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黏，像谁在屋顶泼了半桶陈年血水。还魂铺的门没锁，风一吹就晃，门轴吱呀，带进一股子霉味和铁锈气。
墨九娘蹲在灯架前，用银针挑了挑第七盏血灯笼的灯芯。灯油是沈烬昨夜咳出的血，凝在瓷盏里，黑中透红，像冻住的晚霞。火苗一跳，浮出半片纹路——不是命格，是锚。一根生锈的铁钉，钉在虚空里，连着看不见的线，一头扎进天机阁的残垣。
她指尖抖了一下，针尖戳进指腹，血珠滚下来，滴在灯油里，没化开。
角落里，小哑巴蹲在破木柜后头，炭笔在墙上划得飞快。他光着脚，脚趾缝里还卡着泥，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是去年被药炉烫的。他画的是阁楼，崩塌的，瓦片翻着，梁木断成锯齿。楼顶站着两个人，背对背，一个手里拎着剑，剑尖滴水；另一个，右臂齐肩断了，袖子空荡荡垂着，像被风撕烂的纸。
墨九娘猛地抬头，喉咙里咕噜一声，血从舌根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咬住嘴唇，没出声。三年了，她没说过一个字。断舌的那天，裴玄机说：“你若开口，下一个断的，就是你徒弟的舌头。”
她没动，只是盯着那幅画。
门被推开了。
风卷着雨丝灌进来，打湿了门槛上三道泥印——有人踩着泥水进来三次，都没擦脚。
白昭站在门口，衣摆还在滴水，左肩的伤口渗着血，染红了半截袖子。他没看墨九娘，眼睛盯着墙上的画，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在嚼苦药。
“他快忘了自己是谁。”他说。
墨九娘没应。她转身，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没封口，里头是灰白色的粉末，像碾碎的骨灰。她塞进他袖口，动作快得像怕被烫着。
“服下，能让你多活一炷香。”她说。
白昭没问药效。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目光钉在她脸上：“你认识他多久？”
沉默。雨声变大了，敲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敲鼓。
墨九娘没看他。她走到窗边，掀开一块破布，露出后墙——那里贴满了纸片，每一张都画着不同的人，有的断臂，有的无眼，有的胸口插着命签。每张纸下，都压着一缕头发、半片指甲、一滴血。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纸上画的是沈烬，跪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截断签，签上写着“沈烬”。
她没说话。
白昭没等答案。他转身要走，脚步刚动，小哑巴突然从角落扑出来，手里攥着炭笔，直直朝他胸口戳去。
白昭没躲。炭笔尖在他衣襟上划出一道黑线，没破皮，却像烧着了似的，冒出一缕青烟。
小哑巴盯着那道线，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滚下来，砸在炭笔上。
墨九娘闭上眼，手指掐进掌心。
白昭低头看那道黑线，笑了：“你画的，是我？”
小哑巴摇头，指了指墙，又指了指白昭，再指了指门外——雨里，有脚步声，不急，但稳，像铁靴踩在石板上。
墨九娘猛地睁开眼。
白昭没动，袖中的药粉却滑出一撮，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化成灰。
“你早知道他会来。”他说。
墨九娘没答。她走到灯架前，吹灭了第七盏灯笼。
火灭的瞬间，灯油里那根“锚”的纹路，消失了。
白昭没再问。他推门出去，雨声瞬间吞没了他。
门没关。
墨九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撮灰。灰里，有一粒极小的铜钱残片，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她弯腰，想捡，手却停在半空。
窗外，雨停了。
一滴水，从屋檐滑落，砸在门槛上，溅开，像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血花。
小哑巴蹲回角落，又拿起炭笔，在墙上画了新的。
这次，他画的是一个男人，穿着铁甲，站在天机阁废墟前，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滴着血。
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血，和沈烬咳出的一模一样。
墨九娘盯着那幅画，嘴唇动了动，终于，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谢。”
声音轻得像风。
墙角，那盏灭了的血灯笼，灯油忽然又泛起一丝微光。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了拨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