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逃婚惊梦
凉州的风沙卷过驼铃,红绸铺就的送亲长道望不到尽头。
曹敬观音坐在雕花的乌木花轿之内,大红盖头沉沉压在头顶,绸缎的料子磨得她下颌微微发痒。她目不能视,眼前是恒久的一片浓黑,可耳边的声响却分毫清晰。马蹄踏碎尘土,仪仗鼓乐吹得喧嚣热闹,声声都在告诉她,她是归义军曹家敬献给外邦的礼物,这一去,便是永别河西故土,永别凉州的月亮。
指尖死死攥着袖中一物,那是一张薄薄的纸月亮。纸页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经起毛,是安琉璃隔着塔楼窗缝塞进来的。纸上寥寥几字:菩萨爱自在,我带自在来。我们去长安,看一百个月亮。
这是她们偷偷约好的逃婚。
花轿行至郊野河谷,两侧林木萧瑟。外面忽然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伴随着马匹的惊嘶。有熟悉的破风之声划破喧闹,轿帘猛地被人一把扯开。凛冽的风沙灌进来,吹起盖头的一角。
“观音!快走!”
是安琉璃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清亮,带着一点江湖儿女惯有的飒爽。往日里她常作男装束发,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悬着短刃,此刻发丝被狂风吹得散乱,额角还渗着细碎的血珠。她伸手,牢牢扣住曹敬观音的手腕,掌心滚烫有力。
“跟我走,不要回头。不要管曹家,不要管什么婚约,我们奔长安。”
曹敬观音浑身都在颤抖。她看不见安琉璃的模样,只感受那只手传递过来的温度。一边是家族百口性命,是归义军在乱世之中艰难撑起来的基业,祖母厉声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你可知这凉州城池之下,埋了多少曹家人的骨血。一边,是眼前这个人,是纸月亮上的诺言,是她一生梦寐以求的自在。
“琉璃……”她嘴唇发颤,声音细若蚊蚋,“我若是逃了,曹家会遭遇什么?族人,百姓,尽数要因我受难。”
安琉璃将她往自己身侧拽,身后追兵的呐喊越来越近,刀光的呼啸就在耳边。“我知道你心中的枷锁,可观音,你的命不该用来做交易。跟我走。”
她半扶半抱,想要将曹敬观音拉出花轿。曹敬观音脚已经踏出轿门,靴底踩上冰凉粗糙的泥土。只要再往前一步,便可挣脱这桩身不由己的和亲,跟着安琉璃遁入茫茫山野,一路向东去往心心念念的长安。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曹家亲兵的怒吼。箭矢破空的锐响呼啸而来,直直朝着安琉璃射去。曹敬观音心头大骇,拼尽全力想要把人往后拽。
“小心!”
箭簇穿透皮肉的闷响轰然响起。
温热的血,溅到了曹敬观音的手背。
安琉璃抓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垮下来。那方才还滚烫的手掌,一点点滑落。
“琉璃!安琉璃!”
曹敬观音疯狂伸出双手,在空气里胡乱摸索,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风沙扑打在她脸上,耳边是刀剑厮杀,是千军万马奔腾的轰鸣,安琉璃的气息消散在风里,只余下那枚纸月亮,从她袖中滑落,被狂风卷向河谷深渊,片片碎裂,如同一轮被撕碎的月色。
“不要——!”
曹敬观音猛地喘息着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鬓边发丝黏在脖颈。四周没有喧嚣的送亲仪仗,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河谷呼啸的狂风。身下只是简陋的干草铺就的地铺,薄薄粗布被褥带着旅途尘土的气息。夜风从破旧客栈的木窗缝隙钻进来,呜呜作响。
“观音,你魇着了?”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肩头,声音就在耳畔,真切而安稳。
曹敬观音骤然转头,急切地抬手摸索,指尖触到对方的脸颊,眉骨,下颌。是安琉璃。她好好的,温热的,活生生就在这里。没有箭伤,没有血,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劫亲、死亡、别离,原来不过是一场噩梦。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一把攥住安琉璃的衣袖,死死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这人便会像梦里那样随风消散。
“是梦……原来是梦。”曹敬观音的嗓音带着惊魂未定的沙哑,眼眶湿热,“我梦见,你来花轿前接我逃婚,追兵的箭射中了你,纸月亮被风吹碎了。”
安琉璃顺着她摸索的力道,侧身坐下来,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客栈烛火昏黄摇曳,火光映在她眉眼之间。此刻她没有束起男装的发髻,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女儿家柔和的轮廓全然显露。过往在凉州城中,她总是一身男儿装束行走四方,也只有逃离凉州之后,才敢这般卸下伪装。
“没事了。”安琉璃手掌轻轻顺着曹敬观音的后背,安抚她剧烈起伏的呼吸,“我们已经离开凉州很远。没有花轿,没有和亲,也没有曹家的追兵。”
曹敬观音埋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安琉璃身上淡淡的尘土与草木气息。她双目失明,看不见眼前跳动的烛火,看不见爱人的面容,可触觉、听觉、嗅觉,全部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们真的逃出来了。
那一日塔楼之上,安琉璃递来纸月亮,两人定下奔赴长安的约定。曹敬观音也曾被家族锁闭,被礼教责任层层捆绑,无数次在家族存续与个人心意之间苦苦煎熬。可最后,安琉璃拼死闯过层层守卫,带着她挣脱了那座困住她半生的凉州城。
她们舍弃了曹敬观音曹家小姐的身份,舍弃锦衣玉食,舍弃佛堂经卷,舍弃那尊世人强加于她身上“活菩萨”的名号,踏上去往东都长安漫漫长路。
只是噩梦留下的寒意久久散不去。曹敬观音手指仍紧紧捏着胸口,那里,贴身衣襟之内,还好好存放着那只纸月亮。是安琉璃重新折的一只,被她妥帖收好,无论行路休息,时刻不离身。
“我总怕一觉醒来,一切都是幻境。”曹敬观音低声呢喃,“怕我依旧被关在凉州的高塔,你只是窗缝外的一个幻影。”
安琉璃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我在这里。观音,月亮还在,我也还在。我们要一起走到长安,去见那一百轮真正的月亮。”
窗外夜色深沉,旷野的月亮悬于高空,清辉穿过木窗,浅浅落在二人身上。噩梦的余悸缓缓退散,漫漫长路,才刚刚启程。
2 关山万里,一路相扶
离开凉州之后,前路便是无尽关山。
河西往东,路途艰险。乱世之下,世道并不太平。村落时有残破,路边偶尔能见到荒弃的屋舍,流民四处漂泊,盗匪流寇出没于山林隘口。曹敬观音目不能视物,行路万般艰难,几乎每一步,都要倚仗安琉璃。
白日赶路,安琉璃便寻来一根结实木杖交到她手中,让她探摸前路凹凸坑洼。自己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上坡下坡,涉水过桥,她都提前低声提醒。“前面有石头,往左边挪半步。”“脚下是溪水,水不深,跟着我的脚步。”“此处路窄,靠我这边走。”
曹敬观音从前是节度使之女,养于深宅大院佛堂之内,出门皆是车马仪仗,何曾亲身走过这般崎岖土路。脚上布鞋很快磨破,脚底磨出层层水泡,之后水泡磨破,血肉和鞋袜粘连在一起。每到傍晚寻得落脚之处,安琉璃便打了热水,细细为她清洗伤口,撕下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包扎。
“疼便同我说。”安琉璃指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她,“若是实在走不动,我们便多歇两日,不必勉强。”
曹敬观音坐在简陋破庙或者农家柴房的地面上,安静听着她说话。“我不碍事。只要是朝着长安去,再苦,我也愿意走。”
从前在凉州,她被困在佛塔之中,终日与经卷香火为伴。世人皆唤她敬观音,把她当做一尊泥塑菩萨,盼她祈福消灾,盼她牺牲自身成全家族,却从没有人问过曹敬观音自己想要什么。唯有安琉璃,看见枷锁之下那个活生生的她。
安琉璃身世飘零,是乱世里漂泊无依的孤女,见遍人间疾苦。她会讲沿途见到的风物,讲山川河流,讲天边云霞,讲傍晚漫天烧红的落日,把眼前的世界,一一转述给看不见的曹敬观音听。
“今日路过一处河谷,漫山遍野都开黄色小花,风一吹,像流淌金色的河。”
“方才天上大雁排成人字,往东南飞去,听说大雁也会飞过长安。”
“今夜月色极好,月亮又圆又亮,就像我折给你的那只纸月亮,只不过,这是真的。”
曹敬观音闭着眼,顺着她的描述在脑海之中描摹景象。虽然目不能见,可经由安琉璃的话语,山川风月仿佛都来到自己眼前。
行路并不总是平静。有一回途经一处荒僻山林,暮色沉沉,突然遇上三五名拦路的盗匪。匪人见两个女子独行,便上前围堵,意欲劫掠财物。
安琉璃迅速将曹敬观音护在身后,短刃出鞘,寒光一闪。她闯荡江湖多年,身手利落,以一敌数,刀刃相撞叮当作响。曹敬观音被她推到巨石之后,听着前方打斗之声,心提到了嗓子眼,两手死死攥紧,满心担忧。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兵刃碰撞、喝骂与拳脚闷响。倘若安琉璃出事,在这荒山野岭,双目失明的她根本无法独自活下去。那一刻她才真切体会,这一路,安琉璃扛下了多少凶险。
片刻之后,几声惨叫响起,盗匪落败逃窜而去。
打斗停歇,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安琉璃回到她身边,气息微微粗重,手臂被划开一道浅浅伤口,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琉璃!你受伤了!”曹敬观音闻声立刻伸出手,指尖触到粘稠温热的血,心头骤然一紧。
“小伤,不妨事。”安琉璃语气依旧淡然。
寻到溪水边,曹敬观音摸索着,寻到干净的清水,亲手为她清洗伤口。她看不见伤口深浅,只能凭着指尖触感,动作格外轻柔。撕下自己内层衣襟,一圈一圈仔细把她手臂包扎妥当。
“以后,万万不可硬拼。”曹敬观音声音微微发颤,“钱财被抢也无妨,你万万不能出事。若是你不在,就算到了长安,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安琉璃垂眸看着眼前女子,她双眼蒙着一层淡淡的翳,不见光彩,可眉眼间满是真切的牵挂。安琉璃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我们两个人,都要平平安安走到长安。”
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乱世漂泊,前路渺茫,没有高官厚禄,没有家族庇护,她们唯一拥有的,便只有彼此。
夜里露宿,若是寻不到客栈,便躲进废弃山神庙或者破屋。燃起一小堆篝火,安琉璃便外出捡拾野果,偶尔运气好,可以换来一点粗粮面饼。曹敬观音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也学着做力所能及之事。她看不见,便坐在火堆边,凭着触觉搓揉干草,修补磨破的衣物,摸索着清洗脏污的布料。
安琉璃时常会折月亮。寻到平整的纸张,或是树皮、厚实的树叶,指尖翻飞,折出一轮弯弯的纸月。折好之后,放到曹敬观音掌心。
“摸一摸,又是一轮月亮。”
曹敬观音指尖细细抚过纸月亮的纹路。一路行来,怀里已经积攒好几只。每一只,都代表一段共同走过的路途。
路上也会遇见流民,遇见饱受战乱流离的百姓。曹敬观音自幼熟读佛经,懂得抚慰人心。遇见悲伤啼哭的妇人,绝望的老人孩童,她便静静坐着,柔声开口,以佛法道理,以温和言语宽慰众人。从前在曹家佛堂,她抄写无数卷经文,只为求一份安宁。可如今行走乱世,她才懂得,真正的慈悲,不在抄录的经卷纸上,而在对活生生世人的体恤之中。
安琉璃便守在她身侧,安静看着。她见过曹敬观音被禁锢在高塔之上压抑绝望的模样,也看见此刻,卸下“敬观音”名号之后,这个姑娘鲜活温柔的模样。
她们也会争吵。漫漫长途,疲惫困苦,偶尔也有心结翻涌。
某个雨夜,大雨滂沱,两人挤在一处残破山洞之内,外面雨声哗哗不绝。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曹敬观音沉默许久,还是开口提起埋藏心底的心事。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依旧会想起凉州。想起曹家,想起归义军百姓。我时常会想,我这般一走了之,是不是太过自私。家族将我养大,我却抛下一切出逃。”
噩梦的阴影并未完全消散。纵然已经逃离,刻在骨血里的愧疚依旧反复折磨她。
山洞之中篝火噼啪作响,雨水顺着岩石缝隙滴落地面。安琉璃静静听完她的话。
“我明白你的煎熬。”安琉璃声音平静,“你背负了太多不属于你的枷锁。可观音,他们养育你,不是为了把你当做一件货物送去和亲。河西百姓的苦难,乱世的倾轧,罪责不该压在你一个女子身上。你可以心怀愧疚,但不必用自己一生去献祭。”
“难道,身为曹家人,就该舍弃自我吗?”曹敬观音低声问。
“人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谁家的女儿。”安琉璃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逃走,不是为了全然斩断过往。只是,你也该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等将来时局若有机会,你若心中牵挂故土,我们也可以再想办法。但眼下,先活成你自己。”
曹敬观音沉默许久。山洞外雨声连绵不绝。她紧紧回握住安琉璃的手掌。
一路向东,翻过戈壁,走过荒原,渡过大河。春去夏来,寒暑更迭。脚下的路一点点缩短与长安的距离。风霜吹旧了她们衣衫,磨粗了手掌,可两个人始终相互搀扶,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无数个夜晚,露宿旷野,安琉璃会躺在她身侧,轻声给她讲长安。讲长安城宏伟的城墙,讲热闹的西市东市,讲大街小巷飘着胡饼的香气。
“长安西市有许多胡商,胡饼烤得酥脆,芝麻洒满表面,香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将来我们到了,我们可以开一间小小的胡饼铺子。不用仰仗任何人,凭我们自己双手过日子。”
曹敬观音侧耳静静听着,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好。我们开一间胡饼铺。名字,便叫安记胡饼铺。”
一轮皎洁明月悬于旷野天幕,纸月亮安安稳稳揣在衣襟。长安,越来越近。
3 长安落足,安记胡饼铺
历经数月跋山涉水,她们终于踏入长安城门。
高大巍峨的城墙横亘眼前,城门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喧嚣人声、商贩叫卖、车马轱辘声响扑面而来。这就是无数人向往的帝都长安。
安琉璃站在身侧,低声为曹敬观音描摹眼前景象。
“我们到长安了。城门很高,往来人络绎不绝,有穿着各式衣衫的百姓,胡商,书生,旅人。远远望去,城内屋舍连片,屋瓦一望无际。”
曹敬观音站在城门之下,深深吸一口气。空气之中,不再是河西戈壁风沙粗粝的味道,混杂市井烟火,粮食、香料、炭火的气息。她心中百感交集。从凉州那座困住她的佛塔,一路关山万里,她们终究抵达了心心念念的长安城。
只是长安虽繁华,两个异乡女子,在此地一无所有。没有家世,没有钱财,没有依靠。曹敬观音双目失明,谋生格外艰难。
初到的日子,过得拮据窘迫。她们先是在城南一处平民坊市寻了一间狭小简陋的院落。小院不大,一进两间矮房,一方小小的天井,墙角长着几丛野草,租金低廉,勉强可以安身。
身上携带的银两,一路赶路几乎消耗殆尽。生存迫在眉睫。
安琉璃从前行走江湖,学过做胡饼。早年漂泊之时,她便靠着烤制胡饼换过干粮度日。想起路上同曹敬观音说过的话,二人便决意,真的开一间小小的胡饼铺子。
租不起临街的铺面,最开始,只能推着一架简陋木推车,到坊市街边摆摊。
每日天还未亮,天色依旧漆黑,安琉璃便起身。去粮店采购面粉、胡麻、酥油、盐料。回到小院,生火,揉面,制饼坯,贴在烤炉内壁烘烤。炭火噼啪燃烧,面饼渐渐鼓起,烤得金黄酥脆,芝麻香气慢慢溢满小小的院落。
曹敬观音虽看不见,却不愿全然坐享照料。她摸索着,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活计。凭着记忆,将工具归置整齐,整理盛放胡饼的草编箩筐,用布巾擦拭碗筷器具。她听力敏锐,客人来买饼,安琉璃忙碌之时,她便坐在摊边,温和应答客人问话,报出价钱。
安琉璃烤饼,烟火熏得脸颊微微发红。忙完一阵,便会转头看向摊边坐着的曹敬观音。长安清晨淡淡的天光落在她身上。双目失明,可神色安然沉静,不再是凉州高塔之中那个压抑绝望的曹敬观音。
摊子招牌,一块简单木牌,安琉璃亲手提笔写下四个字——安记胡饼铺。
刚开始生意并不算红火。长安街头吃食摊贩林立,竞争颇多。两个外来女子,又没有根基,常常半日也卖不出多少饼。遇到刮风下雨,不能出摊,收入便直接断绝。日子过得紧巴巴,大多时候只能勉强糊口。
偶尔会遇见地痞无赖,前来骚扰刁难,或是想白拿胡饼。每逢这时,安琉璃便挡在前面。她身上还带着江湖历练出来的锋芒,言辞不卑不亢,必要时亮出腰间短刀威慑,将人逼退。回到小院,曹敬观音便会担忧地抚上她的手臂。
“在长安,也处处是风波。”
“无妨,我护得住我们。”安琉璃笑一笑,伸手揉一揉她的发顶,“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
她们认真琢磨胡饼的口味。安琉璃反复调试配比,酥油多少,芝麻厚薄,火候大小。有的饼撒满胡麻,有的夹上腌菜,有的抹上一层香辛酱料。曹敬观音看不见,便用指尖触摸饼的软硬,凑近鼻尖分辨香气,听面饼烘烤时候细微声响,帮着安琉璃分辨火候是否恰当。
“这一炉,香气略淡,酥油少放了些许。”
“方才这一张,外皮焦香,内里松软,是极好的。”
日复一日,安记胡饼铺的口碑,慢慢在坊市之间传开。胡饼烤得酥脆香美,价钱公道,摊前的客人渐渐多起来。有街坊百姓,做工的力夫,读书士子,往来的胡商,常常专程过来买饼。
后来攒下一点微薄积蓄,她们便租下了街边一间小小的铺面。终于不用风吹日晒推着推车摆摊。铺面不大,进门便是烤饼的炉子,两张简陋木桌,几条长凳,可供客人坐下短暂歇脚吃饼。木牌“安记胡饼铺”挂在门楣之上,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摇晃。
小店就此安稳开张。
每日的生活,有了固定节律。
天色未明,小院便亮起灯火。安琉璃早起和面,生起炉火。面粉飞扬,炭火赤红。曹敬观音摸索着打水,清洗器具,整理桌面,把盛放胡饼的竹筐一一摆放妥当。
等到天色大亮,店铺开门,客人陆续上门。人声喧哗,胡饼的香气源源不断飘向街面。安琉璃守在烤炉之前,手法娴熟,取出烤得金黄喷香的胡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客人。曹敬观音坐在店内,听见脚步声靠近,便温和招呼客人,清点铜钱。
曹敬观音目不能视,数钱全靠指尖触摸铜钱纹路大小。刚开始时常出错,数错数目。安琉璃也不催她,闲下来的时候,就陪着她,拿一堆铜钱,一遍一遍教她凭触感分辨。
“这枚厚重,是五文。轻薄一些的,是一文。”
反反复复练习,久而久之,她指尖极为灵敏,摸一摸,便知钱币数目,极少出错。
白日忙碌过后,待到暮色降临,坊市灯火次第亮起,客人渐渐稀少。关上店门,回到后院小院。喧嚣褪去,终于属于她们二人的安静时光。
烧一壶热水,简单做一点晚饭。有时是稀粥,配自家剩下的胡饼,有时买一点青菜简单炖煮。晚饭过后,天井之中便能看见长安的月亮。
安琉璃便搬两张矮凳,和她并肩坐在院子里。晚风拂过,带着市井烟火余温。
“你看,长安的月亮。”安琉璃轻声说道。
曹敬观音微微抬脸,朝着月亮的方向。她看不见皎洁月色,但是能感受晚风,感受洒落在脸上淡淡的月光。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存放的纸月亮,托于掌心。
“我们终于见到长安的月亮了。”
纸做的月亮单薄易碎,却是支撑她们走过漫漫长路的念想。从凉州高塔窗缝递出的一纸诺言,历经逃亡,噩梦,千山万水,如今终究兑现。
安琉璃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从前,世人叫她曹敬观音,将她供奉莲台之上,要求她牺牲自我成全家族大义。可在这里,在安记胡饼铺,她不必做什么活菩萨。她就只是曹敬观音。
“还记得从前我说,长安有一百个月亮。”安琉璃低声笑,“天上只有一轮明月。可人间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映出来的光,便是一轮月亮。这长安城里,千千万万灯火,便是一百个月亮。”
曹敬观音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真好。”
乱世浮沉,多少人身不由己。她们舍弃故土身份,逃开被安排好的命运,没有高官厚禄,没有锦衣玉食,只有一间小小的饼铺,一份辛苦却踏实的烟火日子。可这,是完全属于她们自己的人生。
4 饼铺烟火,人间朝夕
日子就在长安市井烟火之中缓缓流淌。
安记胡饼铺一天天经营下去。街坊邻里渐渐熟悉这一对奇怪的女子。一个利落能干,烤得一手极好胡饼;另一个双目失明,性情温和沉静,说话柔软通透。
旁人不知她们过往来历。只知道,这是安娘子与曹娘子,相依为命,守着一间小小的饼铺。
时常有熟客上门。附近做工的汉子,赶早过来,买两个热胡饼,匆匆揣在怀里便要上工。读书的贫寒士子,囊中羞涩,来买半块饼,坐桌边就着白水充饥。也有胡商,偏爱这里带着河西风味的胡饼,一次买上许多带走。
遇上穷苦之人,身无分文,饥饿难耐站在店门口徘徊。曹敬观音听见外面的动静,便会轻声和安琉璃说。
“给他一块饼吧。”
安琉璃便包一块热乎乎胡饼递过去,分文不取。
“我们日子也不算宽裕。”夜里收拾完毕,安琉璃一边擦拭烤炉,一边同她闲聊,“常常接济旁人,我们自己便要紧一紧。”
曹敬观音坐在一旁,慢慢整理一堆铜钱。“我从前在凉州佛堂抄经,总以为祈福行善要靠焚香礼佛抄写经文。一路行路才明白,饥者予食,寒者予暖,才是真慈悲。我们少几文钱,不至于挨饿。可对饥寒交迫之人,一块热饼,便是活命。”
安琉璃停下手里活计,转头望向她。烛火摇曳,落在曹敬观音安静的脸上。安琉璃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你说得对。听你的。”
世间苦难她见得太多。而曹敬观音,即便经历枷锁与逃亡,心底依旧留着一片柔软。
店铺之中也会发生许多细碎琐事。
有一回,一位客人吃完饼,落下了钱袋。袋中装着不少银两。安琉璃收拾桌椅时候摸到沉甸甸布袋。曹敬观音听闻,坚持一定要等候失主归来。她们关门晚了许久,一直等到天色很晚,才见书生慌慌张张沿路找寻过来。归还钱袋,书生万分感激,执意要馈赠重金酬谢,二人婉言谢绝。
“钱财原就是你的,物归原主而已,何须酬谢。”曹敬观音缓缓说道。
书生大为动容,之后时常前来饼铺,还带来纸笔,送给曹敬观音。知道她昔日熟读经文,喜爱文字。只是双目看不见,无法读写。书生便闲暇过来,念书卷佛经给她听。
安琉璃烤着胡饼,一边听着屋内读书声,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也会有好事街坊,闲言碎语。两个没有夫君的女子,合伙开铺子,相依同住一处小院。市井之中总免不了流言蜚语。闲言碎语偶尔飘进店里。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旁敲侧击打探来历。
有些话传入曹敬观音耳中。她听觉敏锐,躲不开那些细碎议论。偶尔夜里,她会沉默下来。
“旁人在议论我们。”一日入夜,院落安安静静,曹敬观音轻声开口,“他们好奇我们来自何方,好奇我们为何只有两个人。”
安琉璃把洗好的布巾拧干,坐到她身旁。伸手将她揽住。
“管旁人如何言语。我们不曾害人,凭双手劳作糊口,不偷不抢,堂堂正正过日子。何必在意市井流言。”安琉璃声音坦然,“凉州我们都逃出来了,还会怕长安街坊几句闲话。”
“我不怕闲话。”曹敬观音微微垂眸,“只是偶尔,会怕有朝一日,凉州的消息会追来长安。曹家势力辽阔,若是寻到此处……”
那是埋藏心底最深的隐忧。纵然相隔千山万水,过往不会彻底消失。归义军曹家势力庞大,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日,寻到长安城这间小小的安记胡饼铺,重新要将曹敬观音带回那副枷锁之中。
安琉璃沉默片刻,握紧她的手。
“若真有那一日,我依旧会护着你。无论再来怎样的风波,我们一同面对。这里是长安,不是凉州。我们不再是曹家掌控之中的人。”
话虽如此,心底隐忧依旧如一缕阴影。她们在外,一直刻意隐瞒真实出身,绝口不提凉州归义军曹家往事。对外,只说是河西逃难来长安的普通女子。
春日,长安满城花开。坊市街边桃树杏树盛放。安琉璃忙完白日店里活,便牵着曹敬观音的手,到街上散步。春风吹落花瓣,落在肩头。安琉璃一路为她描述盛放繁花,往来踏青游人。
夏日酷暑,铺面烤炉炭火灼灼,屋内闷热。打井水,盛上陶盆,用井水浸瓜果。傍晚关上店门,天井摆上小桌,吃一点冰凉瓜果,听街坊邻里传来喧嚣,听蝉鸣阵阵。
秋雨连绵,一连好几日阴雨,坊市街道泥泞。店铺生意清淡。不用匆忙出摊。屋内点一盏灯,雨水敲打屋檐淅淅沥沥。安琉璃坐在灯下,裁剪布料,缝制新衣。曹敬观音坐在一旁,手中把玩那只纸月亮,听雨声。安琉璃闲时,便又折新的纸月亮,一只只交到她掌心。
冬日寒风凛冽,长安落起大雪。漫天白雪覆满屋顶街巷。烤饼的炉子烧得格外旺,一进店门便是融融暖意,胡饼香气驱散严寒。风雪天客人少,忙完少量生意,关上店门,小院已经白茫茫一片。
安琉璃会拉着曹敬观音走到廊下,让雪花轻轻落在她手背。
“下雪了,长安落雪。整个世界都是白色。”
曹敬观音伸出手,冰凉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成一点水珠。
日子就是这般,在春夏秋冬轮转之间,一点点向前走。没有惊天动地波澜,尽是市井细碎烟火。
可也并不是全然安稳。
这一年冬日,长安爆发小规模时疫。坊间不少百姓染病,街上行人稀疏。安记胡饼铺生意一落千丈。不少人家贫病交加。
曹敬观音听见坊间啼哭哀戚,心中不安。她记得河西逃难路上见过的苦难。她虽目盲,却记得许多医治轻症的土方,也懂得安抚人心。安琉璃便陪着她,带上干粮与饼,穿梭在坊市贫民街巷,给受苦百姓送去吃食,曹敬观音柔声宽慰深陷绝望的百姓。
奔波几日,安琉璃不慎染上风寒。夜里高热不退,浑身滚烫,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曹敬观音慌了心神。整个院落只有她一人,双目看不见,求医问药万般艰难。她强压下心中慌乱,凭记忆摸索。摸黑出门,凭着记忆辨认道路,磕磕绊绊,去往坊市药铺。路上好几次险些摔倒。
寻回草药,回到小院。她坐在床边,一手探着安琉璃额头温度,小心翼翼生火熬药。看不见药罐火候,只能靠听水沸腾声响,一次次伸手试探药罐温度。药熬好,她扶着安琉璃半坐起来,一勺一勺吹凉,喂她喝下去。
漫漫长夜,曹敬观音彻夜守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体温。耳边听着安琉璃沉重呼吸。又一次梦见凉州那场噩梦,梦见箭矢,梦见鲜血,梦见安琉璃从手边消散。惊出一身冷汗。
她紧紧握着安琉璃滚烫的手,低声呢喃。
“不要丢下我。琉璃,千万不要丢下我。我们好不容易到长安,还有安记胡饼铺,还有长安的月亮。”
许是汤药生效,许是意志支撑。过了两日,安琉璃高热慢慢退去,缓缓苏醒过来。睁开眼,便看见曹敬观音守在床边,眼底满是疲惫,眼下一片乌青。
“观音……”安琉璃声音沙哑。
听见她出声,曹敬观音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劫后余生,更懂得彼此于对方而言是何等重要。乱世之中,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病愈之后,安琉璃身体虚弱。店铺便暂且歇业几日。小院安安静静。白日阳光照进天井。安琉璃靠着软垫坐在廊下,曹敬观音坐在她身侧。
安琉璃拿起纸,指尖翻飞,又折出一轮纸月亮,放到她手中。
“别怕。我说过,我会陪你看完长安一百轮月亮,不会食言。”
曹敬观音把纸月亮紧紧贴在心口。
“我信你。”
5 纸月长存,岁岁长安
又是几年岁月匆匆过去。
安记胡饼铺,在城南坊市已经小有名气。依旧是那一间不大铺面,木招牌历经风吹日晒,字迹微微褪色。每日一早,依旧飘出烤胡饼诱人香气。
来来往往无数客人,来了又去。当年逃难来到长安的两个异乡女子,已经在此地扎下根。
曹敬观音已经彻底放下过去那尊“敬观音”的枷锁。不再是高塔之中,用来换取家族利益的活菩萨。她就是曹敬观音。双目失明,性情沉静温柔,守着一间饼铺,守着身边之人。
只是午夜梦回,凉州的噩梦依旧偶尔来访。花轿、送亲队伍、河谷箭矢、碎裂的纸月亮。每次从梦魇中惊醒,身边总有安琉璃。会伸手将她抱住,低声唤她名字,将她从噩梦拉扯回长安人间烟火之中。
偶尔,也会有来自河西凉州的商旅路过长安。听到河西口音,曹敬观音心中便会轻轻一颤。会忍不住悄悄打听故土消息。听闻归义军局势动荡,家族之中人事更迭,心中五味杂陈。
爱恨愧疚,千丝万缕缠绕心底。那是生养她的故土与家族,可也是囚禁她的牢笼。
有一日,店里来了一位河西过来的行商。闲谈之间,说起曹家旧事。说起当年曹家小姐曹敬观音,本该远嫁和亲,却离奇失踪,下落不明。这么多年,归义军四处派人寻访,杳无音讯。坊间传言,她或许早已死于逃亡路途。
坐在店内角落,曹敬观音身子微微一僵。安静听着客人闲谈。
“都说那曹小姐,生来便是活菩萨,却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场,实在可惜。”
安琉璃站在烤炉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目光暗暗落在曹敬观音身上,暗暗戒备。
客人谈完往事,买了胡饼便离去。店铺之中回归嘈杂日常。
待到黄昏,关上店门。小院安静下来。落日余晖洒落在天井。
曹敬观音久久沉默。
“原来,在凉州人眼里,曹敬观音已经是一个消失的死人。”她轻声开口,语气说不清是悲凉,还是解脱,“那个被锁在佛塔,预备送去和亲的敬观音,或许确实已经死在凉州。活下来走到长安的,是我。”
安琉璃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双手。
“过去的身份,就留在凉州。如今在这里,你只是曹敬观音,不是什么活菩萨,不是曹家交易的筹码。”
“我明白。”曹敬观音轻轻点头,“只是偶尔,心中难免怅然。那片土地,终究是我的故乡。”
“若有一日时局安稳,我们若想回去看一看,也未尝不可。但不是以曹家小姐的身份。只作为两个普通路人,回去望一望故土山河。”安琉璃说道。
岁月流逝,她们不再是当年仓皇出逃的少女。风霜在两人身上留下痕迹。安琉璃眼角有了浅浅细纹,手掌因为常年揉面烤火,变得粗糙厚实。曹敬观音眉眼依旧沉静,只是身上少了昔日的压抑,多了市井生活打磨出来的安然。
每到月圆之夜,无论多忙碌,夜里都要搬凳子坐到天井之中。看长安天上明月。安琉璃会折一枚崭新纸月亮,交到曹敬观音掌心。这么多年,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变。
一只又一只纸月亮,积攒了满满木盒。那是她们走过的路,是她们的诺言。
今夜,又是满月。
秋夜清辉洒满小院。坊市远处传来隐约更鼓。店铺早已打烊,烤炉余温缓缓散尽。
安琉璃搬来两张矮凳,并肩坐着。晚风卷起墙角枯黄的野草。
“今夜月亮极圆。”安琉璃侧头看向天边皓月,低声诉说,“月光洒遍整个长安城,洒到我们小院,也应当,能够照到千里之外的凉州。”
曹敬观音微微仰起脸庞,面向月亮升起的方向。她看不见月华,却能够感受清辉落在脸颊。手中捧着新折好的纸月亮,薄纸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当年在塔楼之内,你隔着窗缝递给我第一只纸月亮。同我说,要带我来长安,看一百个月亮。”曹敬观音缓缓开口,“那时候,我不敢相信真的能够实现。无数次,我以为我们会葬身在逃亡路上。”
“可我们走到了。”安琉璃轻声应道。
一路噩梦,一路刀兵,一路关山险阻。逃离牢笼,告别故土,舍弃身份,在异乡靠着一双手,挣来安稳烟火。
没有莲台,没有诰命,没有香火朝拜。只有一间安记胡饼铺,热烘烘的胡饼,人间朝暮,岁岁月光。
曹敬观音微微转过脸,朝着安琉璃声音来处,伸出手,指尖摸索,抚上她的脸颊。
“琉璃。”
“我在。”
“人间百苦,可何其有幸,一路上,有你同我相伴。”
安琉璃握住那只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贴在自己面颊。月光静静笼罩两个相依的身影。木盒之中,许许多多纸月亮静静躺着。纸做的月亮轻薄易损,可心中那轮月亮,岁岁长存。
天上一轮皓月,人间万家灯火。长安百月,如约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