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京热得像个蒸笼,姜琳拖着行李箱站在北大南门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来扇风,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就不穿这件了,热死了。”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细碎的小雏菊,配了双浅粉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日系杂志里走出来的元气少女。
这条裙子是她上个月在太古里逛了一下午才挑中的,为的就是开学第一天能给人留下个好印象。
“姜琳?”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那种她听了十年都没习惯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她浑身一僵,心想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了那张她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的脸。
周辰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T恤,袖子随意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下身是条深灰色的束脚运动裤,脚踩一双限量版的AJ。
他就那么单手插兜站着,阳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整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周围已经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瞄他了,其中一个还激动地扯着同伴的袖子小声说:“天哪那是谁啊好帅。”
姜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来这套。
“周辰,”她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你跟踪我?”
周辰微微侧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懒洋洋的嘲讽,薄唇轻启:“我高考721分,你多少?”
“702。”姜琳条件反射地回答,说完就后悔了。
“所以你觉得,”周辰慢条斯理地说,“一个考了721分的人,需要跟踪一个考了702分的人?图什么?图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姜琳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保持优雅,要保持涵养,不能在开学第一天就破功。
“周辰你嘴巴是开过光吧,怎么每句话都这么让人讨厌。”
“彼此彼此,”周辰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带着那种审视什么不值钱东西的挑剔,“裙子不错,幼儿园小朋友的手工课作业?”
“你!”
姜琳气得脸都红了,衬着她那张本来就白嫩的小圆脸,看起来像是刚被人欺负了的小兔子。
她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都泛白了,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姜琳你是脾气最最最好的人你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路过的学姐看姜琳气鼓鼓的样子,又看了看周辰那副贱兮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这对小情侣吵架还挺有意思的。
可惜学姐想错了,这俩人不是情侣,是死对头。
从九岁那年就是。
说起来两家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上一辈。
姜琳的父亲姜柏川和周辰的父亲周景行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各自接手了家族企业,又在同一个商圈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两家住同一个别墅区,逢年过节必聚餐,连公司年会都经常一起办。
姜琳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周辰,是在两家的一次家庭聚会上。
那时候她刚转学到一个新的国际小学,人生地不熟的,正处在有点小敏感的阶段。
她妈妈拉着她走到周辰面前,笑眯眯地说:“琳琳,这是周辰哥哥,比你大五个月,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啦。”
小姜琳看着面前那个比她高半头的小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五官已经能看出日后会很好看的轮廓,但表情却像个大人一样严肃,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嫌弃。
“她就是我爸说的姜叔叔家的女儿?”小周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扭头问他妈妈,“不是说成绩很好吗,怎么连两位数加减法都要掰手指头算?”
小姜琳当时就炸了。
她只是掰了一下手指头!就一下!他怎么就看到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针锋相对。
小学的时候比谁期末考试的奖状多,初中的时候比谁先拿到重点高中的推荐名额,高中更过分,直接成了同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连中午去食堂吃饭都能因为谁多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而吵起来。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姜琳考了年级第二,高兴得在教室里蹦了两下,结果扭头就看见周辰的卷子上赫然写着“第一名:周辰,总分:718”。
她当场就把自己的卷子扣过去了。
周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转笔一边说:“别扣了,又不是没见过你丢人的样子。”
“周辰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气人?”
“我说的是事实,怎么就气人了?”
“你——”
“你们俩又开始了,”班长路过的时候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在他俩桌上放了两颗糖,“吃点甜的消消气,开学都高二了还跟小学生似的。”
班里的同学早就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模式,甚至有人偷偷在班级群里开过盘口,赌他俩今天会吵几次。
每次有人问“今天周辰和姜琳又吵了吗”,底下永远是一水儿的回复:“在吵了在吵了。”
高中的时候全班都在起哄他们俩,什么“青梅竹马天生一对”“打是亲骂是爱”“你们俩要是不在一起我就从教学楼跳下去”之类的言论层出不穷。
甚至有女生专门跑到姜琳面前说:“姜琳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啊,周辰那么帅那么优秀,还跟你从小一起长大,这简直是言情小说的设定啊。”
姜琳当时正在刷数学题,闻言笔都没停:“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不会说她连两位数加减法都要掰手指头。”
旁边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
周辰坐在她斜后方,听到这话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很快又压下去了。
说起来也奇怪,他们吵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真的闹翻过。
每次姜琳被气得不行的时候,周辰总会在某个时间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面前,丢给她一杯奶茶或者一块蛋糕,什么话都不说就走。
姜琳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要吃不要吃,但每次都忍不住吃了。
吃完了还自我安慰说反正他又没在看我,我吃了也不丢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吃东西的时候,周辰都坐在不远处的某个位置,用余光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
当然,这种事情要是让姜琳知道了,她肯定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回到北大南门。
姜琳不想再跟周辰多费口舌,拖着行李箱就往前走,打算直接去报到。
结果她刚迈出一步,行李箱的轮子就卡在了地砖的缝隙里,她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行李箱,顺便也扶住了她。
姜琳抬头,正对上那双她看了十年的眼睛。
周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依然是那副欠揍的冷淡,但他的手没有松开,稳稳地握着行李箱的拉杆。
“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搞笑的?”他说。
姜琳想怼回去,但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不对,一定是因为刚才差点摔倒被吓的。
她飞快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理了理裙子:“不用你管。”
周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单手把她的行李箱从缝隙里提了出来,轻轻往前一推,行李箱稳稳地滑出去一段距离。
“去报到吧,”他说,语气像是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别挡着路。”
姜琳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个女生的声音:“同学你好,请问你是哪个系的呀?可以加个微信吗?”
然后是周辰的声音,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漫不经心:“不了,我微信不加陌生人。”
姜琳加快脚步,心想,那个女生一定是没看到他刚才毒舌的样子,不然绝对不会想要他的微信。
她拐了个弯,走进了报到处的大楼,校园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个消息:妈,我到北大了,放心。
消息刚发出去,妈妈就秒回了:辰辰是不是也到了?你周叔叔说他今天也报到,你们俩可以一起去办手续啊。
姜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又来了:对了,这周末你周叔叔周阿姨请我们吃饭,说庆祝你们俩都考上北大了,到时候你跟辰辰一起回来哈,正好你们都在北京,互相有个照应。
互相照应?
姜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互相挖苦还差不多。
不过她没跟妈妈多说什么,只回了个“好”字,就收起手机去办手续了。
她分到了中文系,宿舍在31号楼的四层,四人间,上床下桌。她到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叫陈念,一个叫苏棠,都是中文系的。陈念是江苏人,说话温温柔柔的,苏棠是四川人,一进门就操着一口川普跟家里人视频,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姜琳很快就跟她们聊到了一起去,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人缘好,跟谁都能聊得来,从不高高在上,也不摆大小姐架子。
聊了几句之后,苏棠突然压低声音说:“诶,你们听说了吗?今年经管系有个新生,高考721分,长得巨帅,据说来报到的时候门口一堆学姐堵着看。”
姜琳正拆着行李的手顿了一下。
“721分?”陈念睁大了眼睛,“好厉害。”
“而且长得巨帅,”苏棠强调了一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群聊的截图,“你们看,已经有人偷拍到了,照片都传疯了。”
姜琳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周辰站在北大南门外的侧脸,阳光正好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垂的睫毛上,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大片里走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角度抓拍得这么好,连他那个标志性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冷淡的表情都拍得清清楚楚。
照片底下的评论已经刷了几百条,清一色都是“我的天”“这是真实存在的颜值吗”“请问他有女朋友吗我可以等”之类的发言。
姜琳默默地把手机还给了苏棠。
“你认识他?”苏棠注意到她表情有点微妙。
“不认识,”姜琳面不改色地说,“完全没见过。”
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往柜子里挂,心里却在想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以周辰那个招蜂引蝶的体质,以后在北大的四年,她怕是要经常在各种场合听到他的名字了。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而且更头疼的是,两家人就住隔壁,逢年过节必见面,她想躲都躲不掉。
这个周末两家还要一起吃饭,她已经能想象到饭桌上两家父母会怎么调侃他们两个了。
“琳琳啊,你看辰辰多优秀,考了721分呢。”
“哎呀周辰你别光顾着自己吃,给琳琳夹块排骨啊。”
“你们俩在一个学校多好啊,以后放假可以一起回家。”
“要不你们俩谈个恋爱试试?”
最后一句是她自己脑补的,但以双方父母那个热衷于撮合他们的劲头,说出这种话也不是不可能。
姜琳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关上柜门。
算了,不想了。
反正她和周辰之间,永远只会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
他瞧不上她,她也瞧不上他,这种状态从九岁持续到十九岁,稳定得像物理学定律一样,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绝对不会。
当天晚上,姜琳躺在宿舍的床上,刷着手机里北大的新生群,突然看到一条消息。
有人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认识经管系的周辰啊?他真的没有女朋友吗?我朋友想追他。”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别想了,据说他高中的时候全校女生都想追他,没有一个成功的。”
又有人说:“听说他有个青梅竹马,也是这届的新生,好像关系很好。”
姜琳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关系很好?哪里听来的谣言?
她正想往下翻,就看到周辰本人在群里出现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
群里瞬间炸了,消息刷屏速度快得她根本看不清。
然后周辰又发了一条:“没有青梅竹马,没有关系很好,别瞎传。”
姜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突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你一直觉得某样东西是你的,虽然你不想要,但别人说那不是你的的时候,你又觉得不太舒服。
“切,”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扣在胸口,“谁稀罕当你青梅竹马了,你以为我想跟你有关系啊?”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是周辰。
点开一看,就一句话:“周末吃饭你别跟我抢红烧肉。”
姜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然后又飞快地压下去。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回了一个字:“滚。”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再回复。
姜琳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嘴角那个弯起的弧度终于没有压住。
她心想,周辰这个人吧,真的是她见过的最讨厌的人。
没有之一。
窗外的夜色很深,北大校园里路灯一盏盏亮着,新生报到处还有人陆陆续续地来。
姜琳一想到这个大学都要跟周辰相处四年她就头疼。但没事,她躲着他就行了,免得自己被人气的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