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富贵,山城市下半城储奇门一个卖米的。
一九五二年夏天,“五反”运动正搞得凶,有人往我仓库里塞了十几袋果党军粮,想借工作组的刀杀我。
这人叫赵五爷,袍哥大爷,码头上混了三十年,他要吞我的米铺当洗钱的壳子。
我不肯,他就要让我死。
我第一次死是被麻袋套头勒死在羁押室里。
死之前听见一声鸡叫,然后我醒了,还是今天早晨,秀英在煮稀饭,芦花公鸡在打鸣,一切重新来过。
我以为做了个噩梦,结果那天我又死了,换了个死法。再醒,再死。
坠崖、飞砖、毒酒、匕首...... 我死了整整十次,每次都在鸡叫声中回到同一天。
伤口不留疤,但疼全攒在骨头里。
到第十一次醒来,我摸着胸口越来越深的隐痛,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赵老五,老子死了十回,阎王都不敢收。
今天,轮到你了。
1 头七
我死的那天,月亮很亮。
亮得不像话,亮得从木板墙的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像刀子割开的伤口,横在我脸上、脖子上、被反绑的手腕上。
麻绳是新搓的,勒得死紧。
刘二杆那个龟儿子,以前在码头上当力工的时候就懂各种绳扣的打法,这回专门给我挑了根新绳子,我稍微动一下,绳扣就往肉里缩一寸。
手腕上的皮早就磨破了,汗水浸进去,火辣辣的疼。
隔壁是公共厕所,尿骚味混着江水的腥味,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我蹲在墙角,嘴里发苦,嘴角破了皮,是下午刘二杆用枪托砸的……就因为我说了句「你们凭啥子说老子是奸商」。
“张老板。”门外传来刘二杆的声音,嗓门压得不高,但那股得意劲儿跟肥肉上的油一样,盖都盖不住,“赵五爷说了,只要你把米铺转让的字据签了,他就帮你跟老吴求情,保你一个『基本守法户』。何苦跟命过不去嘛。”
我啐了一口血水,吐在门槛边,嗓子干得像砂纸:“他赵老五算个锤子。老子张富贵在储奇门卖了十五年米,从来没在秤上亏过人,街坊邻居哪个不晓得?”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二杆冷笑了一声……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像刀片刮玻璃:“证据确凿。你仓库头那十几袋「青天白日」军粮,是哪里来的?莫说有人栽赃哈,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嘛。”
我没再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那十几袋米,我确实不知道是哪个时候塞进来的。
但我用脚指头想也晓得,除了赵五爷,没人有这本事……他在码头管了三十年袍哥,码头工人有一半是他徒子徒孙,趁夜里从江边吊脚楼的架空层摸进我仓库,容易得很。
可我没证据。
就算有,现在这个局势,也没人敢接。
刘二杆的脚步声远去了,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嘎吱嘎吱的,像踩在雪上。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布料摩擦木板的悉索声,很轻,像猫。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月光照亮了半个身子……蓝布对襟褂子,领口一圈汗渍,微驼的背,左肩比右肩矮一寸,是常年扛米袋压的。
那是我从江边捡回来的孤儿王德彪,我铺子里的伙计,我当半个儿养了十年的人。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桩,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德彪?”我轻声喊他,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他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来不及看清他眼睛里是什么,他又把头低了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门被关上了。脚步声远去,比来时快,近乎逃跑。
我愣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墙。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德彪是来救我的?
还是来看我死没死?
或者是赵五爷派来的?
他那一眼,是害怕?
是愧疚?
还是两者都有?
没等我想明白,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刘二杆和两个民兵。刘二杆手里提着一根麻绳,月光下白惨惨的,像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张老板,最后问一遍,签不签?”他蹲下来,凑近我,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
“不签。”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两个民兵摆了摆手,语气随便得像在招呼人搬米:“动手。”
麻袋套头,麻绳勒颈。
眼前黑了。喉咙像被铁钳子夹住,肺里的气被一点点抽干。我拼命蹬腿,鞋底在地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耗子叫。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我听见了鸡叫。
那是我家那只芦花公鸡的声音,嘹亮、刺耳,从嗓子眼最深处迸出来,穿过吊脚楼的木板墙,穿过长江上的晨雾,穿过我正在消散的意识。
然后像一把刀子,硬生生捅进我的耳朵里。
最后什么都黑了。
2 活见鬼
“富贵!富贵!你个砍脑壳的,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不起来!”
我瞬间睁开眼。
入眼的是头顶那顶洗得发黄的蚊帐,上头补丁摞补丁,最大的一块用的是秀英陪嫁的阴丹蓝布头。
灶台方向飘来稀饭的香气,泡豇豆的酸辣味混着柴火的烟气,还有秀英的碎碎念……
“昨天刘二杆又带人来查账,你还不起来去铺子头,等倒起遭别个抄家迈?我跟你说,今天要是再不去老吴那里说清楚,这日子就莫想过清静……”
我一骨碌坐起来,动作太猛,胸口一阵闷痛。下意识去摸脖子……光滑的,没有勒痕,皮肤温温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那只芦花公鸡还在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理直气壮。
“老子做了个梦?”我喃喃道。
“梦你个大头鬼!”秀英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锅底灰,脸上汗津津的。
她皱着眉头看我……那种又嫌弃又操心的表情,跟了她十六年,我都看熟了。
“赶紧洗脸,德彪已经在铺子头开门了,今天要进一批合江新米,你个人去看倒起,莫又让孙麻子抢了先。”
孙麻子是我隔壁米铺的老板,我俩门对门开了十几年铺子,互相看不顺眼。但要真说哪个落了难,另外一个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帮忙……当然,帮完忙要阴阳怪气起码半年。
我没跟秀英多说,抹了把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出门了。
下半城的早晨,是从江雾和棒棒的吆喝声里醒过来的。
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亮晶晶的,像谁洒了一层米汤。
挑水的、卖菜的、倒马桶的、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门口刷牙的,挤挤挨挨,各忙各的。
对门茶馆的陈三姐正在卸门板,看见我,扯起嗓子喊,眼睛里带着惯常的揶揄:“张老板,今天精神好哦,昨晚上偷了鸡迈?”
“三姐,莫乱说。”我走过去,朝她摆了摆手,“今天茶叶莫掺水哈,老子等下来喝。”
“掺水?我陈三姐的茶,喝过的都说好,你个砍脑壳的嫌不好,去别家喝嘛。”她笑骂着,手底下不停,门板一块块码整齐。
别看陈三姐嘴上刻薄,但我知道她其实高兴……这茶馆一天到晚冷冷清清,有人来喝她的茶,她心里是欢喜的。
到铺子时,王德彪已经在门口卸门板了。
小伙子个子不高,但胳膊上有腱子肉,扛起百来斤的米袋走得飞快。看见我,他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傅,早。”
“早。”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蓝布对襟褂子,领口一圈汗渍,左肩比右肩矮一寸。
……跟昨晚月光里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师傅,你看啥子?”他被我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笑容僵在脸上。
“没啥子。”我收回目光,拍了拍他肩膀,用的力气比平时大些,“搬完门板去码头接船,今天合江的米到了,孙麻子肯定要抢,你给我盯紧点。”
“要得。”他一点头,转身就跑开了,步子大得像在逃。
上午还算太平。
我在柜台后头打算盘,把上个月的账重新过了一遍。
生意不好做,“五反”运动开始后,私营米铺的进销存都要跟工作组报备,价格也卡得死死的,利润薄得就像我熬夜掉的头发,捡都捡不起来。
中午我让德彪去巷口端了两碗小面,多放海椒,少放青菜。
他呼噜呼噜吃完,抹抹嘴,兴冲冲地跟我说,码头那边孙麻子果然在抢米,他跟马老七吵了一架,总算把货截下来大半。
“马老七?”我筷子顿了一下,“赵五爷那个跟班?”
“就是他。”德彪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他非说孙麻子先订的这批米,我说放他娘的屁,我昨天就跟船老大说好了。后来船老大出面,才把米分了我们六成,孙麻子四成。”他说完挺了挺胸,脸上藏不住得意,“师傅,我这回没给你丢脸。”
“干得好。”我笑笑,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马老七。赵五爷的跟班。军粮。仓库。梦里的那些片段又开始在我脑子里翻腾。
下午三点,事情来了。
我正在仓库里清点刚到的合江米,突然听见前头铺子传来吵闹声。
我拍了拍手上的米糠走出去,看见刘二杆带着两个戴红袖章的民兵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一杆秤。
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睛半眯着,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刘同志,这是……”我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张富贵,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铺子里的米短斤缺两,而且有囤积居奇嫌疑。”
他把「群众举报」四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现在要检查你的仓库,请你配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以可以,随便查。”我挤出笑脸,引着他们往仓库走,“刘同志,我这个秤用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晓得,从来不短斤两。囤积更不可能,你看嘛,仓库里就这点米,都是刚到的。”
两个民兵开始翻米袋。
我站在旁边,手心已出汗。
在心里默念:莫得出事,莫得出事,老子今天哪里都没去,仓库一直盯着的……
“刘同志!有发现!”
一个民兵从最里头的米袋堆里扯出一个袋子。颜色比别的深,是旧的军用帆布,上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青天白日徽记。
我的脑子嗡一声炸了。
“张富贵,你解释一下。”刘二杆拎起那袋米,眼睛亮得像野狗看见肉骨头,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开心的笑,“你家仓库里为撒子有果党的军用米袋?”
“我不晓得……肯定是有人陷害……”我嘴唇发白,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带走。”刘二杆一挥手,干脆利落。
两个民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挣扎着扭头往外看……对街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
赵五爷端着盖碗茶,朝我遥遥一敬,脸上带着笑,淡淡的,像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当天晚上,我没能回家。
秀英跑到工作组,被挡在门外。
陈三姐去说情,也被搪塞回来。
德彪在门口蹲了一夜。
天亮时,刘二杆出来,丢给他一件沾了血的蓝布褂子,说:“你师傅昨晚上企图逃跑,掉进江里淹死了。这是他的遗物。”说完转身就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德彪捧着褂子,手抖得拿不住。
衣服落地那一瞬,远处,又传来一声鸡叫。
3 老子不信邪
第二次被鸡叫吵醒时,我没有坐起来。
我躺在蚊帐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胸口一起一伏。
心脏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不是真疼,是那种酸酸胀胀的隐痛,像有什么东西埋在里头正要发芽。
秀英在灶台边煮稀饭,嘴里还是那套词。【昨天刘二杆又带人来查账,你还不起来去铺子头,等倒起遭别个抄家迈?我跟你说,今天要是再不去老吴那里说清楚,这日子就莫想过清静……】
我没应她。
我摸着脖子,摸着太阳穴,两个地方都在隐隐作痛……脖子是被勒的,太阳穴是被砖头砸的。前一次死的伤,还留在这副身板上。
“富贵,你莫吓我。”秀英看我神色不对,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锅底灰,眉头拧成一团,“到底啷个了?”
“秀英。”我抓住她的手,“今天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铺子后头屋头待倒,把门关好,哪个来都不要开。”
“为啥子?”她眼睛瞪大了,声音开始发颤。
“莫问。听我的。”
我翻身下床,用冷水抹了把脸,出门直奔米铺。
这回我没跟陈三姐打招呼,没理德彪问早,直接冲进仓库,把里面七八十袋米全部拖出来,一袋一袋拆开检查。
没有军用米袋。全都是正常的麻袋,印着各家米行的字号。
我不放心,又把仓库角落、梁上、地板缝,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搜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师傅,你找啥子?”德彪站在门口,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德彪,今天上午你守在仓库门口,哪个都不许进来。”我搬了把竹椅坐在仓库门口,点了一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管是谁,就算是刘二杆他爹来了,也不准进。听到没得?”
“听到了。”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像是在接军令。
上午平安无事。
中午德彪端来小面,我就在仓库门口吃。
吃完继续守。
下午两点多,马老七来了。
他穿着一件对襟黑褂,脚蹬草鞋,满脸堆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张老板,跟你商量个事。”
“说。”我没起身,烟夹在指缝里。
“我手头有一批山货,想在你仓库头寄存半天,晚上船到就走。寄存费好商量。”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跟你掏心窝子的架势。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马老七,你回去跟赵五爷说,我张富贵今天谁的货都不收,谁的生意都不做。他要是有事,直接来找我,莫搞这些弯弯绕。”
马老七脸色变了。笑容像浆糊一样糊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冷了。
他嘴角抽了抽,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张老板这话说得……跟赵五爷有啥子关系嘛,我就是帮朋友存点货……”
“滚。”
他脸上的肉跳了跳,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背影绷得很紧。
我松了口气,心想:老子这回看你们还有啥子招。
我错了。
傍晚六点,码头方向突然涌过来一群人,二三十个,清一色码头工人打扮,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扁担、杠子。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叫罗蛮子,码头上出名的浑人。
他站在铺子门口,叉着腰,声如洪钟,唾沫星子横飞:“张富贵!你个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存心要饿死我们这些下力人是不是?”
“罗蛮子,你莫乱说。”我站起来,“我铺子头的米价都是按工作组定的,一斤没涨。”
“放屁!”他身后有人喊,“你今天明明新进了一批合江米,码头都看到了,为啥子不拿出来卖?不是囤积是啥子?”
“老子今天仓库盘点,明天就上架!”我解释,但没人听。
有人开始推搡德彪。德彪年轻气盛,反推回去。这一推,就像火星子溅进油锅……噼里啪啦,炸了。
人群涌进来,扁担杠子乱砸。我被推倒在地,爬起来想去护柜台,却被罗蛮子一把揪住领子。他的巴掌大得像蒲扇,掐得我脖子生疼。
混乱中,一块青砖从人群中飞出来,正正砸在我太阳穴上。
眼前一红,耳朵里嗡一声。
倒下前,我看见人群外围,马老七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手里转着一块碎砖头,面无表情。看见我倒下,他扔掉砖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江边茶馆方向走去。
茶馆二楼,赵五爷在逗画眉,嘴撮着,发出啾啾的声音。
鸡叫。
4 三十六计
第三次醒过来时,我的心脏像被一张湿毛巾裹住了……不是疼,是闷,是喘不上气的憋闷。
我大口大口的呼吸了好几下才缓过来,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不能再死了。”我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喃喃自语,“再死几次,就算鸡叫得回来,老子这副身板也扛不住。”
第一次是勒死,脖子留下了隐痛。
第二次是砸死,太阳穴突突跳。
第三次要是再死……我不知道这“累积”有没有上限,但直觉告诉我,这游戏要命。
“跑。今天必须跑。”
我摇醒秀英。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窗外还黑着,嘟囔道,声音黏黏糊糊的:“天都没亮,你发哪门子疯?”
“秀英,听我说。”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今天要出大事。你现在就起来,收拾细软,把压箱底的钱都带上。天一亮,咱们就走。”
“走?走哪里去?”她清醒了,眼睛里的迷糊变成了惊恐。
“涪陵。你娘家那边。躲一阵子。”
她伸手摸我额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你没发烧嘛……啷个说起胡话了?”
“我清醒得很。”我抓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秀英,你信我一回。今天不走,咱们两个都活不成。”
她看我眼神,不像开玩笑,慢慢坐了起来。咬了咬嘴唇,没再问……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六年,学会了在该问的时候问,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她翻身下床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轻,但很快。
天蒙蒙亮时,我们收拾妥当。秀英拎着个蓝布包袱,怀里揣了二十几块钱,缝在贴身的肚兜里。我背了个竹篓,里头放了点干粮和一壶水。
“走后门。翻过院墙,走小巷子穿到朝天门码头,赶早班船。”我交代她,“路上碰到人,就说走亲戚。”
两人刚出院墙,还没出巷口,我就看见巷口多了个人。
王德彪。
他站在巷口路灯下,像等了一阵了。
看见我和秀英背着包袱出来,他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说:“师傅,早。”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头都不敢抬。
“德彪?”我心里一沉,“你一大早在这里干啥子?”
“没……没啥子。”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昨天……昨天刘组长找我谈话,说最近有人想跑,让我多注意点……”
我全明白了。
刘二杆昨晚就找过他了,吓唬他,让他盯着铺子。
德彪这个憨包,被吓住了,一早就守在巷口……他是来盯梢的。
他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张纸。
“德彪。”我叹了口气,“师傅平时对你啷个样?”
“师傅对我……比亲爹还好。”他声音开始抖,眼眶红了。
“那你就当没看见。”秀英忍不住开口,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德彪,我们就是去涪陵走个亲戚,过两天就回来。”
德彪没应。
他攥着衣角,手在抖,像在做天大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其实就几秒,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师傅,你们快走。”他说这话时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里亮晶晶的,然后飞快地把头扭到一边。
我拍了拍他肩膀,跟秀英快步穿过巷子,抄小路往朝天门方向走。
到了码头,天已大亮。趸船入口处,站着五个民兵。
领头的是刘二杆,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用毛笔画在毛边纸上的,歪歪扭扭,但那双小眼睛、高颧骨,一看就是我。
他站在那儿,眯着眼,一个一个地对着人群比照。
“走不脱了。”我拉着秀英退到人群里,找了个茶棚坐下。
“那啷个办?”秀英看着我,嘴唇发白。
“你先回去。”我点了支烟,看着江面,“他们要抓的是我。你回去就说不晓得我去哪里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一个女人家。”
“那你呢?”
“我……”我看着朝天门码头混浊的江水,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木屑,黄汤汤的。忽然笑了,“老子跟他们赌一把。”
我让秀英先走。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眼,走几步回一次头,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
我坐在茶棚里等到了中午,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径直走向趸船入口。
刘二杆一眼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得有点邪:“张富贵,你这是来自首的?”
“来自首的。”我举起双手,朝他笑了笑,“刘组长,我跟你们走。”
两个民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
刘二杆冷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回储奇门的路上,经过临江的一处悬崖。
崖下面是乱石滩,江水拍上去,碎成白沫。
我转头,看见崖壁上的野草在风里摇。
然后我突然挣开民兵,往悬崖边冲。
身体悬空的瞬间,我听见了鸡叫。
比前两次更响亮,更清越。
然后黑暗。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床上,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碑。
秀英在煮稀饭,嘴里还是那套词。
我摸了摸肋骨……隐隐作痛,像是骨裂之后刚长好的那种疼。
第三次重置的“坠崖伤”,也叠在这副身体上了。
“老子还不信了……”我盯着蚊帐顶,咬牙切齿,“赵老五,你要搞死我,老子就搞死你。看哪个先扛不住。”
窗外,芦花公鸡叫完了最后一声,拍拍翅膀,开始在天井里踱步。
它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悠闲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5 谁是人谁是鬼
第四次醒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急着起床。
我躺在蚊帐里,听秀英煮稀饭,听芦花公鸡打鸣,听巷口挑水工的扁担咯吱咯吱响。这些声音我已经听了四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稀饭煮沸的咕嘟声、鸡叫的节奏、扁担响的间隔……像是老天爷把同一张唱片反复播放。
胸口还在疼。这次是钝痛,像有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我的肋骨。坠崖那次留下的伤叠在前两次的勒伤和砸伤上,让我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身体在抗议。
“不能再硬扛了。”我对自己说,“要动脑子。”
前三轮已经够清楚了……躲,躲不掉。跑,跑不脱。硬扛,死得更快。赵五爷像一只坐在茶馆二楼看戏的猫,端着盖碗茶,看着我在地上左冲右突,不管我怎么走,他都有后手等着。因为他在暗处,我在明处。要赢,先得搞清楚他到底有多少棋子。
我第一个找的是王德彪。
不是因为德彪可靠……第三轮重置里,他在巷口的犹豫让我看清了,这个憨厚徒弟有他自己的软肋。他想成家,想过安稳日子,这个念想被赵五爷捏在手里,就成了拴在德彪脖子上的绳子。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可能知道赵五爷那边的底细。
这次我没去铺子,而是把德彪叫到了天井里。
天井很小,那棵歪脖子黄葛树的树冠刚好遮住头顶,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打在青石板上。秀英养的那只芦花公鸡正在树根边刨食,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德彪,把门关上。”
他愣了一下,转身把天井通铺子的门掩上了。
“坐。”
他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等训话。背挺得直直的,眼皮却往下垂,不敢看我。
我没坐。我靠在黄葛树干上,从兜里掏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雾在树叶间缭绕,青灰色的,像一层薄纱。
“德彪,你跟了我几年了?”
“十年了,师傅。”他拿着烟没敢点,声音发紧,“我十三岁那年冬天,在朝天门码头冻得快死了,是师傅把我捡回来的。”
“你还记得哈。”
“记得到。一辈子记得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了。
我弹了弹烟灰,看着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风吹散。“那我问你。这十年,师傅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得!”他急了,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师傅对我比亲爹还好,给我吃给我穿,还教我打算盘认字……我王德彪要不是师傅,早就冻死在江边了。”
“那你坐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既然师傅对你好,你为啥子有事瞒到我?”
德彪的脸刷一下白了。不是一般的白,是血色全部褪下去的那种白。
他张了张嘴,肩膀开始抖。
“马老七找你几回了?”我替他把话说了。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几乎埋到了胸口:“三……三回。第一回是上个月底,他请我去茶馆吃茶,说赵五爷看得起我,想收我当干儿子。我说我有师傅了,他说师傅是师傅,干爹是干爹,不冲突。”他咽了口唾沫,“第二回是大前天,他说赵五爷准备盘下隔壁孙麻子的米铺,缺个信得过的掌柜,问我想不想当。还说当了掌柜,就去陈三姐家帮我提亲。”
“第三回就是昨天晚上?”我问。
“昨天晚上”这四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诞……我已经过了四个“昨天”,但对德彪来说,永远是第一次。
德彪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成色一般,但做工精细,刻着龙凤呈祥的纹样。他的手抖得厉害,镯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让我今天上午,趁师傅不注意,把仓库后门的锁打开,一炷香功夫就行……师傅,我没答应。我真的没答应。”他哭出声来,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但我怕……我怕我不答应,赵五爷会找别个来害你……我想跟师傅说,又不晓得咋个开口……”
我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啥子哭。”
“师傅……”
“镯子你收好,提亲用得着。”我朝他笑了一下,“其他的,我来。”
上午十点,马老七果然来了。一个人溜达着来的,手里提了包旱烟,笑眯眯的,笑得跟个和气生财的街坊似的。
我让德彪去倒茶。马老七一边喝茶一边跟我扯闲篇,从天气扯到米价,从米价扯到工作组,绕了一大圈,终于绕到正题。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睛眯起来:“张老板也是场面人,我不瞒你。一批西药,治枪伤的,从贵州那边过来的。放半天,天一黑船就到了。存放费……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块?”我倒吸一口凉气。五百块,在一九五二年的山城下半城,能盘下三个孙麻子那样的小米铺。
“稳得很。码头这边都是我的人,工作组那边赵五爷打过招呼了。”他拍着胸脯,笑容里带了点得意。
我故意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牙:“行。但有一个条件……货进仓库前,我先验一眼。”
他想了想,点头,笑得更加灿烂了:“应该的。下午三点,我让人把货抬过来。”
马老七走后,我把德彪叫到仓库里。搬开最里头的几个米袋,露出墙角一块青石板……那是我当年替赵五爷运私货的时候挖的地窖入口。德彪看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德彪,你今天下午藏在里头。等他们把货搬进来走了之后,你出来,把每口箱子都打开,看看里头到底是啥子。”
“师傅,你呢?”
“我在外头拖住他们。”
下午三点,马老七带人搬进来五口木箱,不大,但看起来很沉,抬的人额头冒汗。他们走后,我在仓库门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听见仓库深处传来三声敲击……我跟德彪约好的暗号。
我走进仓库,关上门。德彪已经从地窖里爬出来,满头是汗,脸上却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愤怒。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直哆嗦,不是怕,是气得。
“师傅,不是西药。”
“是什么?”
“枪。”他声音发颤,手指着那几口箱子,“全是枪。步枪,新的,包着油纸。还有两箱是子弹。”
我靠在米袋上,闭上眼睛。
全明白了。赵五爷不是要藏西药,西药是骗马老七的。他真正要藏的,是枪。一九五二年,山城解放刚三年,周边山里还有零星土匪。私藏枪支……这是杀头的罪,满门抄斩都不够。他把枪藏在我仓库里,等天一黑工作组来“突击检查”,人赃并获。我跳进长江也洗不清。
“好狠。”我喃喃道,“比上回还狠。”
“师傅,现在咋个办?”德彪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要不丢江里?”
“丢?丢了赵五爷正好说你销毁罪证。”
“那……那举报?”
“举报也要证据。他反咬一口,说咱们私藏枪支还诬陷他人,死得更快。”
“那咋个办嘛!”他几乎是在吼了,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仓库顶上那个小小的天窗。光从那里照进来,照在那些伪装成西药的枪箱子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让德彪去茶馆找陈三姐。“跟三姐说我想见她,就现在,在我铺子里。别让人看见。”
二十分钟后,陈三姐从茶馆后门溜进来,绕了个弯,从米铺后门进来。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阴丹蓝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上还涂了点口红……她向来是这样,穷归穷,从不邋遢。一进门就开始抱怨,眉头挑得老高:“富贵,你发啥子神经?大白天让我偷偷摸摸的,别个还以为我跟你有一腿。”
“三姐,我问你个事。”我没理她的玩笑,脸色很严肃,“赵五爷在城隍庙藏了一批货,你晓不晓得?”
她的玩笑脸僵住了。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没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慢慢收起了所有表情,然后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掩上,转过身,压低声音:“富贵,听我一句劝。赵五爷的事,你莫搅进去。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三姐,不是我要搅进去。”我看着她,“是他已经把我搅进去了。今天下午,他让人往我仓库里放了五箱步枪。天一黑,工作组就来查。你说,我还能往哪里退?”
陈三姐的脸色变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茶馆那边传来茶客的说笑声,隔着墙,闷闷的。
“城隍庙后院的枯井。”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用油布封了口,上头盖了块磨盘。井里头除了枪,还有药……盘尼西林。有一回赵五爷喝醉了,在我茶馆里漏了半句。”
“谢谢你,三姐。”
“莫谢我。”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富贵,你晓不晓得,你老婆秀英这两天来找我哭了三回?”
我愣住了。
“她说你像变了个人,晚上睡觉说梦话,喊打喊杀的。她怕你出事。”陈三姐叹了口气,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不管你在搞啥子,记倒起,你还有个老婆在家里等你。”
她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混在仓库的米糠味里,很久没散。
我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枪箱,又想起秀英的脸。秀英嫁给我十六年,从没穿过一件好衣裳,去市场买菜为了省几分钱能跟菜贩子吵半天,但每年冬天都要给我炖一只老母鸡……不是补身子,是她知道我好那一口鸡汤泡饭。
“老子不能死。”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老子死了,秀英啷个办。”
6 做局
第五次重置,我试了一条新路……假装投靠赵五爷,以此换活命。
结果死得更快。他这种人,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疑心病比谁都重。我主动“服软”,他反而更不放心。当天晚上,我喝下他“赏”的一杯酒,不到半个时辰就腹痛如绞,七窍流血死在自家床上。死之前我看见他坐在我对面,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第六次重置,我学乖了。不再跟赵五爷正面接触,而是让德彪“无意间”跟马老七透露:我在朝天门城墙根下埋了一批大洋,准备跑路。赵五爷果然派人去挖,但他自己没出面,只派了马老七带人去。挖到大洋后,马老七直接交给了老吴,举报我“私藏银元、企图叛逃”。我再次自掘坟墓,转运途中被赵五爷安排的人一刀捅在腰眼上。那一刀捅得又快又准,捅完拔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刀口和肉摩擦的声音,黏糊糊的。
第七次醒过来时,我坐在床沿上,抱着头想了很久。窗外还是黑的,秀英还在睡,呼吸均匀。
“老子之前想错了。”我对着黑暗说,“扳倒赵五爷,不能用蛮力,也不能走捷径。得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还得让能治他的人亲眼看见。”
我需要三样东西:证据、证人、时机。证据是城隍庙枯井里的枪和药,证人是老吴……他认死理,但只信亲眼看见的东西,时机是要找到赵五爷来不及反应的节点,一击必中。
我决定这次不急。先打基础。
我让秀英去城隍庙上香。她是信佛的人,每个月都要去。这次我特意嘱咐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听说城隍庙后院的菩萨也灵验,你去的时候顺便拜一拜,求个平安。”她看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你啥子时候也开始信菩萨了”,但还是拎着香烛篮子去了。
回来后,我问她后院长什么样子。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后头荒得很,长满草,就一口枯井,上头盖了块磨盘。灰都厚了,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
“你看得仔细?”我追问。
“当然仔细。”她理直气壮地瞪了我一眼,“我在后院绕了一圈,想找那个‘灵验菩萨’,结果没找着,只看到枯井和一堆烂木头。”
我心中有数了。那批货还在,只是藏得隐蔽。
同时,我开始观察刘二杆。经过这几轮重置,我发现这个人可恨归可恨,但有一个致命的特质……贪。不是普通的贪,是吃相很难看、脑子又不够用的贪。赵五爷用他,就是看中他蠢,容易控制。但这种人,只要给他更大的甜头,随时可能反水。
第八次重置,我直接找了刘二杆摊牌。
“刘组长,我有重大情况要反映……赵五爷在城隍庙枯井里藏了果党留下的枪支和西药,数量不少。”
他正翘着二郎腿喝茶,听见这话,茶杯停在半空。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落在半信半疑上,嘴角抽了抽:“张富贵,这话可不能乱说。赵五爷是配合政府的开明士绅,你这样说,可有证据?”
“我就是证人。我亲眼看见过。”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刘组长,我跟你坦白,我以前替赵五爷运过私货,知道他的底细。现在‘五反’运动来了,我晓得瞒不住,愿意主动交代、戴罪立功。”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停地捏来捏去……他在盘算,盘算这件事有多大功劳,能不能升官,会不会得罪赵五爷。
“你为啥子不直接找老吴?”他突然停下脚步,斜着眼睛看我。
“老吴是外地人,不懂山城的水有多深。刘组长是本地人,懂行情。”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这份功劳,我想来想去,只有刘组长消受得起。”
这句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回去,换上公事公办的嘴脸:“行。我今天下午带人去查。要真有东西,算你一份功劳。要是没有……诬告可是要反坐的。”
“要是有呢?”我反问。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有的话,赵五爷的茶馆,归我。”
我在心里冷笑。果然,惦记的是茶馆。
当天下午,刘二杆带人去查了城隍庙。但他只带了两个信得过的人,没通知老吴……他果然想独吞功劳,或者说,想先看看是什么货,能不能私下扣一部分。盘尼西林那玩意儿比黄金还贵。
我让德彪暗中盯着他。傍晚时分德彪跑回来报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二杆搜出了货,但没全报,只报了“缴获步枪三支、西药一批”,剩下的让心腹趁夜搬回自己家后院柴房了。
“你看清楚了?”我盯着他。
“看得清清楚楚!”德彪用力点头,眼睛瞪得溜圆,“我跟到巷口,亲眼看见他们抬箱子进去的。”
我点点头。等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一早,我让德彪去码头上“偶遇”老吴。按我教的,装出偶遇的样子,挠着头,不经意地说:“吴组长,昨晚上我去给刘组长送材料,看见他家后院好像有人搬东西,好像是箱子……可能是我想多了。”说完还故意打了个哈哈。
老吴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但我知道,种子种下了。
当天上午,老吴突然带人去刘二杆家“检查卫生”。刘二杆措手不及,柴房里搜出了五口箱子……崭新的步枪和成盒的盘尼西林。铁证如山。
“刘德贵,这是怎么回事?”老吴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江风。
刘二杆脸都白了,磕磕巴巴地说什么“还没来得及上报”。老吴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被逮住的老鼠:“搜出来不当天上报,搬到家里藏着?你当我老吴是三岁娃娃?”
刘二杆被隔离审查。消息传到茶馆时,赵五爷正在逗画眉。我隔着街看见他手一抖,鸟笼掉在地上,画眉扑腾着翅膀惊叫。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然后转身走进茶馆后堂,步子很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销毁证据。他那个藏了十几年的黑账本,记着下半城几十个商户的“黑料”,他得在进去之前烧掉。但我早就让德彪趴在隔壁房顶上盯着了,月光底下,茶馆后院的火光一直烧到后半夜,灰堆成小山。
7 狗咬狗
第九次重置,我几乎是带着一种堵伯的心态在活。这一次的计划更细密……不仅要扳倒赵五爷,还要确保马老七、罗蛮子这些党羽在事发后不敢轻举妄动。不仅要拉刘二杆下马,还要让他在倒下之前把该吐的都吐出来。
陈三姐帮了大忙。我去茶馆找她,说:“三姐,你帮我在码头上传个话……就说马老七跟果党残部有勾结,工作组已经在查了。谁跟马老七走得近,谁就是自寻死路。”她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个字:“行。”
这话一传出去,马老七在码头上的势力像被抽了筋,没人敢明着跟他站在一起。
刘二杆跟赵五爷狗咬狗的戏码,跟上一轮差不多。不同的是,这一回我没有坐等结果。我让德彪盯了赵五爷好几天,摸清了他的规律……每天下午四点,他会独自一人去茶馆后院的阁楼上翻他那口铁皮箱子。账本就在里面。
在赵五爷被捕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茶馆。没走正门,从陈三姐家的阁楼翻过去,沿着屋顶的瓦片摸到茶馆后院。等赵五爷上楼开箱的时候,我从窗户外翻了进去。
“赵五爷。”
他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很轻,在安静的阁楼里却像打雷。
“你……”他瞪着我,像看到了鬼。那个在茶馆二楼端着盖碗茶朝我遥遥一敬的赵五爷,此刻嘴唇在发抖,“你怎么在这里?”
“来拿你的账本。”我弯腰捡起那本泛黄的线装簿子,拍了拍上面的灰,“顺便跟你说几句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我知道他腰里别着一把小手枪。
“别动。”我说,“楼下老吴的人已经在茶馆门口了。你开了枪,他们马上上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侧耳听了听……楼下确实有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垮了,那种保养得很好的红光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苍老和松垮的皮肉。
“张富贵,你够狠。”他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我当年就不该留你。”
“你当年留我,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对你还有用。”我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日期、金额,“这些年你攥着这个本子,攥着多少人的命根子。赵五爷,你活得累不累?”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老吴的人开始上楼梯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突然问,声音哑了,“城隍庙的货,刘二杆的私心,马老七的动向……这些事,你不该知道。”
我合上账本,看着他。阁楼里光线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我说我死过十次,你信不信?”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像嚼了一把黄连。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
“你疯了。”他说。
“可能是吧。”我也笑了,把账本揣进怀里,“但疯有疯的好处。疯的人不怕死。”
我拿着账本从阁楼楼梯走下去。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阁楼的窗户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长江。月白绸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背影看起来忽然矮了很多,缩了很多,不像那个在茶馆二楼逗画眉的赵五爷了。
“赵五爷,你还有啥子要说?”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唱了一句川剧,腔调苍老而沙哑……
“叹人生,如春梦,富贵荣华转头空……”
烟从他指缝里滑落,掉在木地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被带走了。当天晚上,工作组突击审讯。账本上的名单成了重磅炸弹,那些被赵五爷要挟过的商户、帮会成员、甚至工作组内部的个别干部,纷纷主动或被动地交代了问题。赵五爷的黑网被连根拔起。
马老七也在当晚被抓。这一回,他没来得及捅我一刀。他被民兵押出码头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茫然……他可能到死都没想明白,怎么一夜之间,风向就变了。
老吴把“基本守法户”的评定书递给我的时候,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个操着山东口音的南下干部,脸上褶子很多,笑起来的褶子更多。
“张老板,这次多亏了你。”
我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手指有点发抖,纸在我手里轻轻颤着。等了十一轮,死了十次,就是为了这一刻。
“谢谢吴组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重,但拍得不疼,“你要是真的做了亏心事,谁也保不住你。”
从工作组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下半城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挑水工、卖夜宵的、倒马桶的都在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我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江风吹过来的潮湿空气……带着腥味、菜叶子腐烂的味、还有远处船上桐油的味道。
活着的感觉,真好。
晚上在陈三姐的茶馆,德彪、秀英、小翠都在。桌上摆着几个菜,一瓶酒,还冒着热气。德彪第一个冲过来抓着我胳膊,上上下下地看,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变了调:“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我拍拍他的脸,笑了,“都结束了。”
秀英没说话,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没哭。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颤。我知道她在忍。她就是这样的人,越是想哭的时候越要忍住。
饭桌上,我给大家倒酒。给德彪倒的时候,我说:“德彪,茶馆隔壁那间铺子,陈三姐答应盘给我了。盘铺子的钱你师傅出了。铺子以后是你的,名字写你的。”
德彪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洒在桌面上,沿着木纹淌。他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师傅”,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莫哭。”我笑着按住他肩膀,“你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以后跟小翠好好过日子,莫像师傅一样,一辈子鸡飞狗跳。”
陈三姐在旁边抹眼角,嘴里却骂着:“你个张富贵,老子的闺女还没过门呢,你就替她做主了?”
“三姐,你莫装了。”我哈哈大笑,端起酒杯朝她扬了扬,“你早就想把那间铺子盘出去,就是找不到好买家。我今天出这个价,你赚了。”
大家哄笑起来。小翠羞红了脸,低着头,耳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虾。
酒过三巡,我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下半城的夜晚跟往常一样热闹……吊脚楼里传出麻将声、收音机里的川剧声、小孩的哭闹声。江面上有渔火点点,朝天门码头的信号钟敲了九下。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跟我第一次死那晚的月亮一样。
但那晚的月亮看的是我被人勒死在羁押室里。今晚的月亮看的,是我还站着。
“老子赢了。”我对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回到茶馆,在秀英身边坐下。她给我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我说太咸了,她骂我不知好歹,眉头皱成一团,语气凶巴巴的,但手里的筷子没停,又给我夹了一块。我们拌了几句嘴,又笑了。
这一夜没有鸡叫。
我睡了一个好觉……十一轮以来,头一回。
8 了结
赵五爷的案子结了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我不习惯。
以前每天早上起来,脑子里都在盘算今天要怎么活……躲哪个人、挡哪把刀、防哪个暗算。现在不用了。赵五爷在监狱里,刘二杆被撤了职,马老七也进去了。那些曾经像刀子一样悬在我头顶的东西,一下子没了。
但我睡不着了。
不是失眠,是身体不让我睡。每次躺下来,胸口就开始疼。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闷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我试着侧躺,肋骨咯吱响;试着趴着,喘不上气;试着平躺,心脏跳得像有人在敲门。
秀英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是累的,歇两天就好。
我没告诉她真相。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她也不会信。谁会信一个人死过十次呢?谁会信每次死掉的伤都还留在这副身板上呢?
我自己都不信。
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肝……第三次重置时坠崖,肝被震裂过,现在它还在那里,像一个装满了旧血的袋子,每次呼吸都扯着疼。我的肋骨……第二次重置被砖头砸中太阳穴时,倒下撞断了三根肋骨,它们现在长好了,但长歪了,阴天就会酸。我的心脏……被勒死那次缺氧太久,心肌有坏死灶,跳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有劲了,有时候跳着跳着会停一拍,然后再猛地补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还有我的腰眼。那是最新添的伤……第九次重置时被马老七从背后捅的那一刀,虽然在这一轮没发生,但前一轮的刀口还烙在我身上。不是疤,是更深的东西,像有一根针埋在肌肉里,我弯腰搬米的时候就刺我一下。
这些伤,秀英都不知道。我每天早起时都要在床边坐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才能站起来。秀英问我为撒子坐那么久,我说在想今天的生意。她就骂我:“生意有啥子好想的,把米卖出去就对了。”我笑笑不说话。
有一天,我在铺子里搬米,弯腰去抱一袋新到的合江米,腰眼那根“针”突然刺了一下。我手一软,米袋掉在地上,白米洒了一地。
德彪跑过来,一脸紧张,伸手来扶我:“师傅,我来搬,你歇着。”
“没事。”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糠,“手滑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大概注意到了,我这个月瘦了很多,脸上颧骨突出来了,眼睛陷下去了,连走路都开始微微驼背。
但谁都没说破。
日子还是要过。米铺的生意渐渐好起来了。“基本守法户”的牌子挂在门口,是一种护身符。老吴有时候路过,会进来坐坐,喝杯茶,问问米价。我给他泡陈三姐的茉莉花茶,他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香得冲脑子”,但还是喝完了。
有一天我路过城隍庙,忽然想进去看看。庙里香火不旺,正殿的菩萨身上落了一层灰。我绕到后院,找到了那口枯井。磨盘已经被搬开了,井口黑洞洞的,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井边的野草被人踩倒了一大片,东倒西歪的,地上还有残留的油布碎片和几颗生锈的子弹壳。
我蹲下来,捡起一颗子弹壳。铜的,上面有绿色的锈,放在手心里凉凉的。
“就为了这些玩意儿。”我自言自语,“老子死了十回。”
把子弹壳扔回井里。噗通一声,很久才听到回音。
赵五爷的案子判了。私藏枪支、勾结土匪、操控黑市、贿赂干部……数罪并罚,枪决。刘二杆判了十五年。马老七判了十年。
赵五爷被枪决那天,我没有去看。陈三姐去了,回来后坐在茶馆里发了好一阵呆。我去喝茶的时候,她给我倒了杯茶,手有点抖。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滚成珠子。
“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陈三姐看着窗外。
“啥子话?”
“他说……‘替我敬张富贵一杯茶。’”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茶杯,朝窗外遥遥一敬:“赵五爷,我敬你。来世莫做袍哥,做个挑水工,比啥子都强。”
说完把茶一口喝了。茶是凉的,有点苦。
赵五爷死后第七天,正好是他的“头七”。那天晚上,我坐在米铺门槛上乘凉,忽然听见茶馆方向传来一阵川剧唱腔……是收音机里的,陈三姐大概在收拾东西。
唱的正是赵五爷那天在阁楼里唱的:
“叹人生,如春梦,富贵荣华转头空……”
我听着,慢慢点了一支烟。
“赵五爷,”我对着空气说,“你唱的这句,老子年轻时候也唱过。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又怎样?日子还是要过。米还是要卖。饭还是要吃。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9 日当午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请大家吃了顿饭。
就在米铺后院里。秀英杀了一只鸡……不是那只芦花公鸡,那只公鸡现在是我的救命恩人,杀了它怕遭报应。杀的是另外一只下蛋的母鸡。德彪说可惜了,秀英说有啥子可惜的,今天高兴。
午饭很丰盛。鸡汤、回锅肉、泡豇豆炒肉末、凉拌折耳根,摆了满满一桌子。德彪和小翠挨着坐,陈三姐带了一壶好酒,说“庆祝张老板大难不死”。小翠还是那么害羞,低着头,但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勾着德彪的手指头。陈三姐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德彪给我敬酒,杯子举得高高的,脸红扑扑的,说“师傅长命百岁”。秀英骂他乌鸦嘴,拿筷子作势要敲他,说“百岁不够,得两百岁”。陈三姐打圆场,给每人夹了块回锅肉。小翠低头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笑着喝完杯中酒,心里却在想……
“老子怕是活不到百岁。”
吃完饭后,大家都散了。德彪去铺子里整理新到的米,秀英和小翠在厨房洗碗,陈三姐回茶馆招呼客人。我搬了把竹椅,坐在米铺门槛上。
下半城的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会烫起泡。挑水工光着膀子,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里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卖凉粉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懒洋洋的,像被太阳晒软了,拖得长长的……“凉粉……凉面……吃了好歇凉……”
对街,陈三姐的茶馆里飘出茉莉花茶的香气。几个老茶客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摆龙门阵。声音时高时低,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又低下去,像江水拍岸。
远处,长江上船来船往,汽笛声穿过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变得模糊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储奇门。三十年前,十二岁,跟着一个远房亲戚从涪陵老家来山城讨生活。第一次看到长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房子挤在江边的山坡上,第一次闻到码头上的鱼腥味和桐油味。那时候我觉得,能在这里活下去,就算是天大的福气。
我给码头工人扛过包,给茶馆烧过锅炉,给袍哥跑过腿。攒了十几年才盘下这间米铺。然后遇到了秀英……她在朝天门帮人洗衣裳,手泡在江水里冻得像胡萝卜。我娶了她,两个人一起把米铺撑起来。又过了几年,在江边捡到了快冻死的德彪。
这就是我的一辈子。没什么大起大落,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守着一个小米铺,守着老婆和徒弟,在下半城的石板路上一天一天地过。
可就是这么普普通通的日子,也有人要抢。赵五爷要抢我的铺子,刘二杆要抢我的尊严,马老七要抢我的命。
“凭啥子?”我喃喃自语,“就凭老子是小人物?就凭老子没靠山?就凭老子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没有人回答我。
太阳慢慢西移,从头顶移到了天边。下半城的影子越来越长,石板路上的热度渐渐退去。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蓝色的薄雾。远处传来哪个婆娘喊娃儿吃饭的声音,扯着嗓子,中气十足……“狗娃儿……回来吃饭了……”
秀英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洗碗的水渍。
“披上。太阳落了,江风吹起来冷。”
我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上有洗衣皂的味道,有灶台上烟火的味道,和我身上常年带着的米糠味混在一起,很熟悉,很安心。
“秀英。”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子?”
她愣了一下。这个没读过一天书的女人,歪着头想了想,额头上挤出几道抬头纹,然后很认真地说:“图个心安理得吧。”
“心安理得……”我重复着,忽然笑了,“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有啥子难的?”她在我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不欠别个的,也不让别个欠自己的。日子穷点没关系,心不穷就行。”
我看着她。岁月在她脸上刻了痕迹……额头有皱纹,眼角有细纹,手心有老茧。但她坐在我旁边,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黄葛树,条件不好,但活得硬气。
“秀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说啥子晦气话!”她打断我,眉头猛地拧起来,“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但我听得出来里面有颤音。她转过头不看我,看着江面,下巴绷得紧紧的,“你比我大六岁,按照道理,你肯定走在我前头。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至少得等你头发全白了、牙齿掉光了再说。现在你少给我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说了。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粗糙,骨节大,比我的还像男人的手。但握着这双手,我觉得踏实。
夕阳快落尽了。江面上铺了一层金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朝天门码头的信号钟敲了六下,声音在江面上滚过去,又滚回来。
忽然,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闷痛,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像有一只手伸进我胸腔里,把我的心脏攥住了,用力一捏。
我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富贵?”秀英察觉不对,声音一下子变尖了,“你啷个了?脸啷个这么白?”
“没……没事。”我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疼,真他妈的疼,比前几次死的时候都疼。但我不敢喊出来,怕吓到她。“可能是中午吃多了,胃不舒服。”
“我去给你拿药。”她站起来往屋里跑,脚步声急促地在石板地上响着。
她走以后,我独自坐在门槛上,手紧紧攥着胸口。疼痛一波一波涌上来,像江水拍岸,每一次都更猛烈一些。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石板路、吊脚楼、江面上的夕阳,都像浸在水里一样晃晃悠悠的,看不真切。
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十一次重置,十次死亡。勒死、砸死、坠崖、中毒、刀伤……每一次的创伤都叠在这副身体里,像一本账。今天到了清算的时候。
模糊中,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十二岁的自己站在朝天门码头上,第一次看见长江,眼睛亮晶晶的,觉得这辈子有奔头了。新婚那夜的秀英,穿着借来的红嫁衣,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我掀盖头的时候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德彪小时候蹲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稀饭呼噜呼噜喝得很香,喝完还要舔碗底。陈三姐男人死那年,她关着茶馆门哭了三天,我去送米的时候看见她眼睛肿得像桃子。还有赵五爷站在茶馆二楼端着盖碗茶朝我遥遥一敬,那个笑容,那个手势,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十一次。
但现在赵五爷已经死了。那杯茶再也敬不起来了。
我忽然想笑。
“老子值了。”我心想,“死了十回,换来了这一天的安生。值了。”
秀英跑回来时,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她在喊我,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我想睁开眼睛看她一眼,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两袋米。我想跟她说句话,但嘴唇动不了。
我听见她在哭。听见德彪跑过来跪在我面前,用力掐我的人中,又做人工呼吸,又捶我的胸口。他一边弄一边喊师傅师傅师傅,嗓子都劈了,像个孩子在哭嚎。陈三姐的声音也在,让小翠去叫大夫。大夫来了,翻了翻我的眼皮,听了听心跳,号了号脉,然后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
秀英抱着我的身体,轻轻喊我的名字,像平时喊我吃饭一样:“富贵,富贵,你莫睡了,天亮了。”
但天没有亮。
天黑了。
朝天门码头的信号钟敲了八下,声音穿过江面,穿过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穿过米铺敞开的大门,传进我耳朵里。
那钟声,听起来像鸡叫。
10 落雨天
我下葬后的第三天,下半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傍晚都没停。长江水涨了半尺,码头的趸船被冲得晃晃悠悠。石板路上的雨水汇成小河,哗啦啦地往江里淌。
听陈三姐后来说,孙麻子……那个跟我斗了十几年嘴的对门同行……哭得比谁都厉害。他说:“张老板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都给他哭一场。”
秀英没有哭。
下葬那天她哭了,哭得昏天黑地,差点跳进坟坑里。德彪和陈三姐死活把她拽住了,她的指甲在德彪胳膊上掐出了好几道血印子。之后三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照常开门,照常卖米,照常去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街坊们看她这个样子,心里都发毛……有的人伤心起来是哭天喊地,有的人是把眼泪吞进肚子里。后者比前者更让人揪心。
陈三姐每天过来陪她,端茶倒水,说些有的没的。秀英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声,但眼睛总是看着门口,好像在等谁回来。
“秀英,你歇一歇,铺子我帮你看着。”陈三姐小心翼翼地说。
“不累。”秀英拿起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动作不轻不重,跟平时一模一样,“他在的时候,铺子也是我帮着看的。习惯了。”
第四天,雨还在下。秀英开始整理我的遗物。
她打开老衣柜,里面是我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几条打补丁的裤子,一件只过年才舍得穿的藏青色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跟刚从裁缝铺拿回来一样。她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床上,用掌心抚平上面的褶皱。
抽屉里有我的烟斗,旱烟袋,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锅。有我用了几十年的老算盘,算珠被磨得油亮。有我的私章……“张富贵印”四个字,阳文隶书,是我当年盘下米铺时找朝天门一个老篆刻匠刻的。
还有一本毛边账本。翻开,里面歪歪扭扭记着每天的进销存。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日进合江新米八十袋,每袋九十五斤,出二十袋,余六十袋。存十二块。德彪这个月工钱还没发,明天记得发。”
然后就没有了。
秀英合上账本,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像抱着一个人。
整理到床铺时,她掀开枕头,发现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米糊粘着。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毛边纸。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只有两行……
“秀英,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莫哭。老子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你。灶台上的泡菜坛子底下,压着你的嫁妆,莫让德彪晓得,他憨得很,会拿去给媳妇打镯子。”
秀英读完,手开始抖。纸在手里簌簌地响。
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一排泡菜坛子,高的矮的,装泡姜泡辣椒泡豇豆的。坛沿水黑乎乎的,坛盖上的釉面都磨光了。她搬开最里头那个最大的泡菜坛子,坛底下面压着一个红布包袱。
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刻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擦得锃亮。还有一个银锁片,正面刻“长命富贵”,反面刻“福寿康宁”,是小孩戴的那种。
镯子是她娘家的陪嫁。锁片是她小时候戴的。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就丢了……解放前有一年闹饥荒,米铺差点倒闭,她让我把镯子拿去当了换米。我说当了,换了十块钱,救了一家人的命。
可镯子还在这里。
秀英捧着镯子和锁片,慢慢坐到地上。灶台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在她脸上,把泪水照得亮晶晶的。她哭了,但这次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银镯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滴又一滴。
“你个砍脑壳的……”她抱着镯子,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你说镯子当了,其实你没当,你宁可自己去码头扛包也不当我的陪嫁……你把锁片也留到的,你是不是想着以后给德彪的娃儿戴……富贵,你个砍脑壳的……你要走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终于哭出了声。这三天攒的眼泪,像堤坝决了口,哗啦啦地往外涌。哭声从厨房传出来,穿过天井,穿过米铺,传到了雨里。
德彪站在厨房门口,一身雨水,手里提着一袋米。他看着坐在地上抱着红布包袱的秀英,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师娘”,声音沙哑。
秀英用手背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包袱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慢慢站起来。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没事。德彪,把米搬进来。要下雨了。”
德彪看了一眼窗外……雨明明已经下了一天了。但他没说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去铺子门口搬米。
秀英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想了想,又展开,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走到灶台前,打开炉门,把信扔了进去。火舌舔上来,信纸卷起,变黑,化成灰。
她走到米铺门口,站在我那把竹椅旁边。竹椅还在,上头被人放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不知道是哪个街坊放的,被雨水打湿了,花瓣有点蔫,但还是很香。她没有挪开那朵花,搬来另一把椅子,挨着竹椅坐下。
雨声很大,打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江面上起了雾,对面的南山若隐若现。
德彪搬完了米,走到她跟前,踌躇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师娘,这是我刚才在师傅枕头底下找到的,压在另外一边,之前没看到。”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口袋,巴掌大,鼓鼓囊囊的。
秀英接过,解开袋口,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把米。
“师傅口袋里为啥子装一把米?”德彪挠着头,眉头皱成一团,“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秀英看着那把米,忽然笑了。
那是从仓库新进的合江米里抓的。我有个习惯,每次到了新米,都要抓一把在手里,看看成色,闻闻香味,再放一颗在嘴里嚼一嚼尝口感。那天大概是在枕头底下看什么东西,随手抓了把米放在旁边,就忘了。
也可能是故意放的。谁知道呢。
秀英把那把米小心地放回布袋,系好口,揣进怀里,跟镯子和锁片放在一起。然后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跟谁聊天:“没事了,德彪。你去忙吧。”
德彪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睛红红的:“师娘,晚上想吃啥子?我去买。”
“鸡汤。”秀英说,“杀只鸡,炖汤。”
“好。”德彪愣了一下……那只芦花公鸡前几天刚杀了给我补身子,现在鸡笼里只剩一只下蛋的母鸡。但他没多问,转身去院子里逮鸡。
秀英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看着下半城的雨。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道阳光射下来,打在江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从朝天门码头一直铺向天边。她望着那条路,目光沿着金光一直看到尽头,然后喃喃说了一句话……
“富贵,你在那头,记得把铺子开起来。等老子以后来找你,还要跟你算账……骗我镯子当了的事。”
说完她笑了。笑了一下,很短,但嘴角真的弯上去了。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走进铺子。围裙上还沾着灶灰和洗碗水,但她没管。
米铺里,德彪正在把新到的米一袋袋码放整齐。秀英走过去,拿起挂在墙上的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清脆,有力,在安静的米铺里回荡。
门外,长江上的汽笛响了。悠长,低沉,像有人在天边喊了一声……
“开船了。”
生活,还是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