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这一年,拿身上仅有的一件外套换了半袋杂粮饼。
从那一天起,我清楚知道,有些交易一旦做开,
往后要拿出去交换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我用一次又一次交易,换来了一个个仇人的落网。
1
我母亲病重,躺在租借地边缘的棚户区棚屋里面,
她反复念叨,想吃一口热的杂粮饼。
我沿街乞讨三天,手里什么吃食都没有讨到。
母亲已经认不清人,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少时辰。
我要完成她这一个念想。
我走到街边一家吃食铺子门前,
想求掌柜施舍半块饼。
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他脸上堆着笑,把我领进铺子后方的储物仓,
指着墙角堆放的杂粮饼袋子跟我说,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那一袋饼就归你。]
仓房的门在我身后落了插销。
角落还坐着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
一动不动看着我,这类场面她见过很多回。
我母亲从前在舞厅做过舞女,这类人的盘算,我看得明白。
我估量过我和他体格差距,我跑不掉。
我点头应下他的要求。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过程中间,我摸到旁边堆着的铁皮罐头盒,
我拿起罐头盒想要砸过去逃跑,可我饿了多日,胳膊抬起来都费劲。
我只能一动不动。
事情结束之后,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铁皮罐头盒,
开口跟我说:[刚刚要是你真的砸过来,我就能直接把你弄死]
反抗之后弄死,对他来说更有意思。
我浑身冒冷汗。
他没有食言,把那一袋杂粮饼给我,但要我自己分拣装袋。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类活计,手指抖得厉害,
半天整理不出一份可以带走的吃食。
我刚刚全程没有掉眼泪,这个时候眼泪不停往下掉。
母亲还在棚屋等着,时间耗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坐在角落的女孩走到我身后,不说话,
动手帮我分拣杂粮饼,动作十分熟练。
等待装袋的时候,她开口问我:[你为什么没有寻死。]
她伸手指向仓房后方泥土地:[进到这个仓房的女孩子,
要么反抗被打死,要么事后自己了结性命]
[尸体全都埋在那片泥土下面,活下来的,我是头一个。]
我手上不停,没有回话。
从前街坊邻里十几户人,
所有人把仅存口粮省下来分给我和母亲,才让我们活到现在。
被很多人命换出来活下来的人,不能随便死。
乱世里面人命不值钱,母亲一遍一遍跟我说过,
往后我一定会遇上这类糟心事。
我反问她,那你为什么活着。
她视线转向掌柜睡觉的隔间,眼神里面全是恨意。
饼分装完毕,我赶紧收拾好往外走。
出门之前我跟她说:[心里还有要办成的事
就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了结心愿。]
2
我回到棚屋,母亲已经断气。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城里舞厅很出名的舞女,很多人愿意为她花钱。
她看上一个念书的读书人,
把自己攒下全部积蓄拿出来,供那个人读书、打点关系。
那个男人顺利得到军阀政府里面的职位,步步高升。
可他得势之后,就把母亲抛弃。
从有名分的外室,变成没有名分的女人,
最后我们母子二人被赶出来,挤在棚户区的破棚屋,
直到她病死在这里。
我付出代价换回来的杂粮饼,她一口都没能吃上。
我把母亲头上戴的一枚旧铜扣拆下来,
拿砖头把铜扣边缘磨得锋利,缝在内衣衣襟上面。
我再一次回到那家吃食铺子。
我算准时间,等到铺子客人全部走光,
掌柜一个人在收拾台面的时候走进去。
看见我,他脸上露出躁动的神色。
我主动往他身边靠近,让他放松戒备。
就在他注意力全部松懈的瞬间,我撕开衣襟,掏出磨锋利的铜扣,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脖颈扎过去。
他瞬间反应过来,伸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跟我说:[就这点手段对付不了我。]
我没有办法挣脱。
这个时候一根木棍从侧面抡过来,掌柜往前踉跄一步,
脖子直接撞上铜扣。
血管被割破,鲜血喷溅出来。
出手的,就是仓房里面遇见的那个女孩。
我把压在我身上的尸体推开,蹲在地上不停呕吐。
短短一天,我失去母亲,也手上沾了人命。
女孩举起木棍,一下接着一下击打尸体,
打到再也辨认不出原本样貌。
打到力气耗尽,她坐到地上,开始哭。
她爬到埋人的那片泥土地边上,手摸着泥土低声说话。
[我有个妹妹,叫林阿妹,十一岁]
[被这个掌柜骗进仓房害死,就埋在这片土下。]
世道混乱,人比歹毒的野兽还要可怕。
3
我们把脸上血迹擦洗干净,
趁着夜色往城外走,打算天亮之后离开这座城镇。
女孩在泥土地边站了很久,
我们没有能力挖出尸骨带走,只能让妹妹埋在这里。
我们找来废弃麻袋,把掌柜尸体装进去,
拖到城外丢弃烂菜烂果皮的土坑里面扔下去。
城镇当下局势混乱,没有人会关心一家小铺子为什么关门,
也没有人追问消失的女孩。
出城之后,女孩告诉我她叫林大丫。
她跟我说,我帮过她,这份人情她要还,往后要跟着我。
我原本打算跟她分开,我要去找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算账。
我没有拒绝她同行,她隐忍潜伏那么久才等到报仇机会,
很多生存的手段我需要向她学。
一路赶路,从寒冬走到开春。
我们躲进一处地下歌舞厅后厨找吃的,被后厨的人抓住。
掌管歌舞厅的女人走出来,身上带着香水味道。
她让我们抬起头。
我抬起头,调整脸部角度。
母亲是曾经红过的舞女,我的样貌继承了她。
掌管歌舞厅这类地方的人,背后都牵连着军政各方人脉,
这正是我需要的东西。
周围围观的人看见我的样貌,全都有反应。
管事儿的女人看出我可以利用。就这样,我和林大丫留了下来。
有人专门教我怎么应对各色男人。
林大丫问我:[什么样的仇恨,值得你把自己放到这样的处境里面。]
她看得出来,我们故意被后厨抓到,是我计划好的。
我跟她说:[这份仇,比你丧妹之仇,重上百倍。]
4
我要找的仇人姓陆,是北洋政府的陆总长。
我从前居住的村落,遇上灾荒,庄稼颗粒无收。
上头拨下来救济灾民的钱粮,从来没有落到村子里面。
全村人只能收拾家当向南逃难。
灾荒到来的时候,村子里面就是人吃人的境况。
土匪过来抢夺我们仅剩的粮食。
村里长辈把我和母亲塞进山石缝隙里面,缝隙狭小,只能容下妇女孩童。
村里其余男女老少全部冲出去阻拦土匪。
一共六十二口乡亲,全部死在那一次劫掠。
他们用自己性命换来了我和母亲活下去的机会。
救济的钱粮,全都进了陆总长的私宅。
若是救济物资按时送到村子,乡亲不必逃难,也不会遇上土匪。
我要找到陆总长,要他给死去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歌舞厅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叫沈清晏。
她父亲是之前手握兵权的沈司令,被陆总长捏造通敌的罪名构陷。
沈家满门四十二条人命被杀,只有沈清晏活下来,
被发配到这间歌舞厅做舞女。
原本要把她送去随军,有老官员以死进谏,才改判到这里。
现在掌权的督军,记恨沈司令,就算人死,也不愿意放过他的女儿。
我选择这家歌舞厅落脚,就是因为这里能够收容发配过来的罪臣家眷,
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沈清晏一心求死,不断找机会伤害自己。
我心里清楚,撞墙自尽解决不了任何仇恨。
有一天看守她的人打盹,她找到碎玻璃,割破自己半边脸颊。
管歌舞厅的女人原本打算把她当做头牌舞女培养,
脸上留疤之后这个打算作废。
管事女人下令,把她发配到最下层,
专门接待底层客人的偏院,当做惩戒。
按照规矩不能把罪臣家眷打死,可去到偏院,生不如死。
我站出来说话:[不应该直接送她去偏院,不如让她做我的佣人。]
管事女人对我已经有所不满,因为她查出来我早已不是完璧,
我做不了最顶尖的头牌。
她出言讥讽我。
我跟管事女人分析利弊。
沈家小姐做我的佣人,外面男人会凭空想象我的身份地位,
可我本人又通晓周旋应酬,这种反差,可以带来更多利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长衫的男人鼓掌走过来。
这个人,才是这间歌舞厅背后真正的掌控者。
我躬身行礼。
管事女人对他态度十分恭敬。
这个男人姓祁,是当下督军的三公子。
他扫了一眼沈清晏,说就当积一份人情,
同意把沈清晏拨给我使唤。
他转头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做更多事情。
5
之后一段时间,我替祁三公子办事。
我借着相处的机会,开口跟他抱怨,
[府邸管家阻拦我进入书房。]
他心情放松,就把一块可以进出书房的铜牌交给我,
叮嘱:[书房里面文件碰不得,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拿到铜牌,就完成这一次任务的前置条件。
没过多久,财政厅厅长贪墨巨款的事情被捅到报纸上面。
数额巨大,惊动督军。
厅长家中男性全部逮捕处置,家中女眷变卖抵债。
而厅长的小妾,也就是我,由名义上的旧相识保出来,隐匿到乡下。
这就是祁三公子口中,更有意思的事情。
祁三公子挑选我,是看中我懂得拿捏男人心理。
军政官场里面,像财政厅长这样存有私心的官员数不胜数。
自那之后,我不停更换身份。
有时候是官员家里佣人,有时候是在外安置的外室,
有时候是舞厅里面陪客的舞女。
凡是陆总长一派的官员,小贪的丢掉官位,大贪的家破人亡。
祁三公子并不是心怀天下想要匡正时局。
歌舞厅只是他的情报据点。
他跟陆总长分属两股敌对势力,
我除掉的,全部是陆总长的手下。
两年时间,陆总长大半心腹,都被我们拔除。
6
一次任务了结,我带着林大丫回到城外一处租下的宅院。
沈清晏在这里做杂活。
我特意不让雇佣的老妈子做重活,
清扫擦洗大多交给沈清晏。
沈清晏脸上那道割出来的疤痕依旧清晰。
歌舞厅手艺最好的姑娘提议用花纹妆饰遮盖伤疤,被她直接拒绝。
做佣人这五年,从前大家闺秀的气度消磨大半,说话尖刻。
看见我回来,她嘴里嚼着馒头,开口出言嘲讽我外出应酬。
她手上动作幅度大,馒头掉到地上积了污水的地面。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馒头,
撕掉沾泥外皮,把剩下部分吃干净。
我叫来祁三公子安排给我的情报丫鬟丝丝。
丝丝各处打探消息,官场坊间消息她都能收集到。
跟沈清晏转述城外难民的现状,
饥荒之下,孩童换不到一口粮食。
我跟沈清晏说,城外距离这里并不远,
可以亲自去看一看。
沈清晏嘴上依旧不肯认输。
我下达吩咐:[这两天,不要给她提供吃食。]
宅院里面下人都已经习惯我们之间冲突,全部各自走开。
沈清晏扔掉手里抹布,质问我,
既然厌烦她,当初为什么要把她要过来,刻意折磨她是不是很痛快。
我没有回应,径直回房间。
当初救下她,是借她沈家小姐的身份抬高我的身价,这是计划里面的一环。
7
我回到卧房,屋子里面燃着熏香。
祁三公子已经等在房内。
他不喜欢浓重脂粉气味,每次过来,都会提前让人点上香。
我简单行礼,直接坐到他身侧。
对付他,同样是任务的一部分。
我把收集整理好,牵扯陆总长的卷宗交到他手上。
每次扳倒陆总长派系官员,我都会把抄查得来关键证据留存,交给他。
陆总长根基深厚,证据过早公开只会打草惊蛇。
祁三公子看完卷宗,提起刚刚院子里面我和沈清晏争吵的事。
他提议,可以把沈清晏调走,分配给其他人。
我回他,不如接到你祁府里面。
祁三公子看着我,跟我说:[太过聪慧的女人活不长久。]
我不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很多细节能够看得出来,祁三公子对待沈清晏态度特殊。
可他明明想要对付陆总长,却不愿意近距离接触沈清晏。
我曾经怀疑,沈家将军的案子,
祁三公子这一边,同样有参与。
短暂沉默过后,祁三公子递给我一份人物资料。
下一个目标,叫顾明远,二十二岁,新任监察委员。
他父亲是有名清官,在赈灾途中去世,顾明远得到提拔。
顾明远没有贪腐劣迹。
祁三公子打算利用顾明远敢于弹劾高官的性格,
由我们暗中提供线索,借顾明远的手抛出证据,试探陆总长真正实力。
顾明远常年跟随父亲四处奔走,
丝丝查不到他个人喜好,所有行动,
全部需要我自行谋划。
8
三天之后,顾明远家隔壁院落搬进来一户人家。
户主是家道败落的小姐,带一名佣人,就是我和林大丫。
第一天,我在院子里面读书,顾明远从门外路过,行色匆匆,没有理会。
第二天,我在街边接济流浪孩童,顾明远和随从赶路,径直走过去。
第三天,我点上时下读书人喜欢的熏香,刻意和他相撞。
他打了一个喷嚏,目不斜视离开。
才情、善心、制造偶遇,三套办法全部失效。
我跟林大丫说:[要判断顾明远是愚钝,还是心思太深。]
林大丫说:[第二天陪我出门,近距离观察。]
已经第五天,我依旧没能和顾明远说上完整一句话。
过往对付男人的手段,在顾明远身上全部不起效果。
我做出判断,顾明远和之前那些官员不一样。
但恪守规矩的人,会受道义、责任束缚。
我要制造一件事,逼他承担责任,
我才有机会进入他的宅邸。
我联系祁三公子动用关系,组织一场郊外春游集会。
我安排好,集会之上我会落水,顾明远不得不出面。
计划顺利实施。
我和顾明远一同掉进湖水。
不等祁三公子安排的人上前劝说,
顾明远就示意林大丫拿厚布把我裹严实。
他问林大丫我是不是她家小姐。
林大丫刚要说话,顾明远抢先开口,让我们先回家,
顾及女子名声,他稍后上门拜访。
三次试探,他全部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刻意避开。
9
顾明远很快上门。
我刚刚换完湿衣服,喝完热水。
他直接把我带到他家大门门口。
他跟我说:[我已经三次避开你的刻意接近。]
[我家日子清贫,供养不起你这样的人。]
我意识到我太过自负。
之前打交道的男人,本身存有私欲,
就算看穿刻意勾引,也愿意顺水推舟。
顾明远没有这类弱点。
我朝着地面跪下去,开口哭诉:[我是沈家旧部的佣人]
[想要为蒙冤的沈司令寻找翻案机会]
[我没有别的筹码,才出此下策。]
顾明远皱起眉头。
我说:[沈司令可是你父亲生前好友啊。]
我上前抓住他裤腿。
顾明远立刻伸手捂住我的嘴,
快速把我和林大丫拽进院内,关上大门,贴在门板上面听外面动静。
确认门外没有人,才松一口气。
他跟自家随从诉苦,父亲一生清廉,
自己不敢捞取半点好处,日子过得拮据。
现在还惹上和沈家旧案牵扯的麻烦,陆总长权势滔天,
他一个人没有能力处理。
我分辨不出他这番话几分真实几分伪装。
10
沈司令的名号起了作用。
顾明远没有驱赶我们离开。
只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监察厅办公,很少在家。
他家里面,只有一个随从,兼顾管家、采买、打扫。顾明远生活清贫属实。
我找随从打听顾明远平日交往。
随从跟我说,顾明远画过一张女子画像,
画像上女子神态质朴,和林大丫模样相近。
顾明远说,理想当中的伴侣,是能干勤快,可
以操持家务补贴家用的女人。
顾明远会出城割野草铺在漏雨房顶上修补屋顶。
我原本养出来一双手,皮肤细嫩,不符合逃难佣人的身份。
我借口出门干活,拿布条裹住手掌,在太阳底下劳作,故意磨出厚茧。
我想要等顾明远回家,看见我勤劳干活的样子。
顾明远回家,第一眼看见布条,
心疼的是布条被磨破,要拿来做布鞋鞋面。
他完全没有留意我手掌磨出来伤口。
我扯下布条扔向他,回到房间不吃晚饭。
他家油灯质量差,灯光昏黄。
顾明远拿着一小罐治跌打损伤药膏走进屋子,
避开视线,把药罐放在桌子上。
他说:[药膏不多,省着用。]
我开口回绝药膏。
顾明远跟我说:[林大丫已经在热饭菜,等会儿过来帮你上药。]
同时念叨:[你受伤,晚上点灯时间变长,会多耗费灯油。]
我拿枕头砸向他。
他接住枕头,跟我说:[你泼辣直接的样子,比之前刻意伪装的模样要好]
[不要再做多余伪装。]
说完就离开房间。
到这里,僵持的局面终于打破。
往后我不再伪装柔弱小姐,
把原本性格展露出来。
11
对付贪腐官员,我需要学习几年伪装技艺。
在顾明远身边,我只需要恢复我原本的样子。
我计算家中存粮,分配每日口粮,半个月才可以吃上一回肉。
市场上面菜价贵,我会等摊贩收摊,去买剩下的便宜蔬菜。
高兴就和顾明远争辩,
生气就拿着布鞋追得他在院子里面跑。
随从有事不在,我代替随从给监察厅里面的顾明远送饭。
厅里面同僚拿我们二人说笑,顾明远没有辩解否认。
我站在监察厅大门口,看见陆总长坐车经过。
顾明远立刻走到我的身前,把我遮挡在身后。
安稳普通的日子,我生出贪恋。
但我身上背负的事情没有了结,这样的日子不属于我。
夜里,林大丫坐在床边。
她跟我说:[战乱终会结束,要活下去等到那一天]
[不要太过为难顾明远。]
顾明远看见我略施脂粉,终于开口说:
[你一心惦记给沈司令报仇,我也很惋惜一个死去的英雄。]
我笑出声。
宅子周边遍布祁三公子安排监视我的眼线,
我需要做出依旧在用美人计的样子,
演给外面的人看。
我跟顾明远说,我给他讲一段往事。
顾明远告诉我,监察委员需要查案。
我初次跪在地上拽住他裤腿的时候,
他就留意到我手掌皮肤状态,和逃难佣人身份并不匹配。
我的伪装,一早被识破。
我跟他说:[我做这类周旋算计的事情,不是头一回。]
房间里面安静下来。
顾明远叹气,握住我的手,
跟我说:[所有错不在我,是世道造成。]
这是第二个人,告诉我错不在我。
我甩开他的手,叫他不要自作多情。
顾明远重新握上来,说想听我讲完整的故事。
我没有抽回手,开始叙述过往。
12
我跟顾明远讲起小时候的经历。
有一个女孩,母亲曾经沦落风尘。
女孩年纪很小,就被亲生父亲扔到乡下庄园。
庄园里面下人时常欺辱她们母子。
女孩只能摆出凶狠姿态保护母亲。
女孩心里怨恨母亲落入这样境地,一边保护母亲,一边言语刺伤母亲。
长大之后,女孩才知晓,亲生父亲在官场往上爬,
搜刮普通百姓钱财,地方百姓吃不上饭。
女孩内心疑惑,为什么要活下去,父母二人都满身过错。
庄园下人反抗,要找母女二人算账。
女孩以为终于可以解脱。
刚好一位带兵的沈司令负伤,来到乡下庄园休养。
沈司令看出来女孩一心求死。
他把休养地点定在这里,叫自己儿子,
带着女孩和村里孩童到处玩耍。
沈司令看出女孩对母亲的隔阂,带着女孩进城,
叫女孩亲眼看见,普通人是如何被逼入风尘。
沈司令告诉女孩,很多时候,跌落泥潭,不是人的错,是世道错。
女孩解开心里心结,跟母亲道歉,认沈司令做义父。
女孩和村子邻里相处和睦。
可亲生父亲权势越来越大,联合一众官员。
灾荒到来,村子乡亲,连同沈司令,全部遭到算计遇害。
女孩母亲临死,满心愧疚,后悔资助这个狼心狗肺男人。
女孩长大,要替母亲,替全村乡亲,替义父讨回公道。
我问顾明远:[能不能等我把仇怨全部了结。]
顾明远低下头,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13
顾明远拿着我搜集的全部卷宗,进入监察厅,正式发起弹劾。
我回到歌舞厅对应的城外宅院。
沈司令不光是被陆总长陷害。
督军手下各个派系,忌惮沈司令兵权,一同出手构陷。
祁三公子借着扳倒陆总长的机会,想要攫取更大权力。
我要搜集更多证据,
把各方参与构陷沈司令的记录集齐,
交给城外反抗的武装队伍。
等我回到宅院,沈清晏已经被祁三公子接走。
负责传话的丝丝什么消息都不肯透露。
当年我选择落脚这家歌舞厅,除开看重情报网络,
另一个目的,就是保全沈清晏,
沈清晏是义父留在世上唯一亲骨肉。
当初沈清晏打算主动求死。
我私下找到她,告诉她想要活下去就要毁掉容貌。
那一道脸上的伤疤,是我握着碎玻璃,帮她划下。
我们二人表面主仆不和,争吵不断,
全部是演给祁三公子看。
沈清晏自己也察觉到祁三公子对她异样心思。
祁三公子城府极深,很难揣测。
顾明远在监察厅抛出的证据,搅动整个官场。
陆总长当初用来构陷沈司令的手段,
现在一层层落到自己身上。
陆总长垮台,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沈清晏失联,就算我集齐证据,我也不能就此脱身。
陆总长快要迎来审判,丝丝带来消息,
祁三公子要单独见我。
14
前来接我的人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辨认路线。
摘下布条的时候,我看见沈清晏站在面前。
她抬手,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丝丝站在一旁,没有上前阻拦。
短短数月,沈清晏已经可以在祁三公子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说:
[这一巴掌,偿还过去几年你对我的苛待。]
她说:[陆总长马上就要倒台,找你过来,商量怎么处置陆总长泄愤。]
我掰开她的手。
肢体接触瞬间,一张折叠小纸条,从她袖口转到我的袖口里面。
我跟她说:[灾荒的时候,]
[百姓吃观音土,肚子肿胀巨大,四肢干瘦。]
[可以让陆总长体验一遍这样的滋味。]
我准备离开,沈清晏拿起茶杯泼到我的脸上,
把桌上茶杯一个个摔碎,茶杯碎裂声音掩盖说话动静。
她凑近我,低声跟我说,
[三天之后,祁三公子要发动兵变]
[不要顾及我,带着证据尽快逃走。]
说完用眼神示意,让我一定要走。
15
陆总长倒台,官场大乱,正是兵变最好时机。
无论祁三公子兵变成功失败,这座城市都会陷入动荡。
我悄悄传递消息,约顾明远,还有他的随从,
三天之后,在城外难民聚集的荒地见面。
那片荒地,我和林大丫时常送去干粮,
难民人数多,方便躲开跟踪。
顾明远聪慧,收到消息不多问,
带着随从借着难民掩护,顺利摆脱盯梢。
确认安全,顾明远问我之后打算。
我手上攥着一沓关键证据,要交给反抗武装。
我拿不准几路武装,哪一支更值得托付。
顾明远跟我说,不用长途远行,城外就有一支队伍。
我询问顾明远什么时候和反政府武装产生联系。
顾明远解释,出城割野草修补屋顶的时候,偶然撞见这支队伍的人。
他看见队伍人员走路,不小心踩到野生禾苗,会弯腰把禾苗扶正。
顾明远据此判断,这支队伍心里记挂底层百姓,可以信任。
我跟随顾明远带路,找到一处隐蔽院落。
夕阳底下,院落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是沈司令的儿子沈承宇。
看见他,我止不住掉眼泪。
义父冤屈,终于有机会昭雪。
我心里挂念还被困城内的沈清晏,
祈祷她可以撑到我们再次相见。
16
战争打了七年,我们才重新回到这座城市城外。
七年之间,顾明远留在沈承宇队伍里面做参谋。
我和林大丫去往各个城镇,筹集物资经费。
七年没有收到沈清晏消息,没有消息,就代表人还活着。
攻城那一日,我没有上前线。
情报传回来,祁三公子把沈清晏押上城楼,
拿她性命要挟沈承宇退兵。
就在祁三公子犹豫瞬间,沈清晏抢先动手,把祁三公子推下城楼。
城内旧官员派出代表谈判,
我们答应不滥杀旧朝官吏,和平进城。
我和林大丫进到城内,见到沈清晏。
人活着,身上留有很多伤痕。
只要活着,伤害就有机会慢慢抚平。
沈承宇执掌新的地方政权,授予我荣誉身份,允许我自由出入各处。
我去关押陆总长的监牢探望。
陆总长四肢干瘦,肚子高高鼓起,是吞食泥土杂物之后的样子。
他还留有神志,认出我。
我取出衣襟缝着那枚磨锋利的旧铜扣,
在他胸口皮肤上来回划动。
铜扣,是当年他送给我母亲的物件。
母亲到死都留着,母亲一直想要用这枚铜扣刺进他心口。
我铜扣已经刺入一点皮肉,中途拔出来。
我不愿意亲手杀掉生父,不想背负这份因果。
留他在监牢里面,在饥饿和肿胀折磨里面慢慢耗到死亡,
才是他该有的结局。
我在心里跟母亲说:[我没有亲手杀死仇人]
[但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个结果,母亲应当可以接受。
17
时局慢慢安稳,我在城郊买下一大片墓地。
我把母亲,林大丫的妹妹林阿妹,
连同仓房底下遇害的无名女孩遗骸,全部迁进墓园。
当年村子六十二口乡亲,尸骨散落在逃难路上。
我练习绘画,给每一个人画下画像,设立衣冠冢。
村长,会做糕点的大婶,年幼孩童,所有名字样貌,我全部记牢。
只要我手里有钱,墓园香火就不会断。
天下安定之后,林大丫成婚生子。
顾明远多次来墓园,跟我抱怨,我迟迟不肯答应和他成婚。
我站在墓园外面,看着收工回家的普通百姓。
经历这么多战乱灾祸,安稳过日子,变成可以触碰的现实。
顾明远依旧会处理政务,处理各地遗留问题。
后来我答应成婚。
我们生下孩子。
孩子调皮,顾明远追在身后喂饭,孩子到处躲闪。
我拿着布鞋,跟在后面追孩子跑过院子。
过往所有沉重,终于落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