搞懂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老板爱吃鸡肉。”
王龛身边的三人露出有些难绷的表情。
“王龛。”
一声轻唤,将王龛从聊天里脱离了出来,他看向声音的主人,姬发小圆脸,明媚的杏眼,阳光让他看清了被深褐色包裹住的漂亮瞳孔,高挑的身材被原本土气的校服勾勒出让人遐想的线条,细长的脖颈白暂的仿佛在发光。
“班,班,班长?”
王龛一下就结巴了,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微的汗液,只能说跟女生接触不多的小男生是这样的,特别是面对有好感的女生,这份紧张感更是浓重的无法言说。
“班里有个朗诵节目,语文老师说你的声音条件不错,让我来问一下你,要不要参加?”
清脆的声音,搭配着高橙双手支撑桌面的动作,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
“好......好......的。”
他有些不敢直视高橙的双眼,不擅长拒绝的他,低着头磕磕绊绊的答应了下来。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高橙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就这样说好了,晚自习直接来科研楼二楼的多媒体教室,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我们到时候在那边练习。”
说完她便转过身回到了讲台上。
当王龛将头重新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三双充满玩味的眼睛。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让我看见了一个人怎么变成一条狗的过程。”
刘彬瘪着自己的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好......好......的,你怎么就被班长调成这样了呢?你爹我可不记得把你教成这样的小孩。”
白有为阴阳怪气学着王龛刚刚的话,露出一脸心痛的表情。
“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当狗!当然,也不要变成暖男,毕竟暖男排在狗后面。”
林坚册作为班级里的体育生,用充满故事的语气告诫着。
“兄弟你放心,这次我不会被女人骗了,我只是先假装被她迷住,这只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有我的节奏。”
王龛一脸严肃的宣告着,脸上的表情坚定的可以入党。
“告诉蝙蝠侠不用找了,小丑在这里。”
“兄弟,我这里找到你的身份证原件跟复印件了。”
看着白有为递来的大小王,王龛直接一手大荒囚天指,告诉你大坝,这是什么东西,作为住校生怎么会有扑克牌!
这个学校已经糜烂了,只有我能拯救它了。
振兴滨海高中,我辈义不容辞!
“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没有偷偷骂我们两句吧?话说你放学了要去参加朗诵练习,还去不去网吧了?”
刘彬脸上露出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去,当然要去了,你先过去,我练一会儿就到。”
王龛竖着大拇指,露出让刘彬安心的表情。
中午放学回到家中,他拿出一个铁盒,打开盖子,他数着里面的钱,晚上上网的钱虽然让刘彬请了,但到时候肯定要在网吧里,买饮料,还有泡面,虽然他穷但是他不可能接受刘彬把所有都请了,这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好。
一块,两块,三块.....
硬币在铁盒中哐当作响。
他数了铁盒中的硬币还有几张十块的纸币,自己还有一百四十三块,硬币有七十三枚,剩下的就是两张二十面值以及三张十块面值的纸币。
他想了想,拿出里面的一张十元,上面的青绿色染着点点白色油漆,这是二叔让他跑腿去油漆店买油漆找来的钱,把油漆拿回来的时候,二叔也很大方的拿出一张十元给自己当做跑腿费。
可惜这种事情也不常见。
将那张沾染上油漆点墨的十元面值人民币揣入兜里,他就开着电风扇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了,中午没饭吃,只能靠着午睡熬过这段时间。
入秋的午后,阳光依旧猛烈,电风扇嘈杂的滋滋声,摇晃着底座,凉席的一角是受潮后没有及时处理的黑色霉点,王龛赤裸着上身在上面感受着燥热中的一点凉爽,他睡不着,有被饿的,也有被热的,但只能这样。
最后王龛还是热的没睡着。
顶着下午的烈阳,王龛一边走一边怒骂着这九月的秋天,这是秋天该有的气温吗?热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来到学校里,教室的人还没来齐,有些同学很显然还沉迷在宿舍的空调之中,但班长和后排的四蛆兄弟已经到齐。
“怎么今天下午来的那么早?”
王龛有些惊奇的询问着。
“我们的寝室被毒气攻击了。”
刘彬满脸萎靡的趴在桌子上,白有为也露出跟他同款的表情,但他的表情中带着愤怒与不可置信。
“这毒气怎么来的你是一点都不说啊!”
白有为抓住刘彬的胳膊就在那骂。
“仔细说说。”
王龛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中午食堂又推出了那个猎奇又诡异的菠萝炒苹果,这byd不仅点了还吃完了,吃完就算了回到宿舍嘟囔着没吃饱,还吃了桶老坛酸菜牛肉面,淦!”
说到这里白有为又忍不住骂出了声。
“这不是还挺正常的嘛?”
王龛没尝过菠萝炒苹果,但估计比中午饿肚子要好,而且一顿吃俩水果,真是太奢侈了。
“关键就是在后面,这玩意儿,吃完就嚷嚷着肚子疼,去了趟厕所之后,就把毒气带回来了。”
“你能想象到那股泔水被阳光暴晒,十几天没洗充满汗臭的臭袜子,还有老坛酸菜牛肉那股酸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吗?”
白有为面目狰狞的将双手像鹰爪一样合拢,愤怒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那股气味的恐惧。
“也就是刘彬来教室前把自己洗了一遍,不然全班人都得遭罪。”
“不知道在寝室睡觉的周西怎么样了,希望人没事。”
“希望人没事。”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林坚册如应声虫般的重复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