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雨正砸着窗玻璃。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腥味,像血,又像锈掉的门把手。
床头闹钟的荧光数字一跳,16:47。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走进卧室,把门关上,然后坐在床边发呆。再晚一些,等我以为她已经睡下了的时候,她会去翻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那里面有一盒安眠药,攒了半个月的,每天晚上我睡着了她就偷偷拧开瓶子数一颗,像佛珠一样在指间捻一捻再放回去。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第九次?第十二次?时间在循环里被揉碎了,每一次醒来都像从同一口水底浮上来,肺里灌满同一种恐慌。但每一次我都记得,刻在骨头上的划痕,一道一道,清清楚楚。
第一次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放学回来,家里很安静。玄关的灯没开,她的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暗暗的光。我以为她在睡觉,没有打扰。书包带子勒着肩膀,里面那张五十九分的物理卷子像块烧红的烙铁,我想等她醒了再说。灶台上有锅凉透的粥,旁边压了张纸条:"小远,粥在锅里,热了喝。"
我热了粥喝了,回房间写作业。七点半去叫她吃饭,推开卧室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黄昏的灰光从布缝里漏进来,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但嘴角有一点点白沫,床头的药瓶空荡荡地歪着,瓶盖子拧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像她临睡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盖子拧开又拧上。我走过去摸她的脸,冰凉冰凉的,睫毛下面有一道干掉的泪痕。我抱着她的身体打了120,在等救护车的时间里一直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在我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变硬,皮肉收紧,骨头凸出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一点点撤走,只留下空壳。
后来我累极了,蜷在她睡过的床上睡着了,枕头上有她头发的味道。再醒来的时候,雨正砸着窗玻璃,荧光数字一跳,16:47。
第二次我冲进卧室抢走了药瓶。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小小的圆的滚得满房间都是。我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她的两只手举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爸爸晚上回来,三个人跪在地板上捡药片,膝盖磨着地毯沙沙响。我以为打翻药瓶就没事了。第二天她趁我去上学,在浴室里割了腕。我中午跑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浴缸里的水是淡红色的,她躺在里面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很浅很浅的笑。
第三次我把家里所有能走的东西都收走了。剪刀、菜刀、水果刀、刮胡刀片、指甲剪上的小锉刀、甚至她织毛衣的竹针,全装进书包藏到邻居奶奶家。药片收了,绳子收了,连阳台的晾衣杆我都拆了。她找剪刀找了一整个下午,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最后坐在浴室地板上发呆,盯着瓷砖缝里发黑的霉斑。我陪她坐着,坐到天黑腿发麻。她站起来说"吃饭吧",炒了一盘菜,放了三次盐,咸得我喝了五大杯水。她自己面无表情地嚼了咽下去,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纸板。她安静了三天,第四天我午睡醒来,风从阳台灌进来。我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栏杆上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抱住她的腿往回拖,她没挣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小远,你别看。"
第四次我把爸爸留在家里。我在他将要上班出门的时候摔了他的车钥匙,金属磕在瓷砖上叮叮当当滚进沙发底下。他后来请了一天假,陪妈妈坐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里演什么他们都没看进去。妈妈在那天晚上走之前留了一张纸条:"小远,别怪你爸。妈妈对不起你。"
第五次我学会了保持冷静。我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放学回来跟她讲学校的事。她听着会笑一笑,嘴角弯一弯,比之前那些假笑要真。她开始做饭了,浇花了,叠衣服了。第三天下午阳光特别好,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天上稀薄的云,我靠在她肩头,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香。我想,好了,这次真的好了。那天晚上她在浴室里用了爸爸刮胡刀上最后一片我忘了卸的刀片,浴缸里的水淡红色,她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第六次我发了狠。把她反锁在卧室里,窗户钉死,门底下锯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塞饭进去。她里面很安静,不哭不闹,偶尔夜里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歌,软绵绵的旋律,歌词我记不全,好像是"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到了第三天夜里,我听见里面传来床单撕裂的声音,冲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挂在了用布条拧成的绳子上。
第七次我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跟着她,她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连上厕所都蹲在门口。她洗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她浇花我坐在阳台台阶上,她坐着发呆我搬个椅子在她对面陪着。第四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看着我,说:"小远,你别这样看着妈妈,妈妈害怕。"然后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那次她没走成,但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有一种比走更恐怖的东西,她在忍,为了我忍,可她整个人已经空了,空得像一间搬光了家具的房间,回声嗡嗡的。
第八次我翻到了她的笔记本。在枕头底下,蓝色封皮,角上磨白了。封面写过字又被涂掉了,涂得黑乎乎一团,像一道封住嘴巴的疤。这一次我什么也没做。
2
……现在是第几次,我不记得了。时间16:47,雨砸着窗玻璃。我躺在床上把记得起来的每一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抱住没用,打翻药瓶没用,藏东西没用,留爸爸没用,保持冷静没用,反锁没用,跟着也没用。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可每一次她都会从手心里滑走,像一捧握不住的沙。我必须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必须知道那扇门是从哪里锁上的。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我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肩膀微微耸着,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枯叶。她的手在水流下反复搓同一只白瓷碗,指节泛白,碗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窗外的雨斜斜扫进来,飘在她后颈上,她也不躲。
"妈。"
她肩膀僵了一下,水流声停了。"醒了?冰箱里有蛋糕,同事送的。"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纱在说话。
我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从前那么柔软饱满的弧度,现在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抹掉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廊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碎花裙子站在油菜花田里笑,那时候她眼睛里有星星。
"你又没睡。"我说。十一天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伸手摸我额头,指尖凉得吓人。"冷不冷?穿这么少。"
"不冷。"
"怎么不冷?"她搓了搓自己的手又来握我的,可她比我还凉。"饿不饿?锅里还有粥,给你热一碗。"
"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站起来往灶台走。火苗舔着锅底,水汽慢慢升起来糊了她的脸。"喝完了把作业写了,早点睡。"
"妈,"我说,"你枕头底下那个本子,我能看看吗?"
她搅粥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什么本子?"
"蓝色封皮。你每天晚上写字的那个。"
她沉默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你翻我东西了?"
"对不起。但我得看。"
她端着粥碗转过身来,放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解了围裙叠好,走回卧室。抽屉拉开又合上。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轻轻推到我面前。
"看吧,"她说,"别学妈妈写字,太潦草。"
然后她转身回灶台去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我翻开第一页。
三个月前。字迹圆润饱满,每个"的"字带一个俏皮的钩。"今天是我升职第一天。在F公司做了五年文案,终于升到组长了,虽然工资只涨了八百块,但被人认可的感觉真好。晚上做了四个菜等老陈和小远回来吃,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但我不生气。高兴。"
往后翻。"新项目有意思,客户是做文创的,我提的那个slogan他们当场就定了。总监说'你很有灵气'。好久没人这么夸我了。""今天加班到九点,地铁上还在想文案,旁边的女孩在背单词。二十岁的眼睛真亮。我以前也这样。"
再往后翻,字迹开始变了。从圆润变得瘦长,笔画越来越用力。"公司裁了半个部门,我也是之一。试用期没过。总监说'你跟项目的时间太短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我笑着说好。出门的时候手里抱着纸箱,箱子很轻,里面只有一个水杯一盆绿萝。坐地铁回来没哭,回家关门之后哭了半个小时。小远放学回来之前把脸洗好了。"
"投了七份简历。三份说年龄偏大,两份说经验不对口,两份没回音。三十五岁原来这么不值钱。""今天面试回来,地铁上对面坐了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抱着笔记本在改PPT。她手指翻飞的样子让我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在地铁上改方案,改到终点站又坐回来,一点都不觉得累。现在那个人去哪了?"
又往后。"老陈公司减薪。他说这个月房贷可能有点吃力。我查了账户余额,还行,能撑半年。但不敢生病,不敢换手机,不敢买任何不需要的东西。小远上次想吃草莓,三十八一斤,我拿起来又放下了。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上周回老家看我妈。她老了很多,走路拿拐杖了。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升职了,钱够花。她笑着拍我的手说那就好那就好。回来的火车上我一直看窗外,树啊房子啊退得飞快,我想起来小时候她带我去后山坡看油菜花,一片一片黄澄澄的,我站在花田里笑,她给我拍了照片。那张照片现在挂在走廊墙上。那个站在油菜花里的姑娘,和现在坐在火车上回家给儿子热饭的三十五岁女人,中间隔了什么?中间隔了什么把她们变成两个人了。"
"今天照镜子。不认识里面那个人。她老了,胖了,眼睛是空的。头发掉得厉害,洗澡的时候一抓一把。我盯着镜子盯了很久,想找以前那个人的痕迹,一点点都找不到。她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个跑八百米拿第一名、在图书馆看《百年孤独》哭湿半本书、在大雨里追着老陈亲他的女孩子,根本就是另一个人。我偷了她的人生穿了三十五年,现在穿不下去了。"
"老陈最近回家越来越晚。他坐在客厅看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电视,有时候一晚上就说三句话——回来了,吃饭了,早点睡。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老陈要是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当初娶错人了。"
"今天翻开相册。二十岁的我穿碎花裙子站在油菜花田里,太阳那么大,她眯着眼睛笑,牙齿白白的。我看着那张脸哭了。她那么高兴,她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东西。如果她知道,她还会不会站在那笑。我想告诉她别嫁了别生小孩别把最好的力气都花在别人身上最后连自己都不剩了。"
"可是小远敲门进来了,问我怎么哭了。我说看照片看感动了,出去给你做饭。他哦了一声走了。我看着他背后那个十六岁长手长脚的背影,忽然在想,如果没有我,这个背影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
"今天早上起来又照镜子。我在镜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别怕'两个字。中午的时候便利贴掉下来了。"
最后一页。字迹轻得几乎看不见,像一个人在快没力气的时候往纸上搁了最后几笔:"今天老陈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他说'今天降温你多穿点'。我想了想,那个药瓶子里的药,今天先不数了。明天再说。"
我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窗外的雨还在下,她的背影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后颈那根骨头凸出来,睡衣领口空荡荡挂着。我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进我怀里。
"妈,"我把脸埋在她后颈上,闻到她头发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个站在油菜花田里笑的女孩子,她为什么笑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肩膀在抖。
"因为她知道她以后会遇见我爸,会生下我,会在三十五岁的某一天站在厨房里给儿子热粥。她站在二十岁的那片花田里就已经全部知道了。她笑是因为她觉得值得。"
她在我怀里转过身来。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捧住了我的脸。她的手掌凉凉的,手指上全是洗洁精的沫子,滑腻腻的,她自己也顾不上擦。她仰头看着我的眼睛,嘴唇一直在颤,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那道突起的棱往下淌,在尖尖的下巴上聚成一滴。
"小远,"她的声音像碎了的玻璃片,"妈妈那天在地铁上看那个女孩子改PPT,心里想的全是——她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我这样。她那么亮,那么有劲,会不会有一天也照镜子不认识自己。"
"不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见你了。"我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洗洁精的沫子蹭了她一脸,湿漉漉亮晶晶的。"她看见你了就知道,就算以后力气用完了,就算照镜子不认识自己了,也还有人在旁边等着给她热粥。她不会一个人。"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攥住了我胸口的校服,攥得紧紧的。她把额头抵在我锁骨上,终于哭出了声。这辈子她哭都是闷着的,枕头捂着脸被子蒙着头,生怕被人听见。但这次没有捂,敞着嗓子哭,呜咽的声音从胸腔里往外涌,像一条堵了很久的河终于开了闸。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我掌心下一颤一颤的,薄薄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碎、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
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提前给爸爸发了短信,就一句话:"回来看看妈妈。她最近瘦了十二斤,你知道吗。"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爸爸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上全是雨,他愣在玄关,看着厨房里抱在一起的我们。妈妈听见动静从他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头发乱七八糟贴在脸颊上。爸爸站在那里看着,公文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他走过来,走得很慢,皮鞋在地板上咔嗒咔嗒响,每一步都在下什么决心。
他在妈妈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湿透的脸移到她瘦凸的手腕,再移回来。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妈妈没躲。
"阿玲,"爸爸说,嗓子哑得不像他自己,"你今天早上照镜子了没有?"
妈妈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镜子上那张'别怕'的便利贴,是不是掉了?"
妈妈的嘴唇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捡起来了。"爸爸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便利贴,上面圆珠笔写着"别怕"两个字。他把便利贴按在妈妈手心里,用他的手掌把她的手合拢。"以后掉一次我捡一次。你贴多少张我捡多少张。"
妈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便利贴上,把"别怕"两个字洇湿了。
爸爸又开口了:"你本子里写的那句话——'老陈会不会觉得当初娶错人了'——我今天看完了。"
"你翻我东西?"妈妈抬头看他。
"儿子能翻,我怎么不能翻。"爸爸两只手把她攥着便利贴的拳头整个包在自己掌心里,很用力地握着,像怕她化掉。"我现在回答你。不会。从来没觉得。那个在大雨里追着亲我的姑娘,和现在站在我面前哭得满脸花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她就是换了件衣服穿,但那件衣服也是我买的,我认得。"
妈妈的肩膀塌下去,额头抵在他胸口。爸爸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笨拙地拍她后脑勺,拍的节奏不对,一下快一下慢,但她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粥在灶台上快要烧干了,我赶紧跑过去关了火。锅底有一层焦黑的糊印,我盛了三碗,焦的那层刮掉,底下还是白粥,热气腾腾的。我把粥端到桌上,爸爸扶着妈妈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的那道缝终于没有了。
我坐在他们对面,低头喝粥。粥烧焦了,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咽下去的时候喉管是暖的。三个人喝粥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此起彼伏,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外面雨声小了,天在一点一点暗下来,窗玻璃上的水珠映着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亮晶晶的。
爸爸放下碗,忽然说:"阿玲,你明天的粥我来煮。你多睡一会儿。"
妈妈端着碗,低头看着里面浮着焦黑米粒的白粥。"你会煮吗?"
"不会。你教我。"
"你以前煮粥总糊。"
"所以我学。学一百次还糊就学一千次。"
妈妈没说话。但她端着碗的手从桌上抬起来,伸到桌面上方,悬在那里。爸爸愣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两只手在桌子中间握住了。两只手都沾过焦粥,油油的黏黏的,但谁都没松开。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以后,没有立刻躺下。我坐在床边,把那本蓝色笔记本又翻了一遍,翻到那一页"方案清单"的时候停了很久。
安眠药画圈——"去医院开就行"。割腕画叉——"怕疼"。跳楼画叉——"楼下是草坪,摔不死更麻烦"。最后一行写着"煤气",先画圈又划掉了,旁边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不行。小远在家也会闻到。楼下邻居有小孩。万一会爆炸。"
那行小字用了很大力气写,圆珠笔把纸都戳破了,背面凸起来一块。她拒绝煤气不是因为怕死得难看,是因为怕我闻到,怕邻居的小孩闻到,怕自己死了还要打扰别人。她翻来覆去想怎么走才能不伤到任何人,才能让我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照旧——闹钟响、我起床上学、爸爸出门上班、冰箱里的菜够吃三天。她站在二十岁的油菜花田里就已经知道往后所有的事了,但她从来没想过跑。她只是站在这里,把三十五年的力气用完了,站在灶台前面跟一支笔和一张纸商量怎么走才不会踩疼任何人。
我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
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真切,但节奏是暖的,偶尔夹着低低的笑。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嗒一声灯关了。
黑暗中,爸爸的声音清清楚楚穿墙而来:"阿玲,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妈妈的声音很小很小:"你给我下碗面就行。"
"什么面?"
"以前大学那个。酱油加葱花,什么肉都没有。"
爸爸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抖:"那个面你都多久没提了。"
"我一直记得。你那时候在宿舍楼道里用酒精炉煮,整层楼骂你。你不管,你说我女朋友爱吃。"
"现在我也有酒精炉。"
"家里没有。"
"明天我去买。"
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小,像潮水慢慢退下去。后来爸爸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了,只听见妈妈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柔软的尾音,像冰面底下化开的第一滴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散开,月亮出来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一直延伸到门口。
我闭着眼睛,手指按在枕头底下那页纸上。指尖底下是那行被划掉的字,圆珠笔的凹痕还在,被我反复摸过之后凸得更高了。
"小远在家也会闻到。楼下邻居有小孩。"
她没有不要我。她每一个方案后面都挡着我。
这一次,我没有去翻她的抽屉,没有去抱她的腿,没有去藏她的东西,没有去反锁她的门。我只是坐在她对面,让她告诉我她是谁,然后告诉她我知道。
门缝底下的月光越来越亮了。银白色的一条,安安静静铺在那里。
隔壁没了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一深一浅,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碰在一起又分开。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那道光。
天亮还早。但今夜很长。
3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窗外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透了,云撕开了几道口子,后面是洗过一样的淡蓝色。隔壁卧室传来翻身的动静,然后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妈妈已经站在客厅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头发胡乱挽了个髻。她正弯着腰把沙发上的靠垫一个个摆正,拍一拍,放回原位。动作很慢,像在找某种熟悉的节奏。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直起身来回头看我。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了她半张脸。眼睛还有点肿,眼皮微微泛红,但眼珠是清亮的,像昨晚那场雨把什么洗掉了。
"起这么早?"她问。
"你说今天去买油条。"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这次是真的。"你记性倒好。先去洗脸刷牙,穿件厚外套,外面凉。"
我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衣服了,一件旧羽绒服,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钥匙和零钱包,像以前每个周末早晨那样。脚上那双运动鞋很久没穿了,鞋帮上落了一层灰,她低头看了看,用指头掸了两下。
"走吧。"她说。
油条摊在小区东门外面,要走七八分钟。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边的冬青叶子还挂着水珠子,亮晶晶的。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经过小区花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花坛里种的那排月季死了大半,枯黑的枝子歪歪扭扭伸着,只有最边上那株还挂着几片蔫黄的叶子。她弯腰看了看,伸手捏了捏土,干裂了,硬邦邦的。
"该浇水了。"她说,直起腰来继续往前走,又说了一句,"下午来浇。"
油条摊的老板认识她,远远就喊"陈姐今天这么早"。她笑了一下,说"儿子要吃"。老板利落地捞了三根油条出来,金灿灿的冒着热气,递过来的时候她先接住袋子把手递给我,然后从零钱包里数钱。零钱包是以前她自己缝的,蓝色碎花布,拉链头掉了换了个红色的小珠子,在那个小钱包里叮叮当当响。
我们拎着油条往回走。走着走着她忽然说:"你小时候,就那个,刚上幼儿园那会儿,每天早上也要吃这家的油条。有次人家收摊了你没吃到,哭了一路,怎么哄都不行。"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才三岁多一点,哭得鼻子冒泡,鼻涕蹭了我一肩膀。我那天上班迟到了,被领导骂了一顿,但我没跟你说。回来路上给你买了根新的,你吃着吃着就笑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没回头看我。但那几句话她讲得很自然,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很久没摸的钥匙,以为早就丢了,伸手一摸发现还在。
回到楼下的时候碰到隔壁单元的王奶奶牵着狗出来。王奶奶看见她,笑着说"阿玲今天气色不错,出来走走了?"妈妈顿了顿,点了点头。"出来买油条。"她说,声音不大,但站直了说的。
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停下来喘了口气。三楼的台阶,她以前一口气能跑上去,现在爬到一半要歇一下。我站在她下面两级的台阶上仰头看她,她扶着楼梯扶手,低头冲我笑了一下。
"妈老了,"她说,"走几级台阶就喘。"
"没事,"我说,"我扶你。"
她摆摆手,自己又往上走了两步。然后她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回头看我说:"小远,昨天晚上妈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
"就是……本子里写的那些。什么照镜子不认识自己那些。"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妈妈就是一时钻牛角尖。你别老想着。"
我没有接话。她把门推开,油条的香气从袋子里散出来,暖烘烘地填满了整个玄关。她把油条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拿盘子,路过镜子的时候扫了一眼,又挪开了目光。那个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爸爸已经起来了,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出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一边走一边揉眼睛。他站在餐桌前面看见那三根油条,伸手捏了一截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呵气。妈妈从厨房端了豆浆出来,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烫!晾一会儿再吃。"
爸爸缩回手,嘴里面还含着一截油条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妈妈又拍了他一下,这回轻了,拍完手掌没走开,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
三个人坐下来吃早饭。油条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一声掉渣。豆浆是甜的,妈妈在里面加了一勺糖,搅匀了推到我面前。晨光越来越亮了,从窗户外面涌进来铺满了整个餐桌,把三只碗沿照得白花花的。爸爸吃油条吃得满嘴油,妈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爸爸接过来擦嘴,顺手把掉在桌上的油条渣扫进手心。
"今天真的不去上班?"妈妈问。
"请了两天假。"爸爸喝了一口豆浆,"明天也不去。后天再说。"
"你那个项目不要了?"
"项目跟老婆比,哪个重要。"爸爸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看着她。
妈妈低下头喝豆浆,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吃完了早饭爸爸去洗碗,妈妈在客厅里收昨天晾干的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码在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她以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每一件衣服对折再对折,袖口往里收,衣领翻出来。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叠衣服,叠到我的那件校服外套时,她翻过右肩看了一眼,那粒松了的扣子还挂着,只剩一根线连着,摇摇欲坠。
她停下来,看了那粒扣子好一会儿。然后去柜子里翻针线盒,找到一卷深蓝色的线,穿针,在扣子上绕了几圈打结,剪断。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一千遍。她把缝好的校服抖了抖,折好,放在最上面。
"妈。"我走过去。
"嗯?"
"那粒扣子,你什么时候缝的?"
她抬头看我,针线盒还摊在膝盖上。"就刚才。"
"上一轮循环里,"我说,"你跟爸说那句'扣子松了妈妈明天给你缝'的第二天,你走了。那粒扣子到现在才缝上。"
她没听懂"上一轮循环"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了我的表情。她放下针线盒,伸手把我拽过去,让我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她的手掌搭在我手背上,手指温温的。
"你昨天晚上跟妈妈说那些话,"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还是肿的,但里面有东西在聚拢,"什么油菜花田,什么二十岁的姑娘,你是从哪想出来的?"
"我看你本子了。"
"那本子我写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你怎么会……"
"因为我认识你。"我说,"你跟二十岁的那个人是一个人。你在油菜花田里笑的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你不知道我在,但我一直在。"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把我的手握起来,十指扣在一起。她的手心终于有了一点热气,不像之前那么冰凉冰凉的了。
那天下午她真的去给花坛浇水了。提了半桶水下楼,浇在那排枯死的月季根上。水渗进干裂的土里,滋滋响。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晚上爸爸煮了面。酱油加葱花,什么肉都没有,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他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烧水、下面条、在碗底倒酱油、撒一把葱花,然后浇上热汤。他把面端到妈妈面前的时候,碗沿烫得他手指发红,他甩了甩手吹了两口气。
妈妈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白生生的浮在浅褐色的汤里,葱花飘着,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她用筷子挑起一绺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
"怎么样?"爸爸问。
"咸了。"她说。
爸爸弯腰凑过来看她的碗。
"但刚好。"她又说,低头又吃了一口。腮帮子慢慢鼓起来,嚼着嚼着,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之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们的卧室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我看见妈妈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翻着。爸爸坐在她旁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同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我认得,油菜花田,碎花裙子,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爸指着照片说了一句什么,妈妈轻轻捶了他一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晃了晃。然后妈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下来,抚了一下,爸爸的手跟着覆上去。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窗外的月亮移了个方向,那道光从地板上挪到了墙上,银白色的,薄薄一层。
我把枕头底下那页纸摸出来。圆珠笔的凹痕还在,"小远在家会闻到。楼下邻居有小孩。"我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翻过来。空白的那面朝上。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那页空白上写:"妈,明天早上我去买油条。你多睡一会儿。"
写完以后我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那道月光斜斜地照着我的枕头,把纸的一角照得发亮。
我不确定这个循环结束了没有。明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闹钟可能又跳回16:47,雨砸着窗玻璃,空气里那股铁腥味重新涌进来。可能一切又要重来一遍。
但是,如果明天真的重新开始,我会记得——
记得她在花坛边蹲下去浇水时膝盖咔嚓的那声响。
记得她坐在沙发上缝校服扣子时手指绕线的那个姿势。
记得她把油条袋子先递给我再掏钱的那个习惯。
记得她说"咸了"之后紧接着说"但刚好"时嘴角弯的那一下。
我会把这些重新带回去。一遍不行就再一遍,直到有一天闹钟的数字跳过去——跳到17:00,跳到明天早上,跳到那三根油条安安稳稳地落在餐桌上,再也不需要重启。
月光在墙上慢慢移动,照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纵横交错的,像一张永远也画不完的地图。隔壁卧室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爸爸含含糊糊的一句"被子盖好",妈妈嘟囔着回了句什么,尾音拖得软软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我要去买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