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存单
时安市,晷时银行。
姜禾是二十五岁那年的冬天,走进这家银行的。
她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是三天前,一个陌生人塞给她的。那人说:"姑娘,要是走投无路了,去这个地址。它能帮你。"
她本该去医院的。她约了人流手术,就在今天下午。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她想起那个男人说"孩子我不要,你自己看着办",想起他头也不回地走掉。她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踢了她一下。
那个男人,叫陈勉。他们在同一个厂里做工,他追了她三个月,说会娶她。她信了。
她怀孕那天,去告诉他。他愣住了,半天,说:"打掉吧。我们还没准备好。"
她说:"可我舍不得。"
他看着她,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不会认这个孩子的。"
那天晚上,他走了。第二天,他辞了工,换了手机号,彻底消失了。
姜禾在厂门口,等了他三天。她等来的,只有一句从工友嘴里转来的话:"陈勉说了,别让他烦。"
她蹲在厂门口,抱着自己,哭到天黑。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找过他。她一个人,去医院,想做手术。可就在门口,她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改了主意。
她撕掉那张手术单,站在街边,哭了一场。哭完,她想起口袋里那张被人塞来的单子。她看了看地址,鬼使神差地,去了。
她不知道晷时银行是什么。她只知道,她需要一条路。哪怕那条路,要用她十年的青春来换。
她站在晷时银行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银行的招牌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金底黑字,而是一块日晷造型的青铜,指针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道影子。银行的名字,就刻在日晷下面:晷时。
她推门进去。
银行里面,比外面更安静。没有柜台,没有ATM,只有一排排像邮局一样的窗口。每个窗口前,坐着一个穿灰制服的工作人员。大厅里没什么人,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好。"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回头,是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胸前别着名牌:周棠。
"我……"姜禾攥着那张单子,声音有点抖,"我想问一下,这个。"
周棠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她:"你要存时间?"
"存时间?"
"对。"周棠说,"晷时银行,存的是时间。你可以把未来的一段日子,存进来,换一笔钱。等你哪天需要了,再取回去。"
姜禾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存……未来?"
"对。"周棠说,"比如说,你现在二十五岁。你可以把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这十年,存进银行。银行会给你一笔钱,数额不小。这十年里,你照常生活,只是——这十年的'时间价值',会被提取走。你会比同龄人,老得快一点,累得快一点,记性差一点。"
姜禾听着,有点懂了,又有点不懂。她问:"什么叫'时间价值'?"
周棠想了想,说:"你可以把时间,理解成一张钞票。你的十年,是一张面值十年的钞票。你把它存进来,银行会给你'兑现'成现金——可那张十年'钞票'本身,就被银行收走了。十年后,你取回它的时候,它还是你的十年。可这十年里,它不在你手里。"
"所以,"姜禾说,"我这十年,会过得……像没有那十年一样?"
"不完全一样。"周棠说,"你还是会生活,会工作,会带孩子。只是,那十年里的活力、健康、清晰的记忆,会被'抽出'去。就像一盏灯,插着电,能亮,但很暗。"
"等你取回那十年,"他说,"灯就重新亮了。"
姜禾沉默了很久。
"那……"她问,"要是,我取不回呢?"
周棠看着她,目光平静:
"那十年,就永远,属于银行了。"
"或者,"他说,"属于,买下它的人。"
"等你三十五岁了,你要是想,可以来银行,把这十年取回去。取回之后,这十年的记忆、活力,都会还给你。"
姜禾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觉得像在做梦。
"那……这十年,存进去之后,还算我的吗?"
周棠看着她,慢慢地,说:
"存进去的时间,还是你的。只是——如果有人出价购买,它可能,就不再是你的了。"
姜禾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她二十五岁,怀了孕,被那个说要娶她的人,抛弃了。她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地方去。她想过把孩子打掉,可她舍不得。
她需要钱。她需要一笔钱,把孩子生下来,把她养大。
她抬起头,看着周棠,问:
"如果,我存十年……能换多少钱?"
周棠报了一个数。
姜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数字,够她把这辈子,都撑过去了。
"我存。"她说。
周棠看着她,问:"你确定?十年,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十年的青春,十年的辛苦,十年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你确定,要用它,换这笔钱?"
姜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想起那个男人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她想起自己在医院,一个人,听着医生说"你怀孕了"时的天塌地陷。
"我确定。"她说,"我要把孩子养大。这十年,值。"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晷时银行,第一笔存单,成立。
签字的时候,周棠递给她一支很特殊的笔。笔杆是青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日晷。她握着那支笔,觉得手心发凉——像是握住了一段,即将不属于自己的时间。
"姜女士,"周棠说,"我再最后问您一次——您确定吗?"
"我确定。"
"那好。"周棠把存单递给她,"从今天起,您的这十年,将由晷时银行保管。您随时可以来查询。三十五岁生日当天,您可以申请取回。"
姜禾接过存单,看着上面那行"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的字,忽然觉得,那十个字,像十个秤砣,压在她心口。
她把存单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存单上,写着:
存入人:姜禾,二十五岁。
存入内容: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共十年。
提取条件:三十五岁当日,可申请取回。
姜禾把那张存单,小心地收好,走出银行。
那天,时安市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她站在雪里,看着手里的存单,忽然,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十年,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她不知道,就在她走出银行的时候,大厅的另一边,有一个人,正坐在窗口前,办理着一笔"提取"业务。
那是一个老人。他面前摆着一张存单,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
"我存了三十年。"老人对工作人员说,"我孙子出世那年,我存的。我用三十年,换了我孙子的学费。"
"现在,我孙子长大了,工作了,要接我去享福了。我来,把这三十年取回去。"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了查,抬起头,为难地说:
"老先生,您的三十年,在十五年前,已经被购买,并办理了赠予返还。"
老人愣住了:"被……购买了?谁买的?"
"购买者:您的孙子。"
"他……他为什么?"
"附言里写:'爷爷,你用三十年养大了我。我也用三十年,还你。你存掉的那些日子,是你陪我的日子。我买回来,还给你。'"
老人坐在窗口前,看着那张存单,忽然,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他抹着眼泪,把存单收好,站起身,慢慢走出银行。
姜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那张存单,轻了许多。
壹 十年
一 苦熬年生女
那十年,姜禾过得很苦。
她拿着那笔钱,租了一间小房子,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女儿。她给她取名叫姜棉——棉花,暖的,软的。
生孩子那天,医院里,只有她一个人。
别的产妇,都有家人陪着。她只有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张存单。她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护士问她:"你家属呢?"
她咬着牙,说:"没家属。我一个人。"
产房里,她疼得咬破了嘴唇。她一声没吭,硬是把孩子生了下来。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女儿抱到她面前,说:"看看,闺女。"
她看着女儿,忽然,眼泪就下来了。她想:我有孩子了。我有亲人了。
她给女儿取名姜棉。棉花,暖的,软的。她想让女儿,一辈子,都像棉花一样,暖,软,没有风霜。
一个人带孩子,本来就难。可姜禾比别的单亲妈妈,更难。因为她的时间,被存进银行了。
她总累。别人熬夜带娃,第二天还能缓过来;她熬夜一次,要缓三天。她总记不住事。她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想不起来。她给孩子买奶粉,走到超市门口,忽然忘了自己来买什么。她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些奶粉罐,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一次,姜棉半夜发高烧。她抱着女儿,跑过三条街,去医院。挂号,排队,取药。她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女儿烧退了,睡着了。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靠着墙,忽然,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家里,跑到医院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忽然,很害怕。
她怕有一天,她连女儿叫什么都记不住。
她回到家,翻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把女儿的名字写上去:姜棉,棉花的棉。她又在下面写:我的女儿,我最爱的人。
她合上本子,把它锁进抽屉里。她告诉自己:就算我忘了全世界,我也不能忘了她。
白天,她把女儿送去幼儿园,就去打工。她做过服务员,做过保洁,做过流水线。她的时间被存进了银行,力气好像也被存走了——她做什么,都比别人累,比别人慢。老板骂她,她低着头,不说话。
有段时间,她给一家饭馆刷盘子。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刷到半夜,手指冻得发僵,回到家,女儿已经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没有什么朋友。她怕别人问起她的过去,怕别人问"你老公呢"。她只有一个女儿。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这个女儿身上。
她去医院。医生说:"你才三十出头,怎么像四十多岁的人?"
她笑笑,没说话。
可她从没有后悔过。因为她的女儿,一天一天,在长大。姜棉会叫妈妈了。姜棉会走路了。姜棉背着小书包,去上幼儿园了。她每天早上,送姜棉去幼儿园,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蹦蹦跳跳地跑进大门,就觉得,那十年,值。
她永远记得,姜棉刚出生那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婴儿夜哭,一晚上要醒三四次。她一个人,抱着女儿,在屋里来回走。女儿哭,她也想哭,可她不能——她怕一哭,就哄不好女儿了。
她白天还要上班。她坐在流水线上,眼皮打架,手指机械地动着。主管骂她"精神恍惚",她不敢反驳。她知道,自己不是困,是自己的时间,被抽走了。
可奇怪的是,只要姜棉一笑,她就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
"棉棉,"她有时候,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妈妈把这十年存起来,换你来陪妈妈。你说,值不值?"
女儿当然不会回答。可她会笑。她一笑,姜禾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棉棉,"她有时候会问,"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姜棉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我要赚很多钱,给妈妈花。"
姜禾笑了。她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口:
"妈妈不要棉棉的钱。妈妈要棉棉,平平安安的,快快乐乐的。"
二 稚女替母记挂
姜棉十岁那年,是姜禾最累的一年。
她的记忆,越来越差了。她开始记不住姜棉班主任的名字。她开始把家里的钥匙,落在各个地方。她开始,看着女儿的脸,忽然想不起,她昨天是不是给女儿洗过头发。
有一次,她去学校接姜棉。她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女儿出来。她急得满头汗,问门卫:"姜棉走了吗?"门卫查了查,说:"姜棉早就走了,她妈妈提前十分钟就接走了。"
姜禾愣在原地。她记得,她明明没有接过女儿。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她自己去接的。她接完女儿,把女儿送到家,又忘了,再跑回学校去接。
姜棉那天,在小区门口,等了她很久。见她跑来,姜棉没有生气,只是问:"妈,你又忘了吧?"
姜禾蹲下来,抱着女儿,哭了。
"棉棉,"她说,"妈对不起你。"
姜棉拍拍她的背,像个小大人:"没事的妈。你忘了,我就提醒你。咱们俩,一个人记不住,一个人记住,就够啦。"
姜禾抱着女儿,哭得更凶了。
姜棉很懂事。她从来不问妈妈为什么总是忘事。她只是,把家里的大小事情,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她每天,会提醒妈妈:妈,今天要交电费。妈,冰箱里的菜要买了。妈,你昨天说,要带我去公园的。
姜禾有一次,趁女儿不在,偷偷看了那个本子。
本子不大,写得歪歪扭扭,全是拼音和错别字。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女儿画了一幅画:一个大人,和一个小人,手拉手。小人的头上,画了一圈圈的光。
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是小太阳,棉棉是小棉袄。
姜禾看着那幅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假装自己,从来没看过。
姜禾看着她那本小本子,心里酸酸的。
"棉棉,"她说,"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操这么多心?"
"因为妈妈记性不好呀。"姜棉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我记着,妈妈就不用记了。"
姜禾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二十五岁那年,签下的那张存单。她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月,她就三十五岁了。
她可以去银行,把那十年,取回来了。
她想起周棠说的话:"取回之后,这十年的记忆、活力,都会还给你。"
她想:等我把这十年取回来,我就能记住棉棉的每一点一滴了。我就能陪她,好好长大了。
她又想:取回十年以后,我要带棉棉去公园。我要陪她坐旋转木马,陪她吃冰淇淋,陪她玩到天黑。这些年,她总说,妈妈记性不好,不敢让我陪她玩太久,怕我迷路。
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棉棉,"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女儿均匀的呼吸声,轻声说,"再等等妈妈。妈妈很快,就能记住你了。妈妈很快,就能好好陪你了。"
那一夜,她梦见了十年后,她和女儿,在公园里,笑着,跑着。梦里,她的记性,好得不得了。她记得女儿说的每一句话。
她舍不得醒。
三 存单竟被买走
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姜禾去了晷时银行。
她其实,早该来了。可这些年,她一直拖——她怕。她怕去了,取回十年,发现那十年里,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好。
那天早上,姜棉去上学前,塞给她一张卡片。卡片是她自己做的,画了一朵花,写着:"妈妈生日快乐,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姜棉记性特别好。妈妈总忘事,她就把什么都记着。她记得妈妈的生日,记得妈妈的喜好,记得妈妈说过"想去公园"。
她还在卡片背面,画了一张小画:一个大人,一个小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天上,画着太阳和云。
"妈,"姜棉出门前,回头看她,"你今天,一定要去公园哦。你答应我的。"
"好。"姜禾说,"妈去。"
姜棉蹦蹦跳跳地走了。姜禾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把那张卡片,小心地,收进怀里。
她今天,要去晷时银行。可她没有告诉女儿。
她想去,把这十年取回来。她想以后,真的能陪女儿,去公园。
姜禾把卡片收好,送女儿出门。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往晷时银行走。
路上,她路过那家她曾经买奶粉的超市。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这里,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来买什么。如今,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货架上的每一个牌子,记得女儿爱喝什么,不爱喝什么。
她忽然有点怕。她怕取回十年之后,这些"记得",会不会反而少了什么。
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那块日晷的招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些窗口。她走到一个窗口前,把那张存单,递了过去。
"我要取回我存的十年。"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存单,在系统里查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女士,"她说,"您确定,要取回您的十年吗?"
"确定。"
"可是……"工作人员的声音,有点迟疑,"您存在晷时银行的这十年,已经被购买了。"
姜禾愣住了:"被……购买了?"
"对。"工作人员说,"根据记录,您的十年,在您来取回之前,已被人通过'预约置换'的方式购买,并办理了'赠予返还'手续。也就是说,这笔十年,早已不是'待取回'状态,而是'已赠予归还给您'的状态。"
姜禾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谁……谁买的?"
工作人员看了看系统,念道:
"购买者:姜棉。"
姜禾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姜棉?"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姜棉……是我女儿的名字。可她,才十岁啊。"
"系统里的姜棉,"工作人员说,"登记为'成年账户'。购买时间,是十一年后。"
十一年后。
姜禾更糊涂了。她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工作人员看着她,慢慢地说,"您的女儿,在十一年后——也就是她二十一岁那一年——在晷时银行,购买了您这十年的所有权,并选择'赠予返还'给您。"
"她为什么……"
"附言里有。"工作人员说,"购买者在赠予时,留了一句话。"
她念了出来:
"妈,你替我熬的那十年,我还你。你存掉的,我买回来了。等我。"
姜禾站在银行大厅里,听着那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的女儿,姜棉。
那个每天早上,提醒她交电费的女儿。那个说"我记着,妈妈就不用记了"的女儿。
她二十一岁那年,把她妈妈存掉的十年,买回来,还给她了。
贰 取回
四 年换年
姜禾坐在晷时银行的会客室里,很久,没有说话。
周棠——那个十年前,接待过她的年轻工作人员——如今已经升了经理。他坐在她对面,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看着周棠,有点恍惚。十年了。十年前,她还是个挺着肚子、走投无路的年轻女人。如今,她坐在同一家银行的会客室里,眼角的皱纹,已经藏不住了。
"周经理,"她忽然问,"你当年,接待我的时候,就知道,我这一存,会是什么结果吗?"
周棠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时间银行里,每个人的选择,都会走向不同的结果。有人存了十年,换来了荣华富贵,却再也记不得自己爱的人。有人存了十年,取回时发现,时间早就被人买走。还有人,存了十年,连取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她,说:"您是少数,被'赠予'的人。"
姜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十年,抱过女儿无数次,洗过无数块尿布,炒过无数道菜。她从来没觉得,这双手,会跟"被赠予"三个字,沾上边。
"姜女士,"他说,"您想了解什么?"
"我想知道,"姜禾的声音,还有点抖,"棉棉她……是怎么买到我的十年的?她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哪来的那么多钱?"
周棠沉默了一会儿,说:
"时间银行里,钱,不是唯一的货币。"
"时间本身,才是。"
姜禾看着他:"什么意思?"
"您的女儿,"周棠说,"购买您这十年的方式,是——'时间置换'。她用自己的十年,换您的十年。"
"她把她自己的,二十一岁到三十一岁,这十年的时间,存进了银行,用这十年,购买了您那十年,然后,赠予返还给您。"
姜禾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你是说……"她声音发颤,"棉棉她……把她自己的十年,换给了我?"
"是。"
"她现在……"姜禾急急地问,"她现在在哪?她现在怎么样了?"
周棠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姜女士,您的女儿,现在应该——三十五岁了。"
"她用自己的十年,换了您的十年。她的这十年,也被提取走了。她会像当年的您一样,比同龄人,老得快,累得快,记性差。"
姜禾坐在那儿,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她的女儿。她的小棉棉。那个才十岁、每天早上提醒她交电费的女儿。
她用自己的十年,换回了妈妈的十年。
五 跨时空的约定
"我要见她。"姜禾说,"我要去见棉棉。"
周棠摇头:"晷时银行,没有'见面'这项业务。您和您的女儿,生活在不同的时间点上。她的'现在',是您的'未来'。您没法去见她。"
"那她呢?她能来找我吗?"
"也不能。"周棠说,"时间置换完成之后,双方就固定在自己的时间线上。她不能回到您所在的现在。"
姜禾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棠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反问道:
"姜女士,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母亲,曾经为你存了十年,你会怎么做?"
姜禾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才说:
"我会……很难过。"
"然后呢?"
"然后,"姜禾轻声说,"我会想,替她把那十年,拿回来。"
周棠没有再说话。
姜禾坐在那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女儿,只是做了,她这个当妈的,也会做的事。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那我取回这十年,有什么用?"她哽咽着说,"棉棉她把自己最好的十年,给了我。我一个人,取回这十年,又有什么用?"
周棠没有说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她面前:
"这是您的女儿,在办理时间置换的时候,交给银行的。她让我们,在您来取回十年的时候,把这封信,转交给您。"
姜禾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是姜棉的字迹。她认得——那是她女儿的字。她看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封上。
"棉棉……"她哽咽着,"妈妈来了。"
她拆开信。
六 女儿的亲笔信
信是姜棉写的。字迹,比她现在的女儿——十岁的姜棉——要成熟很多。是二十一岁以后,一个大人写的字。
"妈: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可我还是写了。我想,要是你哪天来银行取回你的十年,我就还有机会,把这句话,说给你听。
妈,我二十一岁那年,才知道你存了十年。
那天,我翻你的旧箱子,翻到一张存单。我一开始没看懂。我去晷时银行查,才知道——你二十五岁那年,把我生下来之前,把你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十年,存进了银行,换了一笔钱,把我养大了。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哭得说不出话。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小时候,你总那么累,总记不住事。为什么你三十出头,就像四十多岁的人。我以为是你不爱惜自己。现在我才知道——你是把你最好的十年,给了我。
妈,你用十年,把我养大。那我,也该用十年,还你。
我二十一岁那年,在晷时银行,办了一笔置换。我把我的二十一岁到三十一岁,这十年,存进去,把你的十年,买了回来,还给你。
这十年,是我欠你的。
妈,你取回这十年以后,会重新想起,我小时候的所有事。你会记得,我第一次叫你妈妈,记得我第一次走路,记得我发高烧你抱着我跑医院。那十年,一直是你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了。
至于我——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不后悔。你把我养大的那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十年。我用我的十年,换回你那十年,值。
妈,等我。等我老一点,等你也老一点,等我们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等我走到三十五岁,你也走到三十五岁。那时候,你就能见到我了。
我会来找你。
——你的女儿,姜棉"
姜禾读完那封信,抱着信纸,坐在会客室里,哭得直不起腰。
她的女儿。她那个才十岁、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
在二十一岁那年,用一个母亲般的决定,把她自己最好的十年,换给了妈妈。
她哭完了,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要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
"周经理,"她抬起头,声音沙哑,"这封信,我能……能留着吗?"
"可以。"周棠说,"这封信,是您的女儿,指名给您的。它属于您。"
姜禾把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她想起,姜棉小时候,她总怕自己忘了女儿。现在,她有了女儿亲手写的信。就算她哪天,真的忘了,她也能,把这封信,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棉棉,"她轻声说,"妈妈记性不好,可能记不住你信里写的每一个字。可妈妈记得,你爱妈妈。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把那封信,贴身收好。
"周经理,"她说,"这十年,我取。"
"我不还了。"
"因为,"她说,"这是棉棉,用她自己的十年,换给我的。我收下,就是成全她的爱。"
她走出会客室,走到35号窗口前,把那十年,取了回来。
叁 女儿的信
七 拒还这份爱
姜禾在晷时银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棠陪着她。他没有催她走,只是坐在一旁,偶尔,给她续一杯水。
"周经理,"姜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能不能……能不能把我的十年,还回去?"
"还回去?"
"对。"姜禾说,"棉棉她用自己的十年换了我这十年。我不要了。我还回去。让她把那十年拿回去。"
周棠摇头:"时间置换,一经完成,不能撤销。"
"为什么?"
"因为……"周棠看着她,斟酌着说,"您的女儿,办理置换的时候,附加了一个条件。她说,如果有一天,您来取回十年,发现是置换来的,想要还回去——她让银行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妈,你别还。你越还,我越内疚。你收下这十年,好好活着,我就值了。'"
姜禾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周经理,"她问,"那……我这十年,现在,是什么样的?"
周棠在系统里调出一份报告,念道:
"您的十年,经过赠予返还,已恢复正常状态。记忆完整,时间价值无损。您可以,像拥有它本该拥有的样子,使用这十年。"
"像……拥有它本该拥有的样子。"姜禾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这十年,本该是她一个人,苦哈哈地,把女儿拉扯大的十年。可她的女儿,把这十年,还给了她。
她这十年,不是"苦"的十年了。是她女儿,用爱换回来的、完整的十年。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我会想还回去?"她哭着问。
周棠看着她,说:
"因为她,也是你养大的。她懂你,就像你懂她。"
八 记忆全回来了
姜禾把那十年,取回了。
晷时银行,35号窗口,工作人员把那张存单,盖章,注销。系统显示:存入时间结束,赠予返还确认,十年已归还原主。
姜禾走出银行的时候,时安市,又是一个冬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日晷的招牌,忽然,一段一段,记忆涌上来。
她想起二十五岁那年,她挺着肚子,一个人,在雪地里走。
她想起医院产房,她疼得浑身是汗,一个人,咬着牙,把孩子生了下来。
她想起那个夜晚,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看着她小小的脸,哭着笑了。
她想起姜棉第一次叫她"妈妈"。她想起姜棉学走路,摇摇晃晃,一头扎进她怀里。她想起姜棉发高烧的那个深夜,她抱着她,跑过三条街,去医院。
她想起姜棉上幼儿园,背着小书包,回头朝她挥手。
她想起姜棉上小学,第一天,站在教室门口,紧张地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她想起这十年的每一天。原来,她一直记得。只是,时间被存进银行,那些记忆,被压在了最底层。
现在,它们回来了。
她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有些站不稳。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想起姜棉第一次叫"妈妈",她抱着她,哭了一整晚。她想起姜棉学会走路那天,她高兴地给她买了整个蛋糕,母女俩吃到半夜。她想起那个下雪的晚上,姜棉发烧,她背着她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可她爬起来,继续跑。
她想起,她存下那十年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记不得这些。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她爱她,可她记不得,她们是怎么一起,走过那些日子的。
现在,她全部想起来了。
那些她以为弄丢的、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日子,像一颗颗珠子,一颗一颗,重新串回她的心里。
姜禾蹲在银行门口,看着雪,哭得像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知道,这些记忆,是她女儿,用十年换回来的。
她的十年,回来了。
她的女儿,用自己十年的青春,换回来的。
取回十年之后的第一个月,姜禾像个新手妈妈一样,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女儿。
她带姜棉去公园。姜棉坐在旋转木马上,回头朝她笑,她看得眼眶发热——原来,女儿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她记了十年,第一次,记得这么清楚。
她陪姜棉做作业。她发现女儿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她夸她,女儿得意地翘起嘴角。
晚上,她给姜棉掖被子,忽然说:"棉棉,妈妈以前,是不是很笨?"
"不笨。"姜棉半梦半醒,含糊地说,"妈妈就是……记性不好。可妈妈爱棉棉,棉棉一直知道。"
姜禾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想:这十年,她终于,重新记起来了。这十年,是她女儿,送给她的。
九 补记母女日常
姜禾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棉正在做作业。看见她回来,抬起头,问:"妈,你今天去哪儿了?"
姜禾看着女儿——十岁,扎着马尾,低着头,一笔一笔,在本子上写字。她忽然,很想抱住她。
"妈去银行,办了点事。"她说。
"办什么事呀?"
姜禾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
"妈去,把一样东西,取回来了。"
"什么东西?"
"一样,妈以为弄丢了的宝贝。"姜禾说,"妈要谢谢一个人。"
"谁呀?"
姜禾看着女儿,眼眶热热的,她轻声说:
"一个,跟棉棉一样善良的小姑娘。"
姜棉歪着头,不太明白。她想了想,忽然说:"妈,你明天,能陪我去公园吗?你以前答应我的,一直没去成。"
姜禾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能。"她说,"妈明天,陪你去公园。妈以后,都记着。"
姜棉开心地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做作业。
姜禾看着她,看着她的女儿——那个还不知道,自己二十一岁那年,会做出一个怎样伟大决定的女儿——心里,既酸,又暖。
她的女儿,长大了,会变得很了不起。
可那,是十一年后的事了。
现在,她的女儿,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她还有时间。她还有,女儿还给她的,十年。
取回十年之后,姜禾有了一个习惯——她每天晚上,都会把女儿这一天的事,记下来。
"今天,棉棉学会了系鞋带。她打了两个蝴蝶结,给我看。"
"今天,棉棉说,长大要当医生,因为妈妈总生病。"
"今天,棉棉考了100分,高兴地跳起来,把卷子举到我眼前。"
她写了一本又一本。她要把这些年,那些"忘了"记的日子,全补回来。
姜棉有时候,会翻她的本子。她翻着翻着,忽然说:
"妈,你以前,是不是记不住这些?"
姜禾愣了一下,才说:"以前……妈记性不好。可妈现在,都记住了。"
"那妈,"姜棉认真地说,"你要记住哦。你记不住的时候,我就讲给你听。我听你讲了,我再讲给你。咱们俩,谁都不忘。"
姜禾听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着女儿,说:
"好。咱们俩,谁都不忘。"
肆 会面
十 陪女长大时光
姜禾等了很多年。
她等姜棉长大。她等姜棉考上大学。她等姜棉工作。她看着女儿,一天一天,从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长成一个大人。
她取回十年之后,身体好了很多。她不再那么累了,记性也好了。她终于能,像别的妈妈一样,陪女儿逛街,陪女儿看演唱会,陪女儿在考场外,等一整天。
姜棉小学毕业那年,姜禾第一次,以"记性很好的妈妈"的身份,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她坐在台下,看着女儿上台领奖,掌声鼓得比谁都响。
"妈,"姜棉下台后,有点不好意思,"你鼓那么大声干嘛。"
"我闺女厉害呀。"姜禾笑,"妈当然要大声。"
初中三年,姜棉开始叛逆,开始嫌她唠叨,开始把房门反锁。姜禾也不恼,她记性好,记得女儿爱吃的东西,记得她考试的日期。她只是每天,默默地把饭菜做好,把换季的衣服叠好,放在女儿门口。
姜棉中考那天,姜禾又站在考场外。考完,姜棉出来,看见她,眼睛有点红:"妈,你怎么又来了。"
"妈记性好,记得你几点考完。"姜禾说,"妈给你买了你爱喝的奶茶。"
姜棉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
"妈,我小时候,你记性不好。我总怕你走丢。现在你记性好了,我倒有点不习惯。"
姜禾笑了:"妈记性好了,不是该高兴吗?"
"高兴。"姜棉说,"就是……妈,你别太累了。"
姜禾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又酸,又暖。
姜棉高考那天,她在考场外,站了一整天。姜棉出来,看见她,跑过来,抱住她:
"妈,你怎么来了?你身子不好,别累着。"
"妈没事。"姜禾说,"妈记性好了,身子也好了。妈现在,能陪你了。"
姜棉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姜禾比她还紧张。她守在电话前,盯着屏幕。姜棉查到分数,跑出来,一把抱住她:"妈!我考上了!"
姜禾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抱着女儿,又哭又笑:"我闺女,真厉害。"
姜棉上了大学,去了外地。姜禾送她到车站,看着她背着行李,走进检票口。姜棉回头,朝她挥手,她站在月台上,泪流满面。
"妈,"姜棉在车上,给她发消息,"我长大了。你别老哭了。你要是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姜禾擦了擦眼泪,回她:"妈不想你。妈就是,高兴。"
大学四年,姜棉每年寒暑假都回家。她发现,妈妈的记性,越来越好。妈妈能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能记住她爱吃的每一道菜。
姜棉不知道,那是妈妈取回的十年,在慢慢地,完整地,回到妈妈身上。
姜棉看着她,忽然,眼睛红了。
"妈,"她说,"你以前,是不是很辛苦?"
姜禾一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小的时候,你总累,总忘事。"姜棉说,"我那时候,老是觉得,妈妈好辛苦。可我不敢问。"
姜禾笑了。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
"妈不辛苦。妈有棉棉,就不辛苦。"
十一 岁的预约单
姜棉二十一岁那年,是姜禾最心神不宁的一年。
她知道,那一年,女儿会在晷时银行,办那笔置换。
她想去阻止。可她没有。她知道,女儿的决定,她拦不住——就像二十五岁那年,她自己的决定一样。
姜棉二十一岁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妈妈存过十年。
她只是觉得,妈妈这两年,记性好了很多。妈妈能记住她爱吃什么,能记住她所有的考试日期,能记住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以为,是妈妈这些年,慢慢补回来了。
直到有一天,她帮妈妈收拾旧屋子,在抽屉最底层,翻到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张泛黄的存单。
姜棉看着那张存单,看了很久。她一开始没看懂——晷时银行?存十年?她以为是什么骗局。她上网,查了晷时银行,查了那张存单的编号。
她查到,妈妈二十五岁那年,存了十年。查到这十年,在三年前——她二十一岁那年——被"预约置换"。
她愣住了。她二十一岁那年?那一年,她还不知道这张存单的存在。
她继续查,才明白——"预约置换"的意思是,她二十一岁那年,签下了一份置换协议,倒推到十一年前生效。也就是说,她十岁那年,就"预约"了这笔交易。
姜棉坐在房间的地板上,看着那张存单,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有一天晚上,她画了一张存单。她想起自己当时说:"妈,我要把一样东西存起来,以后给妈妈。"
她当时,只是随手画着玩的。
可晷时银行,把她的心愿,收下了。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姜棉忽然回家,红着眼眶。
"妈,"她说,"我今天,去了一趟晷时银行。"
姜禾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你……你去银行做什么?"
姜棉没有立刻回答。她坐下来,低着头,很久,才说:
"我最近,老做梦。梦见一个很老很老的阿姨,牵着一个小孩,在雪地里走。那个阿姨,走得很慢,很累,可她把小孩,护得很紧。"
"我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个梦。后来我翻你的旧箱子,翻到一张存单。我上网查了晷时银行,才知道——那是你的存单。你二十五岁那年,存了十年。"
"妈,"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为什么要存啊?你明明知道,那十年,会很辛苦。"
姜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妈要养你啊。"
"妈那时候,没有钱,没有工作,怀着你。妈要是没有那笔钱,可能……就没有你了。"
姜棉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妈,"她哽咽着说,"你值得吗?你用十年,换我一个拖油瓶,值得吗?"
姜禾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傻孩子。你是妈的命。别说十年,就是一辈子,妈也换。"
"你……你去银行做什么?"
姜棉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二十五岁那年,存了十年。我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妈,我查了记录。你存的那十年,在三年前,被人买了,还给你了。那个人……是我。"
姜禾愣住了。
"你……你二十一岁……"她声音发颤,"你办的?"
"我办的时候,是二十一岁。"姜棉说,"可我查记录,发现我办那笔置换的时间,是……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姜禾更糊涂了,"那时候,你才十岁啊。"
"我一开始也糊涂。"姜棉说,"后来我问了银行,他们告诉我——时间置换,是可以'预约'的。我在二十一岁那年,'预约'了一笔置换,生效时间,倒推到十一年前。"
"也就是说……"她抬起头,看着妈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我十岁那年,就已经,把这笔置换,办好了。"
姜禾站在那儿,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她十岁那年。
她想起——姜棉十岁那年,有天晚上,姜棉做作业做到很晚。她走过去,看见姜棉在本子上,画了一个东西——像是一张存单。
那时候,她没多想。可她不知道,十岁的女儿,已经在那晚,梦见妈妈走了,吓得跑去妈妈房间,确认妈妈还在,才放心。
那晚之后,女儿偷偷地,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爱妈妈"的愿望,画成了一张存单。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晷时银行,收下了它。
"棉棉,"她当时问,"你画的什么?"
姜棉抬起头,笑着说:"妈,我画了一张存单。我要把一样东西,存起来,以后,给妈妈。"
她当时,只当是小孩子天真的话,没放在心上。
原来,那不是天真的话。
那是她的女儿,在十岁那年,就已经许下的,一个要用一生去兑现的诺言。
十二 母女双向奔赴
"棉棉,"姜禾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把自己的十年,给了妈妈。你怎么办?"
姜棉走过来,抱住她,轻轻地说:
"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可你那十年……"姜禾急急地说,"你的青春,你的健康,你的记忆——都给了妈妈。你还这么年轻……"
"妈,"姜棉打断她,把头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你用十年,把我养大。我还你十年,怎么就不行?"
"你教我的。你总说,一家人,就是要互相记着。你记着我,我记着你。那十年,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们谁都不欠谁。"
姜禾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忽然明白——她拦不住女儿。就像当年,没有人能拦住她。
她们是母女。她们做了一样的事。她们用一样的方式,爱着彼此。
"棉棉,"她哑着嗓子说,"妈妈,不拦你。"
"但你记住——妈妈把这十年,收下了。妈妈会好好地,用它。妈妈不会让这十年,白费的。"
姜棉在她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十三 年永不相欠
又过了很多年。
姜禾老了。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姜棉也老了。她四十多岁——因为那笔置换,她比同龄人,显老一些。可她从来不后悔。她每天,下班回家,先去看妈妈。
姜棉四十多岁,头发里,已经掺了白丝。她比同龄人,老得快一些——那笔置换,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姜禾看着她,心疼。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棉棉,你后悔吗?你用自己的十年,换妈那十年。你现在,老得这么快……"
"妈,"姜棉打断她,"你要我说实话吗?"
"嗯。"
"我不后悔。"姜棉说,"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看你这十年,过得太苦。你总忘事,你总累,你总一个人扛。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的。"
"现在,我把你的十年还给你。你记性好了,你有力气了,你能享福了。我看着你这样,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至于我老得快——"她笑了,"老就老呗。我老了,你还在。我还能喊一声妈,还有人心疼我。这就够了。"
姜禾听着,眼眶热热的,说不出话。
她的女儿,长大了。长大了的姜棉,比十岁的姜棉,更让她心疼。
"妈,"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我买了你爱吃的橘子。"
姜禾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棉棉,你又乱花钱。"
"没有。"姜棉说,"你爱吃,我就买。"
姜禾接过橘子,剥了一个,喂给女儿:"来,你先吃。"
"妈,你自己吃。"
"你先吃。"姜禾坚持,"你小时候,妈什么都紧着你。现在,妈还是要紧着你。"
姜棉的眼眶,有点热。她张嘴,咬了一口橘子。很甜。
"甜吗?"姜禾问。
"甜。"
"那就好。"姜禾看着女儿,忽然,慢悠悠地说,"棉棉,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二十五岁那年,走进那家银行。"
"你后悔吗?"姜棉问,"你存了十年,辛苦了那么多年。"
"不后悔。"姜禾说,"妈存掉的那十年,是你。妈取回的那十年,也是你。妈这辈子,活了两遍。"
姜棉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妈,"姜棉说,"你说,要是我们没有那家银行,会怎么样?"
"没有银行?"姜禾想了想,"那妈,可能养不大你。或者,养大你,也记不得怎么养大的。可能,你十岁那年,妈妈就忘了,你爱吃什么东西。"
"那你会难过吗?"姜棉问。
"会。"姜禾说,"可妈不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姜禾看着女儿,"不管有没有那家银行,妈都会生下你,都会养你。只是,那家银行,让妈'记得'了,自己是多么地爱你。这让妈这辈子,没有白活。"
姜棉听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轻轻地,说:
"妈,我也是。"
"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那家银行,让我记得,我有多爱你。"
"妈,"她说,"我也是。"
"你存掉的那十年,是你。你取回的那十年,还是你。我这一辈子,也活了两遍——一遍,是你要我好好长大;一遍,是我还你的那十年。"
姜棉后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可她每天下班,还是先绕到妈妈家,陪她坐一会儿,说说话。
"妈,"姜棉有时候问,"你说,我老得快,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认得我?"
"怎么会。"姜禾说,"你就是老成老太婆,妈也认得你。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姜棉说,"要是我哪天,真的老得,你认不出来了呢?"
姜禾想了想,说:
"那妈就记得,你爱吃橘子。妈就每天剥一个橘子,放在门口。你要是来了,看见了,就知道,妈还记得你。"
"妈,"姜棉笑,"你这么说,我都有点想吃橘子了。"
姜禾就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剥橘子。
姜棉吃着橘子,忽然说:
"妈,你说,时间银行,到底能存什么?"
"存钱吧。"姜禾说,"存时间。"
"可它存不走的,"姜棉说,"是咱们俩,谁也换不掉的十年。"
姜禾笑了。她拍了拍女儿的手,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那十年,早就替她们,说完了。
夕阳下,母女俩,坐在院子里。
那台曾经存过时间的晷时银行,已经离她们很远了。可那些被存过、取回、又换过的时间,最后,都变成了她们相依的这些日子。
时间银行,能存时间,能换钱。
可它换不走的,是母女之间,那永远还不清、也不用还的,十年。
尾声 时间
又过了几年。
姜禾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躺在病床上,姜棉守在她身边。
那几年,姜禾的记性,又开始差了。
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吃过饭没有。会忘了今天星期几。可奇怪的是,她永远记得,姜棉爱吃橘子。她床头柜上,永远摆着一个橘子。
姜棉来看她,她就剥橘子,喂给女儿吃。
"妈,"姜棉说,"你自己吃。"
"你先吃。"姜禾说,"你从小,妈就先紧着你。"
姜棉接过橘子,眼眶热热的。她知道,妈妈记性越来越差了。可她剥的橘子,永远记得先给女儿。
"棉棉,"姜禾有时候,会突然问,"妈是不是,又要忘了?"
"没有。"姜棉说,"妈,你记性好着呢。"
"可妈怕。"姜禾握着她的手,"妈怕忘了你。"
"妈,"姜棉说,"你忘了也没关系。你忘了我,我就每天来,重新认识你一遍。你认识我多少遍,我都陪着你。"
姜禾看着女儿,笑了。
"好。"她说,"那你,多来看看妈。"
"妈,"姜棉握着她的手,"你别怕。你养大的那十年,我还你的那十年,咱们都过了。你别有遗憾。"
姜禾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妈没有遗憾。"
"妈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多陪你几年。可妈这辈子,最庆幸的,是二十五岁那年,存了那十年。"
"为什么?"姜棉问,"你明明那么辛苦。"
"因为,"姜禾说,"妈存掉那十年,才换来了你。妈要是没存,你可能,就不会出生了。或者,出生了,也不会好好长大。"
"所以,"她看着女儿,眼睛亮亮的,"那十年,是妈这辈子,最好的一笔投资。"
姜棉趴在妈妈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她哽咽着说,"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怎么办?"姜禾笑了,"你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妈妈教你怎么办?"
"棉棉,"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小时候,妈记性不好,总忘事。你长大了,替妈记了那么多。现在,妈把十年取回来了。妈记得你所有的好。"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没陪你多玩几年。最庆幸的,是二十五岁那年,存了那十年。因为那十年,是你。"
姜棉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妈,你别说了……"
"要说的。"姜禾握着她的手,"棉棉,你记着妈今天说的话——你值得,被好好爱着。你是妈的命。妈走了,你也别怕。妈就在你心里,哪都不去。"
"你怎么办?"姜禾笑了,"你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妈妈教你怎么办?"
"棉棉,你听妈妈说——"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妈把十年给了你,你又把十年给了妈。咱们娘俩,谁也不欠谁。你往后,要好好过。你要记住——你有一个,用十年换你的妈妈。你值得,被人这样爱着。"
"妈……"
"棉棉,"姜禾的声音,越来越轻,"妈走了以后,你就替妈,好好活着。你活着,妈就在。"
姜棉握住妈妈的手,拼命点头。
"妈,你放心。我活着。我替咱俩,活着。"
那天晚上,姜禾走了。她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其实,姜禾走之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二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她站在晷时银行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单子。雪很大,风很冷。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这时,她看见,雪地里,有一个小女孩,朝她跑来。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得气喘吁吁。
"妈妈!"小女孩喊。
姜禾愣住了。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你……你叫我妈妈?"
"嗯!"小女孩扑进她怀里,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认识你。你是我妈妈。"
姜禾抱着她,心里,忽然,又酸,又暖。她问:
"那……我该怎么办?我还要不要,进这家银行?"
小女孩想了想,认真地,用软软的声音说:
"妈妈,你进去吧。你去存那十年。你要是不去,我就不会出生了。"
"可是……"姜禾说,"那十年,会很苦。"
"没关系呀。"小女孩说,"妈妈,我以后,会用十年,还给你的。你教我爱的,我会还给你的。"
姜禾抱着她,泪流满面。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床边,是四十多岁的女儿,握着她的手,哭得眼睛通红。
姜禾看着女儿,轻轻地,笑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了。
她这辈子,没有白来。
姜棉坐在病床边,握着妈妈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妈这辈子,活了两遍。"
她想:妈妈,你放心。你的十年,我的十年,都在我这儿。我会替你,把这两遍,都好好活完。
窗外,时安市的夜空,星星很亮。
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两个人,隔着一生的时间,笑着,望着同一片天空。
姜棉后来,又去过一次晷时银行。
她没有办任何业务。她只是,坐在大厅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妈妈二十五岁那年,在这里,签下那张存单。想起妈妈三十五岁那年,在这里,哭着取回那十年。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在这里,存下一个自己都不懂的愿望。
她站起来,走到35号窗口前,问工作人员:
"我想查一笔存单。我妈妈的。我想知道,它的状态。"
工作人员查了查,说:
"该存单,已于多年前,赠予返还,完成注销。状态:已结清。"
"已结清。"姜棉重复着这三个字,慢慢地,笑了。
她想起妈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妈这辈子,活了两遍。"
她想:妈妈,你的存单,结清了。我的,也结清了。
我们娘俩,谁也不欠谁了。
她走出晷时银行。时安市的阳光,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日晷的招牌,忽然,觉得那指针的影子,像是两个牵手的人。
一个妈妈,一个女儿。隔着一生的时间,并肩,站着。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其中公司、机构、人名、地名等均不指向任何真实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