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是你老婆!”
当着全市人民的面,我冲着那个站在礁石上要跳海的男人,吼出了这句让我社会性死亡的告白。
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我只是个开宠物店的,一时心软捡了个失忆的帅哥和他两个拖油瓶。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结果他脑子里只有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婆”。
为了那个只存在于一张旧照片里的男人背影,他带着孩子跑到海边要死要活。
我发疯一样冲过去,吼出了那句话。
我以为他会把我当疯子。
但他回过头,看我的眼神,变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迷茫散去,翻涌起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嫉妒了半天,恨了半天,那个被他刻在骨子里的“老婆”……竟然就是我自己。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了一个更要命的秘密。
他不是人。
而我们,也早就被他海底的族人,下达了最高级别的……追缉令。
01
傍晚七点,我准备关店。
“晓宠之家”的卷帘门拉下一半,外面的雨声就闷了很多。
店里的猫猫狗狗都喂过了,笼子也清了。
我只想赶紧回家,瘫在沙发上打两把游戏。
就在这时,一双脚出现在卷帘门下面。
一双男人的脚,光着,沾满了泥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操,抢劫的?
我抄起手边的逗猫棒,另一只手摸向手机。
“有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横。
门外没声音。
那双脚也没动。
过了几秒,一个脑袋从门下探了进来。
一张帅脸。
非常帅。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头发湿透了,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就是眼神有点直,有点愣。
他看着我,开口了。
“你好,请问你是我老婆吗?”
我:“……”
逗猫棒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我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词蹦了出来:骗子。
还是新型的。
利用帅哥和美色,专骗我这种……单身男青年?
我打量他。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白衬衫,湿透了,紧贴着身体。
能看到很不错的腹肌轮廓。
下面是条黑色长裤,同样在滴水。
他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老婆长我这样?”我捡起逗猫棒,指了指自己,“那你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他没理会我的嘲讽。
只是固执地看着我。
然后,他身后又钻进来两个小脑袋。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也是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眼睛又大又圆,像两对黑葡萄。
他们俩一人抱着男人的一条腿,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操。
还是团伙作案。
带孩子来博取同情。
这套路也太老了。
“我报警了啊。”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男人没什么反应。
他怀里的小孩,其中一个突然小声说:“爸爸,饿。”
另一个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喊:“饿。”
声音很小,很软,像小猫的爪子,挠在我的心上。
我开宠物店的,最见不得这种。
无论是小猫小狗,还是……小孩。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冻得发紫的小嘴唇,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心里那点硬气,瞬间就软了。
妈的。
我认栽。
“先进来吧。”我叹了口气,把卷帘门又升了上去。
骗子就骗子吧。
总不能让孩子在外面淋雨。
男人直起身,抱着两个孩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
腿很僵硬。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不自然。
像是……很久没用腿走路了一样。
我心里犯嘀咕。
这骗子,还挺会演。
连残疾人都装上了?
我把他让进店里,一股潮湿的水汽立刻弥漫开来。
店里的那只布偶猫“年糕”凑过来,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嫌弃地走开了。
“先说好,只管一顿饭。”我黑着脸,“吃完就走。”
男人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两个孩子倒是很乖巧,被他放在地上,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只是那眼神,一直黏在我身上。
好像我是什么会发光的大宝贝。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去后面给他们找吃的。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又执着的声音。
“要找老婆。”
我脚步一顿。
还来?
我真想回头给他一拳。
但我忍住了。
算了,跟一个脑子有问题的骗子,计较什么呢。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三尊瘟神伺候好,然后送走。
我没发现,在我转身的瞬间,那个叫小海的男孩,悄悄拉了拉他爸爸的裤腿。
用只有他们能听懂的音节,小声说:“爸爸,他闻起来……和石头上一样。”
02
我家里常备的食物,只有泡面。
烧水,撕开包装,三分钟搞定。
我把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放在茶几上。
一大一小。
“没儿童餐,凑合吃吧。”我对那两个孩子说。
他们俩眼睛都亮了。
也顾不上烫,埋头就是一顿猛吸。
吃得呼噜呼噜响。
我看着都觉得香。
男人没吃。
他叫惠涛,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名字。
此刻,他就像个大型犬,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我。
看得我后背发毛。
“你不吃?”我问。
他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找老婆。”
我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知道你要找老婆了。”我敷衍道,“等你儿子吃完,我就帮你一起找,行了吧?”
我决定先把他稳住。
等雨停了,就把他们打包送去派出所。
让警察叔叔帮他找老婆去。
两碗泡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没剩下。
小海和小江吃饱了,立刻恢复了活力。
他们俩对我的小客厅充满了好奇。
一会儿去逗弄笼子里的仓鼠,一会儿又去学小狗叫。
我的客厅不大,就在店铺后面,用帘子隔开。
一个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就是全部。
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被这两个不速之客彻底占领了。
我感觉我的生活,正在被入侵。
“你叫什么?”我决定进行最后的努力,试图从他嘴里问出点有用的信息。
“惠涛。”他回答得倒是很快。
“身份证号。”
他迷茫地看着我。
“家住哪?”
“很远……的水里。”
我:“……”
行。
我放弃了。
这哥们儿要么是真失忆了,要么是敬业到骨子里的骗子。
我瘫在沙发的另一头,感觉头痛欲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再看看那两个已经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孩子。
还有旁边那个眼神始终纯净又执着的“傻子”。
我心里那句“滚出去”,怎么也说不出口。
操。
我骂了句脏话。
认命般地站起来。
“跟我来。”
我把唯一的一间客房让给了他们。
床不大,挤一挤应该能睡下。
“被子柜子里有,自己拿。”我指了指衣柜,语气很冲。
主要是为了掩饰我的心软。
惠涛看着我,没动。
“要我帮你铺?”我没好气地说。
他这才走过去,笨拙地打开柜子,拿出被子。
我看着他把被子整个铺在床上,连被套都没拆。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算了,眼不见为净。
我转身就走,决定去睡我的宝贝沙发。
“谢谢。”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赶紧睡。”
半夜,我被渴醒了。
客厅里很黑,只有宠物区那边开着一盏夜灯。
我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倒水,路过客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惠涛没在床上睡觉。
他站在房间中央。
我们这片老城区空气干燥,所以我房间里常年开着一个加湿器。
此刻,惠涛正把脸凑在加湿器喷出的白色水雾上。
他微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满足的轻哼。
那表情,不像是享受。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汲取。
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水汽,是什么救命的良药。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脑子有问题。
他身上的怪异,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我握着水杯,站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
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
我捡回家的,可能不是一个骗子。
而是一个巨大的、我完全无法想象的麻烦。
03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第二天,雨停了。
但我没能把他们送走。
因为两个小的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一声声“纪晓爸爸”喊得我肝儿颤。
我他妈连恋爱都没谈过,直接当爹了?
惠涛站在旁边,还是一脸状况外的无辜。
“别哭了。”他笨拙地拍着儿子的背,“我们不走,老婆在这。”
我:“……”
我谢谢你啊!
最终,在邻居们八卦的眼神中,我把这三口人又领回了店里。
同居生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开始了。
很快,我发现了惠涛身上更多的怪事。
他生活能力基本为零。
不会用微波炉,差点把厨房点了。
不会用洗衣机,把洗衣液当沐浴露用。
不会开电视,对着遥控器研究了半天,最后开始用手戳屏幕。
但他学得很快。
我只教一遍,他就能记住。
第二天就能熟练操作。
这一点,又完全不像个傻子。
他最主要的特点,是黏人。
极度黏人。
我在店里给狗剪毛,他就在旁边搬个小板凳坐着,一言不发地看。
我去仓库搬猫粮,他就在门口站着,像个门神。
我上个厕所,他都想跟进来。
被我一脚踹了出去。
我感觉自己不是养了个人,是养了只没安全感的巨型德牧。
最奇怪的,就是他对水的态度。
一种极其矛盾的态度。
他明明说自己从“水里”来。
却表现出对水的极度恐惧。
我让他去洗澡,他把浴室门锁得死死的,死活不进去。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捧着杯子的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得像在捧着炸弹。
生怕洒出来一滴。
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从水里来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怕水?
难道是在水里受过什么创伤?
我对他的定义,从“骗子”变成了“脑子有病的失忆者”。
怜悯,一天比一天多。
这天下午,隔壁开小卖部的王阿姨来串门。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店里“监工”的惠涛,和在猫爬架下玩耍的小海小江。
王阿姨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
“哎哟,晓晓啊。”她挤眉弄眼地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可以啊你,不声不响的……金屋藏‘娇’啦?”
她的眼神在惠涛那张帅脸上来回扫射。
我脸都绿了。
“阿姨,你别乱说,他……他是我远房亲戚,来投靠我的。”
我扯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谎。
“亲戚?这么帅的亲戚怎么没听你提过?”王阿姨显然不信。
我百口莫辩,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惠涛,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王阿姨面前,表情很认真,很严肃。
然后,用他那清晰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布:
“我在找我的老婆。”
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阿姨脸上的八卦笑容僵住了。
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惠涛说完,还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我帮你解释清楚了,不用谢。
我谢你八辈祖宗!
我看着王阿姨那副“我懂了,原来是小两口闹别扭离家出走被你收留了”的表情。
我知道,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个男人,绝对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
他不是来找老婆的。
他是来克我的。
04
自从王阿姨那次乌龙之后,我成了这条街的名人。
“那个宠物店的小纪,养了个不吃饭光找老婆的帅哥。”
这是街坊们的最新八卦。
我懒得解释。
解释不清,反而越描越黑。
我只能关起门来,过我自己的鸡飞狗跳的日子。
惠涛的生活能力,在我的高压训练下,有了显著提升。
他已经能准确区分洗衣液和沐一浴一露,甚至学会了煮面条。
虽然他自己一口不吃,但会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儿子吃完。
那两个小家伙,彻底把我的宠物店当成了游乐场。
上蹿下跳,无法无天。
但他们很聪明,知道看我脸色。
只要我眉头一皱,他们就立刻收敛,乖巧得像两只小猫。
这让我很受用。
当爹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
呸。
我一定是疯了。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一只待洗澡的金毛。
主人是老顾客,把狗放下就去逛街了。
我把金毛牵到洗护区,开始给它冲水。
惠涛带着两个孩子,像往常一样,在旁边围观。
小海和小江特别兴奋,他们好像对所有毛茸茸的动物都没有抵抗力。
金毛性格温顺,任由我摆布。
我把沐浴露打出泡沫,均匀地涂在它身上。
泡沫飞得到处都是。
小海和小江咯咯地笑,伸手去抓那些白色的泡沫。
“别闹。”我嘴上说着,也没真拦着。
店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我快速地搓洗着,想早点结束战斗。
洗完狗,我习惯性地甩了甩手。
几滴水珠,从我指尖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溅在了惠涛的手臂上。
就是这几滴水。
让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惠涛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抽回手。
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惨白。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喂,你怎么了?”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不就是几滴水吗?至于吗?
他没有回答我。
只是抱着那条被水溅到的手臂,缓缓蹲了下去。
身体微微发抖。
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爸爸?”
小海和小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跑到他身边,小声地喊他。
惠涛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
我心里的疑云,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身上绝对有大秘密。
我丢下还没冲干净的金毛,也蹲了下去。
“惠涛,让我看看。”
我试图去拉他的手,想看看他的手臂到底怎么了。
他却护得死死的,根本不让我碰。
力气大得惊人。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
他蹲在地上,像一尊绝望的雕塑。
我蹲在他面前,满心的困惑和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这么怕水?
难道他不是失忆,而是得了什么严重的恐水症?
那他又是怎么带着两个孩子,从“很远的水里”来到我这里的?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和两个孩子担忧的眼神。
心里那点烦躁,又慢慢变成了无奈。
算了。
我站起身,拿了条干毛巾。
“行了,我不看。”我把毛巾丢给他,“自己擦干净。”
我决定暂时不去触碰他心里的那根刺。
总有一天,我会弄明白的。
我转过身,继续给那只倒霉的金毛冲水。
但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我没看到,惠涛用毛巾盖住手臂后,那几滴水珠接触到的皮肤,正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
05
那次恐水事件后,惠涛变得更加沉默。
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依赖,又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没再逼问他。
有些事,可能藏得太深,伤得太重。
我只能等。
等他自己愿意说出来的那一天。
生活还在继续。
宠物店的后院,堆着一些杂物。
其中有一个被我淘汰掉的大型宠物笼,是之前给一只阿拉斯加准备的,后来狗被领养了,笼子就闲置了。
笼子上沾满了泥和狗毛,我打算把它清洗干净,挂到二手网站上卖掉。
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
我把笼子拖到后院,接上水管,开始冲洗。
水流哗哗作响。
惠涛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后门门口,远远地看着。
他们不敢靠近。
自从上次之后,他们三个对自来水都产生了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你们离远点,别溅到身上。”我冲他们喊。
惠涛点点头,又拉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后院的地面长了些青苔,有点滑。
我冲洗着笼子,没太注意脚下。
突然,我脚下一滑。
“我操!”
我下意识地去扶旁边的架子。
结果,那个破架子根本不承重。
我不仅没扶稳,还把它带倒了。
架子上放着的一整桶水,是早上我存着准备拖地用的,此刻以一种磅礴的气势,朝我倾泻而来。
我大脑一片空白。
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被泼到!
我猛地向后一跳。
我躲开了那桶水。
但我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是惠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们俩一起摔倒在地。
我被他垫在下面,摔得不疼。
但他……
那桶水,不偏不倚,从头到脚,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你没事吧?”
我挣扎着从他身上爬起来,想去扶他。
然后,我整个人都凝固了。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下半身。
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惠涛原本穿着一条黑色的休闲长裤。
此刻,那条长裤被水浸透,紧紧地贴着他的腿。
不。
那不是腿。
根本不是人类的双腿!
在他的裤管之下,一个巨大的、流线型的轮廓,正在微微起伏。
湿透的布料根本无法掩盖它的形状。
那分明是……
一条尾巴!
一条巨大的、只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鱼尾!
阳光下,一些被水浸透得特别厉害的布料,隐隐透出了下面的颜色。
那是一种……极其漂亮的湛蓝色。
上面似乎还覆盖着细密的、闪着光的……鳞片。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一声比一声响。
后院里,只有水管还在哗哗地流着水。
小海和小江跑了过来,看到地上的惠涛,没有惊慌,反而很兴奋。
“爸爸!尾巴!”
他们俩指着惠涛的下半身,开心地叫着。
我扭过头,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看着他们俩。
他们俩脸上,是纯然的天真和喜悦。
仿佛爸爸长出一条鱼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再回头,看向地上的惠天。
他的脸上,是痛苦,是茫然,还有一丝被我发现秘密的绝望。
那条巨大的鱼尾,在他的裤腿里,无意识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啪。
一声轻响,溅起一滩水花。
也把我惊魂未定的理智,彻底拍碎了。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怕水。
明白了他为什么走路姿势僵硬。
明白了他为什么说自己从“水里”来。
我捡回家的,不是骗子,不是精神病。
我他妈……捡回来一条鱼。
一条活生生的、会变人的……
人鱼。
06
我用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超自然的现实。
这半小时里,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关掉还在哗哗流水的水龙头。
第二,把后院的门从里面锁死。
第三,把惊魂未定、尾巴还没变回去的惠涛,连拖带拽地弄进了屋。
他的鱼尾很重,非常重。
拖在地板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摩擦声。
我把他丢在客厅的地毯上,自己则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
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人鱼。
这他妈是真的。
我不是在做梦。
小海和小江围在惠涛身边,好奇地戳着他裤子下那个巨大的轮廓。
“爸爸的尾巴最好看。”小海一脸骄傲地说。
“嗯!蓝色的!”小江附和道。
惠涛躺在地板上,脸上满是沮...丧。
他看着我,眼神像一只做错了事,等待主人惩罚的大狗。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说话!”我吼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让我静静。”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我点了一根烟,手都在抖。
烟雾缭绕中,我开始梳理这一切。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我的店门口。
他说他从水里来,要找老婆。
他怕水,怕得要死。
一沾到“大量”的水,腿就会变成鱼尾。
所以,他不是怕水。
他是怕自己的秘密暴露。
我看着地上的惠涛,又看看那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爹是人鱼,那儿子呢?
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他们……也是?”
惠涛茫然地看着我。
我换了一种问法。
“他们俩,沾了水,会不会也……”我比划了一下鱼尾的形状。
惠涛这才明白过来,他摇了摇头。
“他们还小。”
我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一个大的,不是一窝。
等等。
我抓住了重点。
还小?
意思是,长大后也会?
我感觉我的未来,一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惠涛裤子里的水分好像蒸发得差不多了。
我亲眼看着那个巨大的轮一轮一廓,慢慢变小,最后又变回了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这简直比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还牛逼。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心里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起来。”我对地上的惠涛说。
他乖乖地爬了起来。
“把裤子脱了。”
他愣住了,脸瞬间红了。
“你想干嘛?”他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裤腰。
“我想干嘛?”我气笑了,“我想看看你到底变回去了没有!万一等会儿出门,你走两步路,尾巴又冒出来了怎么办?”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脱了裤子。
里面……是光着的。
我假装镇定地扫了一眼,确认已经完全是人类双腿的形态。
“行了,穿上吧。”
我转过身,感觉自己的脸也在发烫。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听着。”我重新坐回沙发,表情严肃。
“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这两个小的知。绝对不能再有第五个人知道。明白吗?”
惠涛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重点保护对象’。”我说,“所有跟水有关的活动,都必须在我的监视下进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任何水源,包括马桶!”
惠涛再次点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还有。”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在你找到你那个倒霉老婆之前,你和你的崽,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出于一个现代公民朴素的科学探索精神。
也可能是……
我看着那两个正扒着沙发边缘,眼巴巴看着我的小家伙。
可能是,我真的狠不下心,把这三条茫然无助的鱼,丢出我的地盘。
我的生活,从捡到他们开始,就已经彻底失控了。
现在,只不过是失控得更彻底一点而已。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宠物店老板纪晓。
我成了一个秘密的守护者。
我和这三条鱼,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们,是共犯。
07
成为“共犯”的第二天,我就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人鱼的清洁问题。
惠涛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洗澡了。
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不是臭,而是一种混合了汗味和淡淡腥气的味道。
店里的布偶猫“年糕”现在都绕着他走。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成一个行走的生化武器了。
必须让他洗澡。
这是个命令。
但我刚把他推进浴室,他就开始剧烈反抗。
他死死扒着门框,就是不肯进去。
“不行!有很多水!”他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恐慌。
我知道,他是怕淋浴头喷出的水流,会让他当场变身。
可不洗澡也不行啊。
我一个头两个大。
我坐在沙发上,一边撸猫一边思考对策。
问题核心是:如何在不让他“全身湿透”的情况下,完成身体清洁?
他怕的是“很多的水”,比如淋浴,比如一整桶。
那“少量的水”呢?
比如,一个盆?
我灵光一闪。
对啊!我可以让他坐在浴缸边上,只把尾巴……哦不,是腿,泡在水里。
这样既能满足他身体对水分的需求,又不至于引发“变身”的危机。
上半身嘛……用湿毛巾擦擦就行了。
我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说干就干。
我先去浴室,把浴缸放满水。
然后,我走到惠涛面前,尽量用一种温和的、像是在跟一只应激的猫说话的语气。
“听着,我们来做个实验。”
“我不让你淋浴。”
“你只需要,坐在浴缸边上,把腿放进去。”
“就泡泡脚,行不行?”
惠涛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我保证。”我举起三根手指,“只要有任何不对劲,我立刻把你拉出来。”
在我连哄带骗,外加两个儿子在旁边“爸爸加油”的助威声中,惠涛终于半推半就地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水汽氤氲。
他站在浴缸边,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
“坐下。”我命令道。
他僵硬地坐了下来。
“脱鞋,脱袜子。”
他照做了。
露出一双干净得过分的脚。
“把腿放进去。”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犹豫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缓缓地,把一只脚探进了水里。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其他的变化。
“没事吧?”我紧张地问。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舒适。
他把另一只脚也放了进去。
然后是小腿。
直到整个膝盖以下,都浸在了水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带着一种灵魂都放松下来的惬意。
他靠在浴缸冰凉的瓷壁上,微闭着眼睛,脸上是满足的、近乎于迷醉的表情。
之前皮肤上那种因为缺水而产生的干燥感,似乎正在被温润的水汽一点点抚平。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实验成功。
我拿了条新毛巾,沾湿了水,拧干。
“抬头。”
他听话地抬起头。
我开始给他擦脸,擦脖子,擦手臂。
他的皮肤很白,很细腻,不像一个经常在户外活动的男人。
我擦得很仔细。
像是在清理一件珍贵的瓷器。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毛巾摩擦皮肤的轻响。
气氛……有点怪。
有点暧昧。
惠涛一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放松下来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的目光落在了浴缸里。
他的腿在水里,看不真切。
但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的尾巴,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个只惊鸿一瞥的,湛蓝色的秘密。
我伸出手,缓缓探入水中。
水温刚刚好。
我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脚踝。
然后,再往上。
触感变了。
不再是人类皮肤的光滑。
而是一种冰凉的、覆着一层细密鳞片的、带着奇异生命力的触感。
是尾鳍。
我碰到了他尾巴的末端。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那片鳞片的瞬间,惠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是迷茫和恐慌。
而是一种深沉的、我完全看不懂的……漩涡。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我的手还放在水里,放在他的尾鳍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登徒子。
正在调戏一条……良家美男鱼。
08
那次“泡尾巴”事件后,我和惠涛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单纯地黏着我。
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种探究,一种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近。
“泡尾巴”成了每日例行公事。
每天晚上,我都会放好一缸水,监督他完成这个“补水”任务。
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皮肤变得水润,不再干燥。
眼神也亮了,不再总是那么惊慌失措。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帮我干活。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帮倒忙。
比如把猫粮喂给狗,把狗零食塞给猫。
但我没骂他。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我一定是中邪了。
这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
我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正在播一个关于海洋的纪录片。
湛蓝的海水,五彩斑斓的珊瑚,成群结队的热带鱼。
画面很美。
惠涛刚“泡”完尾巴,头发湿漉漉地坐在我旁边。
他也在看电视。
看得比我还认真。
当画面中出现一片巨大的、像鹿角一样的珊瑚礁时,一直安静的惠涛,突然伸手指着电视屏幕。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家……”
他说。
“……老婆……喜欢……”
他又指着珊瑚旁边一些闪着光的贝壳。
“……亮的……石头……”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除了“找老婆”之外的、关于过去的信息。
虽然只是几个词,但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你再说一遍!”我立刻关掉电视,抓住他的肩膀,情绪有点激动,“你刚刚说什么?”
被我这么一吼,他好像又被吓到了。
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迷茫的状态。
他呆呆地看着我,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我……”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
我心里一阵失望。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就能挖出点东西来了。
我松开他的肩膀,有些懊恼自己太过心急。
“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我靠回沙发上,有些泄气。
惠涛却没动。
他看着我,慢慢地,把头靠了过来。
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动物。
我身体一僵。
他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和热度。
混杂着一种干净又陌生的气息。
他没再说话。
只是无意识地,抓着我T恤的衣袖。
喃喃地,又说了一句。
“老婆……身上……”
“……有太阳的味道。”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太阳的味道?
这是什么鬼形容?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刚换上的干净T恤。
上面残留着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我买的是最普通的那种牌子。
广告词就是——“给衣物穿上阳光的味道”。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荒唐又诡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只是个巧合。
对,一定是巧合。
我僵着身体,不敢动。
任由他靠着我的肩膀,像靠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老旧冰箱发出的轻微嗡鸣。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自己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地失速。
这个男人,这条鱼,正在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点地,侵蚀我的世界。
而我,好像……并不反感。
09
家里的食物告急了。
泡面和速冻水饺已经吃光。
我必须去一趟超市。
问题是,这三条鱼怎么办?
把他们单独留在家,我不放心。
万一惠涛又犯傻,或者两个小的又闯什么祸,我回来得哭死。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带上。
一起去。
我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首先,给惠涛约法三章。
第一,全程跟紧我,手不准离开购物车。
第二,不准碰任何跟水有关的东西,尤其是海鲜区。
第三,少说话,多点头,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他听得很认真,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然后是两个小的。
我警告他们,到了超市不准乱跑,不准大声喧哗。
如果表现好,回来一人一根棒棒糖。
两个小家伙立刻立正站好,向我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一切准备就绪。
我们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以一种“家庭”的面貌,出现在公共场合。
我推着购物车,惠涛跟在我身边,手紧紧地抓着推车扶手。
两个孩子被我放在了购物车里。
他们俩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小声地发出惊叹。
这画面……
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年轻夫夫带着孩子来采购。
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向我们投来。
大部分是善意的,带着笑。
还有一些大妈,在交头接耳,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脸皮发烫,恨不得把头埋进购物车里。
“你看,那家子颜值好高。”
“是啊,两个爸爸都好帅,孩子也可爱。”
我听到了旁边两个小姑娘的议论。
我心里更慌了。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惠涛。
他倒是很镇定。
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我们在被围观。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抓紧购物车”这个任务上。
那专注又紧张的样子,让我有点想笑。
整个采购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惠涛严格遵守了我的指令,像个忠诚的保镖。
两个孩子也很乖,没有哭闹。
我们很快买齐了需要的东西,走向收银台。
排队的时候,我前面也是一家人。
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回过头,看到了购物车里的小海和小江。
“妈妈,他们有两个爸爸。”小女孩天真地问。
那位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女儿说:
“是啊,因为他们有两个爸爸爱他们呀。”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暖。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很爽朗的阿姨。
她一边扫码,一边笑着对我说:
“小伙子,你先生真帅啊,孩子也可爱。”
先生……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爆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我语无伦次地想解释:“不……不是……他……”
但阿姨根本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已经开始报价格了。
我手忙脚乱地付了钱,几乎是落荒而逃。
惠涛推着车,跟在我身后。
他不懂“先生”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到了我通红的脸。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突然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那个笑容干净又耀眼。
我的心跳,又一次不争气地乱了节奏。
我狼狈地转过头,不敢再看他。
妈的。
一条鱼而已。
笑得这么好看干什么。
10
从超市回来第二天,我光荣地感冒了。
又打喷嚏又流鼻涕,脑袋昏昏沉沉。
我觉得是那天在超市,被别人的目光看得心火过旺,急火攻心了。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躺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一滩烂泥。
店里的生意也顾不上了,直接挂了个“东主有喜”的牌子。
反正也没人信。
我病倒了,家里最着急的,是那三条鱼。
惠涛在我身边团团转,不知道该干嘛。
他一会儿摸摸我的额头,一会儿又想把我从沙发上抱起来。
“你别动我!”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让我死。”
他被我吼得不敢动了,就那么蹲在沙发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主人训了的金毛。
小海和小江也有样学样。
他们俩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学着惠涛的样子,伸出小手,摸摸我的脸。
“纪晓爸爸,不生病。”小海奶声奶气地说。
“不生病。”小江跟着重复。
我心里那点烦躁,被这两声软糯糯的童音给驱散了不少。
行吧。
看在这两个小崽子的份上,我决定再多活两天。
到了下午,我开始发低烧。
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冒着酸气。
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像在蒸笼里。
惠涛更急了。
他笨拙地学着我以前照顾生病小狗的样子。
先是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我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我舒服地哼了一声。
然后,他跑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沾了冷水,敷在我脸上。
虽然力道没掌握好,差点把我憋死。
但那份笨拙的关心,我感受到了。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有人在给我喂水。
是温水,一点点地喂进我嘴里。
我还听到小海和小江在旁边小声吵架。
“是我先看到爸爸发烧的!”
“是我先拿的毛巾!”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
真他妈是……甜蜜的负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身边的人一直没离开。
他好像就坐在我旁边的地毯上,守着我。
我烧得更厉害了,开始说胡话。
嘴里喊着什么“猫粮没了”、“狗又拆家了”。
一片混乱中,我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拨开我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了。
很轻,很柔,带着一丝焦急和心疼。
那个声音,唤了一个称呼。
“……晓晓。”
不是“纪晓”。
也不是那两个小崽子喊的“纪晓爸爸”。
是“晓晓”。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咔哒”一声,瞬间打开了我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我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瞬间清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对上的,是惠涛那双清澈又充满担忧的蓝色眼睛。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和眼底深处那片纯净的蓝。
他看到我醒了,明显松了口气。
“你醒了。”他说。
我没有回答。
我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那个称呼。
晓晓。
这是我妈以前叫我的小名。
自从她去世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这个称呼,是惠涛自己想出来的吗?
还是……
他曾经无数次地,这样叫过另一个人?
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老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第一次,感到了尖锐的、清晰的刺痛。
我看着他那张茫然又无辜的脸。
一股说不清的怒火和委屈,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推开他。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我红着眼,死死地盯着他。
“你找的那个老婆,到底是谁?!”
11
我发了一通无名火。
对着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失忆人鱼。
他被我吼懵了,蹲在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懵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么大脾气。
是因为生病时的脆弱?
还是因为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
或者,我只是在嫉妒。
嫉妒那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被他称之为“老婆”的人。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我就退烧了。
我和惠涛之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他不敢再靠近我。
我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
我好像,真的对这条鱼,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太荒唐了。
我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性取向为女的直男。
竟然对一个男的,还不是人的生物,产生了感情。
我决定自救。
我要搞清楚,惠涛要找的那个“老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知己知彼,才能……
才能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像个陷入初恋又备受煎熬的傻逼高中生。
周末,我借着大扫除的名义,开始翻箱倒柜。
我把我大学时的旧相册都翻了出来。
我想看看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曾是个阳光帅气,能吸引到“人鱼”的少年。
结果很残酷。
照片里的我,青涩,瘦弱,戴着黑框眼镜。
丢在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那种。
我叹了口气,认清了现实。
惠涛好奇地凑过来看。
我没赶他走。
我也想看看,这些照片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相册一页页地翻过去。
军训时的黑炭头,社团活动时的路人甲,图书馆里的书呆子。
惠涛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指着照片里的我,傻笑一下。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翻到了一张照片。
大四毕业旅行。
在海边。
照片的背景是蔚蓝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
我穿着沙滩裤,手里举着一个椰子,笑得像个二愣子。
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模糊的、正在冲浪的男性背影。
那人身材很好,肌肉线条流畅,动作潇洒。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是个高手。
惠涛的目光,突然就定格在了那个背影上。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是那种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宝藏一样的光芒。
他伸出手指,笃定地,点着那个模糊的背影。
用一种无比肯定和喜悦的语气,说:
“老婆!”
“喜欢这个!”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
像是被一个大锤狠狠砸中。
我举着相册,手僵在半空中。
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我缓缓地,缓缓地扭过头,看着惠涛。
他还在兴奋地指着那个背影,嘴里念叨着“老婆,老婆”。
我再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照片。
那个男人。
那个正在冲浪的背影。
那个被惠涛认证的……“老婆”。
是个男的。
所以……
惠涛要找的,不是妻子。
是“丈夫”?
那他为什么一直叫“老婆”?
是他们人鱼族的语言体系里,对伴侣的称呼不分男女?
还是他单纯的……叫错了?
一股极其荒唐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吃了半天的醋,嫉妒了半天。
结果,我的“情敌”,他妈的是个男的?
我一把合上相册。
心乱如麻。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我的CPU有点烧。
我需要冷静。
我把相册塞回床底,决定去冲个冷水澡。
虽然我很可能被惠涛当成自杀行为。
我需要理一理这混乱的思绪。
更重要的是,我要努力回忆一下。
当年跟我一起去海边毕业旅行的同学里,
这个冲浪冲得这么骚包的背影,
到底他妈的是谁?!
12
“老婆是男人”这个认知,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花。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给猫剪指甲,剪到了自己的手。
给狗配粮,把两种不该混在一起的粮倒在了一起。
我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张照片。
那个冲浪的背影,和惠涛那声兴奋的“老婆”。
我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我备受煎熬。
我嫉妒那个男人,嫉妒得快要发疯。
嫉妒他拥有我所没有的强健体魄。
嫉妒他能得到惠涛如此笃定的爱意。
另一方面,我心里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既然惠涛喜欢的是男人。
那我是不是……
也有那么一丝丝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耻。
我竟然在觊觎一条失忆人鱼的“丈夫”之位。
我真是禽兽。
我就在这种自我谴责和卑劣幻想的交织中,度过了混乱的一天。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想找惠涛谈谈。
旁敲侧击地,问问他关于那个“老婆”的更多信息。
哪怕是多知道一点,也好。
然而,当我推开客房门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是他学着我的样子叠的,像块豆腐块。
但是,床上没有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
“惠涛?”
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小海?小江?”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冲进客厅,冲进厨房,冲进后院。
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他们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
他们去哪了?
我跑回客房,开始疯狂地寻找线索。
然后,我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张画。
是小孩子用的蜡笔画的。
画得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
画上,是一条巨大的蓝色鱼,带着两条小一点的蓝色鱼。
他们正朝着一个画在角落里的、红色的太阳游去。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冲向衣柜,拉开柜门。
惠涛那几件我给他买的衣服,不见了。
还有两个孩子最喜欢的那个奥特曼玩具,也不见了。
他们走了。
不告而别。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
是因为我昨天翻了旧照片,让他想起了什么?
所以他等不及了,要自己去找那个“老婆”了?
可是他身无分文,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他要怎么找?
他能去哪里?
我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又冷又疼。
我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以为,他至少会跟我说一声。
结果,还是说走就走。
没有一句告别。
我真是个自作多情的傻逼。
我就那么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才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必须找到他们。
我不是为了别的。
我只是……
我只是怕他们出事。
对,就是这样。
我重新振作精神,开始像个侦探一样,在房间里搜索。
然后,我在床底下,发现了另一张画。
应该是匆忙之间掉下去的。
这张画上,画着一个公交站牌。
旁边,用红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数字。
“301”。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数字我很熟悉。
前天,我带他们去超市的时候,路过一个公交站。
我当时指着301路公交车的站牌,随口教他们认数字。
我还说,这条公交线的终点站,是海滨浴场。
是……
我毕业旅行时,去过的那个海滨浴场。
13
海滨浴场。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子里。
他真的去找了。
拿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和那个我随口一提的地名。
他就这么走了。
我连店门都来不及锁,抓起手机和钱包就往外冲。
宠物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把一屋子的猫狗隔绝在内。
我顾不上了。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我发疯一样冲向最近的公交站。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咒骂。
骂惠涛这个不知好歹的白痴。
骂他天真,骂他愚蠢。
一个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黑户”,带着两个同样是“黑户”的孩子。
他们要怎么坐上公交车?
就算司机发善心让他们上去了,他又怎么知道在哪里下车?
他要去哪里找那个只剩一个背影的“老婆”?
我不敢想。
我越想,心里的恐慌就越盛。
我怕他被人贩子骗走。
我怕孩子饿肚子。
我更怕……
我更怕他此去,如果真的撞大运,找到了那个男人。
他还会不会回来?
他还会不会记得,有一个叫纪晓的傻逼,曾经收留过他们。
公交车来了。
是301路。
我跳上车,气喘吁吁。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大爷大妈。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开动。
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
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我偷拍的照片。
是前几天,惠涛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玩耍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
嘴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笑意。
我看着这张照片,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无可辩驳地认识到一件事。
我完了。
我栽了。
我好像,真的离不开这条傻鱼了。
我喜欢看他笨手笨脚地学做家务。
喜欢看他面对我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
喜欢听两个小崽子奶声奶气地叫我“纪晓爸爸”。
那种被人需要,被人依赖的感觉,早就填满了我空荡荡的生活。
我以为我只是个旁观者,一个临时的饲养员。
我错了。
我早就深陷其中,成了故事的主角。
一个卑微的、求而不得的暗恋者。
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
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我开始祈祷。
祈祷他找不到那个男人。
祈祷他能平安无事地,在海边等我。
这个念头很自私,很卑鄙。
但我控制不住。
就在我胡思乱想,天人交战的时候。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王阿姨”三个字。
是隔壁小卖部的王阿姨。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划开接听键。
“喂,王阿姨?”
“晓晓啊!你快看本地新闻!海边出事了!”
王阿姨的声音,尖锐又焦急。
“新闻上说,有人看到两个小孩在海边的礁石上哭!”
“旁边还有一个男的,好像……好像要跳海!”
我的耳朵,“嗡”地一声。
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了下去。
14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我几乎是滚下来的。
海滨浴场门口,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几辆警车闪着红蓝色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挤开看热闹的人群,拼命往前冲。
“警察办案!不许靠近!”一个年轻的警察拦住了我。
“让我过去!”我双眼通红,声音嘶哑,“里面有我家人!”
那个警察大概是被我吓到了,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工夫,我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我看到了。
就在海边那片嶙-峋的礁石区。
最外围,一块突出的、被海浪拍打的礁石上。
站着一个人。
是惠涛。
他背对着人群,面朝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孤单又绝望。
小海和小江,就在他脚边。
两个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他们在大声地哭,哭声被海浪声吞没,听不真切。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找到了海边。
却发现,茫茫人海,根本无处可寻。
那张只有一个背影的照片,根本提供不了任何有效的线索。
大海的气息唤醒了他身体的本能。
却没有唤醒他缺失的记忆。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巨大的迷失感,和找不到“老婆”的绝望,彻底击垮了他。
他想回家。
回到那个他唯一熟悉的“水里”。
我明白了。
他不是要自杀。
他是要……回家。
可他忘了,他现在是人类的形态。
他就这么跳下去,只会淹死。
“同志,你冷静点!有什么话好好说!”一个拿着喇叭的警察在朝他喊话。
“你朋友是不是在里面?你认识他吗?快劝劝他!”旁边有工作人员发现了我,焦急地对我说。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该怎么劝他?
告诉他别犯傻?告诉他那个人找不到?
不。
这些都没用。
我看着他站在悬崖边上的背影。
看着那两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孩子。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顶。
理智,逻辑,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只有一个念头。
把他带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我拨开面前的警察,不顾他们的阻拦,发疯一样冲向那片礁石。
礁石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
我摔了好几跤,膝盖和手心都磕破了,渗出血来。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眼里,只有那个站在礁石尽头的男人。
“惠涛!”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朝他大喊。
他没有回头。
仿佛没有听到。
他离海面,只有一步之遥。
我急了。
我怕我再晚一秒,他就会跳下去。
情急之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我站在距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用尽我这一生最大的音量,吼出了一句话。
一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会说出口的话。
“惠涛!你他妈给我回来!”
“我才是你老婆!”
石破天惊。
这一声,盖过了海浪,盖过了警笛,盖过了所有嘈杂的声音。
整个海滩,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静止了。
看热闹的群众。
焦急的警察。
还有那个站在礁石上,准备纵身一跃的男人。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15
惠涛回过头。
那双蓝色的眼睛,空洞,迷茫,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看着我。
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是泪,狼狈不堪的我。
咸涩的海风,吹过我们之间十几米的距离。
拍打礁石的浪花,在我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
还有我那一声惊世骇俗的“告白”。
所有的元素,交织在一起。
像一把生锈的、被遗忘了很久的钥匙。
“咔哒”一声。
猛地,撬开了他记忆最深处那扇尘封的大门。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那层厚厚的雾,开始消散。
迷茫和空洞,被一种极度震惊的情绪所取代。
然后,是难以置信。
再然后,无数的记忆碎片,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毕业旅行那一天。
喝醉了酒的我,脱离人群,独自跑到这片礁石上吹风。
结果脚下一滑,失足落水。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吞没。
我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深海中游了过来。
他有一条漂亮的、湛蓝色的尾巴。
他在水下,托住了我下沉的身体。
为了给我渡气,他笨拙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来。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个吻。
带着海水的咸涩,和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人类的冰凉。
他救了我。
把我送回了岸边。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了他那双比海水还要清澈的蓝色眼睛。
我以为那只是个幻觉。
是溺水前的濒死体验。
我醒来后,跟同学说起这件事,被他们嘲笑了很久。
说我一定是喝多了,梦见了美人鱼。
我没再提过。
但我一直记得那双眼睛。
我不知道,从那天起,他就对我一见钟情。
我不知道,在我毕业回了内陆城市后,他一直在默默地守护在我生活过的那片海域附近。
他想上岸找我。
但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的去向。
他只记得我身上的味道。
那种被他称为“太阳的味道”。
他只记得,他认定了,我是他唯一的伴侣。
是人鱼族语境里,那个可以托付一生,不分性别的……
“老婆”。
无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回。
最后,定格在我那张又哭又笑的蠢脸上。
他眼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深刻爱意。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
轻声地,唤出了那个,曾经在我发烧时,让我心痛又嫉妒的称呼。
“……晓晓。”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无意识的呢喃。
是清晰的,笃定的,带着颤抖的确认。
我愣在原地。
我看着他眼神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
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的,那个我熟悉的傻乎乎的笑容。
我大脑的CPU,再一次,烧了。
一个比“惠涛是人鱼”和“他老婆是男人”加起来还要炸裂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旁观者。
是个卑微的暗恋者。
是个妄图撬别人墙角的第三者。
搞了半天……
我他妈的,嫉妒了半天。
我的情敌……
原来就是我自己?
16
我,纪晓,二十六年的人生。
在这一天,经历了过山车一样的大起大落。
前半生所有的震惊、尴尬、抓马、社死加起来,都抵不过今天在海边这短短的十几分钟。
当“我就是我自己的情敌”这个终极真相砸在我脸上时,我第一反应不是狂喜。
是想死。
当着全市人民的面,我向一个男人喊出了“我才是你老婆”。
这已经不是社死那么简单了。
这是社会性死亡后,还要被拖出来反复鞭尸的程度。
我能想象到明天本地新闻的头条会是什么。
《为爱痴狂!男子海边真情告白,竟上演年度寻亲大戏!》
我完了。
我这辈子都完了。
就在我生无可恋,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时候。
惠涛动了。
他朝我走了过来。
他不再是那个步履僵硬、眼神迷茫的傻子。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坚定。
他穿过那片湿滑的礁石区,无视了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警察和群众。
他的眼睛里,只有我。
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最深邃的大海,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我)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事。
他伸出手,一把将我拽进了怀里。
紧紧地,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着我。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像一只找到了归途的候鸟。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是激动,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海风的咸涩和阳光的味道。
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晓晓……”
他又叫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找到你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被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烫得不知所措。
大脑里,那段被遗忘的溺水记忆,和这几个月相处的点点滴滴,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是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
那个在深海中救了我的神秘生物。
那个出现在我店门口,执着地要找“老婆”的傻子。
那个会笨拙地照顾我,会因为我一句话而开心半天的男人。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他要找的人。
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在几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就已经结下了。
而我这个蠢货,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还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卑微的暗恋者,吃自己的醋吃了那么久。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尴尬?社死?
去他妈的。
在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我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白痴。”
我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是白痴。”
我们俩,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么旁若无人地抱着。
像两个失散多年的恋人。
不,我们就是。
一场跨越了物种和记忆的,久别重逢。
旁边,小海和小江也跑了过来。
他们俩不哭了,一人抱着我的一条腿。
“纪晓爸爸!”
“老婆爸爸!”
……行吧。
这个称呼问题,看来我们回去得好好说道说道。
但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一家四口(虽然构成有点奇怪),终于团聚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两个小崽子的重量。
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去他的流言蜚语。
去他的世俗眼光。
我这辈子,就认定这条傻鱼了。
17
和人鱼在海边上演完年度情感大戏的后果,是惨烈的。
我,惠涛,以及两个小的,被一锅端地请回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警察小姐姐,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敬佩,以及一丝丝憋不住的笑意。
“所以,纪先生。”她清了清嗓子,“这位惠先生,是你的……爱人?”
我感觉我的脸皮已经厚到可以防弹了。
“是。”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
“他因为一些原因,失忆了,然后走失了。”
“我找了他很久。”
“今天,总算是找到了。”
我把早就编好的一套说辞,流利地背了出来。
感人肺腑,逻辑自洽。
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警察小姐姐低头奋笔疾书,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怀疑她在笑,但我没有证据。
惠涛坐在我身边,全程握着我的手。
他恢复记忆后,整个人都变了。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神不再迷茫。
他看我的目光,炙热又专注,像是要把我烧穿。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直冒汗。
两个孩子大概是知道自己闯了祸,乖乖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大气都不敢出。
笔录做完,警察对我们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
主要内容是看管好家人,不要给社会添麻烦。
我全程点头哈腰,态度诚恳。
“一定一定,下次不敢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都快黑了。
我们一家四口,站在马路边,面面相觑。
“先回家。”我说。
我叫了辆网约车。
上车后,我报了宠物店的地址。
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带孩子出来玩啊?一家人感情真好。”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惠涛却很自然地把我往他怀里揽了揽。
用一种宣告主权的姿态。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心里那点社死的尴尬,慢慢被一种安定的情绪取代了。
回到家。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店门锁死,窗帘拉上。
然后,我把那三条鱼,按在了沙发上。
“开会。”我表情严肃。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惠涛看着我,那双蓝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他好像觉得我这个样子特别可爱。
可爱个屁。
老子今天差点吓死。
“先说你。”我指着惠涛,“为什么要跑?”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变得有些愧疚。
“我想……快点找到你。”他低声说,“我看到照片,以为你在那里等我。”
“我怕你等急了。”
我的心,又被戳了一下。
这个傻子。
“那孩子呢?”我看向那两个小罪魁祸首。
“你们俩也跟着他胡闹?”
小海和小江对视一眼,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爸爸说,要给老婆一个惊喜。”小海小声说。
“是惊吓吧!”我吼了一句。
他们俩吓得一哆嗦。
惠涛连忙把他们护在身后,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别凶他们。”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央求,“是我不好。”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肚子火瞬间就没了一大半。
我还能怎么办?
自己的鱼,自己选的。
宠着呗。
我叹了口气,瘫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行了,这次就算了。”
“但是,下不为例。”
“以后,去哪里,做什么,都必须先告诉我。听见没有?”
“听见了。”一大两小,异口同声地回答。
看着他们三个排排坐,乖巧点头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这一天的鸡飞狗跳,好像也……值了。
虽然过程曲折离奇,惊心动魄。
但结果,是好的。
他回来了。
记忆也回来了。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秘密和误会。
只是……
我看着惠涛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一个新的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现在关系是确定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
我们俩,谁上谁下?
18
“谁上谁下”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整晚。
导致我第二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床。
惠涛恢复记忆后,黏人的功力不减反增。
我走到哪,他跟到哪。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就在旁边给我剥橘子。
我进店里喂猫,他就跟进来帮我扫地。
那专注的眼神,仿佛我是他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我承认,我很受用。
但也很……压力山大。
尤其是在他试图跟着我进浴室的时候。
“我自己来就行!”我死死地抵着门。
“我帮你擦背。”他一脸纯良无辜。
“不用!”
我“砰”地一声关上门,反锁。
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雷。
开什么玩笑。
现在让他进来,那我今天就别想出这个浴室了。
我一边冲澡,一边思考我们目前面临的几个严峻问题。
第一,称呼问题。
“老婆”这个词,必须改。
在大街上喊出来,太社死了。
第二,生活习性问题。
他还是怕水,但又离不开水。
这个矛盾得想办法解决。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问题——他的来历。
他到底来自哪里?是地球上的某个未知海域,还是外星来的?
他们人鱼族,还有多少“人”?
这些问题,都得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聊聊。
洗完澡出来。
我发现客厅的气氛有点不对。
惠涛和两个孩子,正襟危坐地在沙发上。
像是在等候审判。
“怎么了?”我擦着头发问。
惠涛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晓晓。”他把纸递给我,“这是我写的。”
我接过来一看。
上面用他那刚学会不久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行标题。
《人鱼族伴侣守则(惠涛修订版)》
我:“……”
我往下看。
第一条:伴侣的命令是绝对的,必须无条件服从。
第二条:每天都要对伴侣说‘我爱你’。
第三条:伴侣洗澡时,不能偷看。(这一条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哭脸)
第四条:不准再提“冲浪的背影”,那不重要。(这一条的字迹写得特别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第五条:家里所有的事情,都由伴侣说了算。包括……谁在上面。
看到最后一条,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我猛地抬头,看向惠涛。
他正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仿佛在等待我的批阅。
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傻子。
他到底是怎么想到写这么个东西的?
还“谁在上面”……
他是不是偷看了我电脑里的什么东西?
“你笑什么?”他被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没什么。”我努力憋住笑,清了清嗓子,“写的不错,有前途。”
我把那张“守则”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
这玩意儿,得裱起来。
“过来。”我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乖乖地走过来。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我。
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关于最后一条……”
“我说了算,对吗?”
他的身体一僵。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滚烫。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行动,告诉了我答案。
他猛地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大步流星地,朝着卧室走去。
“喂!你干嘛!天还亮着呢!”我惊呼。
“履行守则。”
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蓝色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
我好像……玩脱了。
19
那一晚,我深刻体会到了物种差异带来的巨大冲击。
也明白了“谁在上面”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
在绝对的力量和种族天赋面前,我的那点小心思,脆弱得像张纸。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零件是自己的。
惠涛已经起床了。
他正坐在床边,一脸专注地看着我。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吃饱喝足后的满足和温柔。
像一只偷吃了整罐小鱼干的猫。
“早。”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没脸见人了。
昨晚的记忆太……刺激了。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连同我的身体,都被彻底重塑了一遍。
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通过床垫,震得我胸口发麻。
“我去做早饭。”他说,“你再睡会儿。”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我烙饼一样在床上翻了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
走到客厅,两个小家伙已经坐在餐桌前,一人捧着一碗牛奶麦片,吃得正香。
惠涛在厨房里忙活。
煎锅里滋滋作响。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传来。
我走过去一看,锅里躺着两片黑炭一样的东西。
勉强能辨认出,曾经是吐司。
“你在干嘛?”我问。
“给你做爱心早餐。”他一脸骄傲地回答。
我看着那两片“黑炭”,陷入了沉思。
他这是想爱我,还是想毒死我?
最后,我们的早餐,还是牛奶配麦片。
吃完饭,我把两个孩子赶去看动画片。
然后,把惠涛按在了沙发上。
“聊聊吧。”我说。
是时候,解开所有的谜团了。
他很顺从,坐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你,到底是什么?”我开门见山。
“人鱼。”他回答得很干脆。
“你们住在哪?”
“很深的海底。一个……你们人类没有发现的地方。”他想了想,补充道,“我们叫它‘静谧之渊’。”
静谧之渊。
听起来像个奇幻小说的地名。
“那小海和小江……”我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他们不是我生的。”他立刻摇头,好像怕我误会什么。
“他们是族里的孤儿,父母在一次地质灾变中去世了。我成为他们的监护人。”
我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喜当爹。
“那你为什么会带着他们上岸?”
“为了找你。”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我必须找到你。”
他告诉我,在他们人鱼族中,存在一种“命定伴侣”的说法。
每一个成年的族人,一生中都会遇到一个灵魂与自己完全契合的个体。
那种感应,超越物种,超越距离。
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羁绊。
“我救你的那天,当我触碰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说,“你就是我的‘命定’。”
“这是一种……我们无法抗拒的本能。”
“找不到你,我的生命就不完整。”
我听着这番堪比科幻爱情片台词的解释,心里五味杂陈。
所以,他对我,不是单纯的一见钟情。
而是一种……生物学上的必然?
“那你失忆又是怎么回事?”
“从深海到浅海,再到陆地,环境的剧烈变化对我们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他解释道,“为了适应陆地的干燥和重力,我的身体进入了一种休眠保护状态,封闭了大部分记忆,只保留了最强烈的本能。”
“就是……找到你。”
我彻底明白了。
这个傻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命定”,拖着两个拖油瓶,冒着生命危险,强行登陆。
结果把自己搞失忆了。
然后凭着最后一丝本能,找到了我。
这一切,听起来荒唐又离奇。
但看着他那双真诚的蓝色眼睛,我知道,这就是真相。
一个跨越了海底两万里的,笨拙又执着的故事。
一封迟到了好几年的,写给我的情书。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子。”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不傻。”他说,“我找到你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着他,心里那些最后的疑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去他妈的物种差异。
去他妈的科学逻辑。
这个人鱼,是我的。
这就够了。
20
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鸡飞狗跳的稳定状态。
惠涛依然学不会做饭,但他承包了所有家务。
他拖地拖得比我还干净。
清洗宠物笼具,比任何消毒水都管用。
他尤其擅长打理店里的那个大鱼缸。
他只要把手放进去,那些平日里高冷得不行的观赏鱼,就会主动凑过来,亲吻他的指尖。
我严重怀疑,他在背着我跟那些鱼聊天。
“老婆”这个称呼,在我强烈抗议下,终于被废除了。
我们达成共识,私下里,他可以叫我“晓晓”。
在外面,必须叫我的全名。
至于那两个小的,他们现在叫我“纪爸爸”,叫惠涛“惠爸爸”。
听起来……更像一家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午后阳光下的池塘。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一辈子,也挺好。
开着我的小店,养着我的人鱼和两个小人鱼崽子。
闲暇时,带他们去没人的郊外公园散步。
晚上,等孩子睡了,再进行一些有益身心的“跨物种交流”。
完美。
然而,生活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好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风暴,来得毫无预兆。
入秋后,天气转凉。
小江突然开始发高烧。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给他吃了儿童退烧药。
但一点用都没有。
他烧得越来越厉害,小脸通红,不停地说胡话。
惠涛急得团团转,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那天晚上,我给小江用湿毛巾物理降温。
当我把沾了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时。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滚烫的皮肤,在接触到水分的瞬间,竟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
皮肤下面,隐隐有细小的、鳞片一样的纹路一闪而过。
我手一抖,毛巾掉在了地上。
是那种熟悉的,我曾在惠涛身上看到过的变化。
“惠涛!”我声音都在抖,“你来看!”
惠涛冲了过来,当他看到小江皮肤上的变化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开始了……”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
“什么开始了?”我追问。
“他们的‘觉醒期’。”惠涛的声音艰涩,“幼崽在成长过程中,身体会逐渐显现出人鱼的特征。这个过程,必须在海水里完成。在陆地上强行觉醒,会非常痛苦,甚至……有生命危险。”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怎么办?送他回海里?”
“不行!”惠涛立刻否决了,“我们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我看着他,第一次在他恢复记忆的脸上,看到了那种熟悉的、深刻的恐惧。
比他失忆时,面对水的时候,还要恐惧一百倍。
他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被他隐藏的,最深的秘密。
“晓晓,我……我是逃出来的。”
“我们的族群,有非常严苛的法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禁止与陆地上的生物产生任何形式的纠葛。”
“我救了你,爱上你,还带着族里的幼崽来到陆地……我触犯了族里最大的禁忌。”
“如果被他们找到,我会被带回‘静谧之渊’,接受最严厉的惩罚。而你……”
他看着我,眼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会抹去你所有关于我的记忆。”
“小海和小江,也会被强行带走,和我永久隔离。”
我呆呆地听着。
原来,平静的生活只是假象。
在看不见的海底深处,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
有一场风暴,随时可能登陆。
我们不是童话。
我们是私奔的逃犯。
我看着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江,又看看身边几近崩溃的惠涛。
一股怒火,从我心底烧了起来。
凭什么?
就因为爱上了一个人,就要被惩罚?
就因为想要一个家,就要被拆散?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惠涛。
他身体僵硬,浑身冰冷。
“别怕。”我把脸贴在他背上,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我的店,我的家。”
“只要我还在,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带走你们任何一个。”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惠涛的身体,不再颤抖。
他缓缓转过身,紧紧地抱住我。
窗外,风雨大作。
我知道,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但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