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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23 17:48:07

第一章

开学第一天,沈清辞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一个人。

女生坐在那儿整理东西,动作不快不慢,一样一样从蛇皮袋拿出来码进柜子。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笑了笑:"你好,顾晚萤,住你上铺。"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拖着行李箱进来,顾晚萤已经站起来了,走过来接过她手里那只最大的箱子,稳稳放到床尾,又退回去坐下,继续手上的事。全程没有多余的话,箱子落地也没声响。

沈清辞注意到她手指上有几处旧茧,虎口有块开裂的皮。但她递东西的时候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那是沈清辞对顾晚萤的第一个印象:安静,但笑是亮的。

后来她发现顾晚萤每天五点半起,但沈清辞几乎听不到动静。闹铃被她攥在手里按掉,然后摸黑从上铺下来,赤脚踩梯子,洗漱时水龙头拧到最小,漱口声压到极低。等她出了门,沈清辞才睁眼。

桌上多了一杯豆浆。封口膜上用水性笔写了一个"早"字,字很小。

沈清辞看着那杯豆浆发了会儿呆,然后拍了张照,点开顾晚萤的微信头像。对话框里还只有系统提示,她打了两个字:"谢谢。"犹豫两秒删了,换成"你几点起的"。

消息发出去。过了快半小时,那边回:"五点半。吵到你了?我明天轻点。"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没吵到。你以后出门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我醒了也躺着。"

"那不行,你睡觉轻。我注意着呢。"

沈清辞没再回了。她端着那杯温热的豆浆慢慢喝,豆浆是甜的,不知道顾晚萤什么时候记住了她喝甜口。

那天下午她路过食堂,看见窗口糖醋排骨刚出锅,打包了一份拎回宿舍。拍了张照发给顾晚萤:"多打了,吃不完。"

晚上顾晚萤回来得比平时晚。沈清辞躺在上铺,从床缝里往下看,她坐在桌前打开保温盒,低头吃了很久。吃完之后把盒子洗干净放回沈清辞桌角,然后微信弹过来一条。

"太好吃了。谢谢你。"

沈清辞翻了个身,回:"食堂阿姨多打的,你运气好。"

从那之后,她们开始用微信传递那些不必当面说出口的话。

沈清辞隔三差五往桌上放东西。食堂的菜、便利店的热牛奶、超市的水果。拍张照发给顾晚萤,配文永远是"多买了""顺路""阿姨给的"。"顾晚萤从不追问,收下之后洗好空盒放回去,然后回一条:"收到了。谢谢。"偶尔加一句"你今天别买了我给你带了豆浆"。

有次沈清辞放了一袋洗好的草莓。顾晚萤晚上回来看见了,先拍了张照发给沈清辞:"你买的?"

"水果店老板多送的。"

"你骗人。水果店老板多送草莓?他怎么不送点胡萝卜。"

沈清辞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草莓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吃!"

过了两分钟又弹出一条:"特别甜。沈清辞,你真好。"

沈清辞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

沈清辞被送进医院那天晚上,靠在床头给顾晚萤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去了,感冒了家里非让住院。"

顾晚萤秒回:"严不严重?哪家医院?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普通感冒,小题大做。你忙你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沈清辞知道那个"好"不代表她真的答应了。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想,明天她肯定会来的,拦也拦不住。

第二天上午她果然在走廊里看见了顾晚萤。那个熟悉的身影拎着暖水瓶快步走过去,侧脸低着,步子很轻很稳。她走到走廊尽头一间病房门口推门进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脸盆。

沈清辞穿着病号服走到走廊尽头,往那间病房里看了一眼。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女人,手臂上扎着输液管,床头柜上摆着顾晚萤那只旧书包。

她没进去,回了自己病房,给沈听澜发了条消息:"帮我打听一下,市医院三楼东区32床的病人什么情况。"

半小时后沈听澜回过来:"肝硬化,住快一个月了。女儿陪护,附近大学的学生。"

沈清辞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她给顾晚萤发微信:"你妈住32床?"

那边隔了好久才回:"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

然后是长长的一段沉默。沈清辞又说:"你每天夜里陪护,白天去食堂,课照上,早上还给我带豆浆。你什么时候睡觉。"

"我睡得够。"

"够什么够。"

顾晚萤没回这条。过了几分钟她发过来:"你别操心我了。好好养你的感冒。"

沈清辞看着那句话,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条:"你妈那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你就说。我躺在这也是闲着。"

"你躺着就躺着。别乱跑。"

第二天顾晚萤去食堂帮工的时候,沈清辞去了32床。

她轻轻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晚萤的母亲正靠在床头闭着眼。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

"阿姨好。"沈清辞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我是晚萤的室友,住在隔壁。今天熬了点粥,想着您喝点热乎的。"

顾母看着她,一双因为久病而凹陷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笑了。"这孩子……你是清辞吧?晚萤跟我说过你。"

沈清辞有点意外。"她说我什么了?"

"说你人好。"顾母的声音很轻,但眼神亮亮的,"说她每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你还给她带饭。说她从来没遇到你这么好的人。"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低头打开保温袋。"阿姨您尝尝这个粥,我不太会做,熬得稀了点。"

顾母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点了点头。"甜的。"

"放了红枣,补血。"

顾母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慢很仔细,像在端详一件从远处来的好东西。"你家里知道你在医院吗?"

"知道。他们也让我多住几天,小题大做。"

"你自己一个人住这儿,不闷?"

"闷。"沈清辞诚实地说,"所以来陪您说说话。"

顾母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些病容被撑开了一点,皱纹聚在眼角,像一朵被风吹了很久的花终于晒到了太阳。

那天上午沈清辞在32床坐了两个小时。她给顾母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顾母吃得很慢,边吃边问她家里的事、学校的事。沈清辞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稳稳当当的。

顾母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爱看书,后来病了眼睛不行了就看不动了。沈清辞说那我给您念。她从手机里翻出本短篇小说集,挑了一篇短的,靠在床边轻声念起来。

顾母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沈清辞把声音慢慢放低,最后合上手机,替她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出去了。

晚上顾晚萤来的时候,顾母精神比往常好一些。她靠在床头拉着女儿的手说:"你那个室友今天来陪我了。给我念了好长一段故事,好听。明天还来。"

顾晚萤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着的保温袋,里面还剩半碗红枣粥,碗沿洗得干干净净。

她给沈清辞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去看我妈了?"

"闲着也是闲着。”

"你明明在隔壁躺着。"

"躺着也闲。过去坐坐怎么了。"

顾晚萤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床头的保温袋。她妈在旁边还在说"那姑娘说话温温软软的,听着就舒坦"。

她低下头回了一条:"谢谢。"

沈清辞回得很快:"你妈比你可爱。她夸我念书好听。"

顾晚萤看着这句话笑了。

之后那几天,沈清辞每天上午都去32床。有时带一碗粥,有时带水果,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床边陪顾母说话。

顾母话多起来的时候会讲很多从前的事。说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每天踩缝纫机踩到脚麻,但下了班去接晚萤放学,看见她举着小红花跑出来就觉得什么都值了。说晚萤小时候不爱哭,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她一直觉得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沈清辞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应一两声。顾母说着说着会叹气,说对不起这孩子,供她读书已经掏空了全部家底,现在又病了拖累她。

沈清辞伸手拍了拍她搁在被子上的手背。

"阿姨,您别这么说。"她说,"晚萤从来没觉得您拖累她。她每天来陪您的时候,步子虽然快,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顾母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沈清辞又说:"您把她教得很好。她那种……什么都能扛住的劲儿,是从您这儿来的。"

顾母偏过头去擦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的时候冲她笑了笑。"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不会说。"沈清辞实话实说,"我就讲我知道的。"

顾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掌心粗糙但温热。"晚萤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沈清辞别开眼,没接这句话

第三天顾晚萤从食堂回来,推门进病房的时候看见她妈正跟沈清辞在笑什么。两个人挨着坐在床边,沈清辞手上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顾母凑近了看,手指点了点屏幕说"这个好看"。

"这是什么。"顾晚萤走过去。

沈清辞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妈的手机相册。她说想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我翻出来给她看。"

顾晚萤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她手机里确实存了几张老照片,是之前从家里翻拍存进去的。她自己都快忘了,沈清辞什么时候翻到的。

"你怎么拿我手机——"

"你自己落在我桌上的。"沈清辞语气平平的,把手机递还给她,"阿姨说你小时候脸圆,像个包子。我看也是。"

顾晚萤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那张照片是她七八岁的时候拍的,扎两个小揪揪,脸确实圆,在庙会上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妈你怎么什么都跟人家说!"顾晚萤把手机收起来,耳朵尖红了。

顾母笑得更开了。"清辞想看你小时候嘛。我看她好奇就翻给她看了。"

"她好奇个什么——"

"我确实好奇。"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圆脸挺好,比现在尖下巴好看。走了,阿姨我明天再来。"

顾晚萤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又转回头看她妈。她妈靠在床头,嘴角还挂着没散的笑意,整个人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妈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顾母伸手拉住女儿的手,"就是聊聊天。那姑娘问什么我都答。"

"她都问什么了。"

"问你小时候的事呗。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小时候邻居家的狗咬过你没。"

顾晚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妈妈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但今天微微有些血色,指尖也不那么凉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清辞发了条消息:"你把我妈哄得这么开心。她今天午饭都多吃了半碗。"

过了两分钟沈清辞回过来:"她本来就该多吃。你之前太忙了没人陪她说话。"

顾晚萤看着那条消息,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她每天来陪护都是匆匆忙忙的。喂饭、递水、叫护士,做完就走。她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坐下来好好跟妈妈聊聊天,没时间翻手机里的老照片一张一张讲给妈妈听。

而沈清辞躺在隔壁病房,替她做了这些。

她回了一条:"那你明天还来。"

"来。你妈说想听我继续念那本书。"

顾晚萤看着屏幕上的字,按灭了手机。她妈妈在旁边轻声哼起了歌,是年轻时纺织厂里流行的老调子。她好久没听见妈妈哼歌了。

那天晚上沈清辞躺在自己病房里,手机震动了一下。顾晚萤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那头是顾母的声音,慢悠悠的:"清辞啊,今天谢谢你。明天你来,阿姨给你做拿手的面疙瘩汤,让晚萤回家做。你尝尝。"

沈清辞听完之后又听了一遍。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好的阿姨。"

顾晚萤在下头回了一条:"我妈晚上精神好了。你功不可没。"

"你妈好养活。给念书就行。"

"那你把整本书给她念完。"

"行。"沈清辞回,"你负责带饭。"

从那之后沈清辞每天上午去32床念书。她嗓音偏静,念起来不紧不慢的,顾母靠在床头听着听着就合上眼,嘴角带着笑。等她睡着了沈清辞就停下来,替她把被子掖好,把床头柜上凉了的水换杯热的。

第四天她走到32床门口的时候,看见顾晚萤正蹲在床边给她妈妈穿鞋。顾母今天精神好,说想下床站一站。顾晚萤蹲在那儿手很稳,低头替她把拖鞋套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瓷器。

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进去。

顾晚萤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站门口干嘛,进来。"

沈清辞走进去,顾母已经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了,顾晚萤伸手扶着她的胳膊。顾母站了两步,有点晃,但眼睛是亮的。

"阿姨好点了?"沈清辞问。

"今天吃了大半碗粥。"顾母笑,"晚萤说下午推我出去晒晒太阳。"

沈清辞看了顾晚萤一眼。顾晚萤抿着嘴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你劝的。你让她有了胃口"。

沈清辞没接那个眼神。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病床上铺了暖融融的一层。

晚上她回到自己病房,收到顾晚萤发来的消息。

"我妈今天走了十步。"

"她腿上没力气,你别让她走太多。"

"知道。她就站一会儿。但她说晒到太阳了,特别暖和。”

沈清辞回:"明天天气也好。还带她出去。"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沈清辞点开,是一张拍立得,顾晚萤的妈妈坐在轮椅上,背后是医院花园里的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对着镜头笑,旁边站着的顾晚萤也笑,母女俩靠得很近。

沈清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把照片保存了,然后回了一条:"拍得不错。明天给我拍一张。"

"给你拍什么。"

"你妈喜欢的树。我刚才看见花园东南角有棵桂花,花还开着。你妈说想看桂花。"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条语音。沈清辞点开,是顾晚萤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沈清辞。你能不能别对我妈这么好。"

沈清辞听完那句话,指尖停在屏幕上。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不能。"

过了很久,顾晚萤回了一个字。

"好。"

那个字后面什么都没跟。但沈清辞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今天的药好像没那么苦了。

第二章

母亲还是没撑过那个冬天。

电话响的时候,顾晚萤正蹲在宿舍地上整理换季衣服。

她手机就搁在桌角,屏幕一亮,她看清来电显示,愣了一下才接。那头是医院护士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说病人刚才情况突然恶化,抢救了一个小时,人已经没了。让家属尽快来一趟。

顾晚萤蹲在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一动不动。护士又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挂了。

沈清辞从上铺探下头来。她看见顾晚萤还蹲在地上,旁边摊着几件叠好的毛衣,一只手举着电话保持那个姿势,像被按了暂停键。

"晚萤。"

没应。

沈清辞从床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顾晚萤的脸是白的,眼眶没有红,嘴唇微微张着,目光落在面前那件毛衣上,但什么都没在看。

"谁打的?"沈清辞问。

顾晚萤动了动嘴唇,声音薄得像一张纸。"我妈……护士说……"

她没说完。沈清辞已经伸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来了。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医院总机打来的记录。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另一只手握住顾晚萤的手腕,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很凉。

"起来。"沈清辞说。

顾晚萤没动。她还蹲在那儿,目光粘在那件毛衣上,手指蜷在膝盖旁边,微微发抖。

沈清辞没催她。她蹲在旁边等着,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蹲在宿舍地板上。过了大概半分钟,顾晚萤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开始抖。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起来,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清辞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顾晚萤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闷的哭声隔着毛衣传出来,湿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段一段地往外涌。

沈清辞搂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慢慢地拍她的背。

"别急。"她说,"我陪你去。你什么都别想,收拾一下就走。"

顾晚萤在她肩膀上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揉过的桃子皮,鼻子也红着,但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

"我……我去拿外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清辞起身把她那件旧外套从椅子上拎过来,又从自己柜子里抽了件干净的卫衣搭在胳膊上。"穿我的。你那件薄。"

顾晚萤接过卫衣套在毛衣外面。袖子长了一截,她也没管,把袖口卷了卷。沈清辞已经在门口换好鞋了,回头看她。

"好了?"

顾晚萤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门。沈清辞走在前面,下了楼梯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座门等顾晚萤上去,自己坐进去之后报了医院地址。

车开了。顾晚萤靠窗坐着,脸朝着外面,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侧影。沈清辞坐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她的一条胳膊搁在座椅中间,手背朝上摊着,随时等着顾晚萤随时会伸过来的手。

顾晚萤一直没有伸手。但她偏过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看见那只摊开的手,目光顿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到医院的时候护士已经在走廊等着了。顾晚萤跟着她走进那间熟悉的病房,沈清辞没跟进去,站在门口。

病床上的人盖着白单。顾晚萤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护士在旁边低声交代后续事宜,她像没听见一样,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层白布。

沈清辞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伸手碰了碰她的后腰。

"晚萤。"

顾晚萤动了动。她慢慢转过来,看着沈清辞,眼眶通红但没有再哭。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

"你先坐。"沈清辞扶着她手臂把她引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帮你办手续。你在这儿等会儿。"

顾晚萤仰头看她。沈清辞已经转过身去找护士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开始联系殡仪馆和办手续的事。

她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条理清楚。顾晚萤坐在病房里隔着一道门听她说话,听见她报母亲的名字、报日期、问流程、问费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在顾晚萤面前蹲下。

"手续我都问清楚了。现在先办遗体转移,明天上午去殡仪馆。你老家的地址给我一下,丧事要在那边办吧?"

顾晚萤看着她。沈清辞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等她说话,神情平静,睫毛底下那双眼睛是稳的。

"……在乡下。我妈以前说想回去。"

"行。"沈清辞站起来,"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订票。"

当天夜里顾晚萤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沈清辞陪在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沈清辞的手机偶尔亮一下,是她订好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又查了老家那边的殡葬一条龙,都截屏存在了备忘录里。

半夜的时候顾晚萤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她没睡,就是闭着眼。沈清辞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顾晚萤忽然开口。

"沈清辞。"

"嗯。"

"我身份证在包里。"

"我知道。"

"钱不够的话……回老家之后再想办法。"

"我带了。不够我有。"

顾晚萤慢慢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沈清辞靠着椅背,脸色比平时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目光对上来的时候还是稳的。

"你别……"顾晚萤开口又停了。

"别什么。"

"别对我这么好。"

沈清辞看了她几秒。"来不及了。上车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坐高铁回了顾晚萤老家。是个南方小城,车站出来打车又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村子。顾晚萤一路上话很少,只跟司机报了地址就靠在窗边看外面越来越荒的景色。

沈清辞坐在她旁边,手机地图上记着镇上的殡仪馆和村里委的联系电话。

下车的时候顾晚萤站在老屋门口发愣。她妈走了之后这屋子锁了快两个月,台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手抖了两下才捅进锁孔。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空荡,一张桌两个凳,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日历,底下压着张顾晚萤高中时的奖状。旁边有张旧木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巾洗得发白但干净。

顾晚萤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圈,终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清辞站在她身后,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然后走到桌边把窗户推开通风。外面是院子,篱笆边种着几棵青菜,蔫了大半但还活着。她看了一眼,转身回屋,蹲在顾晚萤旁边,手搭在她后背上。

"晚上住镇上吧。这屋太潮了。"

顾晚萤没抬头,闷声说了一句:"她没享过一天福。"

"她养你养得挺好。"沈清辞说,"你出息了就是她享福。"

顾晚萤的肩膀又抖起来。

后事办了三天。

沈清辞替她跑了村委会、镇上的民政所、殡仪馆。联系了村里的老人来帮忙,搭灵棚、写挽联、定酒席。所有顾晚萤张不开口的事她都替她办了,所有需要跟人打交道的事她都挡在前面。

顾晚萤就那么跟在她身后。从前活蹦乱跳的一个人,那几天沉默得像影子。村里的亲戚来了跟她说话她就应两声,入殓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等棺盖合上的时候才猛地攥住了沈清辞的手腕。

沈清辞没挣开。她反手握住了顾晚萤的手,十指扣进去,一直扣到下葬结束。

下葬那天阴天,风大。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几锄头下去土溅起来,顾晚萤站在新垒的坟包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纸钱,慢慢撒下去。风吹过来卷起纸灰,飘到半空散了。

沈清辞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

等人都散了,山坡上只剩她们两个。顾晚萤蹲在坟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简易的墓碑,上面刻着她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沈清辞也蹲下来。

"晚萤。"她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还想听吗。"

顾晚萤转头看她。

沈清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录音。那是前几天在医院,有一天顾晚萤去食堂帮工,她陪顾母说话的时候悄悄录的。她按下播放键,顾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语调。

"……我走了之后,你告诉晚萤,别太难过。我这辈子就操心她一个人,操了二十多年心,她那么好,我走也走得安心。你让她以后……好好吃饭,别太拼了。我看得见。"

录音很短,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沈清辞收起手机,看着顾晚萤。

顾晚萤蹲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墓碑前的泥地上。但她没有埋头哭,她仰着头看着那块碑,嘴角微微抖着,像在努力撑出一点形状。

"她……她最后跟你说这些?"

"她最后那几天精神都挺好的。"沈清辞说,"你每天都来看她,她心里踏实。她跟我说,晚萤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但以后不会了。因为有人在替她接。"

顾晚萤偏过头看她。沈清辞蹲在风里,头发被吹散了也没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稳的,像从第一天认识她起就没变过,淡淡的,温温的,像一碗始终温热的豆浆。

顾晚萤想起很多事。想起那杯永远放在桌上的豆浆,想起她偷偷多打的排骨,想起医院走廊里她蹲下来替自己系鞋带,想起半夜她盖过来的那件外套,想起这三天她跑前跑后一句话不说的背影。

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替她接那些她扛不住的东西。一点一点,不声不响,接得稳稳当当。

顾晚萤伸手攥住了沈清辞的手。那只手比她凉一点,但掌心是干的,指节有力,被她握住的时候轻轻回握了一下。

"沈清辞。"顾晚萤说。

"嗯。"

"我以后不会一直这样。"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还红着,但声音渐渐稳了,"我得好好活。不然我妈白操心。"

沈清辞看着她,点了下头。

"你本来就该好好活。"她说,"她养了你二十多年,不是让你倒在这儿的。"

顾晚萤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泪憋回去,然后冲沈清辞扯了扯嘴角,勉强弯出一点弧度。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请你吃饭。镇上那家面馆我从小吃到大。"

沈清辞站起来,没接那句"请吃饭",只是把自己的外套领子拢了拢。

"你那袖子还长一截呢。"她说,"回头给你改改。"

顾晚萤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卫衣,袖子确实长了一截,被她卷了两圈还挂在手背上。

"你买的你改。"

"我买的当然我改。"

两个人并排往山坡下走。顾晚萤走在前面半步,脚步比上山的时候重了一些,但稳了。她走到坡底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跟在她后面,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顾晚萤转回去继续走。

她想,她不能停在这个山坡上。她妈说她出息了就是享福,她得做出个样子来。

而且她不能让沈清辞白接那么久。

第三章

后来那三年,顾晚萤像是换了个人。

母亲走后她沉寂了一段时间,但没让自己陷进去。毕业那年她把简历投进了几家影视公司,跑试镜、跑通告,沈清辞每次约她吃饭她都匆匆来匆匆走,但脸上的笑是真的。

"今天导演夸我了。"她往嘴里塞了块排骨,腮帮子鼓着,"说我有灵气。"

沈清辞坐在对面给她倒水。"你慢点吃。夸你一句你就能多长二两肉?"

顾晚萤嘿嘿笑。"我高兴嘛。这是我第一个有台词的配角。"

"知道。你说八遍了。"

"那你记不记得?"

"记得。"沈清辞把水杯推过去,"第一个有台词的配角,一共十二句,你对着镜子练了三天。"

顾晚萤看着她,忽然安静了两秒。

"沈清辞。"她说,"你咋什么都知道。"

沈清辞低头夹菜。"你自己跟我说的。"

顾晚萤第一部戏是个小成本网剧的女四号,总共十二句台词。她每天晚上收工给沈清辞发消息,有时吐槽盒饭难吃,有时发张路灯照片配一句"今天拍夜戏"。沈清辞每条都回,回得简单但从不缺席。

后来那部网剧播了,顾晚萤演的配角上了个热搜尾巴。她截图给沈清辞,配了八个感叹号。沈清辞回她:"尾巴上的热搜五分钟就没了,你冷静点。"顾晚萤说"那你帮我截个图",沈清辞真的截了存进相册。

再后来是女三、女二,一步步往前走。有次试镜一个重要角色之前顾晚萤紧张得整夜没睡,凌晨三点给沈清辞发了条"你说我行不行",三秒后那边回过来:"你不行谁行。"

"你怎么还不睡。"

"喝了口水。你快睡,明天还试镜呢。"

顾晚萤握着手机,听着耳边那个秒回的震动,忽然觉得这个凌晨三点的回复比任何台词都让她安心。

之后沈清辞偶尔会去她片场探班。每次都坐在最角落里,安安静静看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给顾晚萤发条消息:"演得不错,那个哭戏再收一点就好。"顾晚萤问她什么时候走的,她说刚走。顾晚萤跑到门口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瘦瘦的,在人群里走得不快不慢。

沈清辞那两年身体其实已经开始往下走了。陈医生每次复查都皱眉头,她嗯嗯应着,回家把病历单塞进抽屉最底下。她按时吃药按时复查,但该熬夜还是熬,顾晚萤半夜发消息她永远秒回。她从来没让顾晚萤知道,那些半夜秒回的原因,很多时候是因为她喘得睡不着。

有次顾晚萤拍完夜戏给她打电话,语气雀跃地说导演夸她了,说了好半天才挂。挂完之后沈清辞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缓了很久的呼吸才平下来。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她。"你怎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沈清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刚高兴起来。别扫她的兴。"

真正的事业转折点是第三年。顾晚萤接了一部文艺片的女主角,整个剧组熬了四个月,她瘦了八斤,但演完之后拿了几个新人提名。庆功宴那天沈清辞去了,穿一件浅灰毛衣坐在角落里喝茶。顾晚萤端着酒杯过来找她,在她旁边坐下,肩膀靠着她。

"你今天特别好看。"

"你喝多了。"

"我没喝几口。"顾晚萤偏头看她,近得能闻到她毛衣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我认真的。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沈清辞把茶杯放下,低头没看她。"你明天还有通告吧。早点回去。"

顾晚萤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根压了很久的弦终于拨动了。

"沈清辞。"她说。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清辞抬眼看了看她。那一眼很短,但顾晚萤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改天吧。"沈清辞站起来,"今天你高兴,别说那些。"

她转身走了。浅灰毛衣消失在人群里,顾晚萤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今天这杯酒有点涩。

从那之后顾晚萤开始试探。约饭、约电影、约散步,沈清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永远隔着一段距离坐,永远给她夹菜,永远在她靠近的时候微微往后让。

有一次顾晚萤送她回家,在小区门口说"我上去坐坐",沈清辞站在门禁那头摇了摇头。

"今天太晚了。改天。"

"你每次都改天。"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顾晚萤。"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们就这样当朋友不好吗。"

"谁要跟你当朋友。"

"那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沈清辞垂下眼。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白,嘴唇的粉色几乎褪尽了。她站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了门禁,门开了。

"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顾晚萤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攥紧了拳头。

后来顾晚萤接了一部大制作的女二,进组四个月。进组前一天她给沈清辞发了条消息:"我明天走了。四个月。"那边回得很快:"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你也是。""嗯。"

四个月里顾晚萤忙得几乎没空看手机,但每天睡前一定发一条"收工了"。沈清辞回一个月亮表情,或者一个"好"字。偶尔顾晚萤刷到沈听澜的朋友圈,照片里沈清辞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起来好好的,她也就没多想。

但最后一个月,沈清辞回消息越来越慢了。有时隔半天,有时隔一天。顾晚萤问她怎么了,她回"最近忙"或者"没事"。顾晚萤打过两次电话,她都接了,声音听起来还好,就是比从前轻一些。

杀青那天顾晚萤第一件事就是给沈清辞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她打给沈听澜,那边响了三声接了。

"晚萤。"沈听澜的声音哑哑的。

"姐,清辞呢?"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她在医院。情况不太好。你……你忙完了就来看看她吧。"

顾晚萤蹲在片场的道具箱旁边,手机贴着脸。旁边导演在喊收工收工,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跑。

第四章

顾晚萤冲进病房的时候,沈清辞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入冬了,窗外的银杏落光了叶子。沈清辞整个人陷在白色被褥里,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输液管从浮肿的手背蜿蜒上去。听见门响,她慢慢转过头,先是一怔,然后弯了弯嘴角。

"你怎么来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顾晚萤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的,骨节硌在掌心,手背浮肿着,留置针周围的淤青扩散成一片。

"我要回家。"沈清辞说。

顾晚萤抬头看她。

"不住院了。"沈清辞的声音里有种很轻的固执,"家里什么都有。制氧机、心电监护、吸痰器、无创呼吸机,陈医生每周来两次,有急事随时打电话。我想在自己房间,窗台上有我养的花。"

沈听澜站在门口,捂着脸哭出了声。

顾晚萤攥着那只冰凉的手,用力点头。

沈清辞出院那天,医疗转运车开到了沈家别墅楼下。顾晚萤跟着担架进去,看见沈清辞的房间被彻底改造过了。她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换成了医用护理床,床板可升降,护栏立在两侧。床边立着制氧机和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数字安静地跳动。靠墙的柜子里码着输液架、吸痰器、无创呼吸机、急救箱,抽屉里分门别类放着十几瓶药。

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绿油油地晒着太阳。

顾晚萤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包围着这张床。沈清辞被护士安置到床上,接上心电监护,血氧夹夹住食指,制氧机的管子搁在鼻下。她靠在那里冲顾晚萤笑了笑,整张脸被氧气面罩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别站着了,过来坐。"

顾晚萤走过去坐下。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血氧饱和度92,心率一百零几。她盯着那些数字,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被子里,血氧夹一起藏了进去。

"它老响,吵死了。"沈清辞说。

顾晚萤把她手轻轻拿出来,重新夹好。数字跳了跳,还是92。

"别藏了。"顾晚萤声音发哑。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软软的,没再动了。

第一晚顾晚萤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半夜被一阵压抑的喘息声惊醒,她翻身坐起来,看见沈清辞半撑着身体,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嘴唇紫得发黑。监护仪疯狂报警,血氧掉到87,心率飙到一百三十多。

顾晚萤扑过去扶她。几乎同时沈听澜从隔壁冲了进来,手里已经拎着无创呼吸机的面罩。两个人配合着把面罩扣到沈清辞脸上,沈清辞大口大口吸气,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要炸开。

沈听澜一边调整呼吸机参数一边喊:"打电话给陈医生。"

顾晚萤手抖得拨不准号。陈医生二十分钟后赶到,听诊双肺,翻看监护数据,把两个人叫到门外。

"心衰在加重,肺水肿也开始了。"陈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前能用的药都用上了,利尿剂、强心药、血管扩张剂,但这些只能缓解症状。她心脏的射血分数已经跌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下了。"

"还有多久。"顾晚萤问。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乐观估计两到三个月。"

沈听澜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顾晚萤站着没动,指甲掐进掌心。

她推门回房间的时候,沈清辞半靠在升起的床头,氧气面罩摘了换成鼻导管。她看见顾晚萤进来,弯了弯眼睛。

"陈医生说什么了。"

"没说啥,让你好好养着。"

沈清辞笑了笑。"他是不是说我快死了。"

顾晚萤的手顿住了。

"你别瞒我。"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腿肿成这样,躺不下去,整夜喘,痰里带血丝。我看病的年头比你认识我的年头还长。"

顾晚萤在她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掐出血的掌心。沈清辞伸手把她的手拉过去。

"别这样。"她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些血印子,"你手疼不疼。"

"不疼。"

"疼的。"沈清辞抬头看她,"我看着就疼。"

第二天早上,沈砚之和温寄柔来了。

顾晚萤正在厨房给沈清辞熬粥,笨手笨脚地搅着锅,米汤溅出来烫了手背。温寄柔走进来,看见她龇牙咧嘴甩手的样子,轻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我来吧。"温寄柔的声音很温柔,"你手烫着了,去冲凉水。"

"不用,阿姨,不严重——"

"快去。"温寄柔把她轻轻推出厨房,"这儿有我。"

顾晚萤站在水池边冲凉水的时候,听见温寄柔在灶台前轻声叹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寄柔在撇浮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粥熬好之后顾晚萤端进去喂沈清辞。沈清辞靠在枕堆里,张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咽到半碗的时候摇头说吃不动了。顾晚萤放下碗替她擦嘴角,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温寄柔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剥好的石榴籽。她坐在床边,一颗一颗喂给沈清辞。沈清辞吃了两颗就不吃了,偏头靠在温寄柔肩膀上。

"妈,"她声音很轻,"你别难过。"

温寄柔把石榴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沈清辞的头发。那只手保养得很好,修剪圆润的指甲,指腹柔软的纹路,一下一下抚在沈清辞稀疏的发顶上。

"妈不难过。"温寄柔说,声音抖得不像不难过的样子。

沈清辞闭着眼笑了笑。"你骗人。你每次骗人的时候食指会抖。"

温寄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果然在轻轻颤。她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顾晚萤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温寄柔一直绷着不敢在女儿面前哭,可沈清辞什么都看见了。她伸手去够温寄柔攥紧的拳头,握住了,然后慢慢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扣。

"妈,"沈清辞说,"晚萤以后替我常回家吃饭。你教她包饺子,她笨,你要多教几遍。"

温寄柔点头,说不出话。

沈清辞转头看顾晚萤。"你听见了没。以后回去吃饭。"

顾晚萤嗓子堵得发不出声,只用力点头。

周末沈听澜带着丈夫和儿子来了。

沈清辞精神比前几天好一些,靠在床头让顾晚萤把床头摇高。她五岁的小侄子蹬蹬蹬跑进来,趴在她床边,仰着小脸看她。

"姑姑你什么时候好起来呀。"

"快了。"沈清辞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姑姑好了就带你去看电影。"

"那这个姐姐也去吗?"小男孩扭头指顾晚萤。

沈清辞笑了笑。"她得去。她不来谁给我们买爆米花。"

小男孩就跑到顾晚萤跟前拽她衣角:"姐姐姐姐,你以后跟我们一起看电影好不好?我请你吃爆米花,我零花钱有很多。"

顾晚萤蹲下来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鼻子一酸,蹲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

"好,姐姐跟你去。"

沈听澜的丈夫是外科医生,绕到设备柜前面翻了翻药品清单,皱着眉出来跟沈听澜说了几句什么。沈听澜眼圈又红了,但没在孩子面前哭,蹲下来把儿子拉进怀里,说"小点声,姑姑要休息"。

小男孩被抱走了,一步三回头冲沈清辞挥手:"姑姑我下次还来看你!"

沈清辞冲他挥了挥手。等门关上了她才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顾晚萤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沈清辞的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红,她很少哭,但那一刻她没忍住。

"晚萤,"她攥着顾晚萤的手腕,指甲轻轻掐进去,"我想看着他长大。"

顾晚萤把她揽进怀里。沈清辞的脸贴着她胸口,呼吸很急很浅,监护仪上的心率又飙上去了。顾晚萤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感觉到她后背的睡衣又被冷汗浸透了,薄薄的布料底下全是凸起的脊骨。

"会看到的。"顾晚萤说,"他以后每次看电影你都看着。只是换一种方式。"

沈清辞在她怀里慢慢平复下来。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你比我还会安慰人。"

"跟你学的。"

沈清辞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到顾晚萤心口,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上去。

可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她的双腿肿得穿不上裤子,顾晚萤每天用温毛巾替她热敷、揉按,掌心贴着那发亮肿胀的皮肤,一圈一圈从脚踝揉到膝盖。沈清辞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的,偶尔伸手碰一碰她的头发。

"你别看我。"顾晚萤低头揉脚。

"你好看。"

"我丑死了,几天没洗头。"

"你好看。"沈清辞固执地又说一遍,"你第一天来宿舍那会儿,拖着两个袋子从楼梯口上来,头发粘在脸上,傻乎乎的。我当时就想,这人真好看。"

顾晚萤手顿住了。"你看我那么久。"

"对啊。"沈清辞笑了笑,"看了好多年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背景里响着。顾晚萤抬起头看她,沈清辞的脸瘦得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泛紫,整个人被病痛泡得浮肿又枯槁。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大学时靠在门框边对她笑的那个白裙子姑娘。

顾晚萤凑过去亲了亲她泛紫的嘴角。

沈清辞怔了一下,然后弯了眼睛。

有天傍晚沈砚之来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他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一会儿就走,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保温盒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你妈包的饺子。"他说,"你爱吃那个三鲜馅的。"

沈清辞看着那些饺子,笑了一下。"爸你吃吧,我吃不了。"

"多少吃两个。"

沈清辞就着顾晚萤的手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摇头说不吃了。

沈砚之把剩下的饺子收了回去,坐在床边沉默地看了她很久。这个男人在商场上叱咤了一辈子,此刻坐在女儿床前却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想摸摸沈清辞的头发,手举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沈清辞伸手抓住了他缩回去的那只手。

"爸,"她说,"你别难受。"

沈砚之别开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你小时候,"他声音嘶哑,"坐在我肩膀上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你哭了一下午。"

沈清辞笑出来:"你还记得。"

"记得。"沈砚之终于转过头来,眼眶通红,"你跟你妈一个样,心里有事从来不往外说。"

沈清辞攥着他的手没松。"那以后让晚萤替我说。她话多。"

沈砚之终于看了顾晚萤一眼。那一眼很长,里面有打量,有审视,最后变成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托付。

"你好好陪着她。"他对顾晚萤说。

顾晚萤站在床边,用力点头。

沈砚之走后不久,温寄柔又进来了。她坐在床边拉着沈清辞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沈清辞三岁那年发高烧,她抱着在急诊等了六个小时;说沈清辞第一次做手术的时候才七岁,从手术室推出来脸色苍白,还冲她比了个耶。

沈清辞听得困了,眼皮慢慢往下沉。温寄柔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无声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单上。

"妈。"沈清辞半梦半醒地喊了一声。

"嗯。"

"以后晚萤来吃饭,你给她包饺子。她爱吃韭菜鸡蛋的。"

温寄柔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沈清辞没看见了。她合着眼,呼吸浅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

顾晚萤轻轻把温寄柔扶起来。"阿姨,让她睡吧。"

温寄柔捂着嘴走出房间,在走廊里哭出了声。

后来几天沈清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过来,眼神迷茫地望着天花板,好一阵才认出旁边的人。认出之后她会弯一下眼睛,手指在被子里轻轻动一动,顾晚萤就把手伸进去握住她。

那只手越来越肿,但依然很凉。

有一天傍晚她清醒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霞光,金红色的,烧了大半边天。她让顾晚萤扶她坐起来,把窗帘拉开。

顾晚萤照做了。回到床边扶着沈清辞靠在自己身上,两个人一起看窗外那片暖融融的光。

"晚萤。"沈清辞说。

"嗯。"

"你以后要常去我家吃饭。"

顾晚萤把脸贴在她头顶。"好。"

"我爸嘴上不说,他心里喜欢你的。上次吃完饭他跟我说,这姑娘安安静静的好。他夸人的话就这么一句,你赚到了。"

顾晚萤笑出来,眼泪跟着一块往下掉。

"我妈包饺子真的很好吃。"沈清辞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你要跟她学。学会了以后自己也能包。我姐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她教你怎么都教到你会为止。她老公人不错,以后有什么事找他帮忙,他不会推。我小侄子……"

她停了一下。

"我小侄子特别喜欢你。你以后多陪他看电影。他喜欢看动画片,你忍一忍。"

顾晚萤抱紧了她。"我知道了。我都会去的。你不在我也会去的。每年过年去,中秋去,周末没事就去。我还会把饺子学会了包给他们吃。"

沈清辞在她怀里轻轻点头。她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顾晚萤怀里轻得像片纸,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了。监护仪上的血氧在90边缘跳,心率先是掉到五十多,又慢慢回升到六十多,像不甘心就这样熄灭的烛火。

"晚萤,"她又开口了,"你答应我的事都记得吗。"

"记得。好好演戏,好好生活,每年银杏黄了去看一眼。还有去你家吃饭,陪小侄子看电影,跟你妈学包饺子。"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那你重复一遍。"

顾晚萤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吸了吸鼻子。

"我会好好演戏。"她说,"我会拿影后。我会每年去看银杏,把叶子夹在剧本里。我会常去你家吃饭,跟阿姨包饺子,跟叔叔下棋,跟姐姐学切水果,陪小侄子看电影。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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