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泞与骄阳
苍梧秘境崩裂的那一刻,整片天穹都像是被撕裂的绢帛,罡风卷着碎石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带着上古禁地深处积压千年的腐朽气息。
苏见清逆着人群往腹地深处走。
与他擦肩而过的仙门弟子无一不是面色惨白地往外奔逃,有人撞到他肩膀,连句道歉都来不及丢下,满眼只有对崩塌秘境的恐惧。幽蓝的长发被罡风吹得散乱,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面颊上,他抬手拨开,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耳边传来几句零散的嗤笑。
"苏家那个灾星?这种时候还往里面跑,怕不是活腻了。"
"反正也是个不祥之物,死在秘境里倒干净。"
他没有回头。
猩红的眼瞳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像两簇幽微的火焰,明明是灼目的颜色,却永远带着一层沉郁的暗色。十几年来被人骂着"妖孽""灾星"长大,他早已习惯。风过无痕,那些话刺不进他的脊梁——他自幼便明白,旁人的恶语伤不到他分毫,只有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母亲病重那年的雪夜,他跪在苏家正堂外求药,膝盖陷进三寸深的积雪里,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磕出了血。灵药堆积如山的苏家仓库近在咫尺,他求了整整一夜,换来一句——"卑贱野种,不配活命。"
母亲死在他怀里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从那以后,他的命就只有两个目的:变强,复仇。
以及,心底一个从来不肯说出口的念头——他不信命。他偏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腹地的罡风比外围猛烈数倍,碎石如雨般砸落。苏见清挥剑斩开一块迎面飞来的巨石,蓝发在身后猎猎翻飞,猩红的瞳孔在石屑烟尘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什么。
一抹金色。
极致的、刺目的、纯粹的金色。
他一瞬顿住了身形。
乱石堆深处,墨色的岩砾之间,那抹鎏金长发铺散了一地,像被打碎的流金熔在暗色的石面上,每一缕都泛着尊贵到刺目的光泽。发丝的主人侧卧在地,白衣染血,灵脉崩碎的气息从周身逸散而出,整个人奄奄一息。
谢无珩。
谢家嫡少,神族血脉里最纯粹的一支,天生鎏金长发、熔金琥珀瞳,从小被全族溺爱着长大。苏见清见过他几次——远远的,隔着人山人海的仙门大典上,他坐在最前方的高位,金发垂落肩头,一张脸漂亮得不像话,眉眼间尽是骄矜明亮的神采,像一轮烈日,干净明媚,与自己的晦暗天差地别。
而此刻,那轮烈日就倒在他面前的乱石堆里,浑身是伤,昏迷不醒。
苏见清眯了眯眼。
第一反应是——机会。
他太懂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仙世家里,没有背景、没有血统的庶子活得有多艰难。他需要一条路,需要一次翻盘的机会,需要借一束光撕开自己面前漫长的黑暗。
救谢无珩,是唯一的捷径。
谢家欠他人情,这柄剑足以劈开他面前半生的泥泞。
苏见清神色平静,猩红的瞳仁里浮起一层清冷的、近乎残忍的冷静。他想得很明白——这是交易,是赌命,是蝼蚁唯一能抓住的筹码。没有什么可羞耻的,这世间本就弱肉强食,他只是选了最聪明的一条路。
他上前一步,挥剑破开压在那片金色上的巨石。
灵力在经脉中烧灼般的疼痛,他咬着牙将谢无珩从石堆中抱起来。那具身体比他想象中更温暖,鎏金长发垂落在他臂弯间,像捧了一怀的阳光。苏见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转身,避开崩塌的落石,向秘境腹地深处一处幽谷掠去。
那处幽谷是他在秘境开启第一日就发现的藏身处,四面环山,谷中灵泉涌流,与外界的罡风乱石隔绝开,像一处被遗忘的世外之地。他把谢无珩放在灵泉边的青石台上,从自己的储物囊中取出仅剩的几枚丹药,喂进那张失了血色的唇间。
暮色从峡谷缝隙中倾泻下来,将整个幽谷染成昏暖的橘金色。苏见清升起篝火,坐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抱着剑,安静地守着。
幽蓝的长发在火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猩红的瞳孔被火焰映出一点暖色。他脊背笔直,肩胛骨的线条透过单薄的衣衫清晰可见,整个人笼在一种清寂的、拒人千里的气息里。
不知守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茫然的低喃。
苏见清回头。
青石台上,那双熔金琥珀色的眼瞳睁开了。
前尘尽空。
记忆清零。
谢无珩撑着手臂坐起身来,鎏金长发从肩头滑落,铺了满背。初醒的眸子干净纯粹得惊人,像初生的幼鹿,不染半分世故,满是茫然。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涣散地在幽谷中扫了一圈,然后——
直直地、死死地、钉在了篝火边那个蓝发少年身上。
苏见清微微挑眉,平静地回视他。
幽蓝的冷发、暗红的瞳孔、清瘦而笔挺的轮廓。火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张脸有一种异样的、冷冽的好看。
谢无珩不知道这些。
他一无所有地醒来,记忆空白如一张新纸,天地间唯一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个蓝发的、安静的、让他的心口在一瞬间变得滚烫的少年。
没有理由。
没有铺垫。
那一瞬间,他心底生出了某种纯粹到可怕的、毫无逻辑的一见钟情。
"你是谁?"谢无珩轻声问。
金发在他微微偏头的动作中轻轻晃动,火光落进那双熔金色的瞳仁里,温柔得像化开的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这样轻、这样小心,像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见清抬眸,猩红的眼瞳平静地与他对视。
"苏见清。"他说,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清冽的冷淡,"我救了你。"
谢无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红色的、传说中的不祥之瞳——然后弯了弯唇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只知道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心底就像被什么填满了,满满的、滚烫的、不安分的。他歪了歪头,鎏金长发垂落在青石台边缘,整个人还虚弱得很,灵脉碎了大半,却还是努力朝苏见清的方向挪了挪。
"苏见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卷过那三个字,像在品尝什么极甜的果子,然后抬起头,对着苏见清露出一个坦荡的、毫无防备的笑,"好名字。"
苏见清手指微微一顿。
他偏开视线,声音平稳:"你伤得很重。先休息。"
篝火烧得正旺,暖色的光落在他耳廓上,映出一点极淡的红。苏见清垂下眼睫,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意思。
这轮云端上的烈日,失忆之后竟然这样……黏人。
第二章 幽谷七日
那一夜苏见清几乎没有合眼。
谢无珩的伤势比他预想中更重。灵脉碎了七成,内腑震荡,灵力几乎荡然无存。若非神族血脉自带的修复本能,这副身子早就撑不到被他捡回来的时候。
他每隔一个时辰便替谢无珩渡一道灵力进去,维系那具身体里微弱运转的生机。篝火烧了又添,添了又烧,蓝发少年坐在青石台侧,猩红的眼瞳在暗夜里格外醒目,落在金色长发的主人身上,带着一种冷静的、不带温度的审视。
谢无珩却睡得很不安分。
鎏金长发散了他满身,在青石台上铺了一大片,像碎金熔进了墨色的石头里。他侧着身蜷在苏见清临时铺的软草垫上,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苏见清垂落在石台边缘的衣角,攥得死紧,连睡梦中都没松开。
苏见清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皱了皱眉。
他想扯开,可那人即便是昏睡中也固执得过分,指尖攥得发白,扯都扯不动。苏见清沉默片刻,懒得跟他计较,便由他去了。
天亮的时候,谢无珩先醒的。
金发乱糟糟地翘着,灵脉还在修复中带来的乏力让他连坐起来都有些吃力。他撑着手臂抬起头,视线第一时间就去找那个蓝发的身影——然后看见苏见清靠在几步之外的树干上,抱着剑合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晨光从谷口洒进来,落在那头幽蓝的长发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冷光。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嘴唇颜色偏淡,猩红的眼瞳藏在合拢的眼睑之下,远没有睁开时那样具有侵略性,反而有一种……安静的、让人觉得踏实的好看。
谢无珩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醒了。"
苏见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猩红的瞳仁正直直望过来。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却没什么温度,像一捧清冽的泉水从石上流过。
谢无珩被抓了个现行,却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他坦然地对上那双红瞳,笑得眉眼弯弯:"嗯。醒了。"
"……你盯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
苏见清沉默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青石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坦荡的金发少年。鎏金长发在晨光里简直是犯规的存在,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衬着那张还未完全褪去少年气的脸,漂亮得近乎锋利。
漂亮。
苏见清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自己能坐起来吗。"
"……不太能。"谢无珩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浑身都没力气。"
苏见清看了他一眼,俯身将手臂伸到他腋下和膝弯,利落地把他从青石台上打横抱了起来。谢无珩整个人猛地僵住,鎏金瞳仁瞬间瞪得溜圆。
"你——"
"换地方。青石台太凉,你灵脉还没好,寒气入体麻烦。"苏见清语气平平,抱着他往篝火旁铺好的软草垫走去,动作稳当,没有丝毫局促。
谢无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金色的发尾从苏见清臂弯间垂荡下去,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他第一次离这个人这么近,近到能闻见苏见清身上极淡的、像冷泉浸泡过药草的气息。幽蓝的发丝偶尔扫过他的面颊,微凉的,带着一丁点痒。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快得不像话。
苏见清把他放到草垫上,直起身时瞥见他泛红的耳尖,顿了一下。
"……你脸红什么。"
"不知道。"谢无珩老老实实回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一片滚烫。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可能是你抱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
苏见清:"……"
他转身就走,耳廓却泛起一抹极淡的红。
谢无珩在身后"哎"了一声:"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找吃的。"
"我跟你一起去——"
"躺着。"
语气不容置疑。谢无珩瘪了瘪嘴,居然真的乖乖躺了回去。鎏金瞳仁追着那个蓝发的背影一路望过去,直到那道削瘦的身影消失在谷口的藤蔓后,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抱他时那人衣料的触感。
谢无珩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跳,唇角慢慢翘起来。他没有记忆,不知道从前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其他重要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离开这个蓝发的少年。
一刻都不想。
苏见清回来的时候,怀里兜了一捧野果,另一只手里拎着两条在谷中溪流里捉的银鱼。他走到篝火旁,看见谢无珩乖乖躺着,鎏金长发放肆地铺了满地,在阳光下耀眼得过分。
他把野果放在谢无珩手边,蹲下身开始处理银鱼。
谢无珩侧过头看他。蓝发少年蹲在溪边石头上,衣袖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手腕。他的动作利落又熟练,剖鳞、去脏、清洗,一气呵成,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经常一个人吗?"谢无珩忽然问。
苏见清手上动作没停:"怎么。"
"看你做这些很熟练,"谢无珩撑着身子侧卧起来,鎏金瞳仁认真地看着他,"像是一直只有自己照顾自己。"
苏见清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声音很淡,"一直一个人。"
谢无珩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只是看着那个蓝发的背影,看着他利落处理银鱼时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若隐若现的轮廓——他忽然很想抱抱他。
"那我以后陪着你。"谢无珩说。
苏见清的手顿住了。
他回过头,猩红的瞳仁里浮起一丝意外。篝火的光落在那双金瞳里,明亮、坦荡、干干净净的认真。谢无珩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以后我陪着你,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苏见清看了他很久。
久到谢无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苏见清转回头,继续处理银鱼,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拿什么陪别人。"
谢无珩愣了愣,然后笑了。
"但我记得你。"他说,理直气壮,"我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我记得你叫苏见清,你救了我,你蓝色的头发很漂亮,你的眼睛也很好看。这些我都记得。"
苏见清的耳尖又开始泛红。
他用银鱼串在削尖的木枝上,架到篝火上烤,动作和平常一样稳。只是那双猩红的眼瞳深处,有什么极细的、极轻的东西,悄悄颤了一下。
银鱼在火上滋滋冒着油,香气勾人。谢无珩馋得直往篝火边蹭,被苏见清一把按回草垫上。
"灵脉没长好之前不准乱动。"
"可是好香——"
"还没熟。"
"熟了第一口给我好不好?"
苏见清没说话,但谢无珩看见他点了点头。
金色的脑袋开心地往草垫上一倒,鎏金长发铺了满枕。他仰面望着幽谷上方那一线湛蓝的天穹,忽然觉得——哪怕什么都想不起来,哪怕灵脉碎得七七八八,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在身边,有篝火,有烤鱼的香气。
还有那个蓝发的、红眼睛的、连名字都让他觉得好听得不得了的人。
真好。
下午的时候,谢无珩终于坐不住了。灵脉虽然还脆弱,但神族本体的恢复力惊人,一个昼夜的修养已经让他能勉强下地走动。他趁苏见清在谷口巡查的工夫,自己扶着山壁慢慢挪了几步。
腿是软的,但心里高兴。
他挪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洗脸。清澈的溪水里倒映出他自己的模样——鎏金的长发,熔金的瞳仁,一张苍白但轮廓精致得过分年轻的脸。他歪了歪头,水里的人也跟着歪头。
谢无珩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
有点陌生。但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他想转身回去的时候,脚下一个打滑,直直朝溪水里栽下去。
苏见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蓝发少年从谷口飞掠而至,一把攥住谢无珩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力气倒是用得精准,谢无珩被他提着后领悬在溪面上方晃了两下,金发差点扫进水里。
"……我错了。"谢无珩立刻认错,语气乖得不行。
苏见清面无表情地把他放到溪边的石头上,蹲下身检查他脚踝有没有扭伤。冰凉的手指按在微肿的脚踝处,谢无珩"嘶"了一声,又立刻咬牙忍住。
"疼就说。"
"……不疼。"
苏见清抬眸看了他一眼,猩红的瞳仁里没什么波澜,却让谢无珩莫名心虚。
"……一点点。"
苏见清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膏,拧开盖子,挖了一块涂在掌心,搓热了之后覆上谢无珩的脚踝。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常年独自疗伤练出来的精准与克制,温热从掌心传递到伤处,那些微的刺痛渐渐被熨平。
谢无珩低头看着他。
蓝发垂落在苏见清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专注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唇线。火光从侧面映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轮廓里。
谢无珩的心又开始乱跳。
"苏见清。"
"嗯。"
"你对我真好。"
苏见清的动作微微一滞。他偏过头,避开那双过分明亮的金色眼瞳,声音冷淡:"只是治伤。"
"可是治伤也是对我好。"谢无珩说得理所当然,"你捡我回来,给我渡灵力,给我烤鱼,给我上药。这些事情都是你在做。你不图我什么,你只是——"
"我图。"苏见清忽然打断他。
谢无珩愣住了。
苏见清抬眸,猩红的眼瞳平静地与他对视,里面有一种坦荡的、带着锋芒的冷意。他说:"我救你,是因为你是谢家嫡少。我要谢家的人情。"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把两人之间那层柔软的、温情脉脉的气氛割开了一道口子。
谢无珩看着他。
那双熔金瞳仁里没有受伤,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半分波澜。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回望着苏见清,然后弯了弯唇角。
"哦。"他说,语气轻快,"可是那又怎样。"
苏见清皱眉。
"你救了我,这就是事实。"谢无珩反手握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沾着药膏的手指,金瞳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图我什么都可以。反正我只要你图。"
苏见清猛地抽回手。
"……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可能吧。"谢无珩笑眯眯的,"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剩你了。你不图我,我才真的要慌。"
苏见清站起身,背对着他,把药膏瓶塞回怀里。幽蓝的长发遮住了他半边侧脸,看不清表情。
"我不可能一直守着你。秘境解封之后,你回你的谢家,我走我的路。"他的声音很平,"你最好不要对我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谢无珩的声音响起来,轻而坚定。
"那是我的事。"
苏见清没回头。
但他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夜里又起风了。
幽谷的夜晚比白日冷得多,罡风从峡谷缝隙间灌进来,带着秘境深处腐朽的寒凉气息。苏见清往篝火里添了好几根枯木,火势旺起来,把两人坐卧的那一小片区域烤得暖融融的。
谢无珩靠在山壁边,裹着苏见清给他找来的干苔草编的薄毯,鎏金长发散了一肩,在火光下像是流淌的熔金。他望着篝火对面那个抱剑阖眼的蓝发少年,看了很久。
"苏见清。"
"……说。"
"你冷不冷?"
"不冷。"
"可是我冷。"
苏见清睁开眼,猩红的瞳仁里带着一丝无奈。他看着那个金发少年可怜巴巴地缩在薄毯里朝他望,那双熔金瞳仁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幼犬。
"……过来。"
谢无珩立刻精神了。他拖着薄毯,一路蹭到苏见清身边,挨着他的肩膀坐下来。鎏金长发垂落在苏见清的蓝发之上,金色与幽蓝纠缠在一起,在火光下有种奇异的美感。
苏见清僵了一瞬。
但没推开他。
谢无珩得寸进尺,把脑袋往他肩头一靠。苏见清的肩膀比他想象中更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脸颊,但他觉得很安心。那种安心来得莫名其妙,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紧紧攥着,死活不肯松手。
"苏见清。"
"……你又想做什么。"
"你以后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苏见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无珩以为他睡着了,悄悄地抬起头去看他的侧脸。火光映在那张清瘦的脸上,蓝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猩红的眼瞳合着,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
谢无珩心底一软,把薄毯分了一半盖到苏见清身上,然后重新靠回去,闭紧了眼睛。
他没有听见。
苏见清在他靠回去之后,极轻极轻地睁开了眼。
猩红的瞳仁里映着篝火的碎光,他侧过头,看着肩头那颗金色脑袋。鎏金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微痒的,带着那人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
他抬起手。
悬在半空中很久。
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几缕落在他下颌上的金发,然后重新合上了眼。
篝火噼啪作响。
幽谷一夜,静默无声。
第三章 妖兽夜袭
秘境中的时间流逝得很慢。
幽谷与外界隔绝,灵泉日夜不息地涌流,头顶那一线天光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昼夜交替得悄无声息。苏见清每日出去巡谷、采果、猎些小兽回来充作食物,谢无珩便窝在篝火边老老实实养伤,偶尔扶着山壁挪几步,更多的日子是靠坐在青石台上,看蓝发少年在谷中忙来忙去。
灵脉修复的速度比苏见清预想中快。
神族血脉果然得天独厚。第四日的时候,谢无珩已经能自己走上一段路了,虽然灵力还无法运转,但至少不再是一个需要人抱来抱去的包袱。苏见清对此没什么表示,只是每天往他嘴里塞丹药的份量减了半。
谢无珩倒是很不高兴。
"为什么今天只吃一颗?"
"你灵脉通了七成,再吃就浪费了。"
"可是那个药丸是甜的。"
苏见清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那我下次换成苦的。"
谢无珩立刻闭嘴。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不像是在随时可能崩塌的秘境里。苏见清白日里话很少,谢无珩话却很多。他像是要把失忆后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这个蓝发少年身上,从早到晚跟在苏见清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金发晃来晃去,比日光还要扎眼。
"你为什么要背对着我坐?"
"……背对着也可以说话。"
"可是我想看你。"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
苏见清深吸一口气,把手里削到一半的木剑放下,转过身来面对他。谢无珩立刻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鎏金瞳仁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漂亮得让人没法真的跟他生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见清问。
谢无珩认真想了想:"想看着你。"
"……"
"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苏见清把木剑塞回他手里:"拿着。以后每天挥五百下,灵脉恢复之前先把力气练起来。"
谢无珩乖乖接过木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你陪我练吗?"
"……陪。"
谢无珩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金发在动作间晃出一圈浅淡的光晕。他握着木剑站起身来,有模有样地摆了个起势,然后扭头问苏见清:"是这样吗?"
苏见清扫了一眼他的姿势,上前一步,伸手按在他执剑的手腕上往下压了半分,另一只手在他腰侧轻轻一推,把他歪斜的重心拨正了。
"肩沉下去,腰别晃。"
他的声音冷而清楚,手指按在谢无珩腕上的力道精准克制,隔着一层衣料都能察觉到那种常年习剑留下的薄茧触感。谢无珩被调整完姿势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苏见清退开两步,见他不动,皱了皱眉:"挥剑。"
"哦、哦。"谢无珩回过神来,脸微微泛着红,连忙挥动木剑。只是那几下力道软绵绵的,姿势倒是标准的——苏见清方才调整过的那个角度他记得分毫不差,因为那人手指按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
苏见清站在旁边看他挥完一组,点了点头,转身去溪边洗果子。
他背对着谢无珩蹲在溪石上,蓝发从肩侧垂下来,在清澈的水面上投下一片幽暗的倒影。谢无珩挥着挥着木剑,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飘,鎏金瞳仁里映着那人清瘦的背影,心里痒痒的。
他知道苏见清在刻意保持距离。
那种距离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冷冷的、公事公办的疏淡。他救他,治他,照顾他,一切都做得妥帖稳当,却从不越界,从不露出半分多余的柔软。谢无珩感觉得到,这个人把自己的心封在一层冰壳下面,连他自己都不想敲开。
但谢无珩想敲。
他想看看那层冰壳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颜色。
第五日夜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秘境深处的妖兽不知从哪个裂隙里钻了出来。苏见清巡谷归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腐的气息,压过了灵泉的清冽,混在夜风里隐隐散开。他脚步一顿,猩红的瞳仁骤然缩紧。
"谢无珩,进山洞。"
谢无珩正靠在篝火边打盹,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惊醒。苏见清的脸色很难看,是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凌厉,蓝发无风自动,指尖已经扣上了剑柄。
"怎么了——"
"别问,进去。"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整片山壁都在颤,碎石从峡谷上方簌簌落下,篝火被震得火星四溅。黑暗中,一双暗绿色的竖瞳从谷口浮出来,足有磨盘那么大,紧随其后的是粗重的、带着腥气的喘息。
四阶妖兽。赤鳞蟒。
苏见清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等级的妖兽放在平日里他不怕,但这里是秘境深处,他的灵力储备早已消耗过半,连日来渡给谢无珩的损耗还没完全补回来。而谢无珩灵脉未愈,别说战斗,连自保都吃力。
"进去。"苏见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别出来。"
谢无珩被他一推,踉跄着退了两步,却没有转身跑进山洞。他攥着苏见清方才塞给他的那柄木剑,鎏金瞳仁死死盯着谷口那两道越来越近的暗绿竖瞳。
"苏见清——"
"进去!"
苏见清拔剑向前。蓝发在他身后猎猎翻飞,猩红的瞳仁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剑身上流转着一层薄薄的幽蓝光芒。他迎着那条赤鳞蟒冲了出去,身形快如鬼魅,在夜色中留下一道冷冽的残影。
剑锋劈在蟒首的鳞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赤鳞蟒吃痛嘶鸣,巨大的尾扫横扫过来,带着千钧之力。
苏见清闪身避过,尾扫砸在他身后的山壁上,轰然一声巨响,碎石四溅。他借着反冲力跃上蟒背,剑尖直刺七寸要害,却在那瞬间被蟒身猛地一甩,整个人被甩飞出去,撞在篝火边的石堆上。
后背传来剧痛。
他闷哼一声,撑剑起身,唇角已经溢出一丝血色。
赤鳞蟒的竖瞳锁住了他,腥臭的口涎滴落在地面上,滋滋冒着白烟。苏见清握紧剑柄,猩红的眼瞳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是在那条蟒蓄势扑来的间隙里,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山洞的方向。
那一眼,他看见了谢无珩。
鎏金长发在夜风里狂乱地飞舞,熔金瞳仁里映着蟒兽庞大的影子,可他握着那柄木剑,满脸煞白,却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出来做什么。"苏见清的声音哑得厉害。
谢无珩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走到苏见清身侧,并肩站定,鎏金瞳仁死死盯着面前的妖兽。木剑在他掌心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我不走。"谢无珩说,声音轻却坚定,"我只有你了。你要是死了,我留在这里也一样活不了。"
苏见清胸口猛地一窒。
赤鳞蟒的第二次扑袭比第一次更快更狠。苏见清来不及说话,只能提剑迎上。灵力的损耗让他的速度慢了一线,蟒尾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带出一片血花。他侧身倒地的瞬间,看见谢无珩挥着那柄木剑冲了上去——
"回来——!"
谢无珩的身体在半空中被蟒尾扫中,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苏见清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暴起,一把接住那个摔过来的金色身体。两人一起滚落在碎石地面上,苏见清将谢无珩死死护在怀里,背脊撞上一块尖锐的岩石。
闷哼一声,鲜血从他唇间涌出来。
谢无珩在他怀里抬起头,看见他嘴角的血色,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你——"
"闭嘴。"
苏见清把他往身后一扯,提剑再次迎上。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狠戾,猩红的瞳仁深处浮起一层暗沉的、几乎失控的光芒。蓝发在风中暴涨寸余,周身涌起一股冷冽得骇人的灵力波动。
剑落。
蟒首坠地。
巨大的赤鳞蟒身轰然倒塌,溅起满地的碎石与尘土。
苏见清单膝跪在地上,拄着剑喘息。后背的伤、腰侧的伤、唇角不断涌出的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撑了很久,直到确认那条蟒彻底没了声息,才缓缓松了劲,身体向前一倾。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温热的、带着金发触感的怀抱,将他整个人拢了进去。谢无珩把他从地上半拖半抱地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鎏金长发垂落下来,覆在苏见清满是血污的脸侧,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你受伤了。"谢无珩的声音在发抖,"你流了好多血。"
苏见清靠在他肩上,疲惫得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他闻见那人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混杂着血腥气、泥土气和篝火的烟熏味,乱糟糟地搅在一起,却莫名让他心底某个最冷硬的角落松动了一线。
"你冲上来做什么。"他哑声说。
"我说了,我只有你。"
"……笨蛋。"
谢无珩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把脸埋进他幽蓝的发丝里。鎏金瞳仁闭起来,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
"你才是笨蛋。"谢无珩说,声音闷闷的,"你明明打不过还要硬上。"
苏见清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低又哑,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桌面,却让谢无珩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苏见清猩红的瞳仁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微光,嘴角那抹血色还没来得及擦掉,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活着,我才能拿谢家的人情。"苏见清说。
谢无珩盯着他看了两秒。
"胡说。"他低头,把额心抵上苏见清的额心,熔金与猩红在极近的距离里交映,"你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明明就在担心我。"
苏见清没说话。
但他也没推开他。
夜风渐静,蟒尸横陈在不远处的碎石堆上,腥气弥漫。苏见清靠在谢无珩怀里,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来。谢无珩的手臂一直没松开,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苏见清走到哪他跟到哪,像一只被吓坏了却又死活不肯离巢的幼兽。
苏见清给自己上药的时候,谢无珩就坐在旁边看着。
看他把染血的衣料从伤口上撕下来,看他用清水冲洗深可见骨的伤口,看他面无表情地往伤处撒药粉,手指稳得不像是在处理自己的伤。整个过程苏见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些伤不在他自己身上。
谢无珩看得眼眶发酸。
"让我来。"他忽然伸手,拿过苏见清手里的药瓶。
苏见清抬眸看他。
"……你的手在抖。"
谢无珩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吸了吸鼻子:"那你让我来,我慢慢弄。"
苏见清没拒绝。
谢无珩跪在他身侧,把药粉倒在掌心搓热了,小心翼翼覆上苏见清后背那道最长的伤口。他的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让面前这个人碎掉。鎏金瞳仁专注地盯着每一道伤口的边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比他自己受伤的时候还要紧张。
苏见清侧着头,余光里全是那人俯身时垂落的金色长发。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像冰层底下的水,被某束不知来处的暖意烘出了一道细纹。
"好了。"谢无珩上完最后一道药,直起身来,金色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疼不疼?"
苏见清把衣料拢好,没有看他:"不疼。"
"骗人。"
谢无珩忽然凑近一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唇角那处已经干涸的血痕。指尖触到干涩的痂面,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蘸了清水,极轻地替他擦掉了那抹血色。
苏见清没有躲。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的少年一点一点擦净他唇角的血迹,动作虔诚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见清。"谢无珩收回手,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抬眸看着他,熔金瞳仁里映着篝火的碎光和那个蓝发少年清瘦的倒影。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风很静。
灵泉潺潺流淌的声音在幽谷里轻轻回荡。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升腾起来,在夜空中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熄灭。
苏见清望着那双金瞳。
很久。
久到谢无珩眼底的光快要黯淡下去的时候,苏见清开口了。
声音极轻、极哑,像从喉咙深处勉力扯出来的一线颤音。
"……好。"
他说。
这一个字落地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敷衍那个失忆的傻子,还是在回应自己胸腔里那颗已经乱了节拍的心。
第四章 天光破雾
第六日的清晨,苏见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谢无珩怀里。
他的记忆只到处理完蟒尸、上完药,然后靠在篝火边休息。后来的事他就记不清了,大抵是灵力透支过度加上失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现在他靠在谢无珩胸前,鎏金长发将他整个人围了大半,金色的发尾散在他腰侧和臂弯间,暖融融的,带着那人身体的热度。谢无珩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他拢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睡得正熟。
苏见清僵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推开。
这个念头刚起,身体却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腰腹间那两条手臂,骨节分明,指腹处有薄茧,是习剑留下的痕迹。灵力尚未完全恢复的人,手臂却环得很紧,连睡梦中都没有松开半分。
苏见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用后脑勺蹭了蹭那人抵在自己头顶的下颌,极轻地闭上了眼。
再躺一会儿。
就一会儿。
等他真正起身的时候,谢无珩迷迷糊糊地醒了。金发凌乱地翘着,熔金瞳仁半睁半阖地追着苏见清的身影看,声音带着没睡醒的软糯:"你去哪……"
"采药。你继续睡。"
"……那你早点回来。"
苏见清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便掠出了谷口。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捧药草,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划痕。谢无珩已经醒了,坐在篝火边撑着下巴等他,看见他脸上那两道红痕,鎏金瞳仁立刻皱了起来。
"你脸怎么了。"
"荆棘丛。不碍事。"
"……你又这样。"谢无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想去碰那两道划痕,被苏见清偏头避开。谢无珩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固执地又追上去,指尖轻轻贴住了那道最长的划痕边缘。
苏见清没再躲。
谢无珩微凉的指腹抚过那两道浅浅的血痕,金色的眸子垂着,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不太高兴。
"你总是这样。"谢无珩说,"什么都不在乎。受伤了不在乎,流血了不在乎,自己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也不在乎。"
苏见清看着他垂落的眼睫,没说话。
"可是我在乎。"谢无珩把指尖收回来,抬眸望他,熔金瞳仁亮得惊人,"你受伤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
苏见清喉间滚了一下。
他偏开视线,将药草放进灵泉中浸泡清洗,动作和往常一样稳当。只是耳廓那道薄红,在晨光底下藏都藏不住。
第六日的下午,谢无珩的灵脉终于通了第九成。
金色的灵力重新在他周身流转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镀了一层微光。鎏金长发无风自动,熔金瞳仁深处的光泽比之前更亮几分,连带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都添了几分属于谢家嫡少本该有的雍容气度。
苏见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心底浮起一个很清晰的念头——快了。秘境快要解封了。这个人的记忆快要回来了,他的身份、他的家世、他本该拥有的一切,都会回到他身上。
而苏见清自己,也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蓝发不祥庶子,苏家弃子。
他垂下眼睫,把那一瞬间心底泛起的涩意压了下去。不该有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贪。
谢无珩从灵力运转中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转头找苏见清。看见蓝发少年背对着他蹲在溪边,背影清瘦笔直,他立刻跑过去,金发在身后飞扬如瀑。
"苏见清!我的灵力好了大半了!"
"嗯。"
"以后有妖兽我也可以帮你打了!"
"嗯。"
谢无珩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熔金瞳仁里满是雀跃:"你不高兴吗?"
苏见清抬眸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觉得刺眼。他往后微微退了寸许,拉开了一点距离。
"高兴。"他说,声音平平,"你好了,我救你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谢无珩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重新笑了出来,伸手去拽苏见清的袖子:"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高兴。我好了之后可以一直陪着你,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苏见清抽回袖子,站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望了谢无珩一眼,猩红的瞳仁里浮着一层谢无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今晚你守夜。我去休息。"
他转身走开,蓝发垂落在背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轮廓。
谢无珩蹲在原地,仰头望着他走远的背影。鎏金瞳仁里映着那人渐渐变小的身形,他歪了歪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耳朵红了。"
那天夜里苏见清睡得很沉。
他太累了。连日来的损耗、重伤、透支,没有一样是轻松的事。他靠在山洞内壁的干草垫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蓝发散了一肩,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
谢无珩坐在洞口,抱着苏见清给他削的那柄木剑,认真地守夜。
月光从峡谷缝隙间洒进来,落在他鎏金的长发上,泛起一片柔和的银金色光泽。他回头望了一眼山洞里那个沉睡的蓝发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没关系的。谢无珩在心里想。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图我什么,不管你将来想走多远的路——我都会追上去的。
第七日的黄昏,天变了。
秘境上方的天穹开始剧烈震动,那些原本被裂隙锁住的、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出,整片幽谷都被笼罩在一种明亮的、近乎刺目的天光之中。
苏见清从山洞中掠出,仰头望着那片正在撕裂的天穹。
秘境要解封了。
他胸口猛地一紧,转头望向青石台边站着的谢无珩。金发少年也正仰着头,鎏金瞳仁里映着天穹碎裂的倒影,整个人笼在越来越盛的光线里,漂亮得不像凡间该有的存在。
然后苏见清看见了他的表情。
谢无珩的眼神变了。
那双熔金瞳仁深处浮起了一层苏见清从未见过的、属于高处云端者的清冷与矜贵。他站着的身姿也在那一瞬间挺得笔直,鎏金长发的光泽骤然变得耀眼夺目,周身涌动的灵力像被唤醒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攀升。
记忆归位。
神族血脉、谢家嫡少、云端骄阳——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
谢无珩缓缓低下头,熔金瞳仁里浮着万千思绪,最终定格在面前那个蓝发少年的身上。
苏见清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可当谢无珩那双金瞳真正重新带上那种睥睨的、高处不胜寒的清冷时,他还是觉得胸腔深处有一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疼得发麻。
他垂下眼。
"你想起来了吧。"
谢无珩没有说话。熔金瞳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有记忆归位后的清醒、有被时间冲淡了七日的往日气息、有幽谷六天六夜里每一帧画面的回放。
苏见清深吸一口气,把心底所有翻涌的东西都压下去,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猩红的眼瞳平静如水。
"最开始救你,是我的算计。"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逃避,"我出身卑贱,在苏家不过是被人踩在泥里的庶子。救你,是为了借你、借谢家的人情,给自己挣一条路。"
他说完,坦然地看着谢无珩。
他在等着那道金瞳里浮现出嫌弃、疏离、被利用后的冷怒。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从小到大,每一个知道他"灾星"身份的人,最终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不怕。
他早就习惯了。
可谢无珩没有。
那双熔金瞳仁稳稳地锁住他,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轻视。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微微弯了弯唇角。
"我知道。"谢无珩说。
苏见清怔住了。
"我都记得。"谢无珩往前走了一步,鎏金长发从肩头滑落,金色的灵力在他周身流转如华光。他站在苏见清面前,只一步之遥,熔金瞳仁认真地、坦荡地、毫不避讳地望进那双猩红的眼底。
"你始于算计,始于卑微求生。可我——"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我始于一见钟情。"
苏见清浑身一震。
"我落难时,是你伸手捞我出死地。我一无所有时,是你陪我朝夕。"谢无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谢家嫡少骨子里的笃定与骄傲,认真到了极致,"在我这里,你从来不是泥泞,不是筹码,不是攀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苏见清冰凉的手背。
"你是我唯一喜欢的人。"
风拂过幽谷,吹乱了苏见清那头蓝发。
他站在谢无珩面前,猩红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双鎏金的眼。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翻涌在胸腔里,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几乎要破出胸腔。
十几年来,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你值得。
可面前这个人,堂堂谢家嫡少,云端骄阳,在恢复了所有记忆、所有傲气之后,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值得,你配,我只爱你。
苏见清的眼眶猛地烫了一下。
他飞快地偏过头去,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汹涌到近乎失控的潮意压回去。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谢无珩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拨开他遮住脸的幽蓝发丝,让那双猩红的眼瞳重新露出来。他看见那里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口顿时软成了一汪春水。
"苏见清。"他轻声唤他的名字,指尖从发丝移到他的面颊,极轻地、珍重地碰了碰他眼尾那一点泛红,"你看着我。"
苏见清抬眸。
猩红的瞳仁里映着金色的倒影,映着篝火、映着天光、映着这个从他泥泞半生里闯入的、最明亮的人。
"我也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笃定,带着十几年来第一次从胸腔深处迸发的滚烫,"我早就……心悦你。"
谢无珩愣住了。
然后那双熔金瞳仁亮了起来,亮得灼人,亮得整个幽谷的天光都黯然失色。他猛地伸手把苏见清整个人搂进怀里,鎏金长发铺了苏见清满头满肩,金色的灵力裹着暖融融的温度将蓝发少年密密匝匝地圈住。
"你再说一遍。"谢无珩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不说了。"
"再说一遍嘛。"
"谢无珩你松开——"
"我不松。"金色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你说了你喜欢我,我这辈子都不会松手了。"
苏见清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一只手都没抬起来推开他。他就那样被圈在那人怀里,闻着鎏金长发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听着耳边那颗紧贴着自己胸腔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稳。
他慢慢抬起了手。
回抱住了他。
秘境的天光在这一刻彻底破开云雾,万丈金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将整片幽谷照得通明。
幽蓝与鎏金交缠在一起。
像泥泞中长出的第一株花,迎着烈阳,终于敢抬起自己的头。
尾声 双向救赎
秘境解封的消息传遍修真界的时候,已经是第七日入夜。
各仙门子弟从秘境出口涌出,有人狼狈不堪,有人满身伤血,有人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失散的同伴。苏家来接人的弟子站在出口外围,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显然并不在意那个"不祥庶子"是否活着出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苏见清。
蓝发少年从出口缓步走出来,身形清瘦笔直,猩红的瞳仁在月色下泛着冷幽的光。他身上还带着伤,衣料有几处破损,但脊背挺得极直,和从前那个永远低眉顺眼的"灾星"判若两人。
苏家弟子愣了一下,正要上前说什么,却在看清他身后那人时,瞬间噤了声。
鎏金长发在月光下流淌如瀑。
谢无珩从苏见清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出来,熔金瞳仁扫过出口外乌泱泱的人群,下颌微抬,属于谢家嫡少的矜贵清冷尽显无疑。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仙门弟子齐齐噤声,空气骤然安静了数息。
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那双鎏金瞳仁在扫了一圈人群之后,转头看向身侧的蓝发少年时,眉眼间所有的清冷都化开了,变成一种坦荡而专注的温柔。
"你接下来去哪。"谢无珩问,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竖起耳朵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见清微微侧头看他,猩红的瞳仁里浮着一层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说:"苏家。"
"那我陪你。"
苏见清顿了一下:"……你回你的谢家去。"
"我说了陪你。"谢无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并肩而立,金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你去苏家,我就去苏家。你回你自己那里,我就跟你一起回。"
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苏见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望着谢无珩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金瞳,心底那层薄薄的冰壳碎裂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他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只有谢无珩听见了。
谢无珩弯起眉眼,笑得很亮。
苏家弟子站在几步之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他们从小骂到大、踩到大的蓝发灾星,被谢家嫡少寸步不离地陪着,从秘境出口走出来。鎏金与幽蓝并行的画面刺目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苏见清没有看他们。
他往前走,步伐平稳,脊背笔直。谢无珩跟在他身边,金发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像是要把所有的光芒都分给他一半。
世人皆说,蓝发不祥庶子攀附金发天之骄子。
无人知晓——
是骄阳主动俯身,拥抱了那抹被世人唾弃的蓝色。
是云端贵子,用最滚烫坦荡的真心,救赎了一个从不敢抬头的少年。
后来那些年月里,苏见清凭自己的力量浴血复仇,踏碎了所有欺辱和宿命。他独自杀回苏家正堂那一日,满身血污,蓝发上溅着仇人的血色,猩红的眼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他没有借谢家半分荣光。
他只是自己,从泥泞里站起来了。
那一夜,他站在苏家废墟之中,抬头望见不远处屋檐上坐着一个人。鎏金长发在夜风里飘荡,那人朝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酒壶,熔金瞳仁在月色下亮晶晶的。
"忙完了?"
苏见清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底下全是春水。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陪你。"谢无珩从屋檐上跳下来,金发在身后飞扬,落到他面前时伸手拂掉了他发梢沾着的灰尘,"去哪我都陪你。"
苏见清看着他。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鎏金与幽蓝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融进了谁的轮廓里。
他抬手,握住了谢无珩拂过他发梢的那只手。
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
"嗯。"苏见清说。
他生于泥泞,却从不低微。有人用一场从头到尾的偏爱告诉他——你值得世间最滚烫、最唯一的真心。
金瞳融尽寒骨,暖阳渡我余生。
始于算计求生,终于双向深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