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承平二十三年,腊月初七,长安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太子申屠砚的喜轿刚过朱雀门,城南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那不是婚钟。
是丧钟。
一共九下,专给皇族薨逝的人敲。
满街百姓跪了一地,连迎亲队伍里的鼓手都僵住了。申屠砚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脸色比雪还白。
他知道死的是谁。
镇北侯,廖照云。
也是他今日原本要娶的人。
半个时辰前,廖照云还在城外十里亭,披着同样的大红,叫人送来一坛西北烈酒,说等太子接他入东宫,便当着满城人的面,喝一杯合卺。
半个时辰后,廖照云的尸体被抬进了京。
胸口插着一支金羽箭,箭尾缠着赤红的婚缎。
申屠砚翻身下马,踩着雪,一步步走过去。
廖照云没穿婚服。
他的玄甲被血泡得发黑,右手还死死攥着一块玉牌。那块玉牌申屠砚认得,是三年前他在北境冻得快断气时,亲手塞进廖照云掌心的。
玉牌上刻着一个砚字。
“殿下。”礼部尚书伏在雪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遇刺,婚事……要不要先撤?”
申屠砚没有答。
他蹲下身,把那支箭从廖照云胸口拔出来。
血已经凉了,却顺着他的手套往下滴。
“谁验的尸?”
“太医院温院使。”
“让他滚过来。”
温见枝来得很快。
他穿一身素色鹤氅,撑着把旧青伞,像是刚从哪场风雅宴上下来。长安人都知道温院使脾气古怪,医术却能把死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也都知道,他曾是太子伴读。
申屠砚抬头看他,眼底全是红血丝:“他死了吗?”
温见枝看了一眼尸体,沉默得太久。
申屠砚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冷得骇人:“孤问你,他死了吗?”
“心脉尽断。”温见枝说,“神仙也救不了。”
申屠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近前:“那你为什么手在抖?”
温见枝垂下眼。
他的手指的确在抖,极轻,却骗不过申屠砚。
“臣怕冷。”
“长安的雪,什么时候能把你温见枝冻成这样?”
温见枝不说话。
申屠砚松开他,转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封城。”
“殿下——”
“孤说,封城。”
他把那支金羽箭攥进掌心,任箭簇割破皮肉。
“今日长安,谁也不许出去。”
当夜,东宫喜烛未灭,灵堂先起。
廖照云的棺木停在正殿中央。申屠砚没有换孝服,仍穿那一身红,坐在棺前喝酒。
一坛又一坛。
喝到第三坛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翻进来了。
宫人惊叫,侍卫拔刀。那人却不躲,踩着窗棂落地,黑衣湿透,右肩一道极深的刀伤。
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又极漂亮的脸。
“都出去。”申屠砚说。
侍卫没动。
申屠砚抬起眼:“孤的话听不懂?”
人都退了。
黑衣人走到棺前,看了廖照云很久,忽然伸手,替他把散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回去。
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申屠砚的酒醒了大半。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头:“曲沉沙。”
这个名字一出口,殿里的烛火仿佛都暗了一下。
曲沉沙,江湖第一杀手,也是三年前北境一战里,亲手取下北狄王首级的人。
朝廷出黄金万两缉他,三年没抓到影子。
申屠砚盯着他:“你来给镇北侯奔丧?”
曲沉沙终于转过脸。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一点光。
“我来告诉你,他没死。”
申屠砚手里的酒碗砸碎在地。
“你再说一遍。”
“棺里是替身。”曲沉沙道,“金羽箭射穿的是肩,不是心。他在十里亭被人劫走了。”
申屠砚一瞬间就拔了剑。
剑锋抵住曲沉沙的喉咙。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你来找死?”
曲沉沙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惧意。
“因为劫走他的人,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想要廖照云活,拿东宫里那枚虎符来换。”
申屠砚的剑尖微微一颤。
那枚虎符,能调动京畿十二卫。
更重要的是,虎符另一半,在皇帝手里。
有人不是要廖照云。
有人要逼太子谋反。
曲沉沙看了一眼棺木,嗓音很轻:“殿下,照云让我来时,只有一句话。”
“他说什么?”
“别信温见枝。”
申屠砚没动温见枝。
不是因为信他。
是因为他太了解温见枝。
温见枝若真有问题,刀架在脖子上也问不出半句真话。这个人从十二岁起就会把秘密埋进骨头里,宁可把自己烧成灰,也不会留一点线头给别人。
第二日,申屠砚照常入朝。
灵堂还摆在东宫,皇帝却在金銮殿上赐了他一道婚旨。
“镇北侯已亡,婚约作废。太子年岁不小,朕已为你另择良配。”
申屠砚站在阶下,听得想笑。
“父皇要孤娶谁?”
“卫国公之子,卫蘅。”
满朝死寂。
卫蘅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男女不忌,名声烂得连狗都嫌。皇帝偏在廖照云“尸骨未寒”时赐下这门亲,分明是拿刀往太子脸上戳。
申屠砚抬眼,正对上龙椅上的父亲。
皇帝老了,眼神却比从前更毒。
“怎么,不愿意?”
“儿臣不敢。”申屠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只是儿臣想问一句,镇北侯的案子,父皇打算怎么查?”
“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查。”
这句话落下,殿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申屠砚的指节慢慢收紧。
他抬起头,眼底连一滴泪也没有。
“父皇说得对。”
“死人,确实不配查。”
他起身,转头就走。
刚出宫门,温见枝便拦住了他。
“殿下。”
申屠砚没有停。
温见枝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虎符不能动。”
“孤何时说过要动?”
“曲沉沙既然来了,他一定会逼你动。”
申屠砚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温见枝脸上。
温见枝偏过头,嘴角很快渗出血。
“你果然知道他。”申屠砚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旧识。”
“廖照云呢?”
温见枝沉默。
“你和廖照云,又是什么关系?”
风卷着雪沫子打过来。
温见枝的脸白得几乎透明。他抬手擦掉血,忽然笑了笑。
“殿下不是早就知道吗?”
申屠砚盯着他。
温见枝道:“十二年前,臣第一次进东宫,您问臣,有没有喜欢的人。臣说没有。”
“后来呢?”
“后来臣喜欢了一个人。”
“谁?”
温见枝没有看他。
“廖照云。”
申屠砚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也喜欢你?”
“不是。”温见枝说,“他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喜欢不是买卖。”温见枝打断他,声音很平,“不是你喜欢谁,谁就必须只喜欢你。”
申屠砚扬手还要打,温见枝却忽然抓住他的腕。
他掌心冰凉,力道却很稳。
“你可以恨我。”他说,“但从现在起,别再一个人见曲沉沙。”
申屠砚甩开他:“给孤一个理由。”
温见枝看着他的眼睛,许久后,低低道:“因为十二年前那场大火,曲沉沙本该死了。”
申屠砚怔住。
十二年前,永宁宫失火,先皇后葬身火海。
那一夜,皇后身边有个七岁的侍童,也死在里面。
那个侍童名叫阿沙。
后来,申屠砚再没见过他。
温见枝从怀里掏出一只烧得发黑的银铃,放到他手心。
银铃上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
申屠砚记得。
那是他九岁那年送给阿沙的,说鱼儿游得快,能带他逃出宫墙。
温见枝道:“曲沉沙,就是阿沙。”
申屠砚回到东宫时,曲沉沙正坐在他的书案前。
案上铺着京城布防图。
这人像回自己家一样,甚至喝完了他半壶热茶。
申屠砚把银铃扔到桌上。
曲沉沙看见它,脸色终于变了。
“温见枝给你的?”
“他说你本该死在永宁宫。”
“他说得没错。”
“那你为什么活着?”
曲沉沙抬头看他。
“因为廖照云把我从火里背了出去。”
申屠砚一愣。
“他那年十岁,腿还被梁柱砸断了一根。”曲沉沙扯了扯唇,“你不知道吧?镇北侯的旧伤,不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是为了救我。”
申屠砚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下。
他不知道。
廖照云从来没说过。
曲沉沙继续道:“火不是意外。有人要烧死先皇后,也要烧死你。廖照云带走我,是因为你母后在死前把我塞给了他,说我看见了凶手的脸。”
“谁?”
“现在的皇帝。”
“放肆!”
申屠砚的剑再次出鞘。
曲沉沙没躲,只望着他:“你真以为他为什么怕廖照云?不是怕廖家兵权。是怕廖照云有一天记起,当年从火里带出来的,不止我一个。”
“还有什么?”
“先皇后留下的遗诏。”
申屠砚的呼吸停住。
先皇后并非如今皇帝的原配。
她是先帝亲立的皇后,申屠砚的生父,则是当年被废的太子。十六年前宫变,太子暴毙,皇帝继位,申屠砚以“遗孤”身份被养在宫中。
天下人都说皇帝仁厚。
可若有遗诏证明宫变有诈,那皇帝的皇位,就是踩着一地尸骨夺来的。
“遗诏在哪?”申屠砚问。
曲沉沙道:“廖照云知道。”
“所以他们抓了他。”
“对。”
“谁抓的?”
曲沉沙沉默。
“说。”
“玄衣司。”
申屠砚的脸彻底白了。
玄衣司是皇帝的暗卫,统领者只有一个。
温见枝。
原来如此。
原来温见枝不是不肯说。
他是从一开始,就站在对面。
申屠砚当晚带兵围了太医院。
温见枝正替一个小太监诊脉,外头甲胄声一响,他连眉头都没皱。
“都出去。”他对屋里人道。
人一走,申屠砚抬脚踹开门,剑尖直指他心口。
“廖照云在哪?”
温见枝抬眸:“不知道。”
“玄衣司抓的人,你会不知道?”
“玄衣司不是臣的。”
“你还想骗孤?”
温见枝放下药碗,慢慢站起身。
“殿下,臣若真是玄衣司统领,你现在已经死了。”
申屠砚一剑刺过去。
温见枝没有躲。
剑锋穿透肩头,血一下子洇开。
申屠砚的手僵在半空。
温见枝疼得脸色发白,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这一剑,够不够让殿下消气?”
“你——”
“若不够,再来。”
申屠砚忽然觉得荒唐。
他想杀温见枝,想了一路。可这人真的站着不躲,他反而下不了第二剑。
温见枝握住剑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廖照云不在玄衣司。”他说,“但抓他的人,确实用了玄衣司的令牌。”
“谁能伪造令牌?”
“皇帝,和卫国公。”
“卫国公为什么要他?”
温见枝终于抬起头。
“因为卫蘅不是卫国公的儿子。”
“他是谁?”
“他是先太子府旧部卫衡的独子。宫变后,先皇后为了护住他,才让他以皇族旁支的身份寄养在卫国公府。”
屋里静得只剩血滴落地的声音。
温见枝道:“他与殿下没有血缘,只是同样从那场宫火里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卫蘅进东宫时,带了两车聘礼。
黄金、珠宝、绫罗,摆满半座庭院。他自己却穿得极随便,紫貂大氅里是件皱巴巴的月白袍子,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
“桂花酥。”他递给申屠砚,“城西刚出炉的,你小时候爱吃。”
申屠砚盯着他:“孤不记得和你有这种交情。”
“没有。”卫蘅笑得很好看,“我是替一个人记得。”
“谁?”
“你母后。”
申屠砚的脸色沉下去。
卫蘅像没看见,径直走到灵堂前,对着廖照云的棺木上了三炷香。
“阿云命真大。”他说。
申屠砚猛地拔剑:“你知道他没死?”
卫蘅回头,眼底那点玩世不恭忽然散了。
“我不只知道他没死。”
“我还知道,他快死了。”
“他在哪?”
“和我成婚,我告诉你。”
申屠砚一剑横在他脖子上:“你觉得孤不敢杀你?”
“敢。”卫蘅道,“你小时候就敢。十岁那年,有人抢了你的风筝,你拿石头把人脑门砸开,哭着说要把他埋进雪里。”
申屠砚瞳孔骤缩。
那件事,只有母后和阿沙知道。
卫蘅看着他,轻声说:“阿砚,我叫申屠蘅。”
“我父亲是废太子府的卫衡,宫变那夜死在禁军刀下;我娘曾是你母后最信任的女官。”
“永宁宫失火那夜,我就在宫外。”
“你母后把我推上马车,让我带着她的遗诏逃。可我没逃掉,卫国公找到了我。”
“他把我养大,教我做他的狗。”
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的旧疤。
“这道伤,是他十四岁那年烙的。他说我不肯听话,就一辈子别想见天日。”
申屠砚握剑的手发冷。
卫蘅却笑了:“现在我见到你了。”
“成婚,是演给皇帝看?”
“不是。”卫蘅说,“一半是。”
“另一半呢?”
卫蘅沉默片刻,伸手把申屠砚手里的剑推开。
“另一半,是我真的想娶你。”
他凑得很近,近到申屠砚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药香。
“我在卫国公府忍了十六年,不是为了夺皇位。”
“我是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站到你面前。”
申屠砚退了一步。
“你疯了。”
“是。”卫蘅笑道,“我早疯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
“明日子时,城西废寺。廖照云在那里。”
“一个人来。”
“若你带曲沉沙,廖照云会少一根手指。”
“若你带温见枝,”卫蘅顿了顿,“我会亲手杀了他。”
申屠砚看着那枚钥匙,忽然问:“你恨温见枝?”
卫蘅的笑意一点点没了。
“他不该活着。”
“为什么?”
“因为当年永宁宫起火,他站在门外。”
“他看着你母后死了。”
申屠砚没有去废寺。
他先去了温见枝的住处。
温见枝肩上的剑伤刚换完药,见他进来,只说:“卫蘅找过你了。”
“你知道?”
“知道。”
“你到底知道多少?”
温见枝沉默。
申屠砚把铜钥匙摔到他桌上:“他说,永宁宫起火那夜,你站在门外。”
温见枝的脸一下子失了血色。
“是真的?”
“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救她?”
“我救不了。”
“还是不想救?”
温见枝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申屠砚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失态。
很久,温见枝才开口:“那夜,皇帝的人封了永宁宫。臣父亲是太医院判,被逼着给先皇后下药。臣十二岁,被他们押在门外。”
“我看见皇后娘娘把阿沙塞进廖照云怀里,也看见她把遗诏交给卫蘅。”
“我想冲进去。”
“可我父亲跪在地上,说我若敢动,他们会杀了我娘。”
申屠砚的声音很冷:“所以你没动。”
“对。”
“我母后死了。”
“对。”
“阿沙差点死了。”
“对。”
温见枝抬起眼,眼里是一片死寂。
“所以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死。”
申屠砚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温见枝从枕下拿出一把短刀,放到他面前。
“但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廖照云是我放出去的。”
申屠砚猛地一震。
“金羽箭是我做的假象。曲沉沙带回来的尸体,也是我安排的人。廖照云必须先‘死’,才能从皇帝的眼睛底下找到遗诏。”
“可他为什么会被抓?”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计划。”
“谁?”
温见枝看向窗外。
“曲沉沙。”
申屠砚愣住。
“这不可能。”
“他想让你恨我。”温见枝道,“也想让你恨卫蘅。他以为只要你身边的人都死绝了,你就会跟他走。”
“你胡说。”
“殿下,你真不了解他。”
温见枝笑了一下,带着点近乎残忍的怜悯。
“他在火里活下来,靠的不是恨,是你。”
“他把你当成他唯一的路。”
“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路走久了,最后只会想把那条路锁起来。”
申屠砚想反驳。
可他想起曲沉沙看着自己时,那种过分安静的眼神。
像一只在雪地里饿了太久的狼。
温见枝拿起铜钥匙:“废寺必须去。”
“卫蘅会杀你。”
“他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温见枝垂眸:“因为当年永宁宫外,他没杀我。”
子时,城西废寺。
雪停了,风却更大。
申屠砚推开破败的寺门,正殿佛像只剩半张脸,地上铺着一层薄雪,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廖照云就被绑在佛像前。
他还活着。
脸色灰败,唇上全是血,右手少了两根手指。
“照云!”
申屠砚冲过去,刚走两步,一把刀从梁上落下,钉在他脚边。
卫蘅坐在佛像肩头,低头看他。
“你还是带了温见枝。”
温见枝从暗处走出来,肩上的伤口又渗了血。
卫蘅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会。”温见枝道,“但你今天杀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想知道,廖照云为什么会被抓。”
卫蘅的眸子一沉。
申屠砚看着两人:“你们到底瞒了孤什么?”
廖照云忽然咳出一口血,艰难地抬起头。
“阿砚……别信他们。”
他的声音太虚弱,却让申屠砚心口一酸。
“我来救你。”
“别过来。”廖照云急了,挣得铁链作响,“地上有火油!”
下一瞬,寺门轰然关闭。
四周墙缝里涌出黑衣人,人人戴着玄衣司的鬼面。
领头的那人摘下面具。
是曲沉沙。
申屠砚望着他,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真的是你。”
曲沉沙没有看别人,只看着申屠砚。
“跟我走。”
“廖照云是你抓的?”
“是。”
“温见枝说得对。”
“他当然会这么说。”曲沉沙笑了,“他最会把自己洗干净。”
温见枝冷声道:“曲沉沙,收手。”
“收手?”曲沉沙转头看他,眼底终于露出恨意,“十二年前你站在外面的时候,怎么不收手?”
“我没得选。”
“廖照云就有得选?”
曲沉沙一把扯下廖照云的衣领。
他胸口有一道极深的旧伤,伤口旁纹着半枚印记。
温见枝脸色骤变。
“禁军死士印。”
曲沉沙道:“廖照云不是镇北侯的儿子。他是皇帝养的刀。”
申屠砚看向廖照云。
廖照云闭上眼。
“是真的。”
“十六年前,皇帝灭了廖家满门,把我带回宫。告诉我,只要我替他杀够人,他就让我活。”
申屠砚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廖照云每一次从战场回来,身上总有洗不掉的血腥味。
想起他醉酒时说,阿砚,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
他没说完。
原来他怕的是,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曲沉沙道:“他接近你,是皇帝的命令。”
“够了!”申屠砚厉声道。
曲沉沙却像没听见:“他奉命监视你,必要时杀了你。温见枝也是。他们都拿你当棋。”
“那你呢?”申屠砚问。
曲沉沙愣住。
申屠砚盯着他:“你抓照云,挑拨孤和温见枝、卫蘅。你又把孤当什么?”
曲沉沙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没有。”
“你有。”申屠砚说,“你不是想带孤走。你是想把孤身边所有人都杀了。”
曲沉沙沉默很久。
他忽然低头笑了。
“对。”
“那又怎么样?”
“他们都配不上你。”
“廖照云满手血,温见枝贪生怕死,卫蘅更是个疯子。”
“只有我会陪着你。”
“只有我不会背叛你。”
申屠砚的声音发涩:“你已经背叛了。”
曲沉沙看着他,眼里终于裂开一道缝。
“我只是想让你选我。”
“可孤从来没说过要你替孤选。”
话音刚落,曲沉沙抬手。
火箭穿窗而入。
地上的火油瞬间燃起,火舌沿着血痕一路扑向廖照云。
“阿砚!”
廖照云身下的锁链扣着机关,火一烧,铁环就会收紧,直接绞断他的脖子。
申屠砚不要命地冲过去。
温见枝比他更快。
他扑进火里,徒手去掰锁链,掌心烫得滋滋作响。
卫蘅骂了一声,飞身落下,一剑劈断旁边的木柱。
燃烧的横梁轰然砸下。
曲沉沙本可以躲。
可申屠砚还在里面。
他咬牙冲过去,硬生生把申屠砚推开。
横梁砸在曲沉沙背上。
申屠砚回头,看见他半边身子都被火吞了。
“阿沙!”
曲沉沙抬起脸,火光映着他苍白的眼。
他竟笑了。
“你终于……肯这么叫我了。”
废寺烧了一夜。
四个人都活着出来,却没有一个人像活着。
曲沉沙背上重伤,被关在东宫地牢。
廖照云断了两指,身上旧伤新伤叠在一起,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别杀阿沙。”
申屠砚坐在床边,听得火大。
“他差点杀了你。”
“我知道。”
“他把孤也拖进火里。”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求情?”
廖照云闭了闭眼。
“因为他小时候叫我一声哥。”
申屠砚没说话。
廖照云艰难地抬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阿砚,我从前确实奉命监视你。”
“皇帝让我靠近你,让你信我,等合适的时候,把遗诏交出去。”
“可后来我不想了。”
“我想带你离开。”
申屠砚冷笑:“你凭什么觉得孤会跟你走?”
廖照云的手顿住。
“因为你说过。”
“孤什么时候说过?”
“十六岁那年,北境大雪。”廖照云看着他,“你喝醉了,抓着我说,等你不做太子了,就去边关放马。”
申屠砚一怔。
他忘了。
廖照云却记了这么多年。
“我当真了。”廖照云说,“所以我拼命往上爬,拿军功,攒兵权。我以为等我够强,就能带你走。”
“可我爬得越高,手越脏。”
他笑了笑,眼里却全是疲惫。
“最后连我自己都不敢碰你。”
申屠砚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卫蘅和温见枝打起来了。
不是动嘴,是真动刀。
温见枝肩伤未愈,卫蘅一剑擦着他脖颈过去,削断一缕头发。
申屠砚赶到时,卫蘅正把人抵在墙上。
“你到底还瞒着什么?”
温见枝喘着气:“你先放手。”
“放手?你当年骗我说遗诏烧了,害我在卫国公府做了十六年的狗!”
“我没骗你。”
“那遗诏在哪?”
温见枝看向申屠砚。
申屠砚心里忽然一沉。
温见枝慢慢道:“在殿下身上。”
“胡说。”
“永宁宫那夜,皇后娘娘没有把遗诏交给任何人。”
“她把遗诏缝进了你幼时戴的护身符里。”
申屠砚下意识摸向颈间。
那枚黑木护身符,他从小戴到大,从未离身。
廖照云曾说是他母后留下的,他便一直带着。
卫蘅冲过来,一把扯断红绳。
护身符落在地上,摔裂了。
里面果然有一层油布。
油布里,是一卷已经泛黄的绢帛。
谁也没敢先伸手。
最后是申屠砚弯腰捡起。
遗诏只有短短几行。
先帝病重,废太子申屠珩无罪,皇六子申屠晦勾结禁军,逼宫弑兄。若本宫与太子不测,望天下知真相,废申屠晦,立皇孙申屠砚为帝。
落款是先皇后,和三名老臣的血印。
屋里死一般安静。
卫蘅盯着遗诏,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我忍了十六年,连替我娘讨个名分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先帝遗腹子,却不是遗诏指定的继位者。
皇位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申屠砚想安慰他,卫蘅却抬手止住。
“别说。”
“你一说,我会更难看。”
温见枝忽然开口:“遗诏一出,皇帝必定先下手。”
申屠砚把遗诏攥紧。
“那就让他来。”
温见枝看着他:“你想逼宫?”
“不是逼宫。”申屠砚抬起眼,“是讨债。”
讨债之前,申屠砚去了一趟地牢。
曲沉沙醒着。
他被铁链锁在墙上,背上的伤刚结痂,脸白得像纸。
看见申屠砚,他没有说话。
申屠砚也没说话,只把遗诏放到桌上。
曲沉沙看了一眼,笑了。
“你要做皇帝了。”
“孤不想做。”
“可你会做。”
“为什么?”
“因为你比谁都心软。”曲沉沙望着他,“你放不下死去的人,也放不下活着的人。”
申屠砚沉默。
曲沉沙低声道:“阿砚,我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申屠砚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杀掉他们,孤就会爱你?你以为把孤变成只剩你一个人的废人,孤还会感激你?”
曲沉沙被他说得脸色惨白。
“我没有想让你变成废人。”
“可你做的每件事都在逼孤去死。”
“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多年前永宁宫火里,一个小孩没能喊出口的求救。
申屠砚看着他,怒气忽然散了大半。
“阿沙。”
曲沉沙抬头。
“这世上没有谁该为另一个人的怕负责。”
曲沉沙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申屠砚转身要走,曲沉沙忽然叫住他。
“温见枝骗了你。”
申屠砚停住。
“什么?”
“他不是被迫站在永宁宫外。”曲沉沙道,“他父亲是皇帝的人,他也是。”
“当年他给先皇后下的药,是他亲手熬的。”
申屠砚猛地回头。
曲沉沙看着他,眼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
“我亲眼看见。”
“他端着药进去,出来时,手上沾着血。”
申屠砚冲出地牢时,温见枝正在准备进宫的药箱。
他要给皇帝送药。
申屠砚一脚踢翻药箱,瓷瓶碎了一地。
温见枝抬头,看见他的表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曲沉沙说的?”
“是不是?”
温见枝沉默。
“是不是!”
“是。”
这个字像一盆滚油浇下来。
申屠砚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手指越收越紧。
“你怎么敢?”
温见枝呼吸困难,脸却异常平静。
“我不敢。”
“我只是没得选。”
“又是没得选!”申屠砚眼睛红得吓人,“你们每个人都说没得选。那孤呢?孤母后呢?谁给过我们选?”
温见枝被掐得几乎站不住,却仍伸手,抓住申屠砚发抖的手腕。
“我端进去的不是毒药。”
申屠砚一怔。
“是催吐的药。”
“皇后娘娘早已中毒,我救不了她。但我能让她暂时清醒。”
温见枝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她让我把药端进去,是为了和你说最后几句话。”
申屠砚的手慢慢松开。
温见枝扶着桌角咳了很久,才抬眼看他。
“她还让我替她做一件事。”
“什么?”
“活下去。”
“她说,小枝,你活下去。将来阿砚要是走到绝路,你替我拉他一把。”
申屠砚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温见枝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我这些年做了很多脏事。替皇帝炼过毒,替玄衣司验过尸,也替他送走过不该死的人。”
“我不是好人。”
“可我没有害过你母后。”
“更没有害过你。”
申屠砚看着他脖子上的掐痕,忽然说不出一句话。
温见枝弯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药瓶碎片。
“明日皇帝会在太庙祭天。”
“他会带禁军,也会带卫国公。”
“那是最好的机会。”
申屠砚问:“你还去送药?”
温见枝抬起一个没碎的瓷瓶。
“当然。”
“皇帝信我。”
“这一次,我让他信到底。”
祭天那日,长安又下雪。
皇帝登上太庙高台时,满朝文武跪伏于地。
申屠砚站在最前,身后是廖照云、卫蘅、温见枝。
曲沉沙没来。
至少明面上没来。
皇帝看着他们四人,神色竟有些复杂。
“砚儿。”
他叫得亲切,仿佛真是个慈父。
“朕听说,你找到了些不该找的东西。”
申屠砚从袖中拿出遗诏。
满朝骚动。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
“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父皇比谁都清楚。”
“放肆!”
卫国公厉喝一声,禁军瞬间拔刀。
廖照云往前一步,挡在申屠砚身前。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照云,你做得不错。”
廖照云浑身一僵。
“杀了他们。”皇帝道,“朕赦你廖家满门之罪。”
台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申屠砚也看着他。
一边是皇帝赦令,一边是太子。
廖照云的刀缓缓出鞘。
卫蘅的手按上剑柄,温见枝脸色也变了。
廖照云却转过身,刀锋对准皇帝。
“陛下。”
他的声音很稳。
“廖家早在十六年前就死绝了。”
“臣今天,来替他们收尸。”
禁军冲了上来。
太庙瞬间大乱。
卫蘅像一头被逼疯的狼,剑光所过,血溅满石阶。他这些年装出来的纨绔全撕了,剩下的只有一副不要命的凶相。
温见枝没拿剑。
他站在高台下,看着皇帝将那瓶药喝下去。
皇帝一开始没察觉。
直到他想抬手下令,手指却开始发麻。
“温见枝。”
皇帝盯住他,“你给朕喝了什么?”
温见枝俯身行礼。
“陛下放心,不是毒。”
“是让人清醒的药。”
“您会清醒地看着,自己怎么失去一切。”
皇帝大怒,刚想喊人,喉头却猛地涌上一口血。
卫国公见势不对,转身就想跑。
一支箭从雪幕里射来,穿透他的膝盖。
曲沉沙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手里拿着弓。
他没有看申屠砚,只冷冷道:“跑什么?”
“你的账,还没算。”
卫国公摔倒在地,竟拖着腿往皇帝身边爬。
“陛下,救臣……”
皇帝看都没看他。
他死死盯着申屠砚,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养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孩子。
“你以为坐上那个位置,就能赢?”
申屠砚走到他面前。
“孤不知道。”
“但孤知道,你会输。”
皇帝忽然笑了,笑得咳出血。
“你和你父亲一样。”
“心软,愚蠢,离不开情。”
“这就是你们注定要死的原因。”
申屠砚看着他,许久后道:“是。”
“孤离不开情。”
“所以孤会记得每一个死在你手里的人。”
“也会让你记得。”
皇帝被押下高台时,天边炸开一道惊雷。
雪下得更大。
像要把十六年前那场火,彻底埋掉。
叛乱平定后的第三日,皇帝在狱中自尽。
卫国公被凌迟,卫蘅亲自监刑。
廖照云拒绝受封,交出兵权,只求带着残余的廖家旧部回北境守陵。
申屠砚没有准。
他把人堵在东宫门口,气得眼睛通红。
“你又想走?”
廖照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阿砚。”
“别叫孤。”
“好。”廖照云顿了顿,“申屠砚。”
“你现在是皇帝了。”
“孤还没登基。”
“可你会登。”
廖照云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你得留在长安,我得回北境。这样对你最好。”
“什么叫对孤最好?”
“你身边不能有我这样的人。”
申屠砚一拳砸过去。
廖照云没躲,硬生生挨了。
“你们都他娘的喜欢替孤做主。”申屠砚声音发颤,“曲沉沙是,温见枝是,你也是。”
廖照云低头。
“孤说过要你走吗?”
“没有。”
“孤说过嫌你手脏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替孤断?”
廖照云的眼圈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申屠砚看着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你想走就走。”
“这次,孤不拦。”
他转身进殿。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第二日,廖照云离京。
他没去北境。
半路上,遭伏击身亡。
消息送到东宫时,申屠砚正在试登基的冕服。
他站在铜镜前,头上压着十二旒,听完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尸首呢?”
“没找到,只找到镇北侯的刀。”
申屠砚接过那把刀。
刀柄上还有干涸的血。
温见枝站在一旁,低声道:“是卫国公余党。”
“臣会去查。”
“不必。”
申屠砚把刀放到案上。
“孤亲自去。”
他还没走出东宫,曲沉沙拦住了他。
曲沉沙的伤没好,背脊仍有些佝偻。
“我去。”
“你凭什么?”
“是我欠他的。”
“你欠的人多了。”
曲沉沙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一枚玉牌交给申屠砚。
那是廖照云的玉牌。
“他没死。”
申屠砚猛地抬头。
“在哪?”
“我不知道。”
“你拿什么保证?”
曲沉沙抬起手。
他的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刀口。
“我和他交过手。”
“他故意放我回来。”
申屠砚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为什么不来见孤?”
曲沉沙沉默良久,才说:“因为他带走了卫国公余党,也带走了你最不该知道的东西。”
“什么?”
“他当年替皇帝做过的所有事。”
申屠砚明白了。
廖照云不是怕他嫌脏。
他是要替他把最后一批脏东西带走。
不让新帝登基时,脚下还踩着旧日的血。
申屠砚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曲沉沙领命离开。
温见枝却没有动。
申屠砚看向他:“你不去?”
“臣还有一件事。”
“什么?”
温见枝拿出一道密折。
“卫蘅失踪了。”
卫蘅失踪前,给申屠砚留了一封信。
信只有一句。
“我去替我娘收最后一笔债,你别来。”
申屠砚看完,脸色铁青。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丢下一句“别来”,然后自顾自去送死。
可等他找到卫蘅时,已经晚了。
城北乱葬岗,卫国公最后一支死士被屠得干干净净。
卫蘅坐在尸堆里,白衣全是血。
他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申屠砚下马时,卫蘅抬头冲他笑。
“你还是来了。”
“孤不来,等着给你收尸?”
“也行。”卫蘅说,“反正你收得多。”
申屠砚气得想揍他。
走近才看见,卫蘅腹部插着一把匕首。
血已经浸透衣摆。
“温见枝呢?”申屠砚回头吼,“叫温见枝!”
“没用。”卫蘅抓住他衣袖,“刀上有毒。”
“你闭嘴。”
“阿砚。”
“闭嘴。”
卫蘅看着他,眼神很软。
那一瞬间,他不像卫国公府里那个荒唐的纨绔,也不像太庙上杀红眼的疯子。
他只是个终于熬不住的兄长。
“这个木匣里,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
“卫国公跟皇帝的账,玄衣司的暗桩,朝中谁收过他们的钱,全在里面。”
“别急着杀。”
“把他们留给你,以后慢慢用。”
申屠砚的手在抖。
“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来?”
卫蘅静了静。
“因为我不想再欠你。”
“孤要你欠了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卫蘅笑了。
“你这话,怎么跟骂廖照云时一模一样。”
申屠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卫蘅伸手,想替他擦,却只擦到一点血。
“别哭。”
“你是皇帝。”
“皇帝也会哭。”
卫蘅怔住。
他看着申屠砚,忽然很轻地说:“那你登基那天,替我看一眼长安。”
“我小时候总想,真正的长安应该是什么样。”
“不是卫国公府那一方天。”
“也不是永宁宫那一场火。”
申屠砚握住他的手。
“你自己看。”
“你活着,孤带你去看。”
卫蘅没有答。
他的手慢慢冷了下去。
温见枝赶到时,卫蘅已经没了气。
申屠砚抱着他坐在雪地里,许久没有动。
温见枝站在旁边,喉结滚了滚。
“殿下。”
“你别叫孤。”
温见枝沉默。
申屠砚低头看着卫蘅,声音哑得厉害。
“孤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都留不住。”
温见枝半跪下来,替卫蘅合上眼。
“不是留不住。”
“是他们都太想替你挡。”
“可没人问过孤,想不想让他们挡。”
温见枝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诏狱。
第二日,所有与卫国公案有关的死士、暗桩、朝臣,全部供出了口供。
没人知道温见枝做了什么。
只知道他从诏狱出来时,十根手指全是血。
卫蘅下葬那天,长安难得出了太阳。
申屠砚没有给他办国公府的丧事,也没有给他追封。
他只让人把卫蘅葬在城南一处很小的山坡上。那里能望见长安城墙,春日有野花,冬日也晒得到日头。
棺木落土前,申屠砚把一包桂花酥放进去。
还是城西那家。
他记得卫蘅第一次入东宫时,提着的也是这个。
温见枝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不立碑吗?”
“不立。”
“为什么?”
申屠砚看着新土一点点覆盖棺盖。
“他活着的时候,名字已经被人用得够多了。”
卫蘅,申屠蘅,卫国公的养子,先太子旧部的遗孤。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副枷锁。
“就让他安静一回。”
温见枝没有再问。
回城的路上,申屠砚的马车遭了刺杀。
刺客只有一个。
他穿着禁军的衣裳,在朱雀大街最热闹的时候,直接从酒楼二层跃下,一刀劈开了马车顶。
刀尖离申屠砚眉心只差半寸。
温见枝先一步把人推开。
那把刀砍进他左肩,几乎把骨头劈开。
申屠砚当场红了眼,夺过侍卫的刀,把刺客钉死在石板路上。
刺客临死前,忽然笑了一声。
“新帝陛下。”
“您以为太庙死的是谁?”
申屠砚一把揪住他:“说清楚。”
“卫国公死了,主子还在。”
刺客嘴里猛地溢出黑血。
“北境有雪,长安有火。”
“您一个也救不了。”
他死了。
温见枝倒在申屠砚怀里,肩头鲜血浸透半边衣袍。
申屠砚抱着他,手上全是血。
“别睡。”
温见枝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还想笑:“臣还没那么容易死。”
“你给孤闭嘴。”
“臣若闭嘴,殿下又要觉得臣瞒着您。”
申屠砚眼睛更红。
温见枝看见了,终于不笑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想碰一碰申屠砚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别怕。”
申屠砚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孤不怕。”
“那您哭什么?”
申屠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温见枝抱得更紧。
那天之后,东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新帝的脾气变了。
他从前忍得住。
忍得住父亲的羞辱,忍得住朝臣的试探,忍得住身边人一次次离开。
可卫蘅死后,温见枝差点死在他怀里,他像终于被逼到了极限。
三日内,京中所有与旧玄衣司有关的据点被尽数拔除。
十一名朝臣下狱,三十七家世族被抄,连已经告老还乡的老臣都被押回长安问话。
朝堂上有人劝他宽仁。
申屠砚坐在御座上,问那人:“卫蘅死的时候,你在哪?”
那人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温见枝替孤挡刀的时候,你又在哪?”
没人敢答。
申屠砚把一封密信扔到殿下。
密信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上面盖着北狄王庭的火漆。
有人把长安的军防图送出了关。
有人要借北狄的手,把新朝重新拖回血里。
而密信的落款,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名字。
申屠晦。
先帝第六子,如今狱中自尽的废帝。
“死人不会写信。”申屠砚说。
“所以诏狱里的尸体,是谁?”
温见枝肩伤未好,站在殿侧,脸色比纸还白。
他忽然开口:“是替身。”
满殿哗然。
申屠砚看向他:“你知道?”
“臣昨日才确认。”
“为什么不立刻告诉孤?”
温见枝垂眼:“臣怕证据不足。”
申屠砚盯了他一会儿,竟没有发火。
“以后怕什么,都先告诉孤。”
温见枝愣住。
“孤会和你一起怕。”
这句话很轻。
却让温见枝半晌说不出话。
当天深夜,曲沉沙回来了。
他从宫墙翻进来,身上带着北境的雪和血。
申屠砚见到他时,正在给温见枝换药。
温见枝半边肩膀裸着,伤口狰狞,申屠砚的动作却很笨,药粉撒得到处都是。
曲沉沙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申屠砚没回头:“你什么时候学会敲门了?”
曲沉沙走进来,把一枚染血的狼牙放到桌上。
“北狄三王子的信物。”
“申屠晦没死。”
“他从诏狱地道逃出去,去了北境。”
温见枝道:“地道是谁开的?”
曲沉沙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
温见枝脸色一变。
曲沉沙继续道:“玄衣司统领不是你,但你父亲留下的旧部,一直藏在太医院。”
“他们表面听你的,实际听申屠晦。”
温见枝闭上眼。
“我去处理。”
“你去哪儿?”申屠砚问。
“太医院。”
“你伤还没好。”
“所以更不能拖。”
申屠砚站起身:“孤和你去。”
温见枝摇头:“不行。宫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是他们的眼线。”
曲沉沙忽然道:“我陪他。”
温见枝看向他,显然不信。
曲沉沙靠着柱子,神色淡淡的:“你要死,也别死在阿砚面前。”
“他受不了。”
温见枝的眼神微微一动。
两个曾经恨不得把对方碎尸万段的人,此刻站在同一盏灯下,谁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申屠砚却忽然开口:“都不许去。”
曲沉沙和温见枝同时看他。
“你们又要把孤撇下。”
“这次不行。”
申屠砚披上外袍,拔出挂在屏风上的剑。
“要去,一起去。”
太医院的火,是从药库先烧起来的。
申屠砚他们赶到时,火已经窜上屋檐。院判温伯岐站在火光里,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他是温见枝的父亲。
温见枝停住脚步。
“父亲。”
温伯岐看着儿子,神色很复杂。
“你果然还是来了。”
“为什么?”温见枝问。
“为什么?”温伯岐笑了,“你问我为什么?”
“十六年前,若不是我替陛下做事,温家早就满门抄斩。若不是我让你学医,你能活到今天?”
温见枝的脸白得厉害。
“母亲呢?”
温伯岐一怔。
“你总说,是为了护住母亲。”温见枝盯着他,“她在哪?”
温伯岐没有答。
曲沉沙忽然从火里拖出一具焦尸。
尸骨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褪色的银镯。
温见枝认得。
那是他母亲的东西。
温伯岐的表情终于崩了。
“她早就死了。”
“死在十二年前。”
“皇帝杀了她,可我不能死,我还有你。”
温见枝像被雷劈在原地。
温伯岐红着眼吼:“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不是。”温见枝慢慢摇头,“你是为了你自己。”
温伯岐握紧木匣,忽然往后退。
“里面是北境的军报,申屠晦三日后会攻雁回关。只要你们放我走,我可以——”
一支短箭穿过他喉咙。
温伯岐不可置信地回头。
曲沉沙手里的弩还没放下。
“话太多。”
温伯岐倒进火里。
木匣摔开,密信散了一地。
温见枝没有去看尸体。
他站了很久,忽然弯下腰,捡起一封军报。
“雁回关。”
他把信递给申屠砚,声音哑得厉害。
“廖照云在雁回关。”
申屠砚的心猛地沉下去。
信上写着,北狄集结十万兵马,三日后破关,活捉镇北侯。
申屠晦要的不是一座关。
他要用廖照云的命,逼申屠砚亲自出城。
曲沉沙当即转身。
申屠砚抓住他:“你去哪?”
“先去救人。”
“孤跟你一起。”
“你不能去。”曲沉沙的声音很硬,“长安离不开你。”
“廖照云也离不开孤。”
“可你去了,正中申屠晦下怀。”
申屠砚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当然知道。
他是新帝,不能为了一个人把天下都丢下。
可他已经失去卫蘅,失去曲沉沙一次,也差点失去温见枝。
他真的做不到再坐在长安,等一封讣告。
温见枝忽然道:“殿下去。”
曲沉沙皱眉:“你疯了?”
“臣守长安。”温见枝看着申屠砚,“卫蘅留下的木匣里有朝臣暗桩名单。臣能稳住京中。”
“至于北境,”他顿了顿,“殿下必须亲自去。”
“不是为了廖照云。”
“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新帝不会舍弃任何一个替他守过门的人。”
申屠砚望着他。
温见枝肩头还缠着血布,脸上尽是疲惫。
可他的眼神很亮。
“这次,臣不替您做主。”
“臣只是把路摆出来。”
“走不走,由您自己选。”
申屠砚沉默很久。
最后,他把剑插回鞘中。
“好。”
“孤去北境。”
“你守长安。”
他看向曲沉沙。
“阿沙,跟孤走。”
曲沉沙终于点头。
临行前,温见枝替申屠砚系好披风。
他的手指触到领口时,动作顿了顿。
申屠砚忽然道:“孤会回来。”
温见枝抬头。
“你也要活着。”
温见枝笑了一下。
“臣尽量。”
“不是尽量。”
申屠砚握住他手腕。
“是一定。”
温见枝看着他,许久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申屠砚登基那日,雪终于停了。
百官跪在太极殿外,高呼万岁。
新帝一身玄色冕服,站在丹陛之上,身边只剩温见枝一人。
曲沉沙还没回来。
廖照云也没有消息。
申屠砚望着长安城,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曾以为登上这个位置,就能把所有人都留住。
后来才明白,皇位不是网。
它留不住雪,留不住风,也留不住一个执意要走的人。
大典结束后,温见枝递来一封北境急报。
申屠砚拆开,手指忽然停住。
信是曲沉沙写的。
只有四个字。
“照云在此。”
下面还有一句。
“速来,别带兵。”
申屠砚当夜出京。
温见枝要跟,被他拦下。
“长安需要你。”
“殿下也需要臣。”
申屠砚看着他。
“温见枝。”
“这一次,别再替孤做主。”
温见枝怔了很久,最终低头。
“臣等您回来。”
北境比长安冷得多。
申屠砚赶到雁回关时,城门紧闭,关外一片白茫茫的荒原。
曲沉沙站在城墙上,背着弓,瘦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他呢?”
曲沉沙没答,只指了指关外。
雪地尽头,有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侧脸被风雪遮住。
申屠砚冲下城楼,跑得连披风都散了。
那人听见动静,慢慢回头。
是廖照云。
他瘦了很多,右手缠着绷带,脸上多了一道新疤。
可他活着。
申屠砚站在几步外,忽然不敢再往前。
廖照云先笑了。
“阿砚。”
申屠砚一拳砸在他脸上。
廖照云被打得偏过头,嘴角见血,却没躲。
“该。”他说。
申屠砚又想打,手抬起来,却落不下去。
他抓住廖照云的衣领,眼泪全砸在对方脸上。
“你为什么不回来?”
廖照云看着他,眼底全是痛。
“我怕你不肯放我走。”
“孤现在也不肯。”
“阿砚。”
“孤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手上沾了多少血。”
“孤只问你一件事。”
申屠砚盯着他。
“你还想不想活?”
廖照云愣住。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曲沉沙站在城楼上,安静地看着。
很久,廖照云哑声道:“想。”
申屠砚松开他,又一把抱住。
“那就活。”
廖照云僵了片刻,抬起残缺的手,慢慢抱回去。
“好。”
曲沉沙转身要走。
申屠砚叫住他。
“阿沙。”
曲沉沙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你去哪儿?”
“江湖。”
“还回来吗?”
曲沉沙沉默。
申屠砚道:“回来吧。”
曲沉沙的肩膀微微一颤。
“不是让你替孤杀人。”
“长安很大,孤会给你留一盏灯。”
曲沉沙终于回头。
他眼里有风雪,也有一点快要熄灭的光。
“好。”
他答应得很轻。
可谁都没想到,那是曲沉沙最后一次答应。
三个月后,北狄残部夜袭雁回关。
曲沉沙独自出关,引走三百骑兵。
等廖照云带人找到他时,雪地上只剩一张断弓,和一只烧黑的银铃。
廖照云把银铃带回长安。
申屠砚看了很久,把它挂在御书房的窗前。
风一吹,银铃就响。
像很久以前,永宁宫里那个小孩追着他跑,笑着问:阿砚,宫墙外面真的有海吗?
后来,申屠砚做了个还算不错的皇帝。
温见枝一直留在他身边,做院使,也做他最不愿承认、却最信得过的那个人。
廖照云没有再领兵打仗。
他在北境守了七年,最终还是回到长安,住进东宫后那座一直没人敢住的偏院。
他们谁也没再提过“成婚”二字。
朝臣催过,天下也议论过。
申屠砚只说,朕此生不另娶。
有人笑他痴,有人骂他荒唐。
他都不在意。
承平三十年,长安又下大雪。
申屠砚病得很重,躺在榻上,听窗外银铃轻响。
廖照云坐在床边替他暖手,温见枝在一旁熬药。
申屠砚忽然问:“阿沙若还活着,今年该三十有余了吧?”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温见枝才说:“会的。”
申屠砚笑了笑。
“那就好。”
他望着窗外漫天大雪,恍惚看见四个少年从旧年的长廊跑过去。
一个背着木刀,一个抱着药箱,一个偷了厨房的桂花酥,还有一个,手腕上系着歪歪扭扭的红绳。
他们都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拼命把他留在身边。
后来才知道。
真正的爱,是明明舍不得,还是愿意让他活。
窗外,银铃响了最后一下。
雪落满长安。
而长安,终于不再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