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陆惊寒(攻)✖️谢攸白(受)
排雷:
1、双强
2、对抗路情侣,两人日常互呛互怼,恋爱后也会,都是嘴巴舔一下能把自己毒死
导语:京市上层圈子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有陆惊寒的场合,绝不能有谢攸白;有谢攸白的局,也千万别请陆惊寒。
这条规矩从两人初中时代就开始,一路延续到如今,两人已经各自执掌集团,非但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从课堂上的卷面分数卷到了商海里的真金白银。
今天是陆氏抢了谢氏看中的一块地皮,明天就是谢氏挖走了陆氏培养了三年技术骨干,两人斗得你死我活的程度,已经到了京市那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狐狸们都忍不住私下嘀咕这两家是不是上辈子有什么血海深仇?
明明都是同龄人里最拔尖的存在,偏偏见面就是针锋相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明明都在乎死了,非要来一句:我和他势不两立。
明明已经心动,非要说那是被对方气的。
01
当那场不得不邀请两人的慈善晚宴的邀请函发出去的时候,主办方特意把陆惊寒和谢攸白的座位隔了整整三张桌子,中间还安排了几个分量够重的长辈充当缓冲带。
宴会还没开始,停车场角落里的两辆车已经对峙了将近十分钟。
陆惊寒靠在自家车门上,西装外套随意敞开,领口松了两扣,露出修长脖颈和一小片锁骨。
他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屏幕冷光映得那张脸愈发清冷疏离。
十米外,谢攸白正在接电话,他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站姿端正,语气温和,偶尔点头应两声。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线。
直到那通电话结束,陆惊寒才收起手机慢悠悠走过去。
“谢总电话打得够久的。”他在三步开外站定,“怎么?又是哪位技术人员要离职,忙着做思想工作呢?”
谢攸白转过身,脸上的温和敛去三分:“陆总这么晚不回去,蹲在停车场等我,就为了说这个?”
“等你?”陆惊寒轻笑一声,“谢总别误会,我车刚好停这而已。”
“那正好。”谢攸白抬手看了眼腕表,“陆总可以让一让了,我赶时间。”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惊寒忽然开口:“对了,听说你们接洽城西那块地?”
谢攸白脚步一顿。
“不用谈了。”陆惊寒头也不回,“我已经签完合约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谢攸白转过身,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语气依旧:“陆总,这些事做多了容易得罪人。”
“得罪人?”陆惊寒终于回头,路灯下那双眼睛带着点散漫的笑意,“谢总,我们是什么关系,不得罪你,难道还要我给你送花送礼物吗?”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谢攸白一眼,目光在对方领口别着的胸针上停了一瞬:“不过今天这身倒是不错,可惜了,人不对。”
说完他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谢攸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嚣张的银色迈凯伦消失在夜色里,半晌,抬手松了松领带。
……神经病。
…………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陆惊寒今晚喝得不多,他在开场时端着香槟走了个过场,中途和几位重要的合作方碰个杯,剩下的时间都在应付各路过来套近乎的人。
应付不等于要喝酒,他不想喝的酒,没人敢来劝。
但今晚他还是喝了几口,和东道主喝了一杯,和几位关系亲近的管理喝了几口。
加起来不到三杯酒的量,远不到醉的程度,可他现在站在走廊里,却觉得有点晕。
是因为酒吗?还是因为刚才他扫了一眼全场,正好对上谢攸白的视线?
那人周围围着一圈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陆惊寒清楚地看见他移开了眼。
就那一秒,心跳漏了半拍……陆惊寒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走到露台,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烦躁地点了支烟,刚吸了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谢攸白站在露台门口,手里捏着半杯香槟。
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真巧啊。”陆惊寒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
谢攸白没理他,径直走到栏杆另一边,离他两米远,也靠着吹风。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中间隔着两米距离和十来年的恩怨。
陆惊寒把烟掐灭,忽然开口:“南海的项目拿下了?”
“嗯。”
“恭喜。”这两个字说得敷衍至极。
谢攸白侧过脸看他一眼,没接话反而问:“你喝了多少?”
“关你什么事?”
“呵,只是看到某个人似乎站不稳了出于人道主义问一下而已。”
陆惊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谢攸白说的是自己,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
确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左偏了一点。他试图站直,结果重心一晃,整个人往前栽去——
下一秒,手臂被人一把拽住。
谢攸白皱着眉把他拉回来,语气不怎么好:“你能不能小心点?”
陆惊寒愣愣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攸白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混着一点冷调的香水,和记忆中每次见面时的味道都不一样。
“你……”陆惊寒张了张嘴。
谢攸白已经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清醒了就自己回去。”
“你呢?”
“继续吹风。”
陆惊寒没走,他靠在栏杆上,盯着谢攸白的侧脸看了半天,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今天确实挺好看的。”
谢攸白转过头。
“我是说那胸针。”陆惊寒补充,“眼光还行。”
“……那我还要谢谢你夸奖?”
“不客气。”
“……”
又是沉默。
这次是谢攸白先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平时有多讨厌?”
“知道。”陆惊寒答得理直气壮,“你也不遑多让。”
“我至少不抢项目。”
“你挖我秘书挖我技术人员就不算抢?”
“那是他们自己愿意来。”
“放屁,你不开高价他们会愿意?”
“高价?什么叫高价,你情我愿的事。都说谈钱伤感情,陆总……”谢攸白忽然笑了一下,“哦,不对,我们什么时候有过感情?如果讨厌也算的话……”
陆惊寒被噎住了。
他看着谢攸白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可恶,一定是酒喝多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两个人都记得不太清楚。
只记得不知道是谁先提议再喝一杯,然后就从露台转移到了谢攸白的房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从抢项目吵到挖人,从挖人吵到对方公司的财务报表,最后吵累了,就沉默着碰杯。
再然后……
也许是谢攸白被他那句“输不起就别上桌”激得摔了杯子,也许是谢攸白冷笑着提起上个月被他截胡的那个项目时他没能压住火。
总之等酒精把理智烧成灰烬之后,剩下的就全是本能。
谢攸白被他按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明明落了下风还梗着脖子瞪他。
陆惊寒当时想的是:这张嘴要是能闭上就好了。
于是他低头吻了上去。
谢攸白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剧烈,瞪着眼睛毫不示弱地回咬过来,尖利的虎牙磕破了他的下唇,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这个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角力,和他们在生意场上的每一次交锋一样,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然后事情就失控了。
陆惊寒在某个时刻猛然清醒,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被铺天盖地的快感冲散,他的意识骤然回笼,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两人的衣服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
陆惊寒停了下来,可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秒,谢攸白忽然伸出手揽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拉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混蛋……别停。”
陆惊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茫然冲动,有清醒之后的犹豫,但唯独没有后悔。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把吻落在那人微微发抖的眼皮上。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脸上,刺得陆惊寒眯了眯眼。
他下意识想翻身,却发现手臂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温热柔软。
他低头,谢攸白侧躺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被子滑到腰际,肩头一片浅浅的红痕,那是昨晚他不受控留下的。
睡着的时候,谢攸白那双总是带着防备的眼睛闭着,眉头舒展。
陆惊寒看了他好几分钟,然后轻手轻脚下床,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谢攸白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醒了?”陆惊寒擦着头发,语气尽量自然。
“嗯。”
“饿不饿?”
谢攸白转过头看他:“陆惊寒。”声音有点哑,“昨晚……”
“昨晚的事,”陆惊寒打断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我负责。”
谢攸白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虽然一闪而过,但让陆惊寒又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负责?”谢攸白掀开被子下床,动作不太自然地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浴室,“你拿什么负责?把你公司送我?”
“想得美。”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
陆惊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他赶紧恢复面无表情。
陆惊寒,你清醒一点,那是谢攸白,你们不共戴天的好吧。
02
半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电梯。
陆惊寒走在前头,余光一直往后瞟。
谢攸白跟在后头,只有步伐比平时慢一点,表情管理依旧满分,看不出一丝异样。
直到两人并肩走出旋转门,谢攸白忽然开口:“你车停哪边?”
“东边,你呢?”
“西边。”
“哦。”
又是一阵沉默。
陆惊寒的车先到了,司机远远看见老板,赶紧下车开门。
陆惊寒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谢攸白。
谢攸白站在晨光里,深灰色大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一点,嘴角有点破皮,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陆惊寒开口。
“我没事。”谢攸白打断他。
陆惊寒没说话,忽然转身走回来,把司机递过来还没来得及戴上的围巾直接围在谢攸白脖子上。
“早上冷。”陆惊寒动作不太熟练地给他整理了一下围巾,垂着眼睛不看他,“你穿得有点少了。”
“……谢谢。”
“不客气。”
陆惊寒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见谢攸白还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走吧。”
车子加速驶过。
本以为只要两人都不提,那晚得荒唐就能这么过去,谁也没想到,就在晚高峰,京市各大媒体的头条被一组照片炸了个底朝天。
照片是从酒店对面拍的长焦镜头,画面里陆惊寒和谢攸白并肩走出酒店大门,距离近得不太正常,但两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紧接着就是谢攸白忽然抬手朝陆惊寒的肩膀捶了一拳,陆惊寒侧身避开,抬手握住了谢攸白的拳头,两人凑得很近,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友善的话。
最关键的是,两人的嘴角都有明显的伤痕。
陆惊寒嘴角青了一小块,配上他冷着脸的表情,活像是刚打完架。
谢攸白下唇破了一块,结了暗红的血痂,脸色发白,眉间拧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着的不耐烦。
网上直接炸了。
【惊天大瓜!陆氏与谢氏掌权人疑似大打出手,多年宿怨终撕破脸!】
【京市双骄酒店门口爆发肢体冲突,成年人的体面就此破碎?】
有配图加上添油加醋的解说,一应俱全,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每一个社交平台。
圈内人的群聊里更是炸成了一锅粥,有人翻出了两人从初中到现在的所有交锋记录,言之凿凿地分析说这回肯定是积怨太久终于憋不住了,都在猜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没有人往别的方向想。
怎么可能往别的方向想呢?那可是陆惊寒和谢攸白,京市出了名的死对头,这辈子最大的共同爱好就是给对方添堵。
说他们在酒店门口动手打架,比说他们在一起吃早餐可信一万倍。
谢攸白是处理完所有文件忍着浑身散了架一样的酸痛回到家才看到新闻的。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荒谬,越看越觉得烦躁,最后干脆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不适。
这些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在发低烧,整个人往外透着疲乏酸软。
他和陆惊寒上///床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谢攸白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他试图用“喝醉了”来解释这一切,但他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中途他们就都醒了,清醒了,但谁也没有停,也不想停。
谢攸白猛地睁开眼睛,抬手用手背挡住发烫的眼皮,在心里把陆惊寒从头到脚骂了一万遍。都是那个混蛋的错,如果不是他先动手……先动嘴……反正都是他的错。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发小方新天发来的消息,提醒他别忘了晚上的生日宴。
方新天是他为数不多从小玩到大的,每年生日都会组个局,也不大,就几个关系亲近的在酒吧包厢里喝喝酒聊聊天。
谢攸白看着消息,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字。
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出门,但方新天的生日一年就一次,他要是不去,回头这小子能念叨一整年。
更何况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就会忍不住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想把陆惊寒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03
晚上八点,谢攸白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酒吧包厢。
包厢里已经到了四五个人,方新天坐在正中间,面前已经摆了一排酒,看见谢攸白进来就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一边给他倒酒一边笑嘻嘻地说:“我靠,白白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毕竟今天那个新闻……”
玩笑话说到一半,方新天看清了谢攸白的脸色,笑容顿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要不要先回去?”
“没事。”谢攸白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昨晚没睡好。”
方新天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谢攸白这个人向来说一不二,他不想说的事你拿撬棍都撬不开,方新天太了解他了,也就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包厢里气氛热络,几个人推杯换盏,聊着圈子里最新的八卦和生意场上的动向。
谢攸白靠在沙发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手里那杯酒喝了半天还剩大半。
他浑身酸软得厉害,低烧让他整个人都恹恹的,连维持平日里那种滴水不漏的体面都觉得费劲。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熬过今晚,然后回家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睡上三天三夜。
可惜老天显然没打算让他如愿。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谢攸白正低着头看手机,余光里瞥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抬头,但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脊背不自觉地绷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拢,指尖泛白。
拳头有点痒,想打人。
那个人的脚步声、气息、甚至只是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的压迫感,他都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这种存在感几乎刻进了他的本能里,比任何敌人都来得深刻。
陆惊寒。
谢攸白终于抬起头,目光冷淡地看向门口。
陆惊寒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嘴角的伤口在包厢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像是某种挑衅的勋章。
他的视线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准确地落在角落里的谢攸白身上,薄唇微微一勾,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包厢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方新天看看陆惊寒,又看看谢攸白,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他明明没请这位祖宗啊!谁把陆惊寒招来的?!
但人已经进来了,总不能往外赶。方新天硬着头皮打了个圆场,给陆惊寒让了个位置,特意选了个离谢攸白最远的角落。
陆惊寒倒也没说什么,大大方方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像是真的只是来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宴。
但谢攸白知道不是。
陆惊寒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他的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句话都有算计。他今晚来这里,绝不可能只是给方新天过生日那么简单。
而陆惊寒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酒过三巡,陆惊寒端着酒杯起身,绕过了坐在中间的几个人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在谢攸白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谢攸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木香水味,近到他能看清陆惊寒下唇还有一小块没有消退的牙印。
那是他昨晚咬的。
这个认知让谢攸白的耳根“嗡”地一下烧了起来。
“谢总今晚看着不太精神。”陆惊寒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谢攸白才能听懂的意味,“怎么,昨晚没休息好?”
这句话说得暧昧至极,配上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简直是用针精准地扎进了谢攸白最不想被触碰的那根神经上。
谢攸白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他在发低烧,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每一下不适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而这些不适的始作俑者现在正若无其事地坐在他旁边,还用那种欠揍的语气问他“没休息好吗?”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还能忍住不动手,简直是菩萨心肠。
陆惊寒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又要吐出什么骚话来,但谢攸白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端起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干脆利落地泼在了陆惊寒脸上。
酒液顺着陆惊寒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淌下来,滴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洇出一片更深色的痕迹。
包厢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方新天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被谢攸白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冷意震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然而陆惊寒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发火,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谢攸白,目光从对方发红的眼角一路滑到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的脸颊,最后落在谢攸白端着酒杯的那只发抖的手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气凌人地瞪着他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干裂泛白,额角有细密的虚汗,整个人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在和他对峙。
陆惊寒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缓缓站起身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作了,方新天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拉架的准备。
但陆惊寒没有动怒,反而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了一副不知道谁带来的扑克牌,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拆开包装,将牌面在桌面上流畅地摊成一条弧线。
“谢总,”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玩一局?”
谢攸白皱着眉看他,没有接话。
“很简单,”陆惊寒从那副牌里随手抽出一张,背面朝上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把剩下的牌推到谢攸白面前,“我们一人抽一张,比大小。”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在外人看来是挑衅,但谢攸白却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无奈?
“如果我比你小,城西那块地,归你。”
包厢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城西那块地是陆氏前几天刚拿下的,市值少说几个亿,陆惊寒这是疯了?
“但如果我比你大,”陆惊寒的目光落在谢攸白脸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等会儿,你跟我走。”
方新天脸色骤变,顾不得体面直接伸手拽了拽谢攸白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地说:“谢哥,别冲动!这事儿不对劲!”
谢攸白低头看了一眼方新天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桌面上那副摊开的扑克牌,直直地撞进陆惊寒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无论是考场上的暗中较劲还是谈判桌上的针锋相对,这双眼睛永远是这样看着他,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眼神。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谢攸白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陆惊寒这幅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好像他谢攸白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好像他永远都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
去他的。
谢攸白甩开方新天的手,修长的手指在摊开的牌面上方停顿了一秒,然后干脆利落地抽出一张,反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倨傲:“陆总可要说话算话。”
陆惊寒看着他那副明明烧得都快撑不住了还要死撑着不输阵势的模样,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自己面前那张牌翻了过来,亮在桌面上。
梅花A。
包厢里再次响起一阵骚动,梅花A在扑克牌里的大小排行中最大的牌面,除非——
方新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谢攸白面前那张还没翻开的牌,梅花A是最大的牌面之一,谢攸白要想赢,除非抽到四个A里剩下的三个之一,但一副牌五十四张,这个概率太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攸白面前那张牌上。
谢攸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扣着的那张牌的背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的缘故,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些,过了好几秒才伸出手,用指尖压住牌面的一角,缓缓翻转过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拉长这一刻的悬念。
牌面翻过来的一瞬间,方新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方块A。
他输了。
一副牌里最大的四张牌,四张A,几乎都算是顶了天的牌面。
但同样抽到A,花色也要分个高低。陆惊寒抽的是梅花A,他抽的是方块A,按照圈子里默认的规则,他们没事先分好庄家,而梅花A刚好比方块A大那么一点。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目光在陆惊寒和谢攸白之间游移,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方新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城西那块地啊,陆惊寒说送就送,眼睛都不眨一下,结果到头来连送都没送出去,而他谢哥……他谢哥要跟陆惊寒走。
谢攸白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张方块A看了很久,方块的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感的光泽,像极了某个嘲讽的笑脸。
他的手指还按在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收回,整个人靠在沙发里,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
不是他的运气不好,是他的运气总比陆惊寒差那么一点。
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两人成绩并列第一的时候排名表上陆惊寒的名字总在他前面。运动会陆惊寒总比他快两三秒到终点,就连现在抽牌……即使他抽到方块A,陆惊寒就能抽到梅花A。
永远压着他一点,永远。
谢攸白仰起头,把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睛,发烧带来的眩晕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罢工。
他的意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所有声音都变得恍惚而遥远,唯独陆惊寒那道目光,隔着雾也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带着让他分辨不清却本能想要逃离的压迫感。
“谢总。”陆惊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一根线一样精准地牵住了谢攸白每一根绷紧的神经。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了身,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头顶射灯的光线,将谢攸白整个人拢在一片阴影里。
他朝谢攸白伸出手,像是笃定了对方不会拒绝。
“愿赌服输。”
谢攸白睁开眼,目光从陆惊寒伸过来的手一路往上移,掠过他小臂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最后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复杂到谢攸白觉得自己可能正在用一双烧糊涂了眼睛看着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的人。
他整个人都在发昏,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而陆惊寒肯定看出来了,也知道这个人就是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逼他。
谢攸白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叫他别动,直接掀了桌子转身走人也没人会怪罪,叫他哪怕死也别在陆惊寒面前低头。
但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再听从他的指挥。
又或者,他其实根本就没那么想拒绝。
谢攸白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已经生了锈,但他到底还是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陆惊寒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笑。
“陆总好算计。”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低烧的鼻音,听上去格外慵懒且讽刺,“城西那块地送不出去,还要我倒贴给你面子。”
他说着,抬手将自己面前的那杯残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酒液滑过喉咙,刺得他微微蹙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顿,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走得极快,像是要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所有人的视线,经过陆惊寒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腕被人一把扣住了。
陆惊寒的掌心滚烫,箍在他腕骨上的力道不大,却刚好够让他挣不开,又不会弄疼他。
谢攸白的身形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攸白。”陆惊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拂过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热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你现在走出去,我不拦你。”陆惊寒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但你确定你现在这样,撑得到家吗?”
谢攸白的手腕在陆惊寒的掌心里微微挣动了一下。
他讨厌陆惊寒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种语气里有太多他不愿意去细想的东西,有太多会让他乱了方寸的情绪。
他宁可陆惊寒永远像以前那样跟他针锋相对,跟他抢资源、挖人才、说那些能把他气到七窍生烟的混账话。
那些才是他熟悉的东西,他应付得来。
可这个人偏偏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该死的几乎可以算作温柔的方式,把他仅剩的体面和逞强一层层剥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陆惊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拉着他的手腕往门口走。他的步子很大,谢攸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撞上他的后背,来不及发作就已经被拖出了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方新天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被厚重的包厢门隔绝得模糊不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陆惊寒走在前面,握着谢攸白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是不给他任何反悔的余地。
谢攸白被烧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好像从来都是被陆惊寒这样拖着走的,从初中那场物理竞赛的领奖台开始,这个人就总是走在他前面,却又不远不近地留出一只手的距离。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
“陆惊寒。”他喊了一声。
前面的人脚步未停,只是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惊寒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他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些,带着他往停车场走去。
04
车子平稳地停在两人同住小区的停车场,谢攸白靠在副驾驶上,整个人蜷在座椅里,脸上带着发低烧的薄红,眼睛半阖着,呼吸轻而急促,一部分额发被虚汗打湿了贴在额角。
陆惊寒偏头看了他一眼,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探身去解他的安全带。
谢攸白皱了皱眉,掀开眼皮看他,目光雾蒙蒙的,少了平日里那股子逼人的锐气,多了几分病中的迟钝和茫然。
“到了。”陆惊寒的声音压得很低,“能走吗?”
“陆总今晚倒是给我当司机了。”
陆惊寒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总这是烧糊涂了吗?我是怕你倒在大马路上里,明天热搜还得带上我的名字。”
谢攸白没搭理他,下车径自往电梯走。
陆惊寒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谢攸白挺直的脊背上,眸色暗了暗。
这个人哪怕烧到快站不住了,也要把体面背在身上,这大概是谢攸白最让人火大的地方,也是最让他挪不开眼的地方。
到了门口,谢攸白按密码,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没有避讳陆惊寒,直接按了一串数字。
他走进去没回头看了陆惊寒一眼,“陆总还不走?”
陆惊寒已经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站在玄关处,目光在公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攸白脸上,“不请我坐坐?昨晚谢总可比现在热情多了。”
谢攸白解袖扣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转过身,双臂环在胸前,抬头迎上陆惊寒的目光,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蒙了一层水光,但眼锋依然冷静锋利。
“陆惊寒,你今晚又是跟我赌/牌又是跟到我家,就为了说这种话?”他的声音甚至因为低烧而显得有些柔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准的力道,“你是觉得我会因为昨晚的事对你有什么不同,还是你觉得,睡过一次,就轮到你来安排我的生活了?”
陆惊寒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谢攸白太清醒了,清醒到即便在病中也能准确地找到他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然后用最重的方式捅进去。
这让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说不清的兴奋,从小到大,只有谢攸白能让他有这种感觉,像在跟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下棋,即使每一步都被对方看穿,也舍不得掀了棋盘,草率结束。
“谢总想多了,城西那块地还没送出去,你要是今晚烧出个好歹,回头别人该说我赢得不光彩。”
谢攸白眯了眯眼:“所以你是来确认我有没有事的?”
“我是来给你送药的。”陆惊寒不知道从哪拿出一个小纸袋,或许是从跟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拿在手里了。
他把东西扔在鞋柜上,纸袋敞着口,露出里面几盒药和一个管状的东西,“退烧的,消炎的,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往下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外用的。”
谢攸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那个纸袋,眼底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陆惊寒,“你这是在羞辱我?”
“我大半夜送你回家给你买药。这叫羞辱?”陆惊寒靠在墙上,偏着头看他,笑得漫不经心,“那谢总对羞辱的定义还真是特别。”
谢攸白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走过去,把那个纸袋拿起来,翻出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玄关柜上,
退烧药、止痛药、一管特殊的消肿药膏,他拿起来看了看,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
“准备得挺周全。”谢攸白侧过头,目光和陆惊寒的对上,“陆总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是个什么关系?你追到酒吧去,跟到我家里来,做着这些不合时宜的事,说这些没轻没重的话……怎么,陆总是想告诉我,这些年跟我抢项目挖我的人,在外面放话说要让我破产滚出A市,其实都是你表达好感的方式?”
陆惊寒依旧懒懒散散地靠在墙上,甚至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但眼神已经没了刚才的玩味。
“谢攸白。”他的声音依旧散漫,却带着一丝丝危险的意味,“你也知道我们斗了这么多年,我要是真盼着你出事,今晚就不会拽你走。你觉得自己那副样子,能撑到方新天送你去医院?还是能撑到自己安全到家,而不被门口蹲着的记者拍到第二波头条?”
谢攸白沉默了。
陆惊寒说的是事实,今晚的他,确实不适合继续一个人硬撑下去。
但承认这句话,比让他输掉十次牌局都难。
两人就这么站在玄关处对峙着,像是在用沉默谈判。
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玄关的暖光打在他们身上,映得谢攸白那张烧得泛红的脸明暗分明,像一幅被放在阴影与光交界处的画。
他的衣领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上面还留着昨晚的痕迹,暧昧而刺眼。
陆惊寒把退烧药从玄关柜上拿起来,走到客厅找到饮水机,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递到谢攸白面前。
“先把药吃了。”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吃完我就走,不打扰谢总休息。”
谢攸白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一眼陆惊寒。他没有接,只是问道:“陆惊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刚才在酒吧你自己认了输,把人抵给我。”陆惊寒直视着他,嗓音里带着点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这个人什么脾气你清楚,认准的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谢攸白垂下眼,最终还是接过了水杯和药片,仰头吞了下去。
他喝水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有几滴水从嘴角滑下来,他也不擦,只是把杯子往玄关柜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药也吃了。”谢攸白看着他,语气平淡,“陆总请便。”
陆惊寒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管消肿药膏上,视线在上面停了几秒,又抬起来,看向谢攸白。
谢攸白和他对视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但空气里那股看不见的暗流却越来越汹涌,像两把刀架在彼此脖子上,谁也不肯先移开。
“那个呢?”陆惊寒抬了抬下巴,指着那管药膏,问得直白,“你自己来?”
谢攸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盯着陆惊寒,嘴角勾出一点极淡的讥诮。
“怎么,陆总想帮忙?”
陆惊寒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原以为谢攸白会恼羞成怒,会冷着脸赶人,甚至会把那管药膏砸过来。
但谢攸白没有,他用他最擅长的体面与克制,把这个问题轻飘飘地推了回来,反而让陆惊寒变成被动的那一个。
陆惊寒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个人,真他妈要命。
“行。”陆惊寒忽然笑了,从玄关柜上拿起那管药膏,放在手心抛了抛,抬脚往客厅里走,“既然谢总开了口,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谢攸白站在那里,看着陆惊寒大步走进去的背影,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浅的波动,随即被压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跟上去,顺手把客厅的灯打开,满室通明,把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照得无所遁形。
他走到浴室门口,停下来,看着陆惊寒,“我先洗澡,你在外面等着。”
陆惊寒靠在沙发扶手上,闻言挑了挑眉:“需要帮忙就说,别在里面逞强摔了,到时候还得我进去捞你。”
谢攸白没理他,转身进了浴室,把门关上,落了锁。
陆惊寒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声,脸上的玩味慢慢收敛起来,神色变得有些凝沉,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管药膏,喉结微动,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有些快,快得他不太适应。
水声响了很久,断断续续的。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浴室里,谢攸白手撑着墙壁,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把他的头发和身体都浇得湿透,水流顺着脊背的线条淌下去,经过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的痕迹。
他闭着眼,呼吸很深很重,睫毛被水打得湿颤,整张脸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瓷,精致而冷厉。
谢攸白闭着眼,心里翻涌着某种比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东西。
不是羞耻,至少不全是……还有一种在自己最不愿意示弱的人面前,不得不低头的愤怒。
他硬生生站直了身体,重新把衣服穿好,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就拉开了门。
陆惊寒听见开门声,睁开眼看过去,谢攸白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整个人被热气蒸得皮肤泛红。
他走到陆惊寒面前,“来。”他说。
陆惊寒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某种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冰层下喷薄的岩浆,危险而炽烈。
“陆惊寒。”谢攸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发梢的水滴下来,滴在陆惊寒的膝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你要是不敢,现在就滚。”
陆惊寒仰着头,眼底像是燃着一簇暗火,烧得人喉头发紧。
“谢攸白,你别激我。”他慢慢站起来,身形一下子高出半个头,把谢攸白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口震出来的,“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吃这套。”
谢攸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双被烧得发红的眼睛亮得惊人。
陆惊寒朝他伸出一只手,手腕上还沾着从谢攸白发梢滴下来的水珠。
“去你卧室。”他说。
谢攸白没有把手放上去,只是转身往卧室走,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陆总当自己是什么人?我让你来,不代表你可以指挥我。”
陆惊寒跟在他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卧室的灯被打开,谢攸白已经在床上坐下了,背靠着床头,一条长腿随意曲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跟进来的陆惊寒,指尖不紧不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膝盖,通身上下都是谢家太子爷惯有的体面。
“东西给我。”谢攸白伸出手。
陆惊寒站在床边,把药膏捏在指间,似笑非笑:“谢总这是打算自己来?”
“总得先有个准备。”谢攸白的语气不咸不淡,“陆总打算就这么直接上手?”
陆惊寒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某种隐忍到极致的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走进了卫生间。
陆惊寒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床边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来,怎么把药膏挤在指尖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呼吸重得发烫,脑子里那几句清心咒早被烧成了灰烬,他默念过的东西,在谢攸白面前从来就没有任何用处。
但他也知道谢攸白此刻的镇定是装出来的,他要是表现出一丁点慌乱,谢攸白立刻会把这个局面收回去,把他重新推回死对头的位置上,从此再也不会给他靠近的机会。
所以他不能有一丝怯场。
谢攸白双手交叠着垫在枕头下面,看不见表情,但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肩胛骨支棱出来,像一双蓄势待发的翅膀。
“疼就说话。”
谢攸白半晌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那种又冷又硬的腔调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陆总。”
陆惊寒不再说话,俯下身。
…………
谢攸白像是死了,又像是活着,他的呼吸有时会突然停住,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然后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极浅的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惊寒的太阳穴跳得厉害。他默念了多少遍清心咒都没用,因为谢攸白正在他掌心里颤。
…………
全部弄完之后,陆惊寒站起来去洗手,回到卧室时,谢攸白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他闭着眼,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已经很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陆惊寒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把退烧药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谢攸白第二天醒来时,烧已经退了。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和几片退烧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字:记得吃药。
字迹锋利潦草,力透纸背,像是写的时候带着某种不太痛快的情绪,又像是故意写得漫不经心。
谢攸白把便签揭下来对折,夹进了床头柜上一本常看的财经杂志里。
他下床洗漱,换好衣服,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
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亮着,他垂眼扫过那个熟悉的头像,心情颇为不错。
昨晚的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尴尬,但放在他和陆惊寒之间,充其量只是给这场漫长了十几年的对峙添了笔新账,而他一向不介意跟陆惊寒多算几笔。
咖啡煮好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拿起手机找到陆惊寒的号码,干脆利落地转了十万过去。
备注写着:酒水赔偿及药费。
发送。
他放下手机,也不急着等回复,慢悠悠地喝了两口咖啡,走到落地窗前站定。晨光落了他满身,将那张因为病后初愈而略有些苍白的脸映得柔和了些,但他的眼底却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兴味。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
“昨晚在酒吧泼你的那杯酒,陆总矜贵,衣服应该不便宜吧,加上药钱和跑腿费,十万应该够。”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把手机放下,转身去开电脑处理积压了一整晚的邮件。
他神色平静,工作起来专注而高效,回复了几封重要的邮件之后,手机在桌面上连着震了两下。
是陆惊寒的回复。
“谢总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十万。那那晚酒店的钱,要不也一起结一下?”
谢攸白看着屏幕上的字,几乎能想象出陆惊寒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微微眯着,嘴角要笑不笑地勾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挑衅,像一头盯着猎物却假装在打盹的狼。
他认真地想了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敲,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又转了四个二百五过去。
“技术有点差,就值这个价。”
发送。
四次,四个二百五。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都没消息来。
谢攸白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看电脑里的文件,可目光时不时会飘向手机屏幕,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过了大约十几分钟,手机终于亮了。
陆惊寒回了一段语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攸白,你行。”
谢攸白听着就笑了出来,他靠在椅背里,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难得一见的松弛。
他知道陆惊寒肯定被气得不轻。
但他就想气,从小到大,每一次发现自己把陆惊寒气到七窍生烟,他都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愉悦感,像是终于在那张永远游刃有余的脸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看见了里面真实的情绪。后来这种愉悦感变了味,变成了一种他不太愿意深究的复杂情绪,但他依旧乐此不疲。
陆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里。
陆惊寒盯着那四个二百五的转账记录,“技术有点差”那五个字更是精准地踩在他最不能忍的那根神经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去。
胸口的火越烧越旺,心口突突地跳得又急又重,一下比一下猛,撞得他太阳穴都在跟着震。
技术有点差。
他那晚忍着要爆炸的冲动,小心翼翼寸寸克制,连呼吸都压着,生怕把人弄疼了,结果就换来一句“技术有点差”?谢攸白这个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折磨他的吧?
陆惊寒气极反笑,助理进来送文件,推门才探进半个脑袋,就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得又缩了回去,轻手轻脚放下文件快速出去。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心脏还在乱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他烦躁地按了按心口,拿起手机想找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点开了社交平台。
首页推荐第一条,标题明晃晃地写着:“心脏气得突突跳还以为是心动了?”
陆惊寒皱了皱眉,点了进去。
帖子写得大概就是某人和死对头吵完架之后气得心口突突跳,分不清是气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下划了两下,评论区里热闹得很,不少人分享自己和死对头斗智斗勇的经历。陆惊寒嗤笑一声,正想退出去,一条高赞评论闯入眼帘:
“不!我的朋友,你是真心动了!不要因为一时气急就丢掉老婆知道吗!过来人血的教育啊”
陆惊寒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像是要把屏幕烧出两个洞来。
心动个屁。
他跟谢攸白斗了十几年,从教室斗到商场,从书桌斗到牌局,哪一步跟“心动”沾过边?这分明就是被气出来的心律不齐,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谁被转了四个二百五外加一句“技术有点差”能不心口疼?
他长按那条评论,弹出举报选项,冷着脸选了“不实信息”。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又点开一次,补了一个“诱导点赞”。
举报提交成功。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心跳还是很快。
那个帖子已经被他举报了,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悠,像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地把“老婆”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往他眼前怼。
陆惊寒烦躁地睁开眼,端起桌上的咖啡灌了一大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心口那团火却还在烧。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谢攸白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那四个二百五的转账记录,明晃晃地挂在屏幕上。
他盯着“技术有点差”那五个字看了几秒,冷笑了一声,开始打字。
“谢总把我当什么了?四个二百五就打发……”
删掉。
“彳亍,你等着。”
删掉。
“晚上见。”
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什么也没发出去,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被扔回桌上。
他在想谢攸白,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坐在他那间一尘不染的公寓里,穿着熨帖的家居服,面前的咖啡正冒着热气,那个人一定带着赢了什么了不得东西似的得意。
陆惊寒忽然就不那么气了。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低低地骂了一句。
什么心动。
他妈的,他陆惊寒就是被气短命了,都跟心动没有半点关系。
谢攸白看着一直跳转的“对方输入中”,嗤笑一声,把手机放下。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笔四个二百五的转账记录,谢攸白不用猜都知道陆惊寒现在肯定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偏还端着架子不肯再回一个字。
他退出聊天框,点开方新天的头像,回了昨晚那条被他晾了一整夜的消息。
方新天昨晚连发了十几条,从“谢哥你没事吧”到“哥你和陆总到底怎么回事”再到“哥你回我一句求你了”,最后一条停在凌晨三点,谢攸白回了句“没事了,不用担心”,然后继续处理邮箱里积压的工作。
陆惊寒以为这件事会像过去十几年里他们之间发生的无数场交锋一样,过两天就散了。
他太了解谢攸白了,这个人从不把情绪挂在脸上,更不可能因为一次上药、一句“技术有点差”就改变什么,但陆惊寒自己似乎没那么容易翻篇。
他做事情的时候总是走神。
会议室里,下属在汇报季度数据,他靠在椅子里,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窗外,等对方讲完了,他收回视线,指出两个关键错误,合上文件,宣布散会。
众人鱼贯而出,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忽然掏出手机,刷开了谢攸白的朋友圈。
谢攸白的朋友圈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克制,最近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谢氏年中总结会的照片,九宫格,谢攸白只在最后一张合照里露了半张脸,笑容温润,西装笔挺。
陆惊寒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
谢攸白站在人群里,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头前的人礼貌地笑着,陆惊寒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谢攸白在酒店里咬着枕头,红着眼角浑身发颤的模样。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手机锁屏,起身出了会议室。
胸口又跳快了……
陆惊寒按了按心口,皱着眉大步走回办公室,满脑子都是那句“技术有点差”。
他想,谢攸白最好庆幸自己现在不在他面前,不然他一定要用行动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喂回去。
05
但接下来几天,谢攸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陆氏和谢氏依旧在各方面较劲,陆惊寒让人盯紧了谢氏几个重要项目的进度,谢攸白则在这个档口挖走了陆氏一个培养了多年的海外市场总监。
方新天本来还担心两人会因为那晚的事闹出更大的乱子,结果发现这俩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该抢抢该斗斗,连眼神都懒得给彼此一个多余的。
方新天给谢攸白发消息:“哥,你跟陆总……那天晚上……”
谢攸白回得很快:“哪天晚上?”
方新天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默默把手机放了下来。
谢攸白这边是真的没再想,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承认那些意外超出了他和陆惊寒多年对峙的范畴,也承认有些瞬间确实让他乱了一瞬。
但都过去了,身体上的痕迹在消退,烧退了,头脑清醒了,一切就都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他谢攸白从来不是会沉溺于一夜失控的人,陆惊寒也应该一样。
傍晚,谢攸白刚从谢氏大楼出来,就接到了管家的电话,说老太太喊心口疼,已经送到医院去了,谢攸白让司机改道,直奔医院。
在车上,他按了按眉头,打给老太太的主治医生询问情况,医生在那头顿了顿,说:“谢先生,谢老太太身体指标还算平稳,可能就是情绪上有些波动,您过来看看再说。”
谢攸白“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半靠在床头,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身边围了三个护士一个医生,看架势像在抢救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谢攸白站在门口,跟医生对视了一眼,医生推了推眼镜,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无奈。
“奶奶。”他喊了一声,把外套递给管家,接过护士递来的检查单扫了一眼,又放回床头柜,“医生怎么说?”
老太太掀开眼皮,看见他来了,立刻“哎哟”了两声,颤巍巍地朝护士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我跟我孙子说会儿话。”
医生和护士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老太太这才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床沿,示意谢攸白坐下。
谢攸白没坐,只是看着她,“您血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心电图也没异常,奶奶,您这心口疼,是哪年的事了?”
老太太一噎,随即把脸一板:“我这是心理创伤,仪器查不出来。”
谢攸白没接话,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奶奶了,年轻时是京市商圈里有名的女强人,退休之后精力无处安放,全花在了琢磨孙子的人生大事上。
装病这招,明眼人一看便知,但那张苍老又殷切的脸总让他狠不下心拆穿。
老太太见他不说话,语气软了下来:“幼幼,奶奶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这把年纪,什么都不缺,就担心你身边没个知心人。”
谢攸白低声道:“我有。”
“你有?”老太太哼了一声,“你是说那个天天跟你抢项目,三年挖了你五个技术骨干的陆家小子?还是说你那些见面只谈生意的朋友?”
谢攸白沉默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一张照片:“你看看,这是你赵爷爷的孙女,刚留学回来,在美术馆做策展。人长得端正,性格也开朗,你见一见,就当交个朋友。”
谢攸白没看手机,只喊了一声:“奶奶。”
“就见一面。”老太太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请求,“吃顿饭,不合适奶奶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攸白对上奶奶期盼的目光,那句“不行”在舌头上滚了两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好,就一面。”
06
相亲安排在三天后,谢攸白到得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
他穿了件烟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正式却不显刻意,像去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务晚宴,对方也准时到了,一个高挑明艳的女孩子,穿着丝质衬衫和阔腿裤,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很舒服的长相。
两人握了手,落座,赵小姐开门见山:“谢先生,我直说了,我是被我爷爷逼来的。”
谢攸白微微一笑,亲自给她倒了茶:“巧了,我是被我奶奶逼来的。”
赵小姐眼睛一亮,肩膀都松了下来:“太好了,那这顿饭就不用端着了吧?我快饿死了,这家店我早就想来了,但一个人来吃米其林又怪怪的。”
谢攸白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小姐随意,今晚我请。”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比谢攸白预想的轻松,赵小姐说话风趣,没有半点圈子里的矫揉造作,聊起留学时在街头被偷钱包又追回来的经历时,笑得前仰后合,丝毫不在意形象。
谢攸白也难得放松下来,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脸上带着礼貌而温和的笑意。
饭吃到一半,赵小姐忽然放下筷子,朝谢攸白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谢先生,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谢攸白点头:“请说。”
“我听说你跟陆氏那个陆总,关系特别差。是真的吗?”
谢攸白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大家都这么说。”
“那你今天来相亲,他知道吗?”
谢攸白抬眼看向赵小姐,神色平静:“赵小姐觉得,他为什么要知道?”
赵小姐迎着他的目光,耸肩笑了笑:“不知道,就随便问问,圈子里都在传你们是死对头,见了面就要打起来那种。但我刚才跟你聊了这么久,觉得你这个人不像是会跟谁起冲突的样子。”
谢攸白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小姐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吧,有些关系外人说不清。死对头这种事,有时候也不一定就是死对头。”
谢攸白抬眼看她,赵小姐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东西了,一脸无辜。
饭局结束,两人并肩走出餐厅。赵小姐兴致勃勃地讲着她最近策划的一场现代艺术展,谢攸白侧耳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春末特有的潮热气息。他刚准备招手叫车,就看见餐厅斜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他很熟悉的车。
谢攸白视线只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一瞬,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但车里的人显然坐不住已经下了车,关车门的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躁,几步穿过马路,朝他们走来。
陆惊寒今天穿了一身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凌厉的小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在夜色里亮得有些吓人,直直地钉在谢攸白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了一眼旁边的赵小姐。
赵小姐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谢攸白身后缩了缩。
谢攸白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赵小姐没事。
赵小姐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两步,但眼睛一直好奇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陆惊寒走到谢攸白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谢攸白脸上,声音压得低而沉:“谢总,好巧。”
谢攸白直视他:“陆总什么时候改行做跟踪了?”
陆惊寒没理会他的讽刺,下巴朝赵小姐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带着一丝僵硬的笑意:“不介绍一下?”
“没必要。”谢攸白收回视线,转身对赵小姐说,“赵小姐,车到了,我送你上车。”
陆惊寒却伸手拦了一下,谢攸白垂眼看了看横在面前的那只手臂,又抬眼看向陆惊寒。
“陆惊寒。”他喊他全名,声音冷了几分,“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惊寒看着他,慢慢收回手,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却不达眼底:“我听说谢总今天来相亲,就过来看看,毕竟是这么多年的老对手了,谢总有喜事,我怎么也得来道个贺。”
“道贺?”谢攸白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陆总还是省省吧,别把人姑娘吓着了。”
他说完朝赵小姐歉然一笑:“不好意思,今晚让你看笑话了,我让司机送你。”
赵小姐站在原地,看看谢攸白,又看看陆惊寒,她忍着笑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谢先生,今晚真的很有趣,谢谢你的晚饭。还有……”她朝谢攸白挤了挤眼,“这位陆总,挺帅的。”
说完她飞快地钻进了停在旁边的车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气。
谢攸白愣了一瞬,有些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转过身看向陆惊寒,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现在能说了?谁告诉你的?”
“你觉得谁能告诉我?”陆惊寒逼近一步,两人之间那半米距离被压缩到了不足一拳,近到谢攸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木气息,带着夜风的凉意。
谢攸白没有后退,他微微仰起头,迎上陆惊寒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有风暴在里面翻涌。
“陆惊寒,你听好了。”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我谢攸白想做什么,轮不到你管,你今天站在这里,以什么身份问我?对手?竞争者?”
谢攸白这个人,永远能用最平静的语气往他心口上捅刀子,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年的争锋相对,太多场的你输我赢,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在这漫长的对抗里停下来,问一句“我们到底算什么”。
陆惊寒忽然抬手,捧住了谢攸白的脸。
陆惊寒的掌心滚烫,指尖插进他耳后的发丝里,虎口卡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起头来。谢攸白的呼吸一乱,下意识抬手抓住了陆惊寒的手腕。
“陆惊寒,你……”
话没说完,陆惊寒已经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那晚在酒店里的一样凶狠,却比那晚多了一层直白
陆惊寒一手捧着他的脸,一手扣住他的后脑,舌尖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像是要把谢攸白所有的话都堵回去,把两个人之间那些年的针锋相对全数搅碎在这个吻里。
谢攸白脑中嗡鸣一片,抓着他手腕的手指越收越紧,却在挣扎了不到两秒后,反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人拽得更近。
他们在餐厅角落的灯下接吻,远远看过去像两个人在打架。
赵小姐在出租车里回头看了一眼,差点让司机把车开回去。
一吻结束,陆惊寒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又重又急。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谢攸白,我不管你今天为什么来相亲,也不管你怎么看我,但我陆惊寒这辈子,没对谁这样过。”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近在咫尺地锁住谢攸白的眼睛。
“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以前是我蠢,只会跟你对着干,但我今天站在这儿……”陆惊寒的拇指摩挲过谢攸白被亲得发红的下唇,“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谢攸白整个人还陷在那个吻带来的震颤里,他抓着陆惊寒衣领的手指缓缓松开,然后猛地收紧,把人拽到了自己面前,再次亲了上去。
谢攸白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认输的人。
陆惊寒敢亲他,他就敢亲回去,陆惊寒敢把真心剖开给他看,他就敢把自己的也砸过去。
“答案。”谢攸白盯着他,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也喜欢你,你满意了?”
陆惊寒看着他,用力把谢攸白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低地笑出声来,有些傻气。
“满意了,很满意”他的声音带着笑,“谢攸白,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我的清白可没了。你以后要是再敢去相亲,我就在门口等着,来一个亲一个。”
谢攸白偏了偏头,鼻尖撞上陆惊寒的锁骨,闷声说:“幼稚。”
“那你别喜欢。”
“你管我喜不喜欢。”
06
两人确定关系之后,圈子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还是那副死对头的架势,今天你抢我一块地,明天我挖你一个人。
陆惊寒依旧会发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消息挑事,谢攸白也依旧会冷着一张脸回敬他几句,方新天一度怀疑自己是太想两人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对方而产生的幻觉。
这两个人,明明都在乎死了,非要来一句:我和他势不两立。
明明已经心动,非要说那是被对方气的。
陆惊寒不是那种会温言软语劝人休息的人,毕竟他也经常熬夜加班。
但谢攸白连续三周加班到深夜这件事,着实让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心疼谢攸白。
从学生时代起,谢攸白就是那种会在考试前通宵刷题的人,明明已经稳坐年级前列,偏还要把每一道错题反复做到满分才肯睡。那时候陆惊寒为了压他一头,也只能咬着牙跟着熬,最后两个人都顶着黑眼圈走进考场。
如今换到公司经营上,谢攸白更加不可能轻易示弱,陆惊寒自己也忙,陆氏盘子大,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不比谢攸白少,但他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喘口气。
谢攸白却像台永远不熄火的发动机,把“谢氏不能在我手里出任何差错”这根弦绷到了极限。
陆惊寒再是心疼,也不敢说“你别干了”“我养你”这种蠢话,谢攸白要是听到这种话,大概会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三秒,然后摔门走人,他们再无可能。
所以他只会在凌晨十二点半出现在谢氏的地下车库,靠在车旁,等谢攸白从电梯里出来。
谢攸白远远看见他,只是微微扬了下眉,语气里带着点工作过量的疲惫,“陆总大半夜不回家,跑我这儿来蹲点?”
陆惊寒走过去,很自然地抽走了他手里的车钥匙,塞进自己裤兜里:“我送你回去。”
“我车呢?”
“明天让人来开。”陆惊寒拉开副驾车门,用下巴示意,“上车吧谢大少爷。”
谢攸白没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了几分:“陆惊寒,我很累,今天没力气跟你吵。”
陆惊寒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绕过车头,走到谢攸白面前,借着车库昏暗的灯光看他。谢攸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绷了太久之后即将断裂的疲惫感。
陆惊寒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谢攸白微微偏了下头,却没躲开。
“累了就跟我走。”
谢攸白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陆惊寒从后座拿了条薄毯盖在谢攸白身上,谢攸白裹着毯子,侧头靠着车窗,眼睛已经闭上了。
陆惊寒发动车子,空调打到合适的温度,等红灯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谢攸白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大概是连续太久没睡过好觉,这会儿连伪装都卸掉了,整个人陷在座椅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单薄。
陆惊寒收回视线,把方向盘握紧了些。
第二天早上,谢攸白在陆惊寒家的床上醒来。
他对昨晚的记忆停留在上车后的两分钟,连怎么被抱上来换好衣服洗漱完的都不知道,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早餐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末把时间空出来,带你去个地方。
谢攸白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看看早餐,有点想笑。
这个人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连让人休息都搞得像下通知,他把纸条扔在一边,拿起手机给陆惊寒回消息:“地点时间需要我准备什么。”
回复秒到:“你人到就行,别的我安排。”
谢攸白盯着屏幕上的“海边”两个字,眸光微动。
他最近确实没空休息,手头一个并购案临近收尾,明天还有两个国际视频会议,但陆惊寒既然开了口,说明这小子憋了什么心思,他若是不去,这人能跑到他公司来当着一众高层的面把他绑走。
谢攸白回了两个字:“彳亍。”
07
周五下午,两人坐上了飞往海岛的航班,上飞机之后陆惊寒就塞给谢攸白一副降噪耳机和一个眼罩,说:“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谢攸白没拒绝,戴了眼罩就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陆惊寒坐在旁边,等了大约十分钟,估摸着谢攸白已经睡着了,才慢慢把手伸过去,覆在谢攸白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谢攸白的手动了一下,没抽开,反而翻了个面,和他十指扣在了一起。
落地已经是傍晚。
海岛的风温热潮湿,带着海盐和热带植物的气息。
谢攸白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陆惊寒。”他忽然开口。
陆惊寒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气泡水,走到他身边递了一瓶过去:“嗯?”
“你这次,下了不少功夫吧。”谢攸白接过水瓶,侧眼看他,“申请航线,包岛做攻略,陆总最近很闲?”
陆惊寒斜倚在栏杆上,偏头和他对视,笑得懒散:“谢总别把我想得那么有心机,我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跟你待两天,你不愿意?”
谢攸白不接他的茬,目光落回海面上:“你最近也挺忙,还抽时间弄这些,值得?”
“你值得。”陆惊寒说。
谢攸白喝水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过去,陆惊寒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却沉得很,像把远处海面上的霞光都吸进去了,亮得让人心慌。
“陆总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谢攸白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耳朵尖却有些发红。
“只对你。”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谢攸白问起陆惊寒手头那个新能源项目的进展,陆惊寒也不藏着,把几个关键数据和合作方的态度说了一遍。谢攸白听着,时不时指出一两个可能存在的风险点,陆惊寒末了说:“谢总这脑子,只放在谢氏很可惜啊。”
“你想挖我?”谢攸白扬眉。
“不敢。”陆惊寒笑了笑,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额角,“但我可以跟你资源共享,条件你开。”
谢攸白推开他的脸:“别跟我谈条件,你哪次谈得过我。”
陆惊寒也不恼,趁机抓住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谈不过,所以才把你骗来海边,在这里就不聊工作了。”
谢攸白没说话,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其实很少有这么完整的时间相处。
公司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两个都是掌控欲极强的人,谁也不可能为了谈情说爱把工作放一边,但此刻站在这片无人的海滩上,听着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的声音,谢攸白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需要这样一段留白。
他侧头看向陆惊寒,这个人正低头玩着他的手指,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腰线,谢攸白忽然就有些口干。
“陆惊寒。”他喊。
陆惊寒抬头看他:“嗯?”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骗来,就只是看海?”谢攸白抬了抬下巴,眼睛被海风吹得微微眯起。
陆惊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本来是想让你先好好吃顿饭的。”他说,嗓音已经低了下去,另一只手扣上了谢攸白的后颈,把人往自己面前带了带,“不过谢总既然等不及……”
谢攸白没让他把话说完,仰头吻了上去。
小别胜新婚,何况是两个精力旺盛势均力敌的人。
从阳台纠缠到房间,从日落纠缠到夜深,陆惊寒像要把这些天所有没见面没说出口的念想全数补回来。
谢攸白也不示弱,被他弄狠了就咬回去,两个人谁都不认输,最后都筋疲力尽地陷进柔软的大床里,身上全是彼此留下的痕迹。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给整间屋子镀了一层暖金色,谢攸白动了动身子,他偏过头,陆惊寒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头留着一张纸条,写着:“醒了去露台吃早餐,我有点事先出去,半小时回来。”
谢攸白撑着身子坐起来,去浴室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衬衫和休闲裤,走上露台。
管家已经送来了早餐,摆了一桌子,还冒着热气。谢攸白坐下来,刚吃完,就看见门自动打开,陆惊寒站在沙滩上,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白玫瑰,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陆惊寒远远地望着他,忽然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很陌生,像考试交卷前那一刻,又像竞标结果公布前那一秒,更像很多年前他站在谢攸白面前,第一次发现自己心跳失常的那个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谢攸白没有等陆惊寒走到他面前跪下,而是径直大步走了过去看着陆惊寒。
“陆惊寒。”他喊他,声音被海风裹着,听起来有些飘。
陆惊寒站在他面前和他平视,戒指反射着细碎的光。
“谢攸白,以前我总觉得跟你之间,只有赢你才算痛快。后来我发现,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站在我旁边,而不是我对面。”
他顿了顿,单膝跪了下去,戒指盒举到谢攸白面前。
“所以,谢攸白,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谢攸白低头看着他,海风吹得他眼眶有些发酸,他别了一下脸,再转回来时,眼底盛着满海的光和满眼的人。
“陆惊寒,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我知道。”
“我跟你在一起,以后董事会的人会怎么说我?”
“说你疯了。”
“那你呢?”
“我早就疯了。”陆惊寒仰起头,嘴角扬起一个张扬的笑,“谢攸白,你答不答应?”
谢攸白伸出手,把手指示意性地动了动,陆惊寒立刻把戒指取出来,握住他的手,小心地套进了无名指。
戒指落进指根的瞬间,谢攸白弯腰,在陆惊寒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陆惊寒顺势抓住他的手,把人往下一拽,谢攸白重心不稳,整个人摔进他怀里,和他一起跌坐在沙滩上,白玫瑰的花瓣被压碎了几朵。
“谢攸白。”陆惊寒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你也有今天。”
谢攸白坐在他身上,膝盖压着他的腰,低头看着他,用那种他最喜欢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陆惊寒,你最好对得起这枚戒指,不然我亲手摘下来,扔回你脸上。”
陆惊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举到自己唇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你舍得?”
“你可以试试。”
08
第二天一早,谢攸白被海浪声和鸟叫吵醒。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忍不住“啧”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红红紫紫的痕迹,眉心直跳。
陆惊寒从浴室里出来,腰间只围着一条浴巾,头发还滴着水,整个人神清气爽得像没事人一样。
谢攸白扫了他一眼,火气更大了。
“陆惊寒,你昨晚是不是打算把我弄死?”
陆惊寒擦着头发走过来,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语气餍足:“哪能啊,想到以后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一时间太激动了。”
谢攸白一把打开他的手,掀开被子下床,捡起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的那枚戒指,他走到面朝大海的阳台前,把戒指举起来看了看。
陆惊寒本来还在擦头发,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谢攸白!”他看见谢攸白站在栏杆后面,海风灌进他半敞的衬衫里,那枚戒指被他捏在指尖,摇摇欲坠。
“你昨晚,几次?”
陆惊寒吞了吞口水,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怎么回答才能保命,还没想好,谢攸白忽然手腕一扬。
那枚戒指脱手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朝海面飞去。
陆惊寒脸色煞白,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就翻过阳台栏杆,直接从跳了下去,一头扎进了清晨冰凉的海水里。
谢攸白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枚戒指,笑出了声。
戒指当然没扔,他抛的时候手指已经灵巧地把戒指收进了掌心。
陆惊寒那个笨蛋,连看都没看清就跳了下去。
谢攸白慢悠悠地穿好衣服,戴上戒指,下楼走向海滩,陆惊寒还在海里扑腾,弯腰在沙子里摸来摸去,海水一波一波地打过来,把他浇得狼狈不堪。
“陆惊寒。”谢攸白站在水边,抱着胳膊喊他。
陆惊寒猛地转头,水珠从发梢飞溅出去,瞪着他:“戒指呢?你他妈不会真扔了吧?你跑下来干什么,快上去,水凉!”
谢攸白没理他,脱了鞋,赤着脚踩进水里。清晨的海水确实凉,但他还是朝陆惊寒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举起自己的右手。
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陆惊寒愣在海里。
“你……”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没扔?”
谢攸白伸手,一把勾住他的后颈,把人的脑袋按下来,同时自己也踮起脚,把额头抵上去。
“你是笨蛋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海风一起灌进陆惊寒耳朵里,“戒指要是扔了,我怎么跟你结婚?”
陆惊寒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一把将谢攸白整个人从海水里抱起来,像抱住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海水从两人紧贴的身体间滴落下去。
“谢攸白。”他闷声说,声音发颤,又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我真他妈会被你玩死。”
谢攸白搂着他的脖子,低头在他湿淋淋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活该。”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初升的暖意。
两个人站在海里,谁也没有松手。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他们的笑声吹散在浪花和晨光里,像多年以后的某一天,他们依然会是这副模样,彼此为敌,也彼此为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