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高挂在天上,赤岩山外面的旷野热得发烫。
往日很少有人过来的山口,此刻挤得人山人海,吵得震天响。黑压压一大片人堆在一块儿,信徒双手合十,神色疯狂;普通路人踮着脚探头张望,交头接耳。车马声、人声、祷告声混在一起,把封禁的山口堵得水泄不通。
几名骑士握着刀守在山口正中,神情严肃。一旁的巡警不停推着往前挤的人群,嗓子都喊哑了,一遍一遍劝阻。
“往后退!全都往后退!山体还不稳定,里面十分危险,不许进山!”
“赤岩山刚遭遇灾难,到处都是松动碎石,硬闯进去只会丢掉性命!”
可这些劝告,在已经狂热的人群面前,根本不起作用。
站在前排的几个信徒一把挣开巡警的手,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嘶吼着就要往前冲。
“危险?这是神明净化罪孽的圣地,哪里来的危险!”一名年老信徒狠狠拍开警员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满是偏执,“天降惩罚灭掉这群忤逆之徒,这是我们的机缘!我们要亲眼看看,触犯天道的族群落得什么下场!”
旁边年轻信徒跟着附和,狠狠跺着地面,满脸厌恶:“他们占着神山,得到上天眷顾,却心怀邪念,触犯天规!落到灭族的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
“没错!要不是他们招惹上天,世间根本不会出现异象!今天看到的这些残骸,就是天道惩戒的证据!”
围观路人也跟着起哄,议论声一层压过一层。
“听说这一族常年躲在山里,行事诡秘,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天罚降临寸草不生,果然善恶自有报应。”
“可惜没能亲眼看见神罚,今天一定要进山看看罪人的残骸,警醒自己。”
骑士皱紧眉头,把长刀往下一压,厉声呵斥:“没有真凭实据!惨案真相还没有查清楚,不要随意污蔑逝者,不许冲破封锁!”
可这群人早就被狂热冲昏头脑,哪里听得进去劝告。
有人带头使劲往前冲,前排的人群跟着一拥而上,狠狠撞向骑士和巡警组成的防线。推搡、争吵、吼叫此起彼伏。为数不多的守卫,根本挡不住成百上千的人,防线一下子就被冲垮。
“冲进去!”
“去见证天罚!”
众人踩着满地尘土,争先恐后闯进残破的赤岩山。
山谷里面到处都是被毁的景象。断裂的石头堆得到处都是,房屋全部倒塌,遍地狼藉。曾经安宁祥和的天使聚落,如今变成一片人间地狱。族人的尸体散落四处,鲜血浸透岩石,干涸的暗红色印记牢牢印在地上。
没有人心生怜悯,没有人为死去的人默哀。
闯进废墟的信徒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望着遍地尸骸,眼神只有冷漠和鄙夷。
“看吧,这就是违抗上天的下场。”
“全族覆灭,一个活口都没有,天道不会冤枉任何人。”
“这般惨状,就是最重的警告,告诫世人不要违背天命。”
刻薄的话语在山谷里四处回荡。
他们不清楚屠杀的真相,也不去追问灾难的来由,只凭着坊间流言,就给已经死去的一族扣上永世的罪名。
地面之上,世人在死者的尸骨上面狂欢,是非黑白完全颠倒。
而在万丈之下,不为人知的地底深渊,真正的受害者,刚刚从昏迷之中醒过来。
……
四周昏暗,空气带着一丝暖意,安静得可怕。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把清风从混沌的昏迷里拽回来。
他猛地喘出一口气,手指微微抽动,浑身上下骨头仿佛全都被打碎,身上布满战斗留下的伤口,旧血结痂粘在破掉的衣服上,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清风费力地眨了眨眼,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一片幽深黑暗,周围没有刺骨的寒气,只有一层温热的气流环绕在身边。
他想撑着地面坐起来,手臂一使劲,伤口立刻撕裂开来,疼得他身子一晃,差点再次摔倒。他咬牙忍住疼痛,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
身上衣服虽然破损,却完全没有被烧过的痕迹。皮肤上全是打仗留下的伤口,从头到脚,找不到一点岩浆烫伤的印记。
清风心里满是震惊。
他清清楚楚记得,当初被灾厄的力量狠狠打飞,直直摔进滚烫的岩浆里面。在族人的认知里,那片岩浆可以熔化山石,掉进去一定会灰飞烟灭。
可他现在就在岩浆底下,身受重伤,却一点都没有被火烧伤。
清风抬头往上望去。
视野的顶端,铺着一层流动翻滚的赤红熔岩,薄薄一层盖在深渊上方,看着凶险无比,和传闻里毁天灭地的岩浆一模一样。
他紧紧皱起眉头,满心疑惑。
如果上面真的是能毁灭一切的岩浆,为什么自己掉下来还能活下来,没有被焚烧吞噬?
他扶着冰冷石壁,忍着浑身伤痛,慢慢挪动脚步,观察这片地下空间。
越看,内心越是惊骇。
头顶那层赤红流火只是一层假象,真正滚烫致命的熔岩,翻滚在深渊最底部,热浪扑面而来,和头顶那层温和的表象完全是两回事。
他这才隐约明白过来。
头顶只是一层伪装出来的屏障,真正能毁灭生灵的炼狱熔岩,全部藏在深渊深处。
这片地底也不是天然形成的裂谷。
一根根巨大古老的石柱立在四周,上面刻着没人认得的古老纹路,历经万年依旧完好。石柱之间摆着石龟雕像,龟甲纹路古朴,静静趴在地上,像是在镇守此地。平整的古老石路蜿蜒交错,通向深渊更深的地方。
这是先祖特意建造、刻意隐藏起来的秘境,是赤岩山埋藏千年,从来没人知晓的最大秘密。
清风从小在赤岩山长大,听过无数族内传说,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山底下藏着这样一处地方,更没人提起双层岩浆的秘密。
纷乱的念头还没理清楚,头顶隔着厚厚的岩层,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响。
声音很遥远,模模糊糊,却源源不断传进深渊。
那是无数人的叫喊、争吵、议论,喧闹得刺耳。
清风身体猛地一僵,心里又困惑又难受。
家园已经毁灭,族人全部惨死,山上本该只剩一片死寂悲伤。为什么灾难过后,上面却是这般热闹喧嚣?
一个名字瞬间占据他全部思绪。
孤。
他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弟弟,还躲在后山的古井里面。
一瞬间,身上的伤痛、心中的疑惑全都被抛到脑后,只剩下无尽的焦虑和恐慌。
山上人声这么杂乱,是不是怪物还没有退走?是不是危险还没有结束?孤才五岁,一个人躲在暗处,该有多恐惧。
担忧紧紧揪着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压抑。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
是主动坠入岩浆的大长老烬昭。
长老修为高深,知道很多族群的隐秘。亲眼见到这个岩浆秘境之后,一个不敢细想,却无比清晰的猜测,在他心底慢慢生根。
或许,长老并没有死。
或许长老早就知道岩浆底下的秘密,当初纵身跳下去,根本不是赴死,而是另有目的。
幽暗的深渊之中,流火缓缓浮动。
少年满身伤痕,独自站在古老石路上,身上没有半点炼狱灼烧的痕迹。
地面人间,流言四起,黑白颠倒,世人肆意定罪。
地下深渊,千年真相沉埋,不为外人所知。
他满心牵挂弟弟的安危,心中揣着长老可能还活着的猜测,孤身站在这场被世人完全曲解的灾难真相之中。
人间妄定罪,深渊独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