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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2 21:55:23

我十四岁这一年,拿身上仅有的一件外套换了半袋杂粮饼。

从那一天起,我清楚知道,有些交易一旦做开,

往后要拿出去交换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我用一次又一次交易,换来了一个个仇人的落网。

1

我母亲病重,躺在租借地边缘的棚户区棚屋里面,

她反复念叨,想吃一口热的杂粮饼。

我沿街乞讨三天,手里什么吃食都没有讨到。

母亲已经认不清人,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少时辰。

我要完成她这一个念想。

我走到街边一家吃食铺子门前,

想求掌柜施舍半块饼。

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他脸上堆着笑,把我领进铺子后方的储物仓,

指着墙角堆放的杂粮饼袋子跟我说,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那一袋饼就归你。]

仓房的门在我身后落了插销。

角落还坐着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

一动不动看着我,这类场面她见过很多回。

我母亲从前在舞厅做过舞女,这类人的盘算,我看得明白。

我估量过我和他体格差距,我跑不掉。

我点头应下他的要求。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过程中间,我摸到旁边堆着的铁皮罐头盒,

我拿起罐头盒想要砸过去逃跑,可我饿了多日,胳膊抬起来都费劲。

我只能一动不动。

事情结束之后,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铁皮罐头盒,

开口跟我说:[刚刚要是你真的砸过来,我就能直接把你弄死]

反抗之后弄死,对他来说更有意思。

我浑身冒冷汗。

他没有食言,把那一袋杂粮饼给我,但要我自己分拣装袋。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类活计,手指抖得厉害,

半天整理不出一份可以带走的吃食。

我刚刚全程没有掉眼泪,这个时候眼泪不停往下掉。

母亲还在棚屋等着,时间耗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坐在角落的女孩走到我身后,不说话,

动手帮我分拣杂粮饼,动作十分熟练。

等待装袋的时候,她开口问我:[你为什么没有寻死。]

她伸手指向仓房后方泥土地:[进到这个仓房的女孩子,

要么反抗被打死,要么事后自己了结性命]

[尸体全都埋在那片泥土下面,活下来的,我是头一个。]

我手上不停,没有回话。

从前街坊邻里十几户人,

所有人把仅存口粮省下来分给我和母亲,才让我们活到现在。

被很多人命换出来活下来的人,不能随便死。

乱世里面人命不值钱,母亲一遍一遍跟我说过,

往后我一定会遇上这类糟心事。

我反问她,那你为什么活着。

她视线转向掌柜睡觉的隔间,眼神里面全是恨意。

饼分装完毕,我赶紧收拾好往外走。

出门之前我跟她说:[心里还有要办成的事

就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了结心愿。]

2

我回到棚屋,母亲已经断气。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城里舞厅很出名的舞女,很多人愿意为她花钱。

她看上一个念书的读书人,

把自己攒下全部积蓄拿出来,供那个人读书、打点关系。

那个男人顺利得到军阀政府里面的职位,步步高升。

可他得势之后,就把母亲抛弃。

从有名分的外室,变成没有名分的女人,

最后我们母子二人被赶出来,挤在棚户区的破棚屋,

直到她病死在这里。

我付出代价换回来的杂粮饼,她一口都没能吃上。

我把母亲头上戴的一枚旧铜扣拆下来,

拿砖头把铜扣边缘磨得锋利,缝在内衣衣襟上面。

我再一次回到那家吃食铺子。

我算准时间,等到铺子客人全部走光,

掌柜一个人在收拾台面的时候走进去。

看见我,他脸上露出躁动的神色。

我主动往他身边靠近,让他放松戒备。

就在他注意力全部松懈的瞬间,我撕开衣襟,掏出磨锋利的铜扣,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脖颈扎过去。

他瞬间反应过来,伸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跟我说:[就这点手段对付不了我。]

我没有办法挣脱。

这个时候一根木棍从侧面抡过来,掌柜往前踉跄一步,

脖子直接撞上铜扣。

血管被割破,鲜血喷溅出来。

出手的,就是仓房里面遇见的那个女孩。

我把压在我身上的尸体推开,蹲在地上不停呕吐。

短短一天,我失去母亲,也手上沾了人命。

女孩举起木棍,一下接着一下击打尸体,

打到再也辨认不出原本样貌。

打到力气耗尽,她坐到地上,开始哭。

她爬到埋人的那片泥土地边上,手摸着泥土低声说话。

[我有个妹妹,叫林阿妹,十一岁]

[被这个掌柜骗进仓房害死,就埋在这片土下。]

世道混乱,人比歹毒的野兽还要可怕。

3

我们把脸上血迹擦洗干净,

趁着夜色往城外走,打算天亮之后离开这座城镇。

女孩在泥土地边站了很久,

我们没有能力挖出尸骨带走,只能让妹妹埋在这里。

我们找来废弃麻袋,把掌柜尸体装进去,

拖到城外丢弃烂菜烂果皮的土坑里面扔下去。

城镇当下局势混乱,没有人会关心一家小铺子为什么关门,

也没有人追问消失的女孩。

出城之后,女孩告诉我她叫林大丫。

她跟我说,我帮过她,这份人情她要还,往后要跟着我。

我原本打算跟她分开,我要去找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算账。

我没有拒绝她同行,她隐忍潜伏那么久才等到报仇机会,

很多生存的手段我需要向她学。

一路赶路,从寒冬走到开春。

我们躲进一处地下歌舞厅后厨找吃的,被后厨的人抓住。

掌管歌舞厅的女人走出来,身上带着香水味道。

她让我们抬起头。

我抬起头,调整脸部角度。

母亲是曾经红过的舞女,我的样貌继承了她。

掌管歌舞厅这类地方的人,背后都牵连着军政各方人脉,

这正是我需要的东西。

周围围观的人看见我的样貌,全都有反应。

管事儿的女人看出我可以利用。就这样,我和林大丫留了下来。

有人专门教我怎么应对各色男人。

林大丫问我:[什么样的仇恨,值得你把自己放到这样的处境里面。]

她看得出来,我们故意被后厨抓到,是我计划好的。

我跟她说:[这份仇,比你丧妹之仇,重上百倍。]

4

我要找的仇人姓陆,是北洋政府的陆总长。

我从前居住的村落,遇上灾荒,庄稼颗粒无收。

上头拨下来救济灾民的钱粮,从来没有落到村子里面。

全村人只能收拾家当向南逃难。

灾荒到来的时候,村子里面就是人吃人的境况。

土匪过来抢夺我们仅剩的粮食。

村里长辈把我和母亲塞进山石缝隙里面,缝隙狭小,只能容下妇女孩童。

村里其余男女老少全部冲出去阻拦土匪。

一共六十二口乡亲,全部死在那一次劫掠。

他们用自己性命换来了我和母亲活下去的机会。

救济的钱粮,全都进了陆总长的私宅。

若是救济物资按时送到村子,乡亲不必逃难,也不会遇上土匪。

我要找到陆总长,要他给死去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歌舞厅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叫沈清晏。

她父亲是之前手握兵权的沈司令,被陆总长捏造通敌的罪名构陷。

沈家满门四十二条人命被杀,只有沈清晏活下来,

被发配到这间歌舞厅做舞女。

原本要把她送去随军,有老官员以死进谏,才改判到这里。

现在掌权的督军,记恨沈司令,就算人死,也不愿意放过他的女儿。

我选择这家歌舞厅落脚,就是因为这里能够收容发配过来的罪臣家眷,

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沈清晏一心求死,不断找机会伤害自己。

我心里清楚,撞墙自尽解决不了任何仇恨。

有一天看守她的人打盹,她找到碎玻璃,割破自己半边脸颊。

管歌舞厅的女人原本打算把她当做头牌舞女培养,

脸上留疤之后这个打算作废。

管事女人下令,把她发配到最下层,

专门接待底层客人的偏院,当做惩戒。

按照规矩不能把罪臣家眷打死,可去到偏院,生不如死。

我站出来说话:[不应该直接送她去偏院,不如让她做我的佣人。]

管事女人对我已经有所不满,因为她查出来我早已不是完璧,

我做不了最顶尖的头牌。

她出言讥讽我。

我跟管事女人分析利弊。

沈家小姐做我的佣人,外面男人会凭空想象我的身份地位,

可我本人又通晓周旋应酬,这种反差,可以带来更多利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长衫的男人鼓掌走过来。

这个人,才是这间歌舞厅背后真正的掌控者。

我躬身行礼。

管事女人对他态度十分恭敬。

这个男人姓祁,是当下督军的三公子。

他扫了一眼沈清晏,说就当积一份人情,

同意把沈清晏拨给我使唤。

他转头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做更多事情。

5

之后一段时间,我替祁三公子办事。

我借着相处的机会,开口跟他抱怨,

[府邸管家阻拦我进入书房。]

他心情放松,就把一块可以进出书房的铜牌交给我,

叮嘱:[书房里面文件碰不得,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拿到铜牌,就完成这一次任务的前置条件。

没过多久,财政厅厅长贪墨巨款的事情被捅到报纸上面。

数额巨大,惊动督军。

厅长家中男性全部逮捕处置,家中女眷变卖抵债。

而厅长的小妾,也就是我,由名义上的旧相识保出来,隐匿到乡下。

这就是祁三公子口中,更有意思的事情。

祁三公子挑选我,是看中我懂得拿捏男人心理。

军政官场里面,像财政厅长这样存有私心的官员数不胜数。

自那之后,我不停更换身份。

有时候是官员家里佣人,有时候是在外安置的外室,

有时候是舞厅里面陪客的舞女。

凡是陆总长一派的官员,小贪的丢掉官位,大贪的家破人亡。

祁三公子并不是心怀天下想要匡正时局。

歌舞厅只是他的情报据点。

他跟陆总长分属两股敌对势力,

我除掉的,全部是陆总长的手下。

两年时间,陆总长大半心腹,都被我们拔除。

6

一次任务了结,我带着林大丫回到城外一处租下的宅院。

沈清晏在这里做杂活。

我特意不让雇佣的老妈子做重活,

清扫擦洗大多交给沈清晏。

沈清晏脸上那道割出来的疤痕依旧清晰。

歌舞厅手艺最好的姑娘提议用花纹妆饰遮盖伤疤,被她直接拒绝。

做佣人这五年,从前大家闺秀的气度消磨大半,说话尖刻。

看见我回来,她嘴里嚼着馒头,开口出言嘲讽我外出应酬。

她手上动作幅度大,馒头掉到地上积了污水的地面。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馒头,

撕掉沾泥外皮,把剩下部分吃干净。

我叫来祁三公子安排给我的情报丫鬟丝丝。

丝丝各处打探消息,官场坊间消息她都能收集到。

跟沈清晏转述城外难民的现状,

饥荒之下,孩童换不到一口粮食。

我跟沈清晏说,城外距离这里并不远,

可以亲自去看一看。

沈清晏嘴上依旧不肯认输。

我下达吩咐:[这两天,不要给她提供吃食。]

宅院里面下人都已经习惯我们之间冲突,全部各自走开。

沈清晏扔掉手里抹布,质问我,

既然厌烦她,当初为什么要把她要过来,刻意折磨她是不是很痛快。

我没有回应,径直回房间。

当初救下她,是借她沈家小姐的身份抬高我的身价,这是计划里面的一环。

7

我回到卧房,屋子里面燃着熏香。

祁三公子已经等在房内。

他不喜欢浓重脂粉气味,每次过来,都会提前让人点上香。

我简单行礼,直接坐到他身侧。

对付他,同样是任务的一部分。

我把收集整理好,牵扯陆总长的卷宗交到他手上。

每次扳倒陆总长派系官员,我都会把抄查得来关键证据留存,交给他。

陆总长根基深厚,证据过早公开只会打草惊蛇。

祁三公子看完卷宗,提起刚刚院子里面我和沈清晏争吵的事。

他提议,可以把沈清晏调走,分配给其他人。

我回他,不如接到你祁府里面。

祁三公子看着我,跟我说:[太过聪慧的女人活不长久。]

我不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很多细节能够看得出来,祁三公子对待沈清晏态度特殊。

可他明明想要对付陆总长,却不愿意近距离接触沈清晏。

我曾经怀疑,沈家将军的案子,

祁三公子这一边,同样有参与。

短暂沉默过后,祁三公子递给我一份人物资料。

下一个目标,叫顾明远,二十二岁,新任监察委员。

他父亲是有名清官,在赈灾途中去世,顾明远得到提拔。

顾明远没有贪腐劣迹。

祁三公子打算利用顾明远敢于弹劾高官的性格,

由我们暗中提供线索,借顾明远的手抛出证据,试探陆总长真正实力。

顾明远常年跟随父亲四处奔走,

丝丝查不到他个人喜好,所有行动,

全部需要我自行谋划。

8

三天之后,顾明远家隔壁院落搬进来一户人家。

户主是家道败落的小姐,带一名佣人,就是我和林大丫。

第一天,我在院子里面读书,顾明远从门外路过,行色匆匆,没有理会。

第二天,我在街边接济流浪孩童,顾明远和随从赶路,径直走过去。

第三天,我点上时下读书人喜欢的熏香,刻意和他相撞。

他打了一个喷嚏,目不斜视离开。

才情、善心、制造偶遇,三套办法全部失效。

我跟林大丫说:[要判断顾明远是愚钝,还是心思太深。]

林大丫说:[第二天陪我出门,近距离观察。]

已经第五天,我依旧没能和顾明远说上完整一句话。

过往对付男人的手段,在顾明远身上全部不起效果。

我做出判断,顾明远和之前那些官员不一样。

但恪守规矩的人,会受道义、责任束缚。

我要制造一件事,逼他承担责任,

我才有机会进入他的宅邸。

我联系祁三公子动用关系,组织一场郊外春游集会。

我安排好,集会之上我会落水,顾明远不得不出面。

计划顺利实施。

我和顾明远一同掉进湖水。

不等祁三公子安排的人上前劝说,

顾明远就示意林大丫拿厚布把我裹严实。

他问林大丫我是不是她家小姐。

林大丫刚要说话,顾明远抢先开口,让我们先回家,

顾及女子名声,他稍后上门拜访。

三次试探,他全部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刻意避开。

9

顾明远很快上门。

我刚刚换完湿衣服,喝完热水。

他直接把我带到他家大门门口。

他跟我说:[我已经三次避开你的刻意接近。]

[我家日子清贫,供养不起你这样的人。]

我意识到我太过自负。

之前打交道的男人,本身存有私欲,

就算看穿刻意勾引,也愿意顺水推舟。

顾明远没有这类弱点。

我朝着地面跪下去,开口哭诉:[我是沈家旧部的佣人]

[想要为蒙冤的沈司令寻找翻案机会]

[我没有别的筹码,才出此下策。]

顾明远皱起眉头。

我说:[沈司令可是你父亲生前好友啊。]

我上前抓住他裤腿。

顾明远立刻伸手捂住我的嘴,

快速把我和林大丫拽进院内,关上大门,贴在门板上面听外面动静。

确认门外没有人,才松一口气。

他跟自家随从诉苦,父亲一生清廉,

自己不敢捞取半点好处,日子过得拮据。

现在还惹上和沈家旧案牵扯的麻烦,陆总长权势滔天,

他一个人没有能力处理。

我分辨不出他这番话几分真实几分伪装。

10

沈司令的名号起了作用。

顾明远没有驱赶我们离开。

只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监察厅办公,很少在家。

他家里面,只有一个随从,兼顾管家、采买、打扫。顾明远生活清贫属实。

我找随从打听顾明远平日交往。

随从跟我说,顾明远画过一张女子画像,

画像上女子神态质朴,和林大丫模样相近。

顾明远说,理想当中的伴侣,是能干勤快,可

以操持家务补贴家用的女人。

顾明远会出城割野草铺在漏雨房顶上修补屋顶。

我原本养出来一双手,皮肤细嫩,不符合逃难佣人的身份。

我借口出门干活,拿布条裹住手掌,在太阳底下劳作,故意磨出厚茧。

我想要等顾明远回家,看见我勤劳干活的样子。

顾明远回家,第一眼看见布条,

心疼的是布条被磨破,要拿来做布鞋鞋面。

他完全没有留意我手掌磨出来伤口。

我扯下布条扔向他,回到房间不吃晚饭。

他家油灯质量差,灯光昏黄。

顾明远拿着一小罐治跌打损伤药膏走进屋子,

避开视线,把药罐放在桌子上。

他说:[药膏不多,省着用。]

我开口回绝药膏。

顾明远跟我说:[林大丫已经在热饭菜,等会儿过来帮你上药。]

同时念叨:[你受伤,晚上点灯时间变长,会多耗费灯油。]

我拿枕头砸向他。

他接住枕头,跟我说:[你泼辣直接的样子,比之前刻意伪装的模样要好]

[不要再做多余伪装。]

说完就离开房间。

到这里,僵持的局面终于打破。

往后我不再伪装柔弱小姐,

把原本性格展露出来。

11

对付贪腐官员,我需要学习几年伪装技艺。

在顾明远身边,我只需要恢复我原本的样子。

我计算家中存粮,分配每日口粮,半个月才可以吃上一回肉。

市场上面菜价贵,我会等摊贩收摊,去买剩下的便宜蔬菜。

高兴就和顾明远争辩,

生气就拿着布鞋追得他在院子里面跑。

随从有事不在,我代替随从给监察厅里面的顾明远送饭。

厅里面同僚拿我们二人说笑,顾明远没有辩解否认。

我站在监察厅大门口,看见陆总长坐车经过。

顾明远立刻走到我的身前,把我遮挡在身后。

安稳普通的日子,我生出贪恋。

但我身上背负的事情没有了结,这样的日子不属于我。

夜里,林大丫坐在床边。

她跟我说:[战乱终会结束,要活下去等到那一天]

[不要太过为难顾明远。]

顾明远看见我略施脂粉,终于开口说:

[你一心惦记给沈司令报仇,我也很惋惜一个死去的英雄。]

我笑出声。

宅子周边遍布祁三公子安排监视我的眼线,

我需要做出依旧在用美人计的样子,

演给外面的人看。

我跟顾明远说,我给他讲一段往事。

顾明远告诉我,监察委员需要查案。

我初次跪在地上拽住他裤腿的时候,

他就留意到我手掌皮肤状态,和逃难佣人身份并不匹配。

我的伪装,一早被识破。

我跟他说:[我做这类周旋算计的事情,不是头一回。]

房间里面安静下来。

顾明远叹气,握住我的手,

跟我说:[所有错不在我,是世道造成。]

这是第二个人,告诉我错不在我。

我甩开他的手,叫他不要自作多情。

顾明远重新握上来,说想听我讲完整的故事。

我没有抽回手,开始叙述过往。

12

我跟顾明远讲起小时候的经历。

有一个女孩,母亲曾经沦落风尘。

女孩年纪很小,就被亲生父亲扔到乡下庄园。

庄园里面下人时常欺辱她们母子。

女孩只能摆出凶狠姿态保护母亲。

女孩心里怨恨母亲落入这样境地,一边保护母亲,一边言语刺伤母亲。

长大之后,女孩才知晓,亲生父亲在官场往上爬,

搜刮普通百姓钱财,地方百姓吃不上饭。

女孩内心疑惑,为什么要活下去,父母二人都满身过错。

庄园下人反抗,要找母女二人算账。

女孩以为终于可以解脱。

刚好一位带兵的沈司令负伤,来到乡下庄园休养。

沈司令看出来女孩一心求死。

他把休养地点定在这里,叫自己儿子,

带着女孩和村里孩童到处玩耍。

沈司令看出女孩对母亲的隔阂,带着女孩进城,

叫女孩亲眼看见,普通人是如何被逼入风尘。

沈司令告诉女孩,很多时候,跌落泥潭,不是人的错,是世道错。

女孩解开心里心结,跟母亲道歉,认沈司令做义父。

女孩和村子邻里相处和睦。

可亲生父亲权势越来越大,联合一众官员。

灾荒到来,村子乡亲,连同沈司令,全部遭到算计遇害。

女孩母亲临死,满心愧疚,后悔资助这个狼心狗肺男人。

女孩长大,要替母亲,替全村乡亲,替义父讨回公道。

我问顾明远:[能不能等我把仇怨全部了结。]

顾明远低下头,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13

顾明远拿着我搜集的全部卷宗,进入监察厅,正式发起弹劾。

我回到歌舞厅对应的城外宅院。

沈司令不光是被陆总长陷害。

督军手下各个派系,忌惮沈司令兵权,一同出手构陷。

祁三公子借着扳倒陆总长的机会,想要攫取更大权力。

我要搜集更多证据,

把各方参与构陷沈司令的记录集齐,

交给城外反抗的武装队伍。

等我回到宅院,沈清晏已经被祁三公子接走。

负责传话的丝丝什么消息都不肯透露。

当年我选择落脚这家歌舞厅,除开看重情报网络,

另一个目的,就是保全沈清晏,

沈清晏是义父留在世上唯一亲骨肉。

当初沈清晏打算主动求死。

我私下找到她,告诉她想要活下去就要毁掉容貌。

那一道脸上的伤疤,是我握着碎玻璃,帮她划下。

我们二人表面主仆不和,争吵不断,

全部是演给祁三公子看。

沈清晏自己也察觉到祁三公子对她异样心思。

祁三公子城府极深,很难揣测。

顾明远在监察厅抛出的证据,搅动整个官场。

陆总长当初用来构陷沈司令的手段,

现在一层层落到自己身上。

陆总长垮台,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沈清晏失联,就算我集齐证据,我也不能就此脱身。

陆总长快要迎来审判,丝丝带来消息,

祁三公子要单独见我。

14

前来接我的人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辨认路线。

摘下布条的时候,我看见沈清晏站在面前。

她抬手,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丝丝站在一旁,没有上前阻拦。

短短数月,沈清晏已经可以在祁三公子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说:

[这一巴掌,偿还过去几年你对我的苛待。]

她说:[陆总长马上就要倒台,找你过来,商量怎么处置陆总长泄愤。]

我掰开她的手。

肢体接触瞬间,一张折叠小纸条,从她袖口转到我的袖口里面。

我跟她说:[灾荒的时候,]

[百姓吃观音土,肚子肿胀巨大,四肢干瘦。]

[可以让陆总长体验一遍这样的滋味。]

我准备离开,沈清晏拿起茶杯泼到我的脸上,

把桌上茶杯一个个摔碎,茶杯碎裂声音掩盖说话动静。

她凑近我,低声跟我说,

[三天之后,祁三公子要发动兵变]

[不要顾及我,带着证据尽快逃走。]

说完用眼神示意,让我一定要走。

15

陆总长倒台,官场大乱,正是兵变最好时机。

无论祁三公子兵变成功失败,这座城市都会陷入动荡。

我悄悄传递消息,约顾明远,还有他的随从,

三天之后,在城外难民聚集的荒地见面。

那片荒地,我和林大丫时常送去干粮,

难民人数多,方便躲开跟踪。

顾明远聪慧,收到消息不多问,

带着随从借着难民掩护,顺利摆脱盯梢。

确认安全,顾明远问我之后打算。

我手上攥着一沓关键证据,要交给反抗武装。

我拿不准几路武装,哪一支更值得托付。

顾明远跟我说,不用长途远行,城外就有一支队伍。

我询问顾明远什么时候和反政府武装产生联系。

顾明远解释,出城割野草修补屋顶的时候,偶然撞见这支队伍的人。

他看见队伍人员走路,不小心踩到野生禾苗,会弯腰把禾苗扶正。

顾明远据此判断,这支队伍心里记挂底层百姓,可以信任。

我跟随顾明远带路,找到一处隐蔽院落。

夕阳底下,院落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是沈司令的儿子沈承宇。

看见他,我止不住掉眼泪。

义父冤屈,终于有机会昭雪。

我心里挂念还被困城内的沈清晏,

祈祷她可以撑到我们再次相见。

16

战争打了七年,我们才重新回到这座城市城外。

七年之间,顾明远留在沈承宇队伍里面做参谋。

我和林大丫去往各个城镇,筹集物资经费。

七年没有收到沈清晏消息,没有消息,就代表人还活着。

攻城那一日,我没有上前线。

情报传回来,祁三公子把沈清晏押上城楼,

拿她性命要挟沈承宇退兵。

就在祁三公子犹豫瞬间,沈清晏抢先动手,把祁三公子推下城楼。

城内旧官员派出代表谈判,

我们答应不滥杀旧朝官吏,和平进城。

我和林大丫进到城内,见到沈清晏。

人活着,身上留有很多伤痕。

只要活着,伤害就有机会慢慢抚平。

沈承宇执掌新的地方政权,授予我荣誉身份,允许我自由出入各处。

我去关押陆总长的监牢探望。

陆总长四肢干瘦,肚子高高鼓起,是吞食泥土杂物之后的样子。

他还留有神志,认出我。

我取出衣襟缝着那枚磨锋利的旧铜扣,

在他胸口皮肤上来回划动。

铜扣,是当年他送给我母亲的物件。

母亲到死都留着,母亲一直想要用这枚铜扣刺进他心口。

我铜扣已经刺入一点皮肉,中途拔出来。

我不愿意亲手杀掉生父,不想背负这份因果。

留他在监牢里面,在饥饿和肿胀折磨里面慢慢耗到死亡,

才是他该有的结局。

我在心里跟母亲说:[我没有亲手杀死仇人]

[但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个结果,母亲应当可以接受。

17

时局慢慢安稳,我在城郊买下一大片墓地。

我把母亲,林大丫的妹妹林阿妹,

连同仓房底下遇害的无名女孩遗骸,全部迁进墓园。

当年村子六十二口乡亲,尸骨散落在逃难路上。

我练习绘画,给每一个人画下画像,设立衣冠冢。

村长,会做糕点的大婶,年幼孩童,所有名字样貌,我全部记牢。

只要我手里有钱,墓园香火就不会断。

天下安定之后,林大丫成婚生子。

顾明远多次来墓园,跟我抱怨,我迟迟不肯答应和他成婚。

我站在墓园外面,看着收工回家的普通百姓。

经历这么多战乱灾祸,安稳过日子,变成可以触碰的现实。

顾明远依旧会处理政务,处理各地遗留问题。

后来我答应成婚。

我们生下孩子。

孩子调皮,顾明远追在身后喂饭,孩子到处躲闪。

我拿着布鞋,跟在后面追孩子跑过院子。

过往所有沉重,终于落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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