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吉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她慢条斯理的扫过对周围忙碌的族人，声音威严响起：“这次冬猎，亚安独自猎下六头野兽，无人能出其右，所以，我决定，今晚的冬猎宴将由他来分肉！”
话音落下，营地一片沉默，只有风声在荒野上嘶吼。
冬猎宴是凛冬部落每两月一次的盛事，猎物要挑出四成用来全族庆祝，而分肉虽是苦差，却只有冬猎表现最出众的人才有资格承担。
为了在几千族人面前露脸，战士们向来铆足了劲，毕竟，一年里这样的机会，统共也不过两三次。
在场之人此刻都看向亚安，目光复杂，里面情绪晦暗不明。
这份复杂自然有原因。
凛冬部落人人皆知，这个叫亚安的俊秀青年，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
三年前，他被当成流浪者被战母廓吉雅从荒原上带回来，虽然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看，可弗雷尔卓德敬的是拳头，是骨头里熬出来的狠劲，不是一张白净面孔。
在以力量为尊的凛冬部落面前，这样的长相只会带来非议，他也没有部落战士那种从小用兽肉和烈酒喂养出来的高大骨架，初来时自然不受待见。
当然，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因为排外，亚安的来历在部落不是什么秘密，他是一位出生在隔着弗雷尔卓德十万八千里的艾欧尼亚人。
大部分凛冬部落的人甚至极少见过艾欧尼亚人，更别说接纳这位异族来客，若他是弗雷尔卓德人，哪怕是敌部的遗民，说不准也能凑合容下。
虽然弗雷尔卓德与艾欧尼亚并无仇怨，甚至有些古老渊源，但那都是传说里的事，没人愿意让一个陌生异乡人挤进自己的帐篷，分走珍贵的口粮。
可以说，不是战母廓吉雅压着，亚安早就被轰出了部落。
也有人曾劝谏廓吉雅，让亚安离开部落，却被她拒绝，询问原因，廓吉雅一句我自有安排就打发了，明显坚定的要将他留下。
部族之人不解，于是流言便像雪地里的风一样钻了出来，有好事者咂着舌头说，单身多年的战母，怕不是看上了这个来自艾欧尼亚的俊秀青年。
这猜测其实不无道理。
在弗雷尔卓德，战母拥有选择多位伴侣的权利，所谓的婚姻也被称为血盟。
可廓吉雅身为战母，唯一的血盟却是为了部族壮大，和另一个部落的男性首领进行了联姻，生下了瑟庄妮。
两人之间明显没有什么感情，后来那位血盟伴侣在一次狩猎中意外丧命，她便一直独身，并未再寻找新的伴侣，这在弗雷尔卓德不算少见，但也绝不多见。
独身的廓吉雅，自然也成为了弗雷尔卓德的香饽饽，她拥有强大的个人实力，身后还有一个在弗雷尔卓德排得上号的大部落，妄想血盟的部落那是来了一茬又一茬，只是从未有人捷足先登，获得美人芳心。
而她偏偏对一个外来的异族人百般维护，怎能不让人多想？
凛冬部落里想成为战母血盟伴侣的男人更是不知凡几，一个“小白脸”凭什么得了这份殊荣？
所以，亚安初来部落的时候，没少因此受到针对，还好凛冬部落的男儿都是直性子，不使脏手段，只信拳头。
于是“切磋”便一场接一场地找上门来，人人都想叫廓吉雅看清楚，这外族小子不配做战母的伴侣。
亚安本意不想惹事，刚开始以诸多借口逃避，可后来实在避无可避，迫于无奈接受了数位部落战士的挑战。
而廓吉雅不知道此事么？当然不可能，她心知肚明，却从不过问。
反而在挑战当天，搬了张兽皮椅坐在营帐前，饶有兴致地看着，结果也震撼全场，挑战者一个接一个地败在亚安手下，在场之人全部看傻，只有廓吉雅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此时，廓吉雅才漫不经心地“透露”，亚安并非什么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他曾是艾欧尼亚某个神秘教派的弟子，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被逐出教派，但本身实力不凡。
她对亚安也没有什么招夫的念头，只是看重他的实力，才决定让他加入部落，众人这才知道是个乌龙。
至此，亚安就在部落安居，弗雷尔卓德人敬佩强者，他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有这个资格加入凛冬部落。
廓吉雅又让他教导部落的孩子们一些艾欧尼亚的实战技法，三年下来，他也渐渐获了些善意。
但这三年，亚恒却从未参加过冬猎，一次也没有。这是头一回，就捧回了最大的荣耀。
所以当廓吉雅的声音落下，营地里的寂静便格外意味深长。
亚安只是神色平静地站着，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里的深意。瑟庄妮微微咬住了樱唇，湛蓝色的眼瞳里闪着光，像压着一团随时要烧起来的火。
“啪、啪、啪——”
直到，数声鼓掌声响起。
也不知道谁带的头，稀落的掌声在寒风中显得单薄，却在几息之间连成一片。
一个曾在擂台上败给亚安的高大战士猛地喝了一声：“好！”
那一声像撕开了雪幕，叫好声此起彼伏地涌过来，带着凛冬部落特有的粗犷与真诚。
亚安怔住了，看着周围一张张被风雪皴红的面孔，眼中忽然有什么涌动。
他转过身，右手按在胸膛上，对着众人深深一礼，那是部落里表达尊敬与感谢的礼仪。
“亚安哥哥！你答应我的做到啦！”
瑟庄妮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他身侧。
少女仰着小脸，鼻尖上沾着一点雪沫，满眼亮晶晶的，是欣赏，是欢喜，也是一抹藏不住的情意。
亚安看着贴近的瑟庄妮，少女的眼神中带着明媚的光彩，有欣赏、有欢喜、也有与有荣焉的满足，更有一抹情意的流转。
亚安低头看着她，温柔的笑着，伸手揉乱了少女碎落的秀发，“嗯，答应你的，自然做到。”
瑟庄妮的小脸倏地红了，却弯着眉眼，像偷到蜜的小兽，简短的对话藏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廓吉雅就在旁边，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诱人的红唇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仿佛早已看穿所有。
半晌，她沉声开口：“都别愣着了，把猎物收拾干净。晚上准时开宴，谁也不许迟到。”
族人们应声散去。
她转向瑟庄妮，声音沉了三分：“瑟庄妮，跟我回去。我出去一个月，你倒像是撒了欢的野兔子，去祖母那里学了什么，等会儿我亲自检查你的功课。”
瑟庄妮顿时小脸一垮，眼神求助的看向亚安，看来这一个月她在家里玩的很开心。
亚安哪能不明白，可在廓吉雅美眸的冷冷注视下，他只能苦笑摇头：“我去干活，晚上见，瑟庄妮。”
说罢，他对少女眨了眨眼，带着一抹无奈的笑，用极低的声音道：“小丫头，我走之前可是叮嘱过你的，好好学习，这能怪谁呢？”
亚安说完逃也似的跑开了，只留下瑟庄妮可怜巴巴撅起樱唇的可爱模样。
“亚安哥哥，讨厌你！不帮我说话！”
瑟庄妮看着那逃之夭夭的背影，感觉自己被抛弃。
廓吉雅挑眉，似笑非笑：“看来这个月，你确实玩得挺开心？”
她的视线慢慢滑过女儿的身子，在少女丰润的俏臀上停留片刻，“是不是上次打得还不够疼？”
瑟庄妮一个哆嗦，赶紧抱住母亲的手臂，仰着脸使出撒娇大法，声音糯得发腻：“母亲！我真的有好好学！希简祖母可以作证！你信我嘛！”
廓吉雅不为所动，淡淡道：“等我回去检查了你的功课再说吧。”
说罢，一把提起女儿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大步朝山顶的兽皮大帐走去。
瑟庄妮在半空中蹬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没有底气的她，哭丧着小脸蛋脸嚎：“呜呜呜，母亲我错啦！我以后一定好好学！”
廓吉雅充耳不闻，艳丽脸蛋上满是今晚不好好收拾你，我就不是你妈的冷冽。
族人们对这一幕见怪不怪，有婶子甚至笑出了声。
瑟庄妮是廓吉雅的女儿，也是下一任首领战母最合适的继承人，但这只是身份的认可，并不是实力的认可。
想成为战母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首先至少得是一名强大的冰裔战士，瑟庄妮还远远没达到这个条件，适当的鞭策当然是必要的，谁叫这小丫头确实贪玩。
没有人注意的角落，亚安看着那远去的火辣背影，以及她手里提溜着的娇俏身影，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低声呢喃：“丫头，我用一份预言将你母亲留在部落这么多年，只为给你一个快乐的童年，但我知道，她还是放不下那个男人，也不知道……还能这样多久……”
他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拆卸猎物。
年轻的背影和周围风雪中高大强壮的凛冬族人相比，显得单薄，却隐隐透出一股经历世事的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