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输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
林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表情。
她撑着地面,指尖深深陷入血肉中,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陆行止蹲下身,与她平视。
修长的指腹轻轻拂过她额角的碎发,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却带着致命的危险。
“我不会杀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课题。”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拟态幻境园深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好想想,”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你到底是谁。”
林栖依旧跪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衣角。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陆行止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
林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催动五芒星时的血痕。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
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她没有时间停留在原地咀嚼这份茫然。
林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她很清楚,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无谓的敌意都是多余的。
他比她更清楚这座实验室的秘密,也比她更清楚她此刻最需要什么——不是虚假的自由,而是活下去的筹码。
林栖的手掌在空气中张开又合拢,指节轻响,像无声的挣扎。
她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陆行止走在前面,也没有指望能从她身上立刻得到什么答案,只是留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踏入实验室深处幽暗的长廊。他们的脚步轻如针落,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四周死寂,唯有头顶老旧的通风管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
黑暗中,几双猩红的眼睛在角落里闪烁,蛰伏在暗处的异种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正悄然靠近。
当它们察觉到林栖身边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超然气息时,又本能地瑟缩着退回了阴影里,不敢有丝毫发难。
林栖跟在陆行止身后,看着那些异种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再回想起刚才自己被他轻易击溃的惨状,心底不禁泛起一阵苦涩。
她忽然在想,自己这个看似玄妙实则处处受限的“鸡肋”能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提升?
难道就只能永远做别人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么?
林栖深疑不已。
“在想什么?”陆行止没有回头,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林栖情绪的波动。
林栖收回视线,看向他挺拔的背影,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虑:“外面的世界……也像这里一样么?”
陆行止停下脚步,抬手扶了扶挂在眼前的镜片。镜片反射出走廊尽头微弱的冷光,让他整个人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不排除这种可能。”他缓声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字字敲击在林栖的心上,“这是深埋在地下的实验室,你从河的另一边游过来,应该知道,除了正面那个伪装得像地铁口的隧道,这里几乎没有通向外界的出口。”
“倘若地面上的人并没有察觉这里的东西已经失控,就算我们出去了,也是徒劳无益。”
“按照正常情况而言,我们这些实验体的晶核都处于深度污染境内,倘若出去也是行走的异化体。”
“我们尚且能保持神志和能力,但普通人呢?”
林栖恍然大悟,不满道:“你们人类做实验都不想应对措施么?”
陆行止耸耸肩,不置可否。
实验室的深处,是一间巨大的控制室。
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屏幕,上面闪烁着各种复杂的仪器数据和监控画面。
主控室的中央,是一台巨大的超级计算机,屏幕上的一角显示着它的归属权——“华欧天枢系统控制中心”
“这是华欧生物的核心AI,”陆行止走到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跃动,“也是这座实验室的‘守门人’。”
当“守门人”三个字从陆行止唇间吐出时,林栖脑海中瞬间翻涌起地下河那股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仿佛有无数湿滑冰冷的鳞片刮过脊背,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
控制台屏幕上,幽蓝的数据流如瀑布般疯狂倾泻,最终死死定格在一份标红的加密文件上——《S级绝密计划》。
“人形兵器。”
这四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林栖的视网膜。
她眼眶猩红,死死盯着屏幕,脑海中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如破镜重圆般拼凑,又在下一秒被更锋利的痛楚割裂得支离破碎。
“华欧生物试图通过基因编辑,创造出能适应极端环境的‘新人类’。”陆行止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客观事实,“而你,是目前唯一存活的完美实验体。”
林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我之前看到的那五个培养舱……难道不是实验体?”
“研究方向与能力侧重不同,”陆行止答非所问,目光深邃,“想必你也看到了那条银蓝色的鱼。”
“那又如何?”林栖抬眸看他,眼神冰冷。
“因为你的基因序列里,被强行嵌入了银杏树的DNA链条。”陆行止转过身,视线落在她尚且清澈透明的眼眸上,语气里透着一丝悲悯般的残忍,“所以你能催生藤蔓,枯木逢春。但万物皆有代价,作为交换,你会逐渐剥离属于‘人’的情感,最终变成……”
剩下的话无需赘述。
林栖比谁都清楚那个词是什么。
变成怪物。
一个彻头彻尾、只凭本能行事的怪物。
“天枢系统在培养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推演如何毁掉你。所以在你苏醒的瞬间,它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自毁程序。”陆行止继续说道,字字诛心,“它绝不允许任何‘产品’活着走出这间实验室。包括你。”
“也包括外面那些无辜的研究员吗?”林栖没有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枚闪烁着猩红光芒的“自毁”按钮上。
陆行止挑了挑眉,眼底骤然燃起一抹疯狂的暗火。
他似乎对她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感到意外:“他们把你泡在营养液里、切开你皮肉研究的时候,手段可是极其变态的。这你也要同情?”
“起码在此刻,”林栖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的声音冷得像一抹化不开的寒冰,“我还是人。”
林栖顿了顿,话锋一转:“天枢已经封死所有的通风口和实验室通道了吗?”
陆行止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通风口全封了。”
“但是——”
话音未落,他猛地甩开林栖的手腕。掌心之间,一团狂暴的烈焰轰然炸开!
“砰——!”
不灭明火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向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恐怖的高温足以烧穿任何特种钢板。
“起码目前来说,外面那些东西全都闻着活人的味儿,正朝我们这里聚集。”陆行止腕部轻甩,掌心的烈焰猛地一收,化作点点猩红的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前一句话和后一句话有半毛钱关系吗!?
林栖疑惑。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哀嚎,一团黢黑的怪物被火舌死死包裹,狠狠掼在墙壁上。坚硬的钢板被瞬间烧穿,那东西在烈火中疯狂抽搐、翻滚,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浓烈刺鼻的焦肉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密闭空间。
林栖舔了舔嘴角,目光幽深。
……他这异能,倒是意外的实用。
只是,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饿了?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她死死盯着那团在火海中挣扎的焦炭,瞳孔深处,一层非人的竖瞳正悄然浮现。
胃里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搐,那是属于怪物心底最深层、最原始的渴望。
“有点饿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像是一记重锤,砸得陆行止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身侧的女人。
林栖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完全黏在了那团还在墙壁上抽搐的焦黑物体上。
眼底原本属于人类的清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暗金。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行止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他掌心的火焰还未完全熄灭,赤红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将他整个人衬得宛如浴血的修罗。
“我知道。”林栖终于转过头看他。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愉悦。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自己有些干裂的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它在叫。”她说。
陆行止一愣:“……什么?”
“那团肉。”林栖微微歪了歪头,脖颈弯出一个脆弱又危险的弧度。
她像是在打量一件精心烹制的食物,眼神迷离而狂热,“它在告诉我,它很疼,也很香。你的火焰把它烧得……嘎嘣脆。”
陆行止沉默了两秒。
“呵。”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和兴味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力竭的、彻底放弃抵抗的纵容。
“那就吃。”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蛊惑,温热的呼吸擦着她的耳廓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
“天枢想毁你,那些研究员想拆解你,现在连这些怪物都想把你拖进地狱,你凭什么还要忍下去?”
林栖挑眉,她抬起头,对上陆行止那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正常人该有的犹豫。
他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失控的炸弹,又像是在看一朵正在盛放的、带毒的花。
他在纵容她。
纵容她变成怪物。
“……你就不怕我吃了你?”林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指尖不受控制地攀上他的胸膛,指甲隔着衬衫划出几道暧昧的痕。
陆行止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鼻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里正在苏醒的、属于银杏树的磅礴生命力,那股力量正顺着她的指尖,一丝一缕地缠上他的手腕,像是藤蔓在试探、在缠绕、在渴望。
“你舍得吗?”他反问。
林栖的呼吸轻轻一滞,那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瞬间覆盖住她那暗金色的瞳孔。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的情感正在被银杏的基因一点点蚕食,理智正在被饥饿和杀戮的本能一寸寸吞噬——
只要他陆行止还站在这里,她就还能勉强抓住最后一根属于“人”的弦。
“……陆行止。”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嗯。”他应得极快,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如果我变成了怪物……”
“那我就做怪物的笼子。”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你吃人,我给你递刀。你失控,我替你收场。你要是真的彻底变成了一棵没有感情的树——”
陆行止顿了顿,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唇角上。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瓣,不疼,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
“那我就把你种在我的院子里,每天浇水、施肥、晒太阳。”他松开她的唇角,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砂。
“反正你也跑不掉。”
林栖愣愣地看着他。
胃里的饥饿感还在翻涌,可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属于怪物的暴戾,却在这一刻被他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天枢系统算尽了一切,算了她苏醒的时间,算了自毁程序的启动,算了通风口的封闭,算了所有研究员的死期——
它唯独没算到,会有一个疯子,在她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刻,伸出手,把她死死拽住。
不是拽回人间。
是陪她一起,留在地狱。
“……嗯。”
她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那很美味了。”
声音带着沙哑,却将陆行止狠狠推开,指尖传出一抹微弱的绿光。
林栖转过身,面向那团还在墙壁上挣扎的焦炭。
暗金色的瞳孔彻底取代了人类的黑色,她的指间泛着属于银杏叶脉的淡青色光泽。
她没有再犹豫,一步踏出,空中翻飞的藤蔓直接刺入了那团焦黑的躯体。
“噗嗤——”
一声闷响。
那东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她的藤蔓下迅速干瘪、枯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能量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体内,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陆行止站在她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脊背上,落在她后颈处那片若隐若现的、银杏叶形状的淡青色胎记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林栖终于转过身来的时候,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她唇角沾到的一点黑色焦痕。
“吃饱了?”他问。
林栖看着他,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嗯。”
林栖看向指尖的乌黑顿了顿,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属于怪物的慵懒:“但还不够。”
陆行止挑眉:“哦?”
林栖向前一步,靠着不熟悉的记忆,仰起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身上,”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也有一股味道。”
陆行止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味道?”
“……”林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很好吃的味道。”
陆行止:“……”
他沉默了三秒,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贴在他胸口的林栖也跟着微微发颤。
“行。”
陆行止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火。
“等我们活着走出去,随你吃。”
林栖没有回答。
陆行止安静地站在那里。
控制台上的倒计时还在继续跳动,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不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