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我死在沈昭剑下。
那一剑穿心而过,又快又狠,没有半分犹豫。我倒下去的时候,看见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只记得他指节因为用力握剑而泛白,和剑尖上滴落的、我的血。
那血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我的眼睛。他的指尖很凉,凉得像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我在他的指尖下渐渐失去意识,耳边只剩下他最后说的一句话。
他说:“师尊,别怕。”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我的长眠。
然后他便把我丢在了荒野里。不,不是荒野,是乱葬岗。我的尸骨和那些无名野鬼混在一起,被风沙侵蚀,被雨水浸透,被野狗啃噬。而我的魂魄困在残破的躯壳里,足足飘荡了三百年,才得以重入轮回。
这三百年里,我反反复复地做一个梦。
梦里,沈昭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道袍,站在漫天的桃花雨里,回过头来对我笑。他的笑容干净又明亮,像是三月的春水,又像是初升的朝阳。
他说:“师尊,弟子会永远陪在您身边。”
可下一秒,画面便碎了。
春水变成了血水,朝阳变成了残阳,而他那张清隽的脸,变得冷漠、残忍、陌生。
他挥剑,鲜血溅了我满脸。
然后我便惊醒了。
三百年来,夜夜如此。
直到我重生的那一刻,梦才终于停了。
我睁开眼,重新回到了万灵山。山间的风还是三百年前的味道,清冽中带着淡淡的松香。我坐起身,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窗棂上。
一切都和我死前一样。
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确认自己真的重生了,而非魂魄的又一次作祟。我的身体是温热的,血液是流动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真实得让我想要落泪。
三百年了。
我在无边的黑暗里飘荡了三百年,恨了三百年,痛了三百年。
终于,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传信给宗门的收徒堂,让他们留意一个叫沈昭的孩子。
他今年应该才八岁。
“我要亲自收他为徒。”
传讯符燃起蓝色的火焰,将我的话送往山下。我看着那点蓝光渐渐消散在晨雾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襟。
恨意如藤蔓一般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昭。
这两个字在我舌尖滚过,带着血与火的滋味。
这一世,我要让你尝尝我受过的苦。
我要你对我感恩戴德,对我掏心掏肺,然后,我也要你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最在意的人,是如何一步步将你推入深渊的。
就像你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重活一世,我有的是时间。
我要慢慢来。
我要他亲口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我要他跪在我面前,哭着忏悔。
我要他……也尝尝那三百年间,日夜不得安眠的滋味。
三个月后,我见到了他。
八岁的沈昭,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太瘦了,瘦得颧骨高高突起,下巴尖尖的,整个人像是一把没长开的小竹竿。身上穿着的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还打着好几个补丁,脚上的一双草鞋也磨得快要穿孔。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黑得发亮,像是浸在泉水里的墨玉,里面盛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沉静,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警惕。
他站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弟子沈昭,拜见师尊。”他跪下去,将茶盏举过头顶。
我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恍惚了一瞬。
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的。
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万灵山上的一个闲散长老,收徒全凭眼缘。他跪在我面前,瘦瘦小小的一个,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心一软,便接过了他的茶。
这一接,便是三百年纠缠的开始。
而这一世,我看着他,心里只剩下了冰冷的算计。
我接过茶,指尖触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和我死前感受到的一样凉。
“起来吧。”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苏晚晚唯一的亲传弟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惊喜,也有疑虑:“弟子……资质愚钝,怕辜负师尊厚望。”
“愚钝不愚钝,为师说了算。”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不背叛师门,为师必倾囊相授。”
这话里藏着只有我自己听得懂的恨意。
可沈昭不知道。他点点头,认认真真地叩了三个头,然后将一个小小的、有些发黑的玉佩双手捧到我面前。
“弟子身无长物,只有这块玉佩,是从小戴在身上的。”他低着头,耳尖有些红,“师尊若是不嫌弃……”
我接过来,看着那玉佩,浑身一震。
玉佩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字。
晚。
这是上辈子我死后,才在他的遗物里发现的。
原来,他八岁时,就将刻着我名字的玉佩送给了我。
只是上辈子,我并没有收下。
我嫌它寒酸,看了一眼便还给了他,还说了些“我收你为徒,难道是贪图你的东西”之类的话。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贴在胸口的位置,很久都没有再拿出来。
而我,也从未问过。
那时候的我,眼高于顶,心高气傲,从来不肯多看他一眼。
如果那时候,我收下了呢?
如果我多问一句呢?
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我的手指抚过玉佩上的纹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蚂蚁轻轻咬了一口,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东西我收下了。”我缓声道,将玉佩系在腰间,“从今日起,你便跟着为师修炼。先回去换身衣服,这身衣裳,配不上我万灵山。”
沈昭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他重重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弟子遵命。”
他转身离开时,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时左脚有些跛。
那是旧伤。
是我上辈子从未留意过的、他身上的旧伤。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苏晚晚,别心软。
他上辈子杀你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不能心软。
死都不能心软。
可当晚,我还是让身边的大弟子送去了上好的伤药,和几身崭新的衣裳。
我对自己说:我这不是心软,我只是要他在最依赖我的时候,再亲手被我推入深渊。
仅此而已。
收沈昭为徒后的头几年,是我重生以来最平静的日子。
我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个极省心的徒弟。
别的弟子修炼,要师父三催四请、耳提面命,恨不能拿根鞭子在后头追着。可沈昭不一样,他勤奋得近乎自虐,天不亮便起,夜半三更才歇,一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修炼上。
我偶尔路过练功场,总能看见他一个人在那儿打坐、练剑、背口诀。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有几次,我驻足看了一会儿,心里那些翻涌的恨意,竟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中,被暂时地安抚下来。
我甚至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把他养大,让他替我做事,然后再……
再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因为他现在的乖巧,就忘了他上辈子的狠辣。
他就像一条尚未苏醒的毒蛇,蛰伏在我身边,吐着无害的信子。
可迟早有一天,他会露出獠牙。
而我,要在他露出獠牙之前,先一步斩断他的七寸。
沈昭十二岁那年冬天,山上的雪下得特别大。
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万灵山都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里,像是披上了孝衣。
我不巧染了风寒,发起高烧来。
其实以我的修为,风寒本不该找上门。可那几日我修炼出了岔子,体内灵力乱窜,一时压不住,竟被这小小的风寒钻了空子。
我卧在榻上,浑身发冷,额上却烫得吓人。
“师尊,喝药了。”
沈昭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床边。他个子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也渐渐长开,有了几分日后那个清俊少年的影子。只是此刻,他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我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我直皱眉。
“师尊,糖。”他像是早有准备,摊开手心,里面是几颗从厨房讨来的蜜饯,“弟子问厨房的刘婶要的,您含着,去去苦味。”
我看着他手心里那几颗被捂得温热的蜜饯,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酸。
上辈子,我生病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我身边。
那时候,我只觉得他烦。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整天围着一个病患转来转去,像什么样子。
我便骂他:“本座还没死,你哭丧着脸给谁看?”
他被我骂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笑,说:“弟子担心师尊。”
“担心个屁。”我翻了个白眼,“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多练两遍剑。”
他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我,给我递药、给我端水、给我掖被角。
而我,从未说过一句“好”。
如今想来,他那时候,心里该有多委屈啊。
“师尊?”沈昭见我发呆,忍不住又唤了一声,“是不是药太苦了?弟子下次少放点黄连……”
“不苦。”我打断他,从他手心里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药的苦涩,“你去休息吧,为师睡一觉便好。”
他摇头,眼神固执:“弟子不困。师尊睡吧,弟子在这儿守着。”
“你明天还有早课。”
“早课可以补。”他搬来一个小凳子,在床边坐下,仰头看着我,“师尊您睡,弟子不吵您。”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被恨意绷得紧紧的弦,忽然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随你。”我别过眼,躺了下去。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高烧让我反反复复地做梦,一会儿梦见上辈子的事,一会儿梦见沈昭拿着剑刺向我,一会儿又梦见他在桃花树下对我笑。
梦里兵荒马乱,我浑身冒汗,被子被踹开又盖上,反反复复。
等我终于挣扎着醒过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睁开眼,看见沈昭还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他靠在床沿上睡着了,一只手还伸进被子里,紧紧握着我的手。
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裂。
我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他立刻惊醒过来,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便先一步喊了出来:“师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那声音里带着睡意的沙哑,和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紧张。
我看着他,喉咙忽然有些发堵。
“没事。”我抽回手,别开视线,“几更了?”
“快卯时了。”他揉了揉眼睛,又伸手来探我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了千百遍。
他的手心温温的,贴在我的额头上,微微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我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烧退了。”他长舒了一口气,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像是心头卸下了什么重担,“师尊,弟子去给您熬点粥,您喝了再睡一会儿。”
他说着,站起身,因为坐了一夜,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又飞快地扶住床沿,朝我笑了笑:“弟子没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像是怕我笑话他。
我看着他拖着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忽然开口:“沈昭。”
他回过头:“师尊?”
“昨夜……”我顿了顿,将视线落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你睡了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诚实地摇了摇头。
“弟子不放心师尊,不敢睡。”他说得理所当然,“师尊身体要紧。”
我沉默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仿佛照顾我、守护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这份天经地义的深情,在三百年前,我从未正视过。
而三百年后,我看着这样的他,心里那坚固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细不可见的缝。
“去睡。”我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师命。”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弟子遵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盛着太多的东西。
有喜悦,有依恋,有小心翼翼想要靠近又怕被我推开的不安。
像是一只努力摇着尾巴、却不敢靠得太近的小狗。
我心头猛地一颤。
然后他便出去了,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久久回不过神来。
苏晚晚,你在干什么?
你不能心软。
不能因为他给你递了一颗蜜饯,守了你一夜,就忘了你曾经受过的苦。
可那颗蜜饯,真的很甜。
甜得有些发苦。
沈昭十五岁那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极为出色的少年。
同门弟子中,无论是剑法、身法还是灵力,他都遥遥领先。甚至有几位长老私下里同我说,沈昭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我知道他们说得没错。
上辈子,他就站在了很高的地方。高到我需要仰着头看他,高到他甚至不愿再认我这个师尊。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在他最依赖我的时候,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起初,只是减少与他见面的次数。他每日来请安,我便让大弟子传话,说师尊闭关,不见。
他便在外面等。
有时候等一两个时辰,有时候等一整天。
等我终于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却还是笑着迎上来:“师尊今日气色不错,弟子放心了。”
我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他的笑容便会僵在脸上,又飞快地掩饰过去。
后来,我索性不让他来请安了。
“为师要专心修炼,无事不必日日过来。”
他听了,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弟子知道了。”
从那以后,他果然不再日日来请安。只是每天清晨,我推开房门,总能在门边看到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束刚摘的野花,还带着露水;有时候是一碟桂花糕,一看就是厨房刘婶的手艺;有时候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天冷,师尊记得添衣”之类的话。
我每次看到那些东西,都只是面无表情地让大弟子收走。
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惩罚。
这是他上辈子欠我的。
可为什么,每次看到他远远站在角落里,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离开的样子,我的心会那么难受?
这种矛盾的煎熬,在沈昭十六岁那年的宗门大比上,达到了顶峰。
大比之日,万灵山上下数百名弟子齐聚演武场,比试剑法。
沈昭一路过关斩将,以绝对的优势杀入了决赛。
他的对手,是宗主的大弟子,一个比他年长十岁的青年。
两人在台上打得难解难分,剑光霍霍,灵力四溢。
最终,沈昭以一记精妙绝伦的剑招,挑飞了对手的长剑。
剑尖抵在对方的咽喉上,他微微喘着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主持长老朗声宣布:“万灵山第七十二届宗门大比,魁首——沈昭!”
沈昭收剑,行了一礼。
然后,他抬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直直地看向高台之上坐着的我。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期待和欢喜。
他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明朗而纯粹,像是在说:师尊,您看到了吗?
我坐在高台上,面色平静,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可我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的边缘。
直到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我才如梦初醒。
我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
我没有夸他,也没有给他任何肯定,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
身后,沈昭的目光追随着我,灼热而滚烫。
我却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晚,宗门的庆功宴,我没有去。
大弟子来请了我两次,我都推脱身体不适。
其实我哪里都不疼,只是不想看到沈昭。
我怕看到他因为我的缺席而黯然神伤的样子。
可这份“怕”,本身就让我感到恐慌。
我坐在屋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茶已经凉透了,我却浑然不觉。
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师尊,弟子有事禀报。”是沈昭的声音。
“本座已经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说。”我下意识地拒绝。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给师尊带了酒。”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听说师尊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弟子从庆功宴上带了一壶陈酿,师尊……要不要尝尝?”
我本想再次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进来。”
门被推开,沈昭拎着一壶酒和一包下酒的小菜,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比试时的劲装,穿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道袍。月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清俊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走到桌边,将酒菜放下,然后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弟子今日……是不是让师尊失望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我愣了一下:“怎么会?”
“师尊当时面色不虞,弟子以为……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可我还是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忽然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表现得很好。”我别开视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酒是桂花酿,甜丝丝的,入喉却有些发烫。
“真的吗?”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洒进了星星。
“为师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这倒不假。
我这个人,上辈子虽然脾气臭、说话刻薄,但从来不屑于骗人。
沈昭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得意和骄傲:“那弟子就放心了。师尊,弟子以后会更加努力的!”
他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师尊,弟子敬您一杯。多谢师尊这些年的教导之恩。”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坐下喝吧。”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今日你赢了,为师请你。”
沈昭受宠若惊地坐下来,动作有些拘谨。
酒过三巡,他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师尊,您知道吗,弟子刚来山上的时候,特别怕您。”
我挑眉:“我很可怕吗?”
“不是。”他连连摆手,“是弟子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做您的徒弟。”
“那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无比认真,“现在也怕。”
“怕什么?”
“怕您不要我。”他说,“怕您突然有一天,像之前那样,把我推开。”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像是一把火,要烧穿我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师尊,您若是对弟子失望,弟子可以改。您若是不喜弟子,弟子也可以改。但您不要赶弟子走。”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恳求:“弟子……只有师尊了。”
我垂下眼,看着杯中的酒液,映着烛火,波光粼粼。
“胡说什么。”我轻声道,“你是我的徒弟,我怎么会赶你走。”
我食言了。
这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迟早会食言。
因为我收他为徒,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赶他走、伤他心、毁掉他。
可面对这样的他,我却只能说:“不会的。”
然后,我便看见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颤。
我忽然有些想哭。
如果上辈子,我能好好听他说完这些话。
如果上辈子,我能看见他心里的这些不安和惶恐。
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可惜,没有如果。
疏远并没有因为那晚的酒而停止。
相反,在短暂的亲近之后,我变本加厉地推开他。
我收了他的请安,却也收了他的期待。我开始频繁地外出游历,一去便是数月不回。偶尔回山,也是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沈昭写给我的信,堆满了整整一个木匣。每一封都字迹工整,措辞恳切,末尾永远是一句“师尊安好,弟子甚念”。
我翻过几封,便再没有打开过。
我怕自己会心软。
我怕自己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会在那些温柔的字句里,被一点点融化。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低估了沈昭的执拗。
那日我回山,刚到门口,大弟子便匆匆来报,说沈昭已经在山门处等了三天。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等,天黑才回来。”大弟子一脸为难,“师尊,您这次出门也太久了,小师弟他……挺想您的。”
我皱眉:“他不用修炼吗?”
“修。怎么不修。”大弟子苦笑,“他白天在山门处等,晚上便回来练剑,一整宿不停,谁劝都不听。”
我沉默了一瞬,抬脚往山门走去。
远远地,我便看见了他。
他盘腿坐在山门外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柱,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看。
可走近了才发现,他看的书半天都没翻一页。
他在发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剑挑群英的少年,此刻面色苍白,眼底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干裂。他瘦了不少,下巴变得更尖了,那身月白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竹竿上。
我站在他面前,影子投在他身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暗淡的眼睛像是被猛地注入了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师尊!”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趔趄了一下,又飞快地稳住了身形,“师尊,您回来了!”
他朝我跑过来,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刹住了脚步。
像是怕自己太唐突,惹我不高兴。
“弟子,参见师尊。”他压着声音,朝我行礼,可那颤抖的尾音和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激动。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等在这里做什么?”我的声音冷得不像我自己。
“弟子……”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弟子担心师尊。师尊这次出门,比以往都久,弟子日夜难安,又不知师尊去向,只能在这里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委屈:“弟子想师尊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又酸又涩,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的醋。
可开口时,却依然是冰冷的语调:“为师出门游历,自有分寸。你不好好修炼,在这里浪费时间,成何体统?”
沈昭的脸白了白。
“弟子知错。”他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弟子只是……只是想见师尊一面。”
“现在见到了。”我绕过他,往山门里走,“回去修炼。以后不要做这种蠢事。”
我走出一段距离,忽然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
回头一看,他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愣着干什么?”我皱眉。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您是不是……不要弟子了?”
我心头一震。
“胡说什么。”我别开眼,“你是我苏晚晚唯一的亲传弟子,这是不变的。”
“那师尊为什么一直躲着弟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崩溃,“师尊,弟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您说出来,弟子一定改。可您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晾着我,不要这样躲着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了:“弟子受不了。师尊,弟子真的受不了。”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疼。
很疼。
可那疼痛,远不及心底某个地方来得汹涌。
我攥了攥拳,最终还是狠下了心。
“沈昭。”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太依赖为师了。”
身后一片寂静。
“修仙之人,当清心寡欲,斩断尘缘。你对为师如此依赖,于道心无益。日后若为师不在,你又当如何?”
我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师尊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你搬去青竹峰住。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得擅入主峰。”我一字一句道,声音冷硬如铁,“在你修出独立道心之前,为师不会再单独见你。”
沈昭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师尊……”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您……是要将弟子逐出师门吗?”
“谁说要逐你出师门。”我皱了皱眉,“只是让你去青竹峰静心修炼。那里灵气充裕,适合闭关。”
“可那离您太远了……”
“沈昭。”我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若是连这点孤独都受不了,还修什么道?成什么仙?”
他被我喝得浑身一震,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月光下,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一股说:苏晚晚,你做得对。就是要这样,让他痛苦,让他体会到被抛弃的滋味。
另一股说:住手吧。你看看他,他快被你逼疯了。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一个把你当作全世界的孩子。
两股力量拉扯着我,几乎要把我撕裂。
可最终,我还是转过了身。
“明日一早,自己搬过去。”我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的少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
我以为他会哭。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而我的心,在我转过身的那一刻,也跟着碎了一道口子。
我不知道,这道口子日后会不会愈合。
我只知道,从那一晚起,沈昭变了。
他没有搬到青竹峰去。
因为他消失了。
沈昭失踪了。
大弟子是在第二天早上来告诉我的。他说沈昭的房间里空无一人,衣物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有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弟子不孝,暂别师尊。”
我捏着那张字条,指尖微微发颤。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应该是在师尊昨晚离开后不久。”大弟子语气焦急,“师尊,小师弟他……不会想不开吧?”
我没说话。
我知道沈昭不会想不开。
他这个人,骨子里比我还要倔强,认定的事情从不回头。若他真想死,上辈子就不会活到最后,还把我给杀了。
他只是走了。
被我逼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荒凉。
“找。”我听见自己说,“派所有人下山去找。一定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大弟子领命去了。
我则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夜无眠。
沈昭,你在哪里?
我明明应该高兴的。
你走了,离开了万灵山,从此与我再无瓜葛。我也不用再费心去报复你,不用再在愧疚和仇恨之间反复煎熬。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为什么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又疼又闷?
我捂着脸,低声笑了起来。
苏晚晚,你真是个笑话。
嘴上说着要报复他,要毁掉他,可真等到他离开的时候,你却比谁都要难受。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自己都不知道。
三天后,我独自下了山。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去了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
上辈子,沈昭刚拜入我门下时,我曾带着他游历天下。我们去过东海的鲛人岛,去过西域的大漠孤城,去过北境的白雪荒原。
那时候,他像个跟屁虫一样,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师尊,这世上有没有您没去过的地方?”他问我。
“多了。”我说。
“那弟子以后带师尊去。”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只要师尊想去,弟子一定带师尊去。”
我嗤笑一声:“就你这点修为,别拖我后腿就不错了。”
他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那弟子一定好好修炼,变得比师尊还强。到时候,换弟子保护师尊。”
“就你?”我翻了个白眼,“下辈子吧。”
如今想来,他后来果然变得比我强了。
强到能够一剑杀了我。
而我,也果然轮回了。
只是这一世,我还要不要重蹈覆辙?
我找不到答案。
我只知道,我要找到沈昭。
我必须找到他。
我去了东海,去了西域,去了北境。我走过我们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路,翻过我们曾经翻过的每一座山。
可哪里都没有他的踪迹。
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北海的冰面上,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白,天上也是无边无际的灰。
风裹挟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沈昭,你到底在哪里?
如果找不到你,我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小渔村的老者告诉我,几个月前,有一个少年来过这里。
“那少年长得可俊了,就是脸色不太好看,也不怎么说话。”老者指了指海边的方向,“他在海边坐了好几天,每天就看着海面发呆。后来,他租了一条小船,往深海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我心头一紧:“他去了深海?有没有说去哪?”
“好像说了个什么……蓬莱?”
北海深处,确实有一座仙岛,名叫蓬莱。
那是散修聚集之地,龙蛇混杂,危机四伏。
我立刻动身前往。
蓬莱岛外布有结界,寻常修士难以进入。我顶着结界之力强行闯入,灵力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与结界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等我落在岛上的时候,浑身已是伤痕累累。
可我来不及喘息,便开始在岛上找人。
这岛不大,却也不小。我寻遍了每一个角落,最后在一间废弃的海神庙里,找到了他。
他蜷缩在墙角,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旧棉袍,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枯骨。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神庙里,亮得有些瘆人。
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
那笑容又苦又涩,带着一种让我心碎的绝望。
“弟子是不是又做梦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尊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师尊不会来的。不会来找弟子的。”
他闭上眼睛,又缩了缩身子,像是要将自己缩进墙里。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昭,是我。”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来了。”
他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作一片汹涌的水光。
“师尊……”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我的脸,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畏缩地收了回去。
“师尊,您别赶弟子走。”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终于绷不住了的弦,“弟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弟子只要留在您身边,哪怕做个看门的仆役也行。您不要赶弟子走。”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呓语。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软倒在我怀里。
我抱住他,才发觉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他发着高烧,已经烧到了神志不清的程度。
“沈昭?沈昭!”我拍着他的脸,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慌乱,“你醒醒!不许睡!我是你师尊,我命令你不许睡!”
他艰难地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了我的衣襟。
“师尊……”他气若游丝,“别丢下我……”
我抱紧他,将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颈窝,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不丢下你。”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师尊再也不丢下你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而我,抱着怀里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我死之前,沈昭也曾这样抱过我。
他的怀抱很凉,凉得像北境的冰雪。
可他的眼泪很烫,烫得几乎要灼伤我的灵魂。
他跪在乱葬岗上,抱着我已经冰凉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地说:“师尊,别怕。弟子带您回家。”
而我,已经听不见了。
沈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床边打盹的我。
我守了他整整三天,几乎没合过眼。灵力枯竭了便打坐恢复,恢复完又继续用灵力为他调理身体。
他太虚弱了。这场高烧几乎要了他的命,他的身体早已被掏空,若再晚几天找到他,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想到这儿,我的心便一阵阵地后怕。
沈昭醒来后,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怕惊扰了什么。
直到我察觉到异样,睁开眼,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醒了?”我俯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还难受吗?”
他摇了摇头,目光始终黏在我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为什么不说话?”我拧了条帕子,给他擦额上的汗。
“弟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怕一开口,师尊就不见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胡说。”我轻声道,将帕子重新放回水盆里,“为师还能跑到哪里去。”
“弟子不知道。”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颤着,“弟子只记得,师尊说,让弟子搬去青竹峰。弟子以为……师尊不想要弟子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被角,指节泛白。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像是一块冰,被他的体温一点点融化。
“师尊没有不要你。”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柔,“师尊……只是担心你太过依赖我,会误了修行。是师尊用错了方法。”
沈昭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又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
“师尊……此话当真?”
“为师何时骗过你。”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呜咽般的轻响,然后,他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一般,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这个曾经在大比中剑挑群英、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终于找回母亲的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别哭了。”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鼻子。”
他闷在被子里,声音断断续续的:“弟子……弟子就是高兴。”
“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你是水做的吗?”
他被我逗得笑了一声,又吸了吸鼻子,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那双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模样,配上那张消瘦苍白的小脸,又可怜又好笑。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师尊笑了。”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立刻板起脸:“没有。”
“笑了。弟子看见了。”他执拗地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师尊笑起来真好看。”
我:“……”
“再多话,我把你嘴缝上。”我站起身,掩饰性地去倒水,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乱成一团。
沈昭在后面看着我,目光暖暖的。
“师尊。”他忽然开口。
“嗯?”
“您是不是也有一点点想弟子?”
我端着水杯的手一僵。
“就一点点。”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弟子在蓬莱的这些日子,天天都在想师尊。想师尊是不是还在生气,想师尊会不会来找弟子,想师尊……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后来,弟子以为师尊不会来了。”
“可师尊还是来了。”
“所以弟子斗胆猜想,师尊是不是也有一点点想弟子?”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自己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少自作多情。”我干巴巴地说,“为师只是来抓你回去,省得你在外面丢我万灵山的脸。”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走回床边,将水杯递给他:“喝水。”
他接过水杯,没急着喝,而是抬头看着我,眉眼弯弯。
“师尊,弟子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他说,“弟子哪儿也不去了。就一直待在师尊身边,好不好?”
他的目光太亮,太真,像一捧清泉,将我的倒影都清晰地映在里面。
我没有回答。
可我的沉默,在他眼里似乎也是一种默许。
他的笑容更大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整个人都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师尊,弟子饿了。”他忽然说,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想喝师尊做的粥。”
我瞪了他一眼:“你还挑上了?”
“就一碗。”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弟子好多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我叹了口气,认命般站了起来:“行,你等着。”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少年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盛着满溢而出的欢喜。
我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百感交集。
苏晚晚,你完了。
你分明是想报复他的。
可到头来,你却比谁都要心疼他。
你该怎么办?
沈昭在我的照料下,身体恢复得很快。
不过半个月,他的脸上便重新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起来。只是比从前更黏我了,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在我身边。
我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
“沈昭,你跟着我做什么?”我第无数次回头,看着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的少年。
他理直气壮:“弟子在保护师尊。”
“就你这点修为,保护我?”
“弟子可以给师尊端茶倒水。”他笑眯眯的,“或者给师尊扫院子也行。”
我无语:“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明天要参加剑术考核?”
他眨眨眼:“没忘。但陪师尊比考核重要。”
“滚去练剑。”我一脚踹过去。
他灵巧地躲开,笑着跑远了,留下一句:“弟子给师尊摘些野果回来!”
我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可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没有半点不悦。
反而有些……欢喜。
这种欢喜,让我感到陌生,又有些不安。
我努力回想着上辈子的沈昭。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上辈子的他,永远沉默寡言,永远面无表情,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即使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也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我不记得他笑过。
一次都没有。
所以,当他那样对我笑时,我总会恍惚——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是我的重生,改变了什么?
又或者,上辈子的他,其实也笑过,只是我从未留意?
我不知道。
我唯一确定的是,眼前这个沈昭,会笑、会闹、会撒娇、会耍赖,真实得让人无法将他与上辈子那个冷漠的剑修联系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不再去想“报复”这件事了。
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下不去手了。
我无法在看见他笑着递给我一颗野果时,告诉自己“这是敌人的伪装”。
我无法在听见他半夜守在门外、只因为担心我睡不好时,告诉自己“他迟早会背叛你”。
我无法在感受到他那个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拥抱时,将自己冰封起来。
恨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某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取代。
而我,对此束手无策。
转折发生在一个春天的午后。
那天,沈昭在后山练剑,我在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打坐。
桃花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我的发上和肩头。
我闭着眼,感受着山间清灵的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心神渐渐沉入一片宁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没有杀气,也没有恶意。
我睁开眼。
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沈昭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面前,正弯着腰,俯下身,定定地看着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
近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在我的面颊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夹杂着汗水和松香的气息。
近到我看见他瞳孔中倒映着的、我自己的影子。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他却好像浑然不觉,只是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困惑又认真的表情。
“师尊,您的睫毛好长。”他说。
我:“……”
“像两把小扇子。”他伸出手,似乎想要碰一下,却又在最后关头停住了,指尖悬在离我眼睛不到一寸的地方。
“弟子能碰一下吗?”他问,声音很轻,眼神却很亮。
我的心跳,猛地乱了。
“不能。”我别过脸,耳根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
“哦。”他有些失望地收回手,目光却依然落在我的脸上,“那弟子看看就好。”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离远点。”
他纹丝不动,反而笑出了声。
“师尊,您脸红了。”
“胡说。”我瞪他,“是太阳晒的。”
“哦。”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太阳晒的。那弟子给师尊遮阳。”
他说着,侧过身子,用自己并不算魁梧的身影,替我挡住了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我抬起头,便对上了他那双含笑的眼。
那一刻,风吹桃花,花影如雨。
他站在斑驳的光影里,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眉眼温柔,笑容明亮,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我看着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碎开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之中,悄然生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风:“沈昭。”
“弟子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他笑了。
“因为您是师尊啊。”他说,“弟子不对您,还能对谁好?”
这答案,太简单,太自然,却又太重。
重得让我几乎承受不住。
我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膝上落满的桃花,声音闷闷的:“万一……我并不是一个值得你那么好的师尊呢?”
沈昭沉默了。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漂亮话。
可他没有。
他只是蹲下来,仰着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是在立誓:“不管师尊是什么样的人,弟子都会对师尊好。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弟子想这么做,也只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永远不变。”
我看着他,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也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傻不傻。”我轻声说,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咧嘴一笑,没再说话。
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那一刻,我忽然害怕起来。
我怕这个说要永远对我好的少年,最终还是会拿起剑,刺向我的心脏。
我怕这满树的桃花,终有一日,会被鲜血染红。
我怕这片刻的温柔,不过是命运和我开的又一个玩笑。
可我更怕的,是自己。
我怕自己再也做不回那个铁石心肠的苏晚晚了。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转眼间,沈昭已经二十岁了。
他长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那张脸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得英挺而深邃。可看我的眼神,却始终没有变过。
清澈、明亮、充满信赖。
这几年,我们的关系变得极好。我不再刻意疏远他,他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患得患失。我们像一对真正的师徒那样相处,亲密而自然,偶尔的打闹和玩笑,也成了万灵山上的一道风景。
大弟子曾私下里感叹:“师尊对小师弟,真是越来越温柔了。”
我问他:“我以前不温柔吗?”
大弟子沉吟片刻,诚恳道:“师尊以前……像是随时要提剑砍人的样子。”
我:“……滚。”
大弟子笑着滚了。
可我心里清楚,他说得没错。
重生以来的这些年,我确实变了。
变得不那么冷了,不那么硬了,也不再总是用“报仇”来提醒自己。
我甚至开始想要,就这样,一直和沈昭在一起。
不去想过去,不去想将来。
只当下。
然后,秘境开了。
万灵山掌管的这处秘境,名为“幽玄境”,每六十年开启一次,为时十日。秘境之中天材地宝无数,对弟子的修炼大有裨益。
按照惯例,我作为执事长老,需带队进入秘境,保护随行弟子。
沈昭自然在列。
出发前,他特意来找我,递给我一个香囊。
“弟子做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红红的,“里面放了清心草和凝神花,能驱散一些低级迷障。师尊带着,以防万一。”
我接过香囊,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连个像样的结都打不好,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你自己缝的?”我挑眉。
他点点头,更窘了:“弟子手笨,缝了七八个才做出一个能看的。师尊若嫌弃……”
“不嫌弃。”我将香囊系在腰间,“难得你有这份心。”
他笑了,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喜悦。
如果我知道,这一去会改变这么多事。
如果我知道,这个香囊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彻底失控。
我一定不会如此轻率地,踏入那个秘境。
秘境内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不过以我的修为,护住这些弟子并非难事。前几日一切顺利,我们采了不少珍稀草药,也遇到了几场小规模厮杀,都被我轻松化解。
变故发生在第六天。
那日,我们遭遇了秘境中的兽潮。大量妖兽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为了掩护弟子们撤退,独自断后,不慎被一只藏在暗处的蛊虫钻入了伤口。
起初,我并未在意。
直到当晚,异变陡生。
我浑身开始发烫,体内灵力乱窜,意识也渐渐模糊。那种陌生的热意从丹田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我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师尊?师尊您怎么了?”沈昭最先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他跑过来扶我,触碰到我手腕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猛地一颤。
他的指尖温热而干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
而那份温热,在此刻对我来说,却如同一剂催命的毒药。
“别碰我……”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可我的身体却背叛了意志,竟不由自主地向他那边靠去。
“师尊!”沈昭急了,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来探我的额头,“好烫……师尊,您发热了?是不是被什么咬了?”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搅得我心神大乱。
“是蛊……”我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喘着气道,“情蛊……你离我远点……”
沈昭的身子僵住了。
他显然也听说过情蛊。
那是一种极为阴毒的蛊虫,中者若不在一个时辰内与人心意相通,便会被欲火烧尽灵脉,爆体而亡。
“情……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师尊,那怎么办?有没有解药?”
“没有……”我靠在他怀里,浑身滚烫,意识已经有些恍惚了,“沈昭,我撑不了多久。你快走……离我远点……”
“我不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被他吼得一愣。
“弟子不可能丢下师尊。”他咬着牙,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师尊,弟子不走。”
“你……”我又气又急,刚要开口骂他,体内却涌起一股更为凶猛的热浪。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滚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
意识,彻底模糊了。
只隐约感觉到,沈昭抱着我,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处隐秘的山洞。
他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焦急地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浸了冰凉的溪水,敷在我的额头上。
冰冷的刺激让我稍稍清醒了一瞬。
我睁开眼,借着洞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额头上有汗,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沈昭……”我伸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反手捉住,牢牢地压在石壁上。
“师尊。”他俯下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里面夹杂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疯狂的、压抑的、又带着某种虔诚意味的情绪,“别忍了。弟子……弟子帮您。”
“你疯了……”我摇头,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溢出眼角,“你是我徒弟……”
“正是因为您是弟子最在意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所以弟子不能让您有事。哪怕明日天打雷劈,弟子也认了。”
他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眼角的泪。
那动作太轻、太柔,像是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深情和决然,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而后,意识再次沉入了深渊。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沈昭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我的名字。
“师尊。”
“师尊。”
“苏晚晚。”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像怕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太久,会化了。
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
只记得,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我似乎听见他说:
“师尊,您教了弟子十二年。”
“这一次,换弟子来教您。”
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我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石台上,身上盖着沈昭的那件月白外袍。
外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松香气息。
我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山洞,入口被藤蔓遮住了一半,有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昭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去找,便听见洞口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然后,沈昭拨开藤蔓,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几个野果,还有一个用竹筒装着的清水。
看见我醒了,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表情是肉眼可见的慌张和心虚。
“……师尊醒了。”他站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足无措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弟子……弟子去给您弄了些水和果子。”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脖子上有几道明显的红痕,像是被抓出来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细微的、干涸的血迹。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沈昭。”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先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将野果和竹筒放在一旁。
“师尊,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很轻,眼神却一直躲闪着,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我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师尊先喝点水。”他拿起竹筒,递到我嘴边。
我确实渴了。
我接过竹筒,几口喝干,清凉的溪水润过干渴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那天晚上……”我斟酌着措辞,“我们……”
“师尊!”沈昭忽然打断我,脸涨得通红,“弟子……弟子会负责的!”
我:“……什么?”
“弟子知道,弟子犯了弥天大错。”他低着头,声音又急又乱,“弟子不该趁师尊之危。可弟子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情蛊不解,师尊就会有性命之忧。弟子……弟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死掉。”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所以,弟子甘愿领罚。师尊要打要骂,要逐弟子出师门,弟子都认。但弟子绝不后悔!”
我看着他视死如归的模样,又气又好笑。
“谁说我要罚你了?”
他一愣:“那师尊……”
“我先问你。”我板起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我中的情蛊,解了没有?”
“解了。”他连忙点头,“弟子……弟子确认过了。”
“怎么确认的?”我追问。
他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就是……反复确认过了。”
我:“……”
“沈昭。”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很容易想歪。”
他茫然地看着我。
“算了。”我别过脸,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先出去,我要整理一下衣物。”
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站起来:“是!弟子在外面等师尊!”
他转身就要跑,却被我叫住了。
“等等。”
他刹住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僵着。
“那天晚上……”我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沈昭沉默了一下。
“师尊什么都没说。”他道,语气平静,“师尊那时候……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
我心中稍安。
“那你呢?”我又问,“你有没有说什么?”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弟子说了很多。但师尊都不记得了。”
“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后颈微微泛起了红色。
“弟子……不记得了。”他说。
撒谎。
我看着他仓皇逃出山洞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傻瓜。
从秘境出来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沈昭还是那个沈昭,每日请安、修炼、跟在我身边,只是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每次和我对视超过三秒,他便会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隐隐发红。
我则比他更别扭。
那天晚上的记忆虽然模糊,但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却总在不经意间闪过脑海,扰得我心神不宁。
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极薄的窗户纸。
谁都不敢先捅破。
大弟子看出了异常,旁敲侧击地问了我好几次:“师尊,您和小师弟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我冷淡道。
“那怎么感觉怪怪的。”大弟子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小师弟最近总是走神,练剑的时候还会发呆。师尊您也是,看着茶水都能看半天。”
我:“……”
“你们不会是在秘境里遇到什么事了吧?”大弟子笑得暧昧。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滚。”
大弟子习以为常,笑嘻嘻地滚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
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总不能直接问他:沈昭,那天晚上,你后悔吗?
或者更直白一点:沈昭,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是他的师尊。
他是我的徒弟。
我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世俗的眼光,还有我三百年前那柄穿胸而过的剑。
我害怕。
怕他说喜欢,怕他说不后悔,更怕自己听到这些后,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感情,会如决堤一般,彻底将我淹没。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我开始躲着他。
就像几年前我做的那样。
可这一次,沈昭没有退缩。
他堵住了我。
那是一个黄昏,我刚刚从藏经阁出来,便看见他站在阁外的青石路上,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天色将暮,晚霞如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沉默的树。
“师尊。”他开口,声音平静,“弟子有话想问师尊。”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在秘境里的事,师尊还记得吗?”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想说什么?”我反问,试图将问题抛回去。
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我:“弟子想问师尊,在师尊心里,弟子算什么?”
我愣住了。
“弟子知道,这个问题大逆不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咬牙说完了,“可弟子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师尊若对弟子只是师徒之情,那弟子从此绝不再提此事,安分守己,只做师尊的好徒弟。可若师尊心里……”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若师尊心里,对弟子还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不一样的感情。弟子……”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我的沉默。
我看着他,看他眼里渐渐黯淡下去的光,心里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紧又疼。
“沈昭。”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先回去。让为师想想。”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苦笑。
“弟子明白了。”
他转过身,一步步地走了。
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像极了我上辈子死前看到的那个轮廓。
我的心忽然一阵刺痛。
我想叫住他,想告诉他不要再走了,不要再离开我的视线。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只能站在那儿,看着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恨自己的懦弱。
恨自己的犹豫。
更恨三百年前的那一剑,像一个摆脱不掉的诅咒,横亘在我和沈昭之间,让我怎么都无法真正地、完全地去靠近他。
苏晚晚,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重蹈覆辙?
还是怕,这一世,你也会像上辈子那样,失去他?
那天之后,沈昭便不再来找我了。
他没有搬走,也没有刻意躲着我,只是回到了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克己复礼的好徒弟。
每日请安时,规规矩矩地站在三步之外,低着头,话少得可怜。
“师尊安好,弟子告退。”成了他口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我看着他那副安静疏离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可我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挽回。
因为我知道,问题的根源不在他,在我。
如果我不能跨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说什么都是枉然。
日子在这样不温不火的僵持中,又过了大半年。
直到那个深夜。
我因修炼旧疾复发,灵力在体内乱窜,疼得冷汗涔涔。
我咬牙忍着,没让任何人知晓。
可第二天一早,沈昭还是来了。
他端着一碗药,站在我门前,声音平静:“师尊,弟子熬了安神汤,对灵力紊乱有缓解之效。”
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怒:“你怎么知道……”
“昨夜弟子见师尊房中灯火许久未灭,灵力波动异常,便猜到了。”他顿了顿,又说,“弟子擅作主张,请师尊恕罪。”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即使在我推开他之后,他还是日夜留意着我的动静。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将药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沈昭。”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忽然开口,“这些日子,你怨我吗?”
他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弟子不敢。”他说。
“我让你说实话。”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怨。弟子只是……有些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自己不够好,让师尊为难了。”
我心头一紧。
“沈昭,你看着我。”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盛满星河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脸侧。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不是一个好师尊。”我说,声音里有我自己都听不出来的颤意,“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你拿剑杀了我,把我扔在乱葬岗。我在那儿躺了三百年。”
沈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是个梦。”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像是怕我信以为真,“师尊,那只是个梦。弟子怎么可能会伤害您?”
“如果那不是梦呢?”我轻声说,“如果那是真的呢?”
他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答案。
“如果那是真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而决绝,“那弟子一定已经死了一万次。因为每一次想起师尊,弟子都会恨不能杀了自己。”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沈昭……”
“师尊。”他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弟子这颗心,从八岁那年起,就只装着您。装不下别人,也容不下背叛。若弟子前世真的伤害过您,那弟子愿以这一世的命来偿。千刀万剐,亦无怨言。”
他的心跳,强而有力地透过掌心传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滚烫。
我感觉到,自己心里那道横亘了三百年的壁垒,终于轰然坍塌。
“傻不傻……”我带着哭腔笑出来,“什么前世今生的,一个梦而已。”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就算是梦,弟子也认。”
我抽回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药我喝了。”我转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你回去吧。”
“师尊……”
“明天开始,可以来找我说话。”我说,“不用每天对着我念那句‘师尊安好,弟子告退’了。听着闹心。”
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灰败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亮起了光。
“是!”他重重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弟子遵命!”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我坐在桌边,看着空了的药碗,轻轻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迈出去了。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
但至少,我没有再推开他。
恢复如初的师徒关系,比从前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昭变得更大胆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不仅每日请安,还会在午后来我院中坐坐,有时带一壶茶,有时带几本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静静地陪着我。
偶尔,他会试探性地做一些亲昵的举动。
比如,替我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比如,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坐近一点,直到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
比如,在我看书看累了的时候,忽然伸手,轻轻按揉我酸胀的太阳穴。
“谁教你这么大胆的?”我斜睨他一眼。
“弟子没有大胆。”他笑得人畜无害,“弟子只是关心师尊的身体。”
“按太阳穴就按太阳穴,你的手怎么总往我脸上摸?”
“师尊多心了。”他面不改色,“弟子是在给师尊活血。”
我:“……”
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反感。
甚至,还有些受用。
这种被人小心翼翼珍视、试探着靠近的感觉,是我上辈子从未有过的。
于是,我默许了他的越界。
而我的默许,给了他更大的勇气。
一天傍晚,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问。
“师尊去了便知。”他神秘兮兮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我被他拽着一路往山上走,穿过茂密的竹林,又翻过了两个山头,最后停在了一处断崖前。
断崖上,有一棵巨大的桃树。
桃树正值花期,满树繁花如云似霞,在暮色中泛着暖融融的金光。风一吹,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地洒落,落了满山遍野。
“师尊,您看。”沈昭站在花雨中,回过头来,朝我笑,“好看吗?”
我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有些恍惚。
这场景,我见过。
在梦里,在三百年的轮回里,无数次的梦魇里。
那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少年,站在桃花雨中回过头来,笑着对我说:“师尊,弟子会永远陪在您身边。”
而这一次,不是梦。
他就站在我面前,真实而鲜活。
“好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哑。
他朝我走来,在漫天的花雨里,握住了我的手。
“师尊,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他说,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我抬头看他。
“弟子想永远陪在您身边。”他说,耳根泛红,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不是以徒弟的身份。”
风停了。
似乎连飘落的花瓣都停在了半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沈昭。”我开口,声音却不争气地微微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弟子知道。”他上前一步,将我们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弟子喜欢师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弟子本来想把这份心思藏一辈子的,可弟子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所以,弟子斗胆,想问问师尊,能不能……给弟子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深情和不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的疼痛,忽然从心口爆开。
像是有人拿着剑,再次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捂住胸口,疼得弯下了腰。
“师尊!”沈昭的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扶住我,“师尊,您怎么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来,额上全是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疼痛,和三百年前那一剑,如出一辙。
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旧伤,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沈昭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他抱着我,拼命地喊我的名字。
而我,在他怀里,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三百年前的事。
彼时,沈昭已经长大成人,修为精进,甚至隐隐有超过我的势头。
我本该高兴的。
可我没有。
因为从某一刻开始,我发现沈昭变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亲近我,反而开始疏远我,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我。
我以为他翅膀硬了,想要离开师门。
于是,我做了这辈子最愚蠢的一个决定。
我开始查他。
我派人跟踪他,翻看他的东西,甚至潜入他的梦境,想找出他疏远我的原因。
然后,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一直在背着我,偷偷修炼一门禁术。
那禁术,以自身寿命为代价,可逆天改命,替他人挡灾。
他在用他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因为那时,我的灵脉早已在多年的修炼中暗伤累累,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
而他发现了。
他选择用自己的寿元,替我挡下那场必死的劫难。
可当时的我,却误会了他。
我以为他在修炼邪术,目的不纯。
我一怒之下,与他决裂。
他跪下来求我,说他有苦衷,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却不肯信他。
我打伤了他,将他锁在思过崖,对外宣称他修炼禁术,已被逐出师门。
他在思过崖被关了整整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日日受着禁术反噬的痛苦,却没有一个人来看他。
而我没有去。
因为我在闭关,准备突破瓶颈。
等我出关的时候,沈昭已经不在思过崖了。
他逃了。
我以为他畏罪潜逃,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于是带人四处追捕他。
我们在北海边相遇。
他站在悬崖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我和我的剑。
他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却仍然笑着看我。
他说:“师尊,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说:“你修炼禁术,背叛师门,我为何要信你。”
他笑得更加凄凉了:“师尊,你杀了我吧。死在师尊剑下,弟子没有怨言。”
我举起了剑。
可剑尖抵在他咽喉的那一刻,我的手却开始颤抖。
我下不去手。
他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烁。
“师尊舍不得杀弟子。”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然后,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剑刃。
鲜血从他的手心涌出,顺着剑身滴落。
“那就让弟子来吧。”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猛地向前一撞。
剑刃刺穿了他的身体。
也刺穿了我的心脏。
原来,在剑上,他早已布下了一道与己同命的禁术。
我杀他的同时,也在杀我自己。
他倒在我怀里,嘴角噙着笑。
“师尊。”他气若游丝,“弟子说过,会永远陪着您的。您看,弟子没有食言。”
他闭上了眼。
而我,也随着那道禁术的牵引,堕入了轮回。
这就是三百年前,我死去的真相。
我一直在等的“背叛”,从未存在过。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我。
我猛地从梦境中惊醒。
睁开眼,对上的,便是沈昭那双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就守在我的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是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一样。
“师尊,您醒了。”他哑着嗓子,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狂喜,“您终于醒了。”
我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沈昭……”我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都想起来了。”
他愣了一下。
“三百年前……”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
我伸手,抚上他消瘦的脸颊,指尖描过他红肿的眼眶,看着他满脸的胡茬和憔悴的轮廓。
“是我错怪了你。”我说,泪水止不住地淌,“对不起。”
沈昭沉默了。
他看着我,目光那么深,深得像是要望穿我的灵魂。
然后,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
“别哭。”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都过去了。弟子在这里。弟子永远不会走。”
我的眼泪却更凶了。
“我错了三百年。”我哽咽道,“沈昭,我该信你的。我为什么不信你……”
“不怪师尊。”他的拇指轻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弟子从未怪过师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也有光。
“因为弟子知道,师尊心里,是有弟子的。”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温柔。
好像这三百年的误解和苦痛,都抵不过这一个认知。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上辈子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师尊,别怕。”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护着我。
哪怕是被我误解的时候。
哪怕是被我伤害的时候。
哪怕是,我亲手将剑刺向他心脏的时候。
我的沈昭,从未停止过爱我。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沈昭。”我闷声道,“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你现在……还想听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想。一直都想。只是师尊若还没准备好,弟子可以等。弟子等得起。”
“不用等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泪眼婆娑,却带着笑,“答案就是,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他愣住了。
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一般,整个人都失了反应。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见过最灿烂的笑容。
像是春回大地,百花齐放,星河倒流。
他一把将我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
“师尊。”他唤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弟子不是在做梦吧?”
“你掐自己一下看看。”我轻声说。
他当真掐了自己一下,随即“嘶”了一声,又傻傻地笑了起来。
“不是梦。不是梦。”他重复着,将脸埋在我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我的气息,“师尊,弟子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觉得自己那颗空了三百年、冷了三百年、痛了三百年的心,终于被填满了。
填得满满当当的,暖得快要溢出来。
心意相通之后,沈昭彻底没了顾忌。
他像是被解开了什么封印,黏人程度直线上升,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我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我坐下看书,他就在旁边看;我起来倒茶,他就抢先一步帮我倒好;我出门办事,他必定要随行,理由冠冕堂皇:“弟子不放心师尊一个人。”
“青天白日的,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白了他一眼。
“山高路远,弟子给师尊做个伴。”他笑得温良无害。
“行吧。”我也懒得拆穿他。
毕竟,我也习惯了他跟在身边。
可这逆徒,越来越得寸进尺。
一开始只是跟着,后来就动上手了。
过桥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说怕我摔了。
“这桥我走过八百回了,什么时候摔过?”我挣了挣,没挣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面不改色,手指却收紧了些,扣得更牢了,“师尊现在身份不同了。”
“什么身份?”
“弟子的心上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
这逆徒,脸皮怕是比万灵山的城墙还厚。
然而,更过分的还在后头。
那天晚上,我沐浴完,披着半湿的长发回到寝殿,便看见沈昭大马金刀地坐在我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我的书,看得一脸专注。
“沈昭。”我揉了揉太阳穴,“大半夜的,你跑我床上来干什么?”
他抬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我湿漉漉的头发上,眉头微皱:“师尊怎么不把头发擦干?着凉了怎么办。”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瞪他。
“弟子来给师尊暖床。”他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沈昭,你是不是皮痒了?”
“弟子是为了师尊好。”他站起身,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我身后,动作轻柔地帮我擦拭头发,“天凉了,师尊这寝殿又不升炭火,弟子怕师尊冷。”
他的动作很温柔,指尖偶尔碰到我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现在不冷了。”我咬了咬唇,“你可以回去了。”
“师尊不冷,弟子冷。”他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下巴搁在我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侧,声音又低又哑,“让弟子暖暖,好不好?”
我浑身一僵。
“沈昭……”我声音有些发颤。
“师尊。”他打断我,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里,“弟子都说了这么多遍喜欢您了,您什么时候才肯承认,您也离不开弟子?”
“我什么时候离不开了……”
“那为什么师尊每晚都要等弟子的传讯?为什么弟子不在的时候,师尊连饭都吃不好?为什么大弟子说,师尊做梦的时候,会喊弟子的名字?”
我:“……”
大弟子这个叛徒。
“沈昭,你给我松手。”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凶一点,可发出来的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不松。”他非但不松,还变本加厉地将我转了过来,抵在床柱上。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暗沉沉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的情意,烫得我几乎不敢直视。
“师尊。”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触到我的鼻尖,呼吸交融,目光灼灼,“您还记得吗?弟子说过,这次换弟子来教您。”
我的心跳得快要飞出来。
“教什么……”我小声问。
“教您,怎么喜欢我。”他说。
然后,他低下了头。
温热的唇,印在了我的额头上,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
然后,是鼻尖。
再然后,是嘴角。
他亲得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温柔和珍重,像是在亲吻什么易碎的宝物。
我僵硬的身子,在这份温柔里,渐渐软了下来。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环上他的脖子。
他轻叹了一声,然后,终于吻住了我的唇。
这个吻,漫长而炽烈,带着三百年的思念和委屈,带着两世轮回的错过和重逢,带着他终于得偿所愿的狂喜,和让人窒息的爱意。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心跳。
最后,他松开我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抵着我的额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沙哑而满足:“师尊,您看,您分明也喜欢。”
我红着脸,别过头去,小声骂了一句:“逆徒。”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全是得逞后的愉悦。
“是,弟子是逆徒。”他低头,再次吻了吻我的唇角,“可师尊就喜欢逆徒,对不对?”
我没说话。
可我的沉默,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那夜之后,整个万灵山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沈昭,苏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爬上了苏长老的床。
哦不,是苏长老终于收了这个逆徒。
宗门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大弟子听说后,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练剑,嘴里念叨着:“早该如此了。省得我们这些做徒弟的成天看他们俩唱大戏。”
刘长老捋着胡须感叹:“冤孽,冤孽啊。”
只有宗主,在听到消息后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苏长老这徒弟,收得可真是……匠心独运。”
我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没有人反对。
或者说,没有人敢反对。
毕竟,沈昭如今的修为,已经超越了宗门的绝大多数长老,而我的修为,更是仅次于宗主。
两个修真界顶尖高手之间的感情纠葛,旁人根本插不上手。
于是,我便安心地和我的逆徒过起了没羞没臊的日子。
沈昭依然会每日请安,只是请安的方式,从跪在屋外变成了赖在床上。
“师尊,早。”他侧躺在我的枕边,撑着脑袋,笑得如沐春风。
我睁开眼,对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觉得自己一大早的血压就有些高。
“你怎么又睡在我床上?”我哑着嗓子问。
“弟子是来叫师尊起床的。”他说,手指不老实地卷着我的一缕长发,“顺道看看师尊睡觉的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我推开他的手,坐起身。
“好看。”他认真地点头,“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白了他一眼,下床洗漱。
他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沈昭,你能不能去修炼?”
“弟子刚突破完,需要巩固。但巩固之前,想先陪着师尊。”他理直气壮。
“你明天要参加长老考核。”
“那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不是一直想当上长老,配得上我吗?”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眉眼温柔,表情认真。
“师尊,弟子一直觉得,是弟子配不上师尊。”他说,“所以弟子拼命修炼,拼命变强,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师尊身边,做那个能保护师尊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又软又暖。
“你已经很优秀了。”我轻声说,“从来都不是你配不上我。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他笑了,几步上前,将我圈进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
“弟子已经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了。”他说。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这辈子,大抵如此了。
后来,沈昭果然通过了长老考核,成了万灵山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
而我也终于放下了一部分执念,不再总是纠结于前世的种种。
因为我知道,无论前世如何,这一世的沈昭,是真真切切地爱着我的。
而我,也是真真切切地爱着他的。
这份爱,或许来得迟了些。
但终究还是来了。
在一个春天的午后,我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看沈昭在花雨中练剑。
他的剑法精妙绝伦,身姿飘逸如仙,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他站在桃花雨里回过头来,对我说:“师尊,弟子会永远陪在您身边。”
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句童言。
如今我才明白,那是一个承诺。
一个他用两世轮回、用尽所有力气去兑现的承诺。
“沈昭。”我开口,声音轻柔。
他收剑,转过身来,额上沁着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师尊,怎么了?”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着头看我。
我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
“没什么。”我笑着说,“就是想叫叫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师尊想叫多少遍都行。”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神温柔得能把人溺毙,“弟子永远都会应。”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块空了三百年的角落,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桃花如雨。
心上人是眼前人。
这一世,我们不会再走散。
也不会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