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伊莱希安，阳光正好。
洛弥忒牵着珂珥的手，慢慢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周围的魔女们从她们身边穿行而过，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这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母子。
“乖仔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第一位魔女，诞生于世界意志本身。”
洛弥忒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她牵着珂珥走过面包坊，走过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走过飘着药草香的药剂店。
每一个地方都有人，每一个人都在生活。
“在诸神尚未沉睡的年代，这片世界的意志感应到了来自群星的召唤。于是，世界意志将自身的一部分力量凝聚成形，那就是第一位魔女。我们称她为源初魔女。”
“她是所有魔女的始祖，也是我们力量的源头。从她开始，魔女一族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
她牵着珂珥继续往前走，街边的风景开始悄然变化。
那些精致的建筑变得更高更大，装饰也越来越华丽，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彩色玻璃窗折射出斑斓的光斑。
街道上的魔女们穿着更加华美的长袍，宝石和魔法饰品在她们的衣襟上闪烁。
“那是魔女最辉煌的时代。”
洛弥忒说着指向远处一座宏伟的尖塔。
尖塔的墙壁由纯白的大理石砌成，金色的尖塔刺入云霄，塔尖上悬浮着一颗巨大的蓝色光球，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光辉。
“魔女们用魔力征服了大陆上的各个种族。精灵向伊莱希安俯首称臣，矮人的国王亲自来到这座王都献上他们最珍贵的锻造秘法，就连高傲的龙族都承认了魔女的地位。在那个时代，魔女就是世界的主人，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挑战她们的权威。”
珂珥看着那座辉煌的宫殿，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芒。
他忍不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弥忒的声音就沉了下去。
“但，历史的脚步从来不会因为辉煌而停下。”
话音刚落，头顶的天空骤然变色。
湛蓝的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温暖的阳光被猩红的血色吞没。
街道上那些建筑开始崩塌，白色的大理石染上烟熏的焦黑，金色的穹顶碎裂坍塌，玻璃窗炸裂开来，碎片如雨般洒落。
华美的街道变成了废墟，欢声笑语变成了尖叫与哭喊。
街道上的魔女们开始互相厮杀。
法杖与法杖碰撞，魔力与魔力对冲，火焰与冰霜撕裂了空气。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倒下后化为灰烬，连一声告别都来不及留下。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魔女幼崽跪在废墟中，怀中抱着另一个成年魔女的身体，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尖锐而绝望，穿透了整条街道。
“这就是魔女的内战。”
洛弥忒的声音依然平静，“因为太过强大，所以不再有敌人。因为不再有敌人，所以只能向同胞挥刀。内战持续了整整三百年，曾经遍布大陆的魔女，在战争中折损了七成以上。”
画面再次翻转。
血色的天空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硝烟弥漫的灰色苍穹。
一个金发青年骑在白色的战马上，腰间挂着长剑，身后是黑压压的大军。
精灵、人类、兽人、矮人，巨龙，那些曾经被魔女统治的种族，此刻全部站在了同一面旗帜下。
他的剑指向那座曾经辉煌的白色尖塔。
“路佩里乌斯。”
洛弥忒继续介绍道：“人类的历史书上记载的第一位勇者，被后世称为天选之人。他联合了所有被魔女统治的种族，向已经在内战中精疲力竭的魔女发动了最后一击。”
画面中，联军如潮水般涌向魔女最后的堡垒。
魔女们奋力抵抗，但已经太虚弱了。
她们的内战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失去了太多的同胞。
白色尖塔在烈火中缓缓倒塌，碎石如雨般坠落。
金发青年站在废墟前，长剑上还滴着血。
珂珥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前世在和平年代长大，这辈子在幽光林海的公馆里被保护得很好，那些血腥的画面对他来说太过冲击。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洛弥忒的衣角。
洛弥忒察觉到他的动作，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乖仔，害怕了？”
珂珥摇了摇头，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不用怕。”
洛弥忒把他轻轻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那些都是八千年前的旧事。妈妈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那种特有的淡淡花香。
珂珥埋在她怀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妈妈，后来呢？”
“后来啊……”
洛弥忒站起身，挥了一下手。
血与火的景象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明亮的阳光。
阳光洒在一片花园里，花草繁茂，喷泉叮咚。
花园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七把高背椅上坐着七位女性身影。
她们的身形轮廓清晰可见，衣着各异，但面孔都被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遮挡着，看不清真实容貌。
“魔女议会。由七位最强大的大魔女联合组成的最高机构。”
洛弥忒站在圆桌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七道身影。
“她们意识到了战争和仇恨只会让魔女彻底灭绝，于是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和路佩里乌斯谈判，达成和平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魔女可以继续在大陆上生活，新生的魔女必须在议会登记备案，由议会统一管理。而魔女也承诺，永不干涉大陆各族的政治与战争。从那时起，魔女从大陆的统治者，变成了中立的旁观者。我们拥有独立的领地，不受任何王国制约，但也不再统治任何人。”
她低头看向珂珥。
“每一位新生的魔女，都需要前往魔女议会的总部天空岛进行登记。议会的魔女会检测新生魔女的本源魔力，将其记录在案。”
珂珥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那我也要去登记吗？”
洛弥忒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用。”
她蹲下来，双手捧住珂珥的脸，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乖仔是史上第一个男性魔女，太特殊了。那些老女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把你抓去做研究。妈妈可不想让她们碰你一根手指头。”
她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好啦，沉重的部分就讲到这里。接下来，妈妈给你看个有意思。”
她说着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周围的世界再次变化。
花园消失了，喷泉消失了，圆桌和那七位大魔女的身影全部消失了。
下一秒，珂珥发现自己站在水面上。
脚下是平静无波的水面，清澈得可以看见水底深处隐约流动的星光。
头顶是一片深邃的夜空，无数繁星在黑色的天幕上闪烁。
水面倒映着星空，上下皆是星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而在他的正前方，悬挂着一轮巨大的蓝色月亮。
它通体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光芒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流动的蓝宝石。
“好漂亮……”珂珥忍不住喃喃道。
“是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珂珥猛地抬起头，顺着蓝色月亮的方向往上看去。
在月亮上，站着一只紫色云雀。
她低头看着珂珥，紫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愣着干嘛，快上来呀。”
紫色云雀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妈……妈妈？！”珂珥瞪大眼睛。
“不然呢？”
紫色云雀抖了抖翅膀，一副“除了我还能是谁”的表情。
“这是妈妈的银月领域，妈妈在这里可以随意变化形态。怎么样，好不好看？”
珂珥张了张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水面倒映出他的样子，不是平时的白发小男孩，而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小云雀。
羽毛白得像刚落的雪，只有翅膀尖端有几根银色的飞羽，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怎么也变成鸟了?”
“在妈妈的领域里，妈妈想让乖仔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呀。”
紫色大云雀理直气壮地说道：“快飞上来，妈妈接着你。”
“我不会飞……”
“你试试呀。”
珂珥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那双小小的白色翅膀，用力扑腾了几下。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离开水面大概十厘米，然后啪叽一声又落了下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再次尝试，这次飞得高了一些，但重心不稳，整个鸟往左边歪过去，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别着急，慢慢来。”
洛弥忒的声音从月亮上传来，温柔而耐心。
“感受风的方向，让它托着你的翅膀。”
珂珥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态。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周围空气的流动。
紧接着，他顺着风的方向展开翅膀，然后用力一振。
身体轻盈地离开了水面。
一米，两米，三米。
他越飞越高，翅膀的扇动从最初的慌乱逐渐变得平稳。
白色的羽毛在蓝色的月光下闪闪发光，尾羽拖出一道浅浅的银线。
蓝色月亮越来越近，那只紫色大云雀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飞到了月亮上方，拍打着翅膀落在洛弥忒面前。
洛弥忒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小小的脑袋，然后展开一只宽大的翅膀，把他揽进自己蓬松的羽毛里。
“乖仔真厉害！第一次就飞得这么好。”
珂珥窝在她暖烘烘的羽毛里，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棉花糖。
洛弥忒的羽毛又软又蓬松，带着一股淡淡的月光花的香气，他整只鸟都快陷进去了。
他窝了好一会儿，才从羽毛里探出脑袋，紫色的眼睛向洛弥忒。
“妈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洛弥忒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他头顶那一小撮翘起来的白色羽毛，蹭得他痒痒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里是妈妈的领域呀。刚才不是说了嘛，银月领域。”
她歪了歪脑袋，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不过要说清楚的话，领域是魔女的本源魔法掌握到极致之后才能使用的力量。很多魔女一辈子都摸不到这个门槛哦。”
她展开翅膀轻轻一扇，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央升起一滴晶莹的水珠，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水珠里面封着一小片蓝色月光，像是一颗凝固的宝石。
“在领域里面，妈妈就是规则本身。这里的空间、时间、光影，妈妈想让它们变成什么样，它们就会变成什么样。”
珂珥看着那颗悬浮的水珠，眼睛里倒映着蓝色的光。
“那妈妈好厉害。”
他仰起头夸赞道：“比那些大魔女都厉害。”
洛弥忒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的翎羽微微抖了抖，翅膀尖不自然地收拢了一下。
“咳……也没有啦。妈妈只是比较擅长这个。”
她低头看着珂珥，声音变得温柔而认真，“不过乖仔，妈妈相信你将来也一定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域的。”
珂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色的小翅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洛弥忒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乖仔是妈妈的孩子，身上流着莫里安家族的血脉。等封印解开之后，乖仔一定也能走到那个高度的。”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俏皮起来。
“说不定乖仔以后比妈妈还厉害呢，到时候要记得保护妈妈哦。”
珂珥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她的羽毛里探出身子，努力踮起爪尖，语气认真道：“我一定会保护妈妈的。”
洛弥忒怔了一下，然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嗯，妈妈等着那一天。”
一大一小两只云雀依偎在蓝色月亮的顶端，头顶的星空静静流转，脚下的水面波澜不惊。
时间在这个领域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弥忒轻轻开口说道：“乖仔，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离开了。”
珂珥闻言从她的羽毛里慢慢挪出来。
离开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忍不住抖了抖翅膀。
洛弥忒云雀形态下的怀抱实在太舒服了，比公馆里任何一张床、任何一条毯子都舒服。
洛弥忒看着他恋恋不舍的样子，紫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乖仔是舍不得妈妈的怀抱？”
珂珥没说话，但那个不自觉地往她羽毛方向又瞟了一眼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全部的想法。
“没关系，以后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洛弥忒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这个领域是妈妈的，也就是乖仔的。你想什么时候来，妈妈就什么时候带你来。”
珂珥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努力把目光从她的羽毛上移开。
洛弥忒展开翅膀，蓝月光芒从她身上倾泻而下，像是一层薄纱缓缓笼罩了整个领域。
月亮、水面、星空，所有的景象都开始慢慢变淡。
珂珥看着这个美丽的世界一点一点消散，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不舍。
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柔和。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一股轻柔的力量托着他，像是有人把他从梦境里小心翼翼地捞出来，放到温暖的现实里。
等再次睁眼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公馆三楼的房间。
水晶球里的紫色光晕已经完全消散，重新变回了一颗安静的晶石。
窗帘依然拉着，几缕午前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金线。
洛弥忒坐在椅子上，双手环着他的腰。
她的呼吸比刚才更轻了些，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珂珥的脸颊旁边，有些痒。
“回来了呢。”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双手抄起珂珥的腋下，把他轻轻放到地上。
紧接着她自己站起身来，高举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起太早了，果然还是不习惯啊。”
她揉了揉眼角，声音里带着几分困倦的鼻音。
“妈妈要去补个觉。乖仔自己去一楼，找贝妮丝或者莫雯玩吧。”
“妈妈不吃午饭了吗？”
“不吃了，困死了。”
洛弥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紫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过乖仔要多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下午可是要和莫雯学剑术的，她在这方面可是很严厉的。”
“……好。”
“乖仔最乖了。”
她弯腰在珂珥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珂珥在楼梯口目送洛弥忒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然后才转过身，沿着楼梯往一楼走去。
还没走到餐厅，一股浓郁的饭香就顺着走廊飘了过来。
是炖肉和烤蔬菜的味道，混着香料和黄油煎过的洋葱香气，一瞬间就把他的胃唤醒了。
珂珥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推开了餐厅的门。
厨房里，莫雯正端着一口大锅走出来。
锅里的炖菜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她半张脸，但那双棕色的眼睛依然锐利而沉稳。
她看见珂珥，连忙把把锅稳稳地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开口打招呼道：“中午好，小主人。”
“莫雯姐姐，你回来了。”
“嗯。”
莫雯应了一声，摘下手套放在桌边，然后走到珂珥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上午的课怎么样。”
“很好。妈妈给我看了她的领域，很漂亮。”
莫雯的嘴角动了动，没有明显上扬，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去洗手，准备吃饭。”
珂珥走到水池边，踮起脚伸出手，贝妮丝布置的自动感应水魔法阵开始哗啦啦流水。
他看着魔法阵，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餐厅。
桌上只摆了两个位置，一个是他的，另一个大概是莫雯自己的。
“贝妮丝姐姐呢？还在洗衣服吗？”
“她去菜园了。”
莫雯正从橱柜里往外拿碗，听到珂珥的疑问后头也不回的说道。
“菜园？”
莫雯把碗放在桌上，转过身来，表情依然平淡。
“她在森林里有一块菜地。自己开的，自己种，自己管。不许任何人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领地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