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冷醒的。
身上盖着天鹅绒的被子,软得像云,但寒气从墙壁缝里钻进来,往骨头里扎。我睁开眼,看见头顶是暗红色的帐幔,绣着金线的玫瑰花纹,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
我盯着帐幔看了很久,脑子空空的。
我叫珏。这个我知道。
除此之外呢?
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家在哪?有没有人在等我?
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你越用力去掏,它堵得越死。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王座、触手、血,还有一只手死死攥着我,攥得指节发白。
闪得太快,抓不住。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黑色的礼服,墨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簇鬼火。他很高,肩很宽,走路的姿势像一把出鞘的刀,又冷又利。
屋里的NPC侍女立刻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伯爵。"
他没看她们,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那张脸长得极好,五官深邃得像刀刻出来的,但表情冷得像结了一层冰。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我的脸,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
"又踢被子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已经重复这句话很多次了。
我没躲。不是不想躲,是身体比脑子快。他的指尖碰到我脸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安心。像猫被人顺了毛,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这反应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你是谁?"我问。
他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我问的是今天天气怎么样:"沈砚辞。这座古堡的主人。"
"那我呢?"
"你叫珏,是我的人。"
他说"我的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他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白色的衬衣扔给我,"先穿衣服,今天有新玩家进副本。"
我接住衬衣,犹豫了一下:"我是NPC?"
"嗯。"
"什么类型的NPC?"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开始穿衣服。衬衣是上好的料子,柔软的丝绸贴着皮肤,尺寸刚好。床对面有一面落地镜,我走过去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皮肤白得不正常,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到肩颈。眼睛也是暗红色的,跟沈砚辞一个色号。
等等,我们眼睛颜色一样?
我凑近了照,发现自己脖颈侧面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灼伤过,弯弯曲曲的,藏在头发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刚碰到,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画面。
电击。白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猛地缩回手,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弹幕在这个时候飘了出来。
【醒了醒了,金丝雀醒了。】
【他今天又问伯爵是谁了吗?】
【问了问了,跟昨天一样,前天也一样,这失忆症怕是好不了了。】
【伯爵也是惨,养了个祖宗,什么都不记得,还得天天哄着。】
【你们说他会不会是装的?谁失忆了还每天心安理得地睡伯爵的床?】
我早就习惯了这些弹幕。它们像一群蹲在墙角的长舌妇,一天到晚在我眼前飘来飘去,什么都聊,什么都知道。
我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画,画的全是同一个人,沈砚辞。穿礼服的、骑马的、持剑的、坐在王座上的,表情清一色的冷。
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餐厅。
长桌上摆满了吃的,烤鸡、浓汤、面包、水果,够十个人吃。沈砚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见我来了,用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我坐下来,拿起刀叉开始吃。
味道不错。虽然我是NPC,理论上不需要吃东西,但沈砚辞每天都让人准备,说我"跟别的NPC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没说,我也没问。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今天新玩家进来,你待在三楼别乱跑。"
"为什么?"
"这次有几个评级不低的,我不想分心照顾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珏,听话。"
我本来还想顶嘴,但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力度,像一根钩子,勾着我脑子里某根断了的弦。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似乎松了口气,继续喝酒。
我偷偷看他。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的时候显得格外绝情。但他给我切牛排的动作又很仔细,一刀一刀,把筋都挑掉了,整整齐齐码在我盘子里。
这个人真奇怪。
对我好得没话说,但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问他以前的事,他永远只有一句"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弹幕说他是恐怖古堡的BOSS,杀人不眨眼,死在他手上的玩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弹幕还说我是他养的第十三任"丈夫",前面十二个都死了,棺材在地下室摆成一排。
我低头看了看盘子里被他切好的牛排。
杀人不眨眼的人会给人挑牛排的筋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没法判断弹幕说的是真是假。我只知道这个叫沈砚辞的男人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速,他碰我的时候,我的身体会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像想念。
可我连他是谁都不记得,有什么好想念的。
二
我在古堡里的生活很简单。
吃饭,睡觉,在走廊里晃悠,偶尔偷看沈砚辞处理副本事务。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王座厅坐着,等玩家打上来,然后一巴掌拍死,或者心情好的时候陪他们玩两招。
我坐在王座旁边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他。
他打架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冷归冷,至少还像个人。打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暗红色的眼睛亮得吓人,黑色的触手从影子里钻出来,像有自己的意识,精准地缠住玩家的武器、手脚、脖子。
他很享受。
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但每次触手快要碰到玩家要害的时候,他都会收力。我见过好几次,明明可以一击毙命,他偏要把人打晕了扔出副本。
"你为什么不杀他们?"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杀够了。"他收了触手,回到王座上坐下,拿过披风盖在我身上,"冷不冷?"
"你还没回答我。"
"没什么好回答的。"他闭着眼靠在王座上,声音淡淡的,"杀人不好玩。"
一个BOSS说杀人不好玩。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露,跟古堡的石墙一样密不透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说无聊也无聊,但也不算难熬。古堡里有个图书馆,书多到看不完,我每天泡在里面,偶尔能找到一些关于副本世界的记载。
沈砚辞从来不限制我走动,除了地下室和二楼最后一个房间。
地下室我能理解,弹幕说里面摆着十二口棺材。但二楼最后一个房间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问过他,他说"里面脏"。
古堡里哪不脏?到处是灰和蜘蛛网。这个理由敷衍得我都懒得拆穿。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旧日记,封面都烂了,纸页发黄发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潦草:
"307,你一定要记住你是谁。"
307?
我翻开日记,里面的字迹跟扉页不一样,工工整整的,像在记录什么数据。
"第一天,自主意识觉醒。编号307开始对副本设定产生质疑。"
"第七天,307主动放走了一名玩家。原因:觉得那个玩家求饶的样子'很好笑'。"
"第三十天,307的情绪波动频率超出正常BOSS范围百分之三百。建议观察。"
"第九十天,307在王座上发呆了六个小时。问它在想什么,它说'无聊'。"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307,怎么看怎么像我自己。
"别看了。"
一只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抽走了日记。
我回头,沈砚辞站在身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攥着日记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是什么?"我问。
"没用的旧东西。"他把日记扔到旁边的书架上,"走吧,该吃饭了。"
"307是谁?"
他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上来什么东西,太快了,我没看清。然后那道缝就合上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伯爵。
"一个以前的NPC,坏掉了,被系统回收了。"
"坏掉了?"
"嗯。"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情绪太多,不适合当BOSS。"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说的不是什么NPC,而是别的什么。但他的语气告诉我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再问也不会有结果。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
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注视,是那种带着审视和焦虑的看法,好像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了?"我被他看得发毛。
"没什么。"他给我夹了一块烤鹿肉,"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能瘦才怪。"
他没接话,低头喝酒。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的房间,像往常一样钻进了我的被窝。他体温很高,冬天里像个暖炉。我背对着他,他从后面圈住我,下巴抵在我颈窝里。
"珏。"他闷闷地叫我。
"嗯。"
"别去翻图书馆最里面那个书架。"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收紧了胳膊,"答应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请求。
我心里软了一下:"好。"
他在我后颈上亲了一下,嘴唇滚烫的。然后就没动静了,呼吸均匀地洒在我皮肤上,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心跳贴着我的后背,又快又重,像在害怕什么。
一个S级副本的BOSS,会害怕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困意涌上来,意识慢慢沉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他在摸我的头发,一遍一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快想起来吧。"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快撑不住了。"
三
隔壁副本的小BOSS来串门了。
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孩,皮肤白得像瓷器,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纯黑色的。他蹲在古堡门口啃西瓜,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红得像血。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后来就习惯了。他叫小瓷,隔壁副本"瓷娃娃孤儿院"的BOSS,跟沈砚辞关系不错,隔三差五来蹭饭。
"珏哥,"小瓷递给我一瓣西瓜,"你今天记忆恢复了没?"
"没有。"我咬了口西瓜,"你知道我以前的事?"
小瓷嚼西瓜的动作停了一下,偷偷往王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知道一点,但沈哥不让我说。"
"为什么?"
"他说等你自己想起来才作数,别人说的不算。"小瓷吐了颗西瓜籽,"不过我觉得他就是轴。你都失忆三年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三年?
我愣了一下:"我失忆三年了?"
"啊?"小瓷的嘴张成了O型,"你不知道?"
"沈砚辞只说我不记得了,没说多久。"
小瓷的表情变了变,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挠了挠头,纯黑色的眼睛转了转:"那个,我什么都没说啊,你别问我了,沈哥知道了要揍我的。"
"他揍过你?"
"没真揍,但他生气的时候特别吓人。"小瓷缩了缩脖子,"上次有个NPC在背后议论你,说你是伯爵养的玩物,第二天那个NPC就被调到最低级副本去了。沈哥看着冷,护短得很。"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瓷,我以前跟他是什么关系?"
小瓷看了我半天,纯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犹豫。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但珏哥,你信我一件事。"
"什么?"
"沈砚辞他从来没想过害你。"小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飞快,像怕我再追问。
我蹲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副本交界处的光门里,心里乱糟糟的。
弹幕又开始飘。
【小瓷知道内情但不敢说,笑死。】
【这情节我看过,伯爵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珏的事,才不敢让他想起来。】
【前面的想多了吧,伯爵对珏什么样大家有目共睹。】
【你们不懂,越宠越有问题。十二任丈夫的棺材还在地下室呢,珏就是下一个。】
我关了弹幕。
不是不想看,是越看越烦。
我站起来往古堡里走,路过二楼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走廊尽头就是最后一个房间。沈砚辞不让我去的那个。
门是黑色的木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已经磨损了,看不太清。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答应过他不去的。
但那道光像有魔力一样,一下一下勾着我。我脑子里那个湿棉花团又开始搅动,碎片又闪了,血、王冠、触手、有人握着我的手。
我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自己这么听他的话。
四
变故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沈砚辞在王座厅处理事务,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看到一半,古堡突然震了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在墙壁上。
书架上的书哗哗往下掉,吊灯晃得厉害。
我冲出房间,走廊里全是惊慌的NPC侍女,蹲在角落里发抖。
"怎么了?"我抓住一个侍女问。
"系统!系统检测到副本异常,派了审查者过来!"
系统。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一阵尖锐的刺痛。我捂住头,画面又开始闪。白光、电击、金属球、冰冷的机械音。
"编号307。"
谁?谁在说话?
"珏哥!"小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拽住我,"别愣着了,快走!沈哥让我带你去密室!"
"沈砚辞呢?"
"他在王座厅挡着审查者,你别给他添乱!"
小瓷拉着我在走廊里狂奔。身后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和某种非人的嘶吼,震得墙壁都在掉灰。
我们拐了三个弯,冲到一扇暗门前。小瓷按了墙上的烛台,暗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进去,往里走,有个安全室,沈哥说你进去就安全了。"
"你呢?"
"我回去帮他。"小瓷的纯黑色眼睛看着我,难得认真,"珏哥,你听好了,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来。沈哥为了保护你,已经扛了三年了,你别让他白扛。"
说完他把我推进暗门,石门在身后合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石阶两旁的烛火摇曳不定。
往下走了大概两分钟,到了一扇铁门前。我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有床、有水、有食物,墙壁上刻满了符号,跟二楼那个房间门上的一模一样。
墙角有一面镜子。
我走过去,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焦虑。
然后我看见了镜子旁边的墙上刻着字。
字很小,被灰盖着,我用袖子擦了擦,露出来。
是沈砚辞的笔迹。我认识他的字,他每天在文件上签字,我看过无数次。
"珏失忆第三天。他今天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这座古堡的主人。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差点就告诉他了,但我不能。系统在监视,它在等他恢复记忆,好回收他体内那百分之二十的核心力量。我不能让它得逞。"
"珏失忆第七天。他开始接受'NPC'的身份了,会自己去图书馆看书,会在王座厅旁边坐着看我处理事务。他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差点以为他想起来了,但他没有。"
"珏失忆第三十天。他第一次主动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一动不敢动,坐了一整夜。只要他还在,什么都值得。"
"珏失忆第一年。系统加强了监控,弹幕被它控制了,开始给他推送虚假信息。我知道他能看见那些东西,那些说我会杀他的话。他没问过我,一次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但我害怕。"
"珏失忆第二年。我找到了方法。系统的核心力量跟他绑定太深,硬取会毁掉他的意识。但如果制造一个假的仪式,让系统以为力量已经转移,就能骗过它。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它放松警惕的机会。"
"珏失忆第三年。机会快到了。系统复制了一个恐怖古堡副本,用来测试新的BOSS候选。我会带他进去,在那里完成最后的布局。如果成功,他自由。如果失败,我陪他一起被系统回收。"
最后一行字刻得很深,力透石壁:
"珏,等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了。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蹲在地上,手抚过那些刻痕,指尖在发抖。
三年。
他一个人扛了三年。每天对着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给他切牛排、盖被子、暖被窝,夜里趁他睡着偷偷说"快想起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但什么都不能说。
弹幕在眼前炸开了。
【他在骗你!这些字是他故意刻的,就是为了让你心软!】
【伯爵心机太深了,你看他把自己塑造成什么痴情种子了?】
【别信他!他就是想把你体内的系统力量占为己有!】
我看着那些弹幕,突然觉得很可笑。
如果他想要我体内的力量,三年里有无数次机会直接取走。他不需要给我切牛排,不需要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拍我的背,不需要在系统审查者来的时候让小瓷把我带走,自己挡在前面。
弹幕还在疯狂地刷,但我已经不想看了。
我站起来,推开铁门,沿着石阶往上跑。
石门从外面打不开,但我知道机关。小瓷按烛台的时候我记住了。我在墙壁上摸索了几秒,触到一个凸起的石块,按了下去。
石门打开了。
走廊里全是烟,远处王座厅的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沉闷的轰响。我捂着鼻子往里冲,拐了两个弯,看见王座厅的大门敞开着。
沈砚辞站在大厅中央,黑色的礼服碎了好几处,嘴角有血。他对面悬浮着一个金属球,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发出冰冷的机械音。
【编号307的容器仍在古堡内。交出他,我可以让你继续当这个BOSS。】
"做梦。"沈砚辞的声音哑得厉害,但语气很硬。
【你护不了他一辈子。他体内的核心力量在缓慢侵蚀他的意识,再过不久,他会彻底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空壳。到时候你什么都保不住。】
沈砚辞没说话。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站在门口,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我的记忆在恶化,知道我可能会彻底变成空壳,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每天给我切牛排、盖被子、暖被窝,然后一个人想办法。
"沈砚辞。"
他猛地回头。
看见我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慌,最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谁让你出来的!"
"小瓷呢?"
"我让他带你走!"
"我看完了你刻的那些字。"
他愣住了。
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金属球趁机射出一道白光。
"小心!"
我冲过去推开他。白光擦着我的肩膀打在墙壁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溅了我一脸。
沈砚辞接住我,触手瞬间缠上我的腰,把我拉到他身后。
"你疯了?"他声音在发抖。
"你才疯了。"我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金属球,"你说的核心力量,在我体内?"
【编号307。】金属球的光转向我,【你终于愿意面对现实了?你是我创造的BOSS,编号307,你身上有百分之二十的系统核心力量。那个人类偷走了你百分之八十的力量,冒充伯爵统治古堡三年。你不恨他吗?】
我歪了歪头:"恨?"
【他篡改了你的记忆,把你变成他的笼中鸟。你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吗?】
我想了想:"不想。"
金属球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
"因为他每天给我切牛排的时候会把筋挑掉。"我说,"会偷我东西的人不会干这种事。"
沈砚辞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又像是在哭。
金属球的光剧烈闪烁:【不可理喻。既然你们不肯配合,那就一起回收。】
它射出数十道白光,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王座厅。沈砚辞把我按在地上,用身体护住我,触手在我们头顶织成一张黑色的网。
白光打在触手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沈砚辞闷哼了一声,黑色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滴在我脸上。
"沈砚辞!"
"没事。"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撑住,小瓷已经去叫人了。"
"你流血了!"
"死不了。"
他说得轻松,但触手已经开始断裂了,一根接一根,像被火烧断的绳子。白光越来越密,我看见他背上被打出好几个焦黑的洞,血把黑色的礼服浸透了。
我攥紧了拳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碎片了,是整块整块的画面,被锁在一扇门后面,门正在裂开。
我闭上眼睛。
门,开吧。
五
记忆像洪水一样灌进来。
我看见了。
王座厅。尸骨砌成的王座。我坐在上面,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底下被触手捆住的人。他叫沈砚辞,玩家评级S+,一个人杀穿了我古堡三层守卫。
我用触手抬起他的下巴:"长得还行,要不要当我第十三任丈夫?"
他冷冷地看着我:"宁为玉碎。"
"行啊,那你叫我玉碎吧。"
他用看智障的眼神看我。
我笑了。
七天真的太短了。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系统就来了。金属球判定我情绪过多,要执行重塑程序。电击贯穿全身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完了。
但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我来替他当这个副本的BOSS。放了他。"
他用自己的血画阵法,每画一笔脸就白一分。黑色的触手从他影子里长出来的时候,他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吭。
仪式完成后他烧了一整夜。我守在他旁边,用冷水给他擦脸。天亮的时候他醒了,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我。
"珏,我答应你,一定找到让你自由的方法。"
然后就是七年。
他成了新的伯爵,学着控制那股力量,学着瞒过系统的检查。前四年我还好好的,我们跟以前一样,白天他处理副本事务,晚上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做烤面包和煎蛋,但每天早上都端到我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吃。
第五年开始出问题了。
他尝试转移我体内残留的系统核心力量,每次尝试都会冲击我的记忆。第一次我忘了上个礼拜吃了什么,第二次忘了隔壁副本小BOSS的名字,第三次我看着他的脸,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慌了。
我从没见过他那么慌。他抱着我,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样。我说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但我们都知道不是。
记忆在加速流失。到第七年,我彻底不记得了。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个BOSS。
他把我重新介绍给自己。"你叫珏,是我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后来的事我刚才在石壁上看到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对着一个陌生人重复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假装一切正常。夜里他以为我睡着了,就盯着我看,看到天亮。
弹幕是系统的离间计。他知道,但没法阻止,只能故意演戏给系统看,让它以为他对我只是占有欲,不是别的什么。系统信了大半,但还是派了审查者。
所有的画面在三秒钟内灌进脑子,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没有晕过去。
我睁开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我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那是我的力量,被封了三年的力量,属于编号307的力量。
"珏?"沈砚辞低头看我,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让开。"
他看了我两秒,松开了护着我的手。
我站起来,面对着金属球,掌心的黑光越来越亮。三年来被系统弹幕干扰、被虚假信息包围、被当作空壳容器,所有的憋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你刚才说,"我的声音很平静,"要回收我?"
黑色的触手从我影子里钻出来,不是沈砚辞那种被转移过去的力量,是我自己的,原始的,带着编号307的标记。触手比沈砚辞的更粗更黑,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着的熔岩。
金属球的光闪了闪,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犹豫的波动。
【你恢复了记忆?】
"托你的福。"
触手猛地刺出,速度快到空气都在尖叫。金属球射出白光格挡,但我的触手直接穿透了白光,像针扎纸一样,贯穿了金属球的外壳。
【不可能!你体内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核心力量,怎么可能?】
"你忘了一件事。"我攥紧拳头,触手在金属球内部炸开,"这百分之二十是你直接创造的,它认得回家的路。"
金属球发出刺耳的尖鸣,表面的暗红纹路一条接一条碎裂。它挣扎着想逃,但我的触手像铁箍一样缠死了它。
"沈砚辞,"我头也不回,"你那百分之八十能不能收回来?"
身后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试试。"
黑色的触手从另一个方向缠上金属球,跟我的触手汇合。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黑色的龙,把金属球绞得变形。
【不!你们不能,系统不会放过你们!】
咔嚓。
金属球碎了。
碎片掉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王座厅安静下来,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和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转过身。
沈砚辞站在那里,礼服破烂,浑身是血,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像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想起来了。"
不是疑问句。
"嗯。"我走过去,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全想起来了。"
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对不起。"他声音哑得不像样。
"道什么歉?"
"让你等了三年。"
"我又没等,"我凑过去,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我是失忆了,又不是不要你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很少哭,七年前系统来的时候他没哭,仪式反噬的时候他没哭,三年里每天对着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也没哭。但现在他哭了,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很。
"别哭了,"我亲了亲他的眼角,"BOSS哭什么。"
"你以前也这么说。"
"因为你哭起来丑。"
他破涕为笑,一把将我拽进怀里,抱得死紧。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但没推开。他的血蹭在我衣服上,我的血也蹭在他衣服上,两个人跟刚从战场回来似的。
"沈砚辞。"
"嗯。"
"你刻在密室墙上的字,我都看了。"
"嗯。"
"你说如果失败就陪我一起被回收。"
他沉默了。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我揪住他的衣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好。"
"还有,你以后再敢一个人扛三年,我就真的跑。"
"好。"
"弹幕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不跟我解释,让我自己胡思乱想。"
"我怕系统监视。"
"那你就不能想个办法偷偷告诉我?"
"我试了,"他闷声说,"每天晚上趁你睡着在你耳边说,说了你也听不见。"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晚上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原来是在偷偷补课。
六
审查者被摧毁后,系统沉寂了一段时间。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系统不会善罢甘休,它一定会派更强的东西来。
沈砚辞的伤比看上去重。审查者的白光灼伤了他的核心,他吐了好几次血,触手都收不回去,耷拉在影子外面,像受了伤的蛇。
我让他躺着,自己去图书馆找治疗相关的书。
翻了半天,找到一本《副本BOSS核心损伤修复指南》,上面写着核心损伤需要七天静养,期间不能使用任何力量,否则损伤会加重。
我把书摔在他面前:"七天,不许动武。"
"那系统来了怎么办?"
"我顶着。"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我瞪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
接下来的七天,我接手了古堡的所有事务。
说起来好笑,我才是原版的伯爵,结果失忆三年,连古堡有多少间房都不记得了。我拿着沈砚辞画的地图一间间数,数到最后发现这间古堡比我记忆中大了三倍。
他七年里扩建了不少。加了图书馆侧翼、温泉室、一个花房,还有一间锁着的画室。
"画室里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
"我能看吗?"
他犹豫了一下:"等我伤好了带你看。"
第七天他伤好得差不多了,拉着我去了画室。门打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满屋子的画。
画的全是我。
坐在王座上的我,在图书馆看书的我,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的我,蹲在门口啃西瓜的我,皱眉的我,发呆的我,笑的我。每一幅都画得极细致,连我头发丝的走向都清清楚楚。
最新的一幅画放在画架上,还没干透。画里的我站在走廊里,侧脸对着窗外的月光,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暗红色的眼睛望着远方,像在等什么人。
"你画的?"我问。
"嗯。"
"七年画了这么多?"
"没什么事干,"他站在我身后,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你失忆之后,我每天就两个念头,一个是怎么救你,一个是怕忘了你以前的样子。所以就画了。"
我看着满墙的自己,鼻子发酸。
"沈砚辞。"
"嗯。"
"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他亲了亲我的耳尖,"但不后悔。"
我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仰头亲他。他的嘴唇还有伤,我碰到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但没躲,反而扣住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七年。
从王座上的初见,到地下室的血阵,从七年前的承诺到三年的等待。我们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古堡里浪费了太多时间。
但好在还来得及。
七
系统的反击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十四天,古堡上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
所有NPC同时跪了下去,浑身发抖。弹幕系统彻底失控,密密麻麻的字铺满了整个视野,红色的、黑色的、疯狂跳动的。
【警告:副本世界核心协议被触发。】
【警告:编号307与非法BOSS持有者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接受核心回收。】
【倒计时开始:23:59:58。】
"它动真格了。"我抬头看着那道裂缝。
沈砚辞站在我身边,手按在剑柄上,表情很平静:"来就来。"
"你伤刚好。"
"刚好不耽误打架。"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暗红色的眼睛对上暗红色的眼睛,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决绝。
"沈砚辞。"
"嗯。"
"你之前说找到了方法,制造一个假的仪式让系统以为力量已经转移。"
"嗯。"
"现在不用假的了。"我说,"我们直接把它引过来,在这里解决。"
他皱了皱眉:"你想怎么做?"
"系统复制了一个恐怖古堡副本,对吧?用来测试新BOSS候选的。"
"对,三天后开启。"
"我们进去。"我说,"你在那个副本里制造一个'伯爵',吸引系统注意力。我在外面布阵,等它把核心力量投放到复制副本里的时候,从外部切断它跟副本世界的连接。"
"你一个人布阵?"
"我是原版307,系统的核心力量本来就是我的,我比任何人都懂它的运作方式。"
他沉默了一会儿:"太危险了。"
"待在这里更危险。二十四小时后它派人来回收我们,到时候古堡里的NPC全得陪葬。"我握住他的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你每次做这种表情,我都没法拒绝。"
"什么表情?"
"像要去送死的表情。"他攥紧我的手,"但你每次都没死。"
"因为你在。"
他没再说话,拉着我走进了兵器室。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都在准备。我画阵法,他磨剑。小瓷从隔壁副本赶来,带了一筐爆炸道具,说要当后援。古堡里的NPC们虽然害怕,但没有一个逃的,全都留下来帮忙布置防线。
二十三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复制副本的入口在古堡地下室。那是一扇泛着黑光的门,门后是系统复制的另一座恐怖古堡,跟真的一模一样,连灰尘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准备好了吗?"沈砚辞站在门前问我。
"你呢?"
"我随时可以。"
我伸手碰了碰门,黑光涌上来包裹住我的指尖。我能感觉到门后那座副本的结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每一块砖,都跟真古堡完全对称。
"记住,"我说,"你在里面制造的'伯爵'要足够逼真,让系统以为你在里面搞BOSS更换仪式。它会把注意力全部投进去,外面交给我。"
"你小心。"
"你也是。"
他突然拽住我,狠狠地亲了一口。不是温柔的那种,是带着血腥味的,像要把三年的等待全部浓缩在这一个吻里。
"出来见。"他说。
"出来见。"
他走进了黑光里。门在他身后关上,黑光灭了。
我转身面对古堡,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开始布阵。
八
沈砚辞进入复制副本后,我把古堡里所有能用的道具都搬了出来。
阵法画在王座厅的地面上,直径十米,用我的血混着NPC们收集的黑曜石粉画成。符号密密麻麻,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朵巨大的暗红色花朵。
这是我从密室墙壁上的刻痕里推出来的阵法。沈砚辞研究了三年,我在他的基础上做了改进。原版只能转移力量,我改的版本可以切断系统跟副本世界的连接。
代价是阵法启动时,我体内百分之二十的核心力量会作为导线,承受系统的全力反扑。
可能会死。
但我没打算死。
阵法画到一半,小瓷跑过来,纯黑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珏哥,复制副本里有动静了,系统开始投放审查者了!"
"多少?"
"目前三个,全是高等级的!"
"沈砚辞那边呢?"
"他撑住了,那个假伯爵做得跟真的一样,系统完全被吸引了!"
我点了点头,加快了画阵的速度。手指已经被黑曜石磨破了,血混着粉末糊在指尖,疼得发麻,但我顾不上。
又过了两个小时,阵法完成。
我站在阵法中心,抬头看着头顶那道裂缝。它比之前更大了,漆黑的虚空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小瓷,让所有人撤出古堡。"
"珏哥!"
"这是命令。"我看了他一眼,"阵法启动后整座古堡都会成为能量场,留下来的人会被波及。"
小瓷咬了咬牙,转身去疏散NPC。五分钟后,古堡空了。
我闭上眼睛,双手按在阵法中心的符号上。
力量灌进去的瞬间,阵法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地面升起,沿着符号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整座古堡都在震动,王座厅的窗户全部震碎,狂风灌进来。
头顶的裂缝发出一声尖鸣。
系统察觉到了。
它在复制副本里投放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来,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睁开,齐刷刷地盯着我。那是系统的核心意志,冰冷、庞大、没有感情。
【编号307。你在自毁。】
"不,"我咬着牙,力量像火一样烧遍全身,"我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阵法的光更亮了。我感觉到系统跟副本世界之间的连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裂缝中延伸出来,扎进每一个副本、每一个NPC、每一个玩家的存在根基里。
我要做的就是切断这些线。
【你切断连接,所有副本都会崩塌。里面的NPC和玩家会一起消亡。】
"你觉得我在乎?"我笑了,笑得嘴角流血,"我只在乎一个人。"
我双手猛地抬起,阵法的光直冲天际,像一把暗红色的剑刺进裂缝。
线,一根接一根地断了。
系统发出愤怒的尖鸣,裂缝中涌出黑色的洪流,像千万条蛇一样扑向我。我用触手格挡,但洪流的力量太大了,我的触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黑色的血溅了一地。
疼。
像七年前被重塑时一样疼,不,比那时候疼十倍。骨头像被碾碎了重新拼,内脏像被火烤着,视线开始模糊。
但我不能倒。
沈砚辞还在复制副本里。如果我在这里失败,系统会把注意力转回去,他一个人扛不住。
"珏!"
远处传来一声喊。我勉强睁开眼,看见黑光门炸开了,沈砚辞从里面冲出来,浑身是血,身后还跟着那个他制造的"假伯爵"。
假伯爵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暗红色的眼睛,黑色的礼服,像他的影子。
"你怎么出来了!"我吼。
"阵法启动我就感觉到了!"他冲到阵法边缘,触手缠住我的腰,"你疯了?这个阵法会抽空你的力量!"
"还差一点!"
"我帮你!"
"别进来!阵法会把你也卷进来!"
他没听,直接踏进了阵法。
他的力量跟我的汇合的瞬间,阵法的光暴涨。两股暗红色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龙冲上云霄,硬生生撕裂了裂缝中涌出的黑色洪流。
系统的尖鸣变成了惨叫。
连接,全部断裂。
裂缝开始合拢,像一只被刺穿的手在缓缓松开。黑色的洪流被阵法的光吞噬、蒸发,化为虚无。
然后一切都停了。
古堡安静下来。
阵法的光灭了。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像被拆散了一样。沈砚辞跪在我旁边,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成了?"他声音发抖。
"成了。"我靠在他肩膀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系统跟副本世界的连接断了。它再也没法操控任何副本、任何NPC了。"
"那你呢?"
"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触手消失了,暗红色的眼睛正在变回正常的颜色。等等,什么颜色?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沈砚辞。他的暗红色也在褪去,一点一点露出底下的墨黑色。
"力量在消失。"他说。
"嗯。"
"你不怕?"
"怕什么?"我笑了,"当BOSS有什么好的,天天被系统管着。"
他也笑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墨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头顶的裂缝完全合拢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是古堡那种永恒的暗灰色,是真正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有白云,有太阳。
阳光从王座厅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NPC们开始陆续回来,小瓷冲在最前面,看见我们两个浑身是血地抱在一起,纯黑色的眼睛里涌出透明的液体。
"珏哥!沈哥!你们还活着!"
"哭得跟个傻子似的。"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才没哭!"小瓷用袖子擦脸,"这是西瓜汁!"
"你手里没西瓜。"
"。"
沈砚辞低笑出声,抱着我站起来。我这才注意到那个假伯爵还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他怎么办?"我问。
"阵法切断系统连接的时候,他就有了自己的意识。"沈砚辞看了假伯爵一眼,"他不再是我的分身了。"
假伯爵转过头来看我,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了独立的神采。他冲我微微颔首,嘴角翘了一下。
"谢谢你替我演了一场戏。"我说。
"应该的。"他的声音跟沈砚辞有几分像,但更轻更柔,"这座古堡需要一个主人。你们走了,我来守。"
"你愿意留在这?"
"我出生在这里,"他看了看王座厅的穹顶,阳光正从破洞里照进来,"这里现在挺好看的。"
我点了点头。沈砚辞抱着我往古堡外走,小瓷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要给我们办庆功宴。
走到古堡大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假伯爵坐在尸骨王座上,手肘撑着扶手,托着下巴,暗红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阳光。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幅刚画好的油画。
王座旁边的台阶上空着。
那是我以前坐的位置。
"看什么呢?"沈砚辞低头问我。
"没什么。"我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走吧。"
九
古堡外的世界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副本世界外面是虚无,什么都没有。但实际上,系统连接被切断后,所有副本都变成了独立的空间,彼此之间通过光门连接。NPC们自由了,可以在各个副本之间走动,甚至可以选择"沉睡",彻底关闭自己的副本,进入永恒的安宁。
小瓷选择继续经营他的瓷娃娃孤儿院,说那些小NPC还需要他照顾。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小瓷娃娃,丑得要命,说"保平安"。
假伯爵留在了恐怖古堡。他把古堡重新装修了一遍,把地下室的十二口棺材移到了墓园里,给每口棺材立了碑。他说那些都是系统安排的情节NPC,虽然没有自主意识,但好歹存在过。
沈砚辞牵着我的手在光门之间走。我们没有目的地,就随便逛。
"你以前是玩家,"我突然想起来,"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上班族。"
"真的假的?"
"真的,做财务的。"
我笑得直不起腰:"一个财务,在恐怖游戏里当BOSS?"
"人生处处是惊喜。"他面无表情地说。
"那你出去之后想干什么?"
"先吃饭,"他说,"七年没吃过正常的东西了。"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
"我不会做饭。"
"你以前会的。"
"我失忆三年,手艺早忘了。"
"那就重新学。"
我们走到了一片空地上。四周是光门,中间是一片青草地,头顶有阳光和白云,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我坐下来,沈砚辞坐在我旁边,把我拉进怀里靠着。
"珏。"
"嗯。"
"你还记得我在密室墙上写的最后一句话吗?"
"你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做到了。"
"嗯,"我闭上眼睛,"你做到了。"
他低头亲我,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青草的味道和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沈砚辞。"
"嗯。"
"出去之后请我吃饭。"
"好。"
"以后不许随便假死。"
"好。"
"也不许一个人扛三年。"
"好。"
"还有,"我睁开眼看他,"你画的那些画,带出来了吗?"
"让假伯爵帮忙寄出来了。"
"寄哪了?"
"我们家。"
我愣了一下:"我们家?"
"嗯,"他耳根有点红,但目光很直,"我用副本积分兑换了现实世界的身份和住处。两居室,带厨房,你可以学做饭。"
"你都安排好了?"
"在你失忆的第三年就安排好了。"他看着我,墨黑色的眼睛里盛着阳光,"我一直在等你想起来,然后带你回家。"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凑过去咬住他的嘴唇。不是亲,是咬,用了点力。
"嘶,"他疼得皱眉,"咬我干什么?"
"让你记住,"我松开嘴,舔了舔他唇上的血印,"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扛。你要是再敢一个人憋着,我就咬死你。"
"知道了。"他低笑,扣住我的后脑勺又亲了上来。
阳光很好,风很轻,青草在脚边摇。远处的光门一扇接一扇地亮着,像夜路上的灯。
我靠在沈砚辞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这颗心为我跳了七年,跳了三年的等待和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以后还会跳很久,久到我们都数不清。
"沈砚辞。"
"嗯。"
"回家吧。"
"好。"
他扶我站起来,拍了拍我裤子上的草屑。我顺手帮他理了理乱掉的衣领,他低头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
我们手牵着手,走向那扇通往现实世界的光门。
身后,副本世界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那些等待和遗忘、那些血与火,全部被风吹散了。
光门在身后关上。
新的世界在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