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过后，南江的天气终于凉了下来。
梧桐叶开始变黄，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到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在路边刷刷地扫落叶。空气里飘着桂花的味道，甜得发腻。
苏念溪谈恋爱之后的第一个变化是：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上课看，吃饭看，走路也看。走在路上差点撞到树，被我拽了一把，她抬头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屏幕的光还亮着，对话框上方的备注名是三个字。
我没看清那三个字是什么，也不需要看清。
第二个变化是：她来知行楼找我的次数变少了。
以前她一周至少来三次，有时候带奶茶，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楼下喊我名字，说“程眠你下来陪我走走”。现在变成了大概一周一次，每次待的时间也不长，聊着聊着她就会低头看手机，然后说“他找我”，然后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每次看到那个笑容，我都会说“没事，你去吧”。
然后她就会说“程眠你最好了”，然后小跑着离开，马尾辫在肩上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是啊，我最好。好到你可以放心地把我放在最后一位，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走。
第三个变化是我最不想承认的：陈屿白开始加入我们一起上课。
文学院的公共课和计算机学院有一门是同一个时间段，在综合楼的大阶梯教室。以前苏念溪和我总是坐在靠窗的第四排，两个人占三个位置——她坐中间，我坐左边，右边放包。现在右边不放包了，右边坐人。
陈屿白。
他坐在苏念溪右边，笔记本摊得整整齐齐，笔迹工整得像印刷的。苏念溪听困了就往右边歪一下头，不是靠上去——她还没那么大胆——但那个角度，那个倾向，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我坐在左边，盯着讲台上老教授的花镜和保温杯，手里转着笔，听课效率接近于零。
这天早上，苏念溪罕见地没有和陈屿白一起出现在教室门口。她一个人走进来，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气色很好，但看起来有点匆忙，坐到座位上就开始翻包找笔记本，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昨天忘了预习”。
“他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问完我就后悔了。我什么时候开始主动关心他的动向了？
“他说今天要去趟摄影社，那边有点事，第二节课再过来。”苏念溪头也不抬，终于翻到了笔记本，长出一口气，“今天要交选题表，我差点忘了。程眠你交了吗？”
“交了。”
“什么选题？”
“现代文学思潮。”
“哦，那个老张说挺难的，你加油。”
“嗯。”
上课铃响了。老教授踩着铃声走进来，照例先喝一口保温杯里的茶，然后慢悠悠地翻开讲义。我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机械地记笔记。
苏念溪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课，开始犯困。她把下巴搁在课本上，眼皮一耷一耷的，样子像一只犯困的猫。我余光看到了，没敢多看。
大概上了二十分钟课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像是有人在搬东西，重物放在地上的闷响，夹杂着几个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老教授皱了皱眉，扶了扶花镜，朝门口看了一眼，继续讲课。
嘈杂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安静了。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苏念溪不困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穿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盯着走廊上的某个方向。那个眼神不是发呆，不是走神，是有焦点的，是看到什么东西之后不自觉被吸引的那种专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他半侧着身子，正在和另一个学生说话。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肩上挎着一台单反相机，机身上贴了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不太搭。
他的侧脸轮廓很深，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留着略长的头发，有几缕落在眉骨上。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陈屿白那种温和的、让人舒服的笑，而是有点漫不经心的、带着点坏劲的笑。
怎么说呢——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让人觉得他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然后他转过头来。
他朝教室里看了一眼。
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身边的苏念溪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们这个方向。准确地说，停在了苏念溪身上。
就一秒。
也许都不到一秒。
他移开了视线，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秒。苏念溪大概也捕捉到了，因为她忽然低下头，开始翻课本，翻了几页又停下来，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
我把视线收回笔记本上。笔停在半页字上面，墨水洇出一个小黑点。
“那个人是谁？”苏念溪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
我说不知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教授合上讲义，布置了下周的阅读任务。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有人冲出去上厕所，有人趴到桌上补觉，有人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
苏念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了一条微信消息，她看完，嘴角弯了一下。
陈屿白发来的，我猜。
“屿白说他那边快好了，第二节就过来。”她说。
“嗯。”
我低着头整理笔记，把散开的活页纸一张一张排好顺序，其实根本不需要整理，只是想让手有点事做。苏念溪在旁边喝水，忽然放下水瓶，碰了碰我的胳膊。
“那个人又来了。”
我抬头。
走廊里的那个人又出现了。这次他推开了教室的后门，半个身子探进来，扫了一眼空了大半的座位，然后冲他身后的几个人招了招手：“就放这儿，靠后墙。”
后面几个人抬着一块半人高的展板进来，靠在教室后墙上。展板上贴着放大的摄影作品，有星空、有雪山、有街头的流浪猫，还有一张人像——一个老人在胡同口晒太阳，满脸皱纹像刻上去的，眼神却清亮得像孩子。
“摄影社的。”苏念溪看着展板说。
“嗯。”
“拍得挺好的。”
“嗯。”
苏念溪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困。”我说。
这是假话，但她没有追问，因为摄影社的那个人朝我们走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走到我们座位旁边，先看了看苏念溪，又看了看我。近看他的五官更立体，眼睛很深，瞳孔的颜色近乎纯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能把人吸进去。
他把宣传单递过来，是摄影社的招新海报。苏念溪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摄影社的？”苏念溪先开口了。
“社长。”他笑了笑，“你们是文学院的？这学期我们有摄影基础课，不算学分，但可以加素拓分。”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低沉一些，带一点沙哑的质感，像烟抽多了又像熬夜熬的。
“什么时间？”苏念溪问。
“每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在社团活动室。”他指了指展板，“这些都是我们社的作品。感兴趣的话可以来试听一次，不用报名。”
苏念溪点了点头，把宣传单折了一道，夹进笔记本里。她正要说什么，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
陈屿白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看到后门口的展板和人群，目光扫过来，先落在苏念溪身上，然后是那个摄影社社长。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继续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奶茶放在苏念溪桌上，弯腰亲了一下她的头顶。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一百遍，但我知道这是第一次——因为苏念溪愣了一下，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
“你干嘛。”她小声说，语气是埋怨的，嘴角却是压不下去的弧度。
“想你了。”陈屿白直起身子，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男生。
他看了对方一眼。
对方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摄影社社长先伸出了手：“摄影社，沈霁。霁是雨过天晴那个霁。”
“陈屿白。”陈屿白握上他的手，“我也是摄影社的。”
“哦？”沈霁挑了一下眉毛，“这学期新入社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上周刚交申请表。面试安排在明天。”
“那正好。”沈霁笑了笑，收回手，指了指展板，“明天面试完可以顺便来参加第一次活动。带作品了吗？”
“带了。”
“行，明天见。”
他说话干脆利落，像剪刀裁纸，没有一句废话。和陈屿白的温和周全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然后他转向苏念溪，把另一张宣传单递给她：“刚才那张给你朋友，这张你的。”
苏念溪接过去，低头一看，发现宣传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周四晚上的课，你来我亲自教。”
字体随性张扬，像写的人一点都不担心被拒绝。
苏念溪抬头看他，他已经在招呼社员把剩下的展板搬进来了，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和一句漫不经心的话：“来不来随你。”
他把“随你”两个字说得像是在说“你会来的”。
苏念溪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她把宣传单翻过来，正面是一张星空的照片，右下角打了一行小字：“摄影/沈霁”。
旁边陈屿白沉默地站着，手里的奶茶杯身上凝了一圈水珠，啪嗒一声滴在桌上。
他没有擦。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这一切收进眼底。沈霁、苏念溪、陈屿白——三个人的站位刚好构成一个三角形，而我在三角形外面。
今天的日期还写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孤零零的，像一个没有内容可记的标题。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