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的声响一遍一遍穿透鬼市层层飘荡的黑雾。
阴阳夹缝的力量开始动荡,周遭街市的灯火已经出现肉眼可见的虚化。沿街摊位、往来阴商的轮廓,如同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正在一点点变得朦胧涣散。
“不能耽搁,立刻寻找出口。” 陈九低声说道,眉峰微微蹙起。
柳珩压住手臂还在隐隐作痛的煞气,唰的一声将短刃归入鞘中。
方才被黑气侵蚀的地方,虽然净化符箓压制住了邪力,但小臂肌肤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他眉头紧锁,下颌绷得很紧,守灯族人刻在骨子里的警惕,让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四周动静。
“鬼市出口不止渡口一处,附近便有一条通往外界荒滩的捷径。跟紧我,万万不要触碰两旁正在消散的物件。一旦抓取夹缝虚物,会被直接勾走神魂。”
苏晚把剩余符箓快速收拢进布囊,指尖飞快清点数量,目光不停扫视四周正在消融的街巷。她眉眼清冷,遇事习惯先清点物资、评估风险,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长久行走阴阳练就的审慎。
方才一番打斗,整条小巷大半建筑已经开始透明化。
不少来不及撤离的孤魂,发出惶恐的呜咽,拼尽全力朝着出口的方向狂奔。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顺着柳珩记忆中的窄巷快步穿行。
身后,封魂栈整栋木楼,已经化作一片浮动的灰雾。
一路疾行片刻,前方透出淡淡的人间天光。
一条乱石遍地的荒滩,出现在眼前。
踏出鬼市边界的一瞬,身后所有喧嚣、魂火、楼阁彻底消散一空,仿佛刚才的子夜长街,只是一场凶险幻梦。
脚下是冰冷河滩碎石,河风裹挟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三人衣摆猎猎晃动。
三人就地在河滩乱石上短暂休整。
滔滔黑水在身侧奔流,那道隔开阴阳的界河,散发着阵阵刺骨寒意。
苏晚坐到一块棱角平整的大石上,指尖拨弄一沓符纸,秀眉轻轻拧起,目光望向河水上游。
“我们要向西,顺着这条界河逆流而上,才能抵达忘川渡口。”
她指尖摩挲符纸边缘,神色郑重地提醒同伴。
“但忘川河水天生蚀火,这点千万要记牢。黄铜灯的灯火若是长时间浸泡河水,灯焰会被持续削弱,甚至直接彻底熄灭。”
柳珩靠在粗糙岩石上,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那一块淡淡的灰印。
煞气没有被完全根除,只是暂时被压制,他面色沉肃,薄唇抿成一道直线。作为守灯族传人,他见过太多亡魂傀儡屠戮活人的惨状,说起水下危机,眼神里满是凝重。
“水下废墟里面,除了有可以修补灯器的阴阳水髓,还有大批亡魂傀儡。那些亡魂没有自主意识,见到活人便会不顾一切冲杀过来。”
陈九垂眸,反复端详手中的黄铜古灯。
一道道新旧交错的裂痕密密麻麻爬满灯壁,灯芯火苗忽明忽暗,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熄。他的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没有半分退缩的神色。
“灯体的损伤已经拖不得了。倘若抵达忘川之后,依旧得不到水髓修补,不必玄衍亲自动手,我自身阳气耗尽,一样会落败。”
苏晚抬眼望向二人,神色认真,指尖点了点手里的避水符坯。
“我来赶制一批避水符、镇魂符。避水符仅仅能够维持两个时辰。也就是说,我们潜入废墟,战斗、搜寻青灯、收取水髓,全部必须压缩在这两个时辰之内完成。一旦时限耗尽,避水的灵力消散,我们会直接被忘川寒水侵蚀肉身神魂。”
柳珩瞳孔微微一缩,身子微微坐直,神色变得紧绷。
“只有两个时辰,时间太紧。若是中途被大批傀儡死死缠住,我们会直接陷入死局。”
“所以下水之后,切忌恋战。” 陈九抬眼,目光坚定,声音平稳有力,“优先锁定祭坛与青灯,能绕开缠斗,就尽量避开亡魂傀儡。”
苏晚不再多言,当即坐在河滩石块上,取出朱砂黄纸,指尖灵力流转,手腕翻飞飞快绘制符箓。
一张张淡青色避水符接连成型,她仔细清点,平均分发给陈九与柳珩。
就在三人埋头筹备赶路物资之时。
河滩远处的芦苇荡,传来一声极轻的玉佩碰撞脆响。
声响短促细碎,转瞬即逝。
芦苇丛深处,那名一直暗中窥视之人,静静听完三人全部对话。等陈九几人察觉异响转头望过去,芦苇只是随风簌簌晃动,再也看不到半道人影,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礼器残息,顺着河风缓缓消散。
陈九目光锐利,紧紧盯住那片摇曳起伏的芦苇丛,身子微微前倾,手掌下意识按住怀中古灯,眉头猛地皱起。
“刚刚,你们听见那声响了吗?”
柳珩瞬间手握刀柄,周身灵力骤然绷紧,浑身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芦苇荡的方向。
“有人,在偷听我们全部谋划。”
苏晚停下画符的动作,灵力向着芦苇方向铺展探查,清丽的脸庞染上一层凝重。可芦苇荡范围广阔,河风混杂河水阴气扰乱感知,完全捕捉不到对方的确切方位。
“对方听完了我们的全盘计划,已经抽身退走。” 苏晚缓缓吐出一口气,面色沉沉,“我们前往忘川、潜入作战的时间限制,全部泄露出去了。”
柳珩下颌狠狠收紧,脸色阴沉下来,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如此一来,玄衍根本不必和我们正面厮杀。他只需要驱使亡魂傀儡无休止消耗,硬生生拖到避水符时效耗尽,就能把我们困死在水底。”
局势陡然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陈九握紧手中伤痕累累的黄铜引魂灯,眼底疲惫褪去,只剩下一份决绝。
“就算计划泄露,忘川我们也非去不可。青灯,绝不能落入玄衍手中。”
柳珩重重点头,短刃寒光微微一闪,周身战意升腾。
“加倍戒备。我们连夜沿河向西赶路,尽量抢在玄衍把陷阱全部布置完毕之前,抵达忘川渡口。”
苏晚把最后几张符箓仔细封入防水布囊。
三人站起身,迎着刺骨冰冷的河风,踏上向西的河滩小路。
河水奔腾不息,忘川水下,一场早已被对手窥知底牌的夺灯死局,正在静静等候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