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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3 18:09:01

第1章

侯爷失忆后,我骗他亲热三年生了俩儿子,正打算生个女儿,却见他看着到处爬的孩子,眼神清醒——

“夫人,戏演完了吗?”

那日廊下风很大。

谢珩之站在我面前,眼角眉梢是我三年来从未见过的清明。

他抬手轻轻拂开我试图去拉他衣袖的手,那动作疏淡得像在掸衣上浮灰。

“所以这三年,都是假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顾晚棠,你骗一个失忆的人,很有趣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岁的儿子正摇摇晃晃地朝他跑过来要抱。

他侧身避开。

孩子茫然地站在我们中间,看看他,又看看我。

“阿爹?”

儿子小声唤道。

谢珩之垂下眼。

许久,才轻轻地开口。

“我不是你爹。”

我叫顾晚棠,镇北侯谢珩之的“夫人”——至少这三年来,侯府上下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三年前的秋天,镇北侯谢珩之在西北边关重伤,被亲兵拼死送回康京时,已是气若游丝。

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是战功赫赫的镇北侯。

不记得他曾定过三次亲事都没成。

更不记得——他从未有过一个叫顾晚棠的未婚妻。

我出现在他病榻前时,他刚醒三日。

谢老夫人守在床边抹泪,见我进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到底没拦。

“珩之。”

我轻声唤他,在他床边坐下来。

他茫然地看着我。

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脆弱。

跟我在城楼上远远瞥见过一回、身着银甲冷峻威严的镇北侯,判若两人。

“你是……”

他声音沙哑。

“我是晚棠。”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

“你的未婚妻。”

我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堂屋里站着侯府的赵管家、几位老嬷嬷,还有谢老夫人。

他们都知道我在说谎。

可没有人拆穿我。

因为——

谢珩之重伤之后,太医说需得静养,尤其不能再受刺激。

一个“未婚妻”的陪伴,或许能让他在漫长的恢复期里有个寄托。

于是这个谎,就这么开始了。

第2章

起初只是每日去他房中坐一坐,说说话。

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便编些往事给他。

说我们是在春日游园会上相识的。

说他曾夸我做的桂花糕好吃。

说他出征前答应过我,回来就成亲。

我说这些时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那时还很虚弱,常常听我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醒来见我还在,会轻轻笑一下。

“辛苦你了。”

那笑容很淡。

却让我心口一颤。

三个月后,他能下床走动了。

谢老夫人把我叫到正堂,屏退了所有人。

“顾姑娘。”

她端坐在上首,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垂首站着。

“老夫人言重。”

“珩之的身子,算是稳住了。”

她缓声说。

“只是记忆不知何时能恢复。太医说了,也许明日就想起来,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我抿了抿唇。

“你是个聪明孩子。”

她抬眼看我。

“我知道你家中的情况。父亲早逝,母亲重病,还有个弟弟要读书。若不是走投无路,不会硬着头皮来做这种事。”

我的脸火辣辣的。

“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一家后半生衣食无忧。”

她说。

“今日起,你便不必再来了。”

我猛地抬头。

“或者——”

谢老夫人顿了顿。

“你可以继续。”

我愣住了。

“珩之如今信你是他未婚妻,待你亲近。”

她放下佛珠,声音平静。

“若你愿意,侯府给你一个名分。待珩之身子大好,择日完婚。”

我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老夫人——”

“先别急着答应。”

她打断我。

“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珩之即便失忆,也是镇北侯。他的正妻,将来要掌家、应酬、面对宗亲朝臣。你一个六品小官之女,担得起吗?”

我沉默了。

“况且——”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珩之若有一日恢复了记忆,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我手指绞紧了衣袖。

“我给你三日考虑。”

她端起茶盏。

我退出正堂,走在侯府长长的回廊上。

深秋的风冷透了。

我知道谢老夫人在想什么。

谢珩之今年二十五了,早该成家。

可他三次定亲——

一次姑娘病逝。

一次家族获罪。

一次姑娘与人私奔。

康京都传他命硬克妻,好人家的姑娘没一个敢嫁。

如今重伤失忆,更是雪上加霜。

而我呢?

父亲生前不过六品闲职,死后家道中落。

母亲缠绵病榻。

弟弟的束脩都交不起了。

侯府需要一个人,在谢珩之最虚弱的时候陪着他、照顾他,给他一个家。

我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给母亲治病,供弟弟读书。

各取所需罢了。

三日后,我再次站在谢老夫人面前。

“我想好了。”

她看着我。

“我嫁。”

第3章

那年冬月初六。

我一身绯红嫁衣,从侧门被一顶小轿抬进了镇北侯府。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满堂。

只有几个嬷嬷丫鬟,在冷清的夜色里,把我送进新房。

谢珩之那日精神尚好。

他穿着一身喜服坐在床边等我。

喜烛的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

“晚棠。”

他唤我,声音带着笑意。

“我们成亲了。”

我盖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手揭开盖头。

四目相对。

我看见他的温柔。

心口猛地缩紧了。

“委屈你了。”

他说。

“如今我这副模样……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你。”

我摇头,想说什么,却哽在喉间。

那一夜,红烛燃到天明。

婚后日子平淡得像水。

谢珩之身体日渐好转,只是记忆始终没有恢复。

他开始重新接手侯府一些事务,但大多时候还是在家休养。

我们像寻常夫妻一样过日子。

他待我温和有礼。

陪我赏花,听我弹琴,雨天叮嘱我添衣。

只是我总觉得——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纱。

他对我好,是因为他以为我是他失忆前深爱并定下终身的女子。

我对他好,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全是偷来的。

一年后,我有了身孕。

谢老夫人高兴得很,送来了许多补品,对我和缓了不少。

谢珩之更是小心翼翼。

每日要听我说说孩子的情况。

亲自翻古书为孩子取名。

长子出生那日,他在产房外守了一整夜。

我醒来时,他握着我的手。

眼眶有些红。

“晚棠,谢谢你。”

我鼻头一酸,差点落泪。

可转头看见赵管家在门外站着,眼神意味深长,我又把泪咽了回去。

这府里,有太多人知道我的底细了。

长子满月那日,来了不少贺客。

我抱着孩子在堂上露了一面,便被老夫人打发回了后院。

“你身子弱,先歇着。”

谢老夫人说得体贴,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在人前露了马脚。

毕竟——

来贺喜的那些夫人小姐们,哪个不是人精。

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六品官之女,忽然成了镇北侯夫人,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我回房时,碰见了一个人。

侯府二等管事嬷嬷,钱嬷嬷。

她拦在回廊上,不紧不慢朝我行了个礼。

“夫人好。”

我点头,打算绕过她。

她没让路。

“夫人怎么不在前头招呼客人呢?满月宴上不见侯夫人出面,传出去不好听。”

话里有刺。

我看着她。

“老夫人说我身子弱,让我先回来歇着。嬷嬷有什么不解的,可以去问老夫人。”

钱嬷嬷笑了笑。

“老奴怎么敢去问老夫人。只是夫人进府也一年多了,府里人多嘴杂,有些话——”

她压低声音。

“老奴替夫人挡了好几回了。”

我的手捏紧了。

“什么话?”

“说夫人的来历……有些蹊跷。”

她笑容不变。

“六品官家的小姐,没有媒聘、没有六礼,从侧门抬进来。侯爷的三段婚事,满京城都知道。可从没听说过——有一位顾姑娘。”

我退后一步。

“嬷嬷到底想说什么?”

“老奴不想说什么。”

钱嬷嬷看着我怀中的孩子,语气忽然变得柔和。

“只是想提醒夫人——有些位子,光坐上去是不够的。得坐稳了才行。”

她说完行了个礼,退到一旁让路。

我抱着孩子走过去,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第4章

满月宴后第三天,谢珩之问起了钱嬷嬷的事。

“听说那日她在回廊上拦了你?”

我正在替他沏茶,手顿了一下。

“没有什么大事。她只是关心了几句。”

“关心?”

他接过茶,看着我。

“她在侯府二十年了,论辈分算我母亲身边的老人。说话做事向来不肯饶人。你若觉得为难,跟我说。”

我摇头。

“真没事。”

他不再追问,低头喝茶。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反复想着钱嬷嬷那句话。

“有些位子,光坐上去是不够的。”

她说得对。

我在这府里待了一年多,表面上是侯夫人,可实际管家权、账本、库房钥匙,全在老夫人和钱嬷嬷手中。

我说白了就是谢珩之床前的一个摆设。

好看、听话、会生孩子。

仅此而已。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珩之已经睡了。

他侧身躺着,呼吸平稳。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脸上,轮廓冷峻。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他想起了一切,他会怎么看我?

一个趁他不记事骗进门的女人。

一个贪慕富贵的骗子。

一个连真名都不配站在他身边的人。

我闭上眼,把被子裹紧了。

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次日一早,赵管家来禀事。

“夫人,门房来报,您家弟弟在外面候着了。”

顾晏清?

我赶紧整了衣裳,到二门上见他。

弟弟今年十四了,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瘦了一圈。

见我出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姐姐。”

我拉过他上下打量。

“怎么瘦成这样?先生那里吃得不好?”

“吃得挺好。”

他垂下眼。

“姐,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娘的病又重了。”

他声音很低。

“大夫说……要换个方子,加两味贵药。一个月要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

我上个月才托人给他送了二两,那已经是我攒了两个月的月例银子。

“我知道了。”

我说。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读书,别操心这些。”

“姐姐——”

他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在这府里……真的好吗?”

我愣了一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好得很。侯爷对我很好。”

他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分明写满了不信。

弟弟走后,我站在二门口想了很久。

三两银子。

我的月例是五两。

刨去给娘的药钱、弟弟的束脩,已经一文不剩了。

不够。

远远不够。

我把目光投向内宅的方向。

该想想别的法子了。

第5章

下午,我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有事?”

老夫人正在抄经,抬了抬眼皮。

“媳妇想跟母亲商量一件事。”

我在她下首坐下来。

“侯府后园那块空地,荒了好些年了。媳妇想辟出来种些药草,一来可以给珩之调养身子,二来——也省些外头买药的银子。”

老夫人停了笔。

“你还懂药?”

“略知一二。家母从前身子不好,媳妇跟着大夫学过些粗浅的药理。”

这是实话。

我娘病了这么多年,我从小就在药罐子边上长大,耳濡目染,多少学了些皮毛。

老夫人看了看我,没有立刻答应。

“后园那块地,从前是老侯爷养马的地方。珩之出征后就空下了。你要种药草,倒也不是不行——”

她话锋一转。

“只是这事儿需得有人拨银子买种子、请花匠。侯府的公中银子,我得问过赵管家才行。”

“不必动公中的银子。”

我早想好了。

“媳妇手里有些嫁妆余钱,先垫着。等药草长成了,能卖出去,再补回来。”

我说的“嫁妆余钱”,其实是老夫人当初给我的压箱底银子——一共二十两,我一直没动。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变。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

她搁下笔。

“行。地给你用。不过有一样——府里的事不许因此耽搁了。珩之那边,你也得照顾好。”

“是。”

我心中大石落地。

从寿安堂出来时,正好碰见钱嬷嬷。

她抱着一摞账本,在廊下站着。

看见我,微微一笑。

“夫人从老夫人那儿出来了?”

我点头,没有停步。

“听说夫人想种药草?”

她跟上来。

“是。”

“那可巧了。夫人若是需要药种子,老奴倒认识城南一个药商。便宜又齐全。”

我停下来看她。

“嬷嬷有心了。不过我已经打听好了门路。”

她笑了笑。

“夫人自己有门路,那就好。”

她转身走时,我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

“就怕门路不对,种出来的东西,不好收场。”

我攥紧了手。

这个钱嬷嬷,到底是在替老夫人试探我,还是她自己有什么心思?

我暂且顾不上她。

后园的药草,我必须种起来。

不为别的。

三两银子的药,我总不能每回去求老夫人赏。

那样的话,这个“侯夫人”,当得更寒碜了。

第6章

药草种下去半个月,还没发芽,一桩大事先来了。

朝廷给谢珩之下了道旨意——年底大朝会前进宫述职。

这意味着谢珩之要正式回到朝堂上了。

也意味着——镇北侯夫人,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谢老夫人立刻着手准备。

她给我请了两个规矩嬷嬷,教我宫中礼仪、朝臣官眷姓名、各府之间的关系。

白天学规矩,晚上背名册。

连续半个月,我瘦了整整一圈。

谢珩之察觉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

一日晚间,他放下书看着我。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是母亲让你学的那些东西?”

他皱眉。

“述职是我的事,带不带家眷都行。我跟母亲说,你不必——”

“我想去。”

我打断他。

他一愣。

“我是你夫人。你回朝堂,我该在你身边。”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伸手把我拉到身边坐下。

“傻。”

他低声说。

“你不用做这些。”

我偏着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好?”

“不是。”

“那就让我做。”

他没再拦我。

但那天晚上他替我揉了很久的肩,直到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大朝会那日,我穿了谢老夫人给备的一套侯夫人礼服。

妆容端庄,步态从容。

我跟在谢珩之身后进了宫。

命妇们在偏殿等候时,我被安排在了中间的位置。

左边是永安伯夫人,右边是礼部李侍郎的太太。

永安伯夫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这就是谢侯的夫人?”

她扭头跟李太太说。

“从前怎么没见过呢?”

李太太掩嘴笑了笑,没接话。

我坐得笔直。

另一边走过来一个人,穿着月白色宫裙,鬓边插一支白玉簪,清冷矜贵。

她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我。

“顾氏?”

我看着她。

“我是楚婉音。”

她说。

“家父是礼部尚书楚庭远。你大约……没听过我。”

她那个语气,分明就是“你应该听过我”的意思。

我当然听过。

楚婉音——谢珩之第三次定亲的对象,后来跟别人私奔的那位。

准确地说,她没有私奔。

是楚家嫌谢珩之克妻的名头不好,主动退了亲。

“私奔”的说法,是外面的传言。

“久仰楚姑娘大名。”

我客气地说。

她挑了挑眉。

“是吗?那你知不知道——”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跟谢珩之,当年差点就成了。”

我手指微紧。

“那是‘当年’的事了。”

“是啊。当年。”

她笑了一下。

“真没想到,谢珩之最后娶的,竟然是个没人听说过的六品官家女儿。”

“是没什么人听说过。”

我看着她。

“但侯爷娶的人,不需要被别人听说过。只需要他自己认。”

楚婉音脸上的笑淡了。

她直起身,不再说话。

但那双眼睛看我的里面,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散席时,我在回廊上被人叫住了。

“谢夫人留步。”

我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官袍整洁,站在廊柱旁边。

“在下楚庭远。方才小女若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

楚尚书。

他在这里等我?

我行了个礼。

“楚大人客气了。令嫒言谈爽快,不算冒犯。”

“谢夫人果然大度。”

他笑了笑。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提醒夫人。”

“大人请说。”

“谢侯如今虽失了记忆,可他从前的人脉、战功、恩怨,一样都没少。有些事,夫人或许不太清楚。”

我看着他。

“什么事?”

“将来有机会,夫人自然会知道。”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回廊上,风拂过裙角。

楚庭远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第7章

从宫中回来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谢珩之从前的旧部名册翻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件,把后园的药草仔仔细细查了一遍。

名册是从赵管家那里借来的。

上面记着谢珩之出征西北时带去的将校名单、随军幕僚、后勤官员。

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大部分人我不认识。

可有一个名字,我停住了。

顾延——我的父亲。

这不可能。

父亲生前不过是六品闲职,管的是康京城南的漕运文书。

他怎么会出现在西北军的名册上?

而且他的名字后面,标注了四个字——

“阵前病殁”。

我呆坐了很久。

父亲三年前去世,官府给的说法是“染疾病故”。

那时我刚满十七,弟弟十一,母亲正怀着重病。

丧事办得潦草,棺材还是邻居帮着抬的。

从没有人跟我提过,父亲跟西北军有任何关系。

可这份名册上白纸黑字——顾延,阵前病殁。

他去了西北?

为什么去西北?

一个管漕运文书的六品小官,跟边关有什么关系?

门被推开了。

“还没歇?”

谢珩之走进来,看见我手中的名册,脚步顿了顿。

“在看什么?”

我合上名册。

“随便翻翻。”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名册封面上。

“这是……我带去西北时的旧册子。”

他拿起来翻了几页。

“我都不记得这些人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

我看着他。

他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珩之。”

我开口。

“你的记忆……有没有想起过什么?哪怕一点点?”

他放下名册,看着我。

“偶尔会做噩梦。梦见刀光、火光、喊杀声。可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住。”

他握住我的手。

“你不用替我担心。想不起来就算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松开我手转身时,我分明看见——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就在名册上“顾延”那两个字的位置。

我的心一紧。

也许是巧合。

也许不是。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父亲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北军的名册上?

他的死,真的是“病故”吗?

第8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城南。

不是回娘家,是去找一个人——王大夫。

他是当年给我父亲看病的郎中。

城南的老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檐下挂着半干的草药。

王大夫的医馆还开着,就是旧了不少。

“顾家丫头?”

王大夫认出了我。

“不,如今该叫谢夫人了。”

他放下药碾。

“稀客。几年了,头回见你来。”

“王伯,我想问您件事。”

“什么事?”

“我爹当年……真的是病死的吗?”

王大夫手一抖,几颗药材滚落在地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侯府看到了一份名册。我爹的名字在上面。说他‘阵前病殁’。可他明明是在家中去世的。”

王大夫弯腰去捡药材,半天没说话。

“王伯。”

我走到他面前。

“我爹是怎么死的?”

他直起身来,看着我,眼中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你爹——”

他顿了一下。

“你爹走之前的一个月,确实来找过我开药。但不是治自己的病。”

“给谁治?”

“他没说。只说要一种能压住箭伤毒性的方子。方子很猛,药量很大……不像是给一般人开的。”

箭伤。

西北战场。

谢珩之。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

“王伯,你是说——我爹当年是去西北给人治箭伤的?”

“我不知道。”

王大夫摇头。

“你爹不肯细说。他只是把方子拿走了,然后——”

他看着我。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站在医馆门口。

日头很烈。

父亲是六品漕运小官——这是明面上的。

可暗地里,他会治箭伤。

他去了西北。

他死在了那边。

而谢珩之恰好在西北重伤。

这之间的关联,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我父亲,和谢珩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是为了救谢珩之而死的吗?

如果是——

那谢老夫人让我留在侯府,就不仅仅是因为“各取所需”了。

更像是——

还债。

回侯府的路上,我买了些给母亲的补药。

刚进后门,青杏就急匆匆地迎上来。

“夫人,出事了!”

“怎么了?”

“侯爷的堂兄来了!”

第9章

谢珩远。

我早听说过这个名字。

谢家旁支,老镇北侯的侄子。

谢珩之出征前,侯府有一半的事务是他帮着打理的。

后来谢珩之重伤归京、失了记忆,朝廷一度有过“另择族人袭爵”的议论。

传言中,最有可能顶上去的人,就是谢珩远。

只是谢老夫人手腕了得,联合几位老臣压了下来。

如今谢珩之越来越好,这个话题便没人提了。

但谢珩远,却在这个时候上了门。

“堂弟,你瘦了。”

他坐在厅堂里,笑容温煦。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靛蓝锦袍,看上去文质彬彬。

可我注意到他的手——粗糙、有力,指节上有老茧。

不像读书人。

像习武之人。

“堂兄特意来看我?”

谢珩之坐在主位上,语气淡淡的。

“你受伤这几年,我在外头跑生意,走不开,一直没来探望。这不一回京就赶紧过来了。”

谢珩远说着,目光转向我。

“这位就是弟妹?”

“这是内人,顾氏。”

谢珩之介绍得简短。

“弟妹好。”

谢珩远朝我笑了笑。

“早就听说堂弟成了亲,还添了儿子。恭喜恭喜。”

他语气是恭喜,可那笑容没到眼底。

“堂兄客气了。”

我回了一句。

“弟妹是康京人?哪家的千金?”

他追问。

“家父是前六品漕运主事顾延。”

我不卑不亢。

“六品?”

谢珩远“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含义分明——六品小官的女儿,怎么当上了镇北侯夫人。

谢珩之放下茶盏。

“堂兄今日来,不只是叙旧吧?”

谢珩远收了笑。

“堂弟果然通透。”

他正了正身子。

“我听说朝廷让你年底述职。你如今的身子……行吗?”

“行不行,不劳堂兄操心。”

“我不是操心你。”

谢珩远往前倾了倾。

“我是替你想。这个镇北侯的位子,坐着不轻松。你又失了记忆,旧部你都不认得了,朝中那些关系更是两眼一抹黑。万一出了差错——”

“堂兄是想替我坐?”

谢珩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厅堂里静了一瞬。

谢珩远笑了笑。

“我可没那个意思。”

他站起来。

“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说一句——族里有些长辈,对你这桩婚事有些议论。觉得……不太匹配。”

他目光扫了我一眼。

“毕竟镇北侯的正夫人,关系到整个谢家的脸面。”

“谁是我夫人,我说了算。”

谢珩之跟着站起来。

“族里的长辈若有话要说,让他们来找我。”

谢珩远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告辞了。

他走后,谢珩之在厅堂里站了许久。

我不敢出声。

“晚棠。”

他忽然叫我。

“嗯?”

“谢珩远不是好人。以后他来,你别一个人见他。”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失了记忆的谢珩之,竟然还能一眼看穿谢珩远的心思。

这个人——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第10章

谢珩远走后第三天,送来了一份帖子。

说要请谢珩之和我去他在城西的宅子赴宴。

“族里几位叔伯都来。堂弟这些年不出门,正好认认人。”

帖子上写得客气。

谢珩之看了一眼,搁在桌上。

“不去。”

“不去?”

我看着他。

“他请的不只是你。还有族中长辈。你若不去——”

“那正好。让他们议论去。”

“珩之。”

我坐到他对面。

“你不能总这样。族里对你的婚事有话说,你避着不是办法。不如去了,让他们看看,你好好的,你的夫人也好好的。”

他抬眼看我。

“你想去?”

“我不怕他们。”

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好。去。”

赴宴那日,我特意让青杏替我挑了套大方得体的衣裳。

不张扬,但料子是谢老夫人给的上等苏锦。

到了谢珩远的宅子,果然人不少。

谢家的几位族叔、堂姑,还有几个旁支的晚辈,把花厅坐得满满当当。

最扎眼的——

楚婉音也来了。

她坐在谢珩远身旁的位置上,看见我,笑了笑。

“谢夫人,又见面了。”

我在谢珩之旁边坐下。

“楚姑娘今日也来?”

“珩远哥请我的。”

她很自然地叫“珩远哥”,好像跟谢家很熟的样子。

谢珩之没看她。

自始至终,目光都没往那个方向移过一寸。

酒过三巡,谢家的一位族叔开口了。

“珩之啊,你这门亲事,族里确实一直有些话说。”

我筷子停在半空。

来了。

“当初你重伤归京,尚未大好,就急匆匆成了亲。老夫人也没跟族里商量。这事……不太合规矩。”

谢珩之放下酒杯。

“三叔,规矩是我定的,还是族里定的?”

“镇北侯成亲,是谢家的大事。虽说你是家主,可也不能——”

“不能什么?”

谢珩之的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安静了。

“我成亲是我的事。她是六品官之女,清白人家。嫁进侯府,三书六聘或许从简了,但名分是正的,合的是朝廷礼法,不是谢家族规。”

三叔脸色有些挂不住。

谢珩远适时开口。

“堂弟别多心。三叔的意思不是针对弟妹,只是——”

他笑了笑。

“来日堂弟若恢复了记忆,发现这桩亲事并非本意,到时反倒不好收场。族里是替你着想。”

这话毒。

表面上替谢珩之着想,实际上是在暗示——你娶她,未必是你清醒时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

“堂兄说得有理。”

满桌人一愣。

“侯爷的记忆恢复与否,谁也说不准。若他来日恢复了记忆,觉得这桩婚事不妥——”

我看着谢珩远。

“大可以按规矩来办。休书也好,和离也好,我顾晚棠接着就是。”

谢珩之猛地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谁有异议,请先去问问礼部的婚书是不是假的。”

桌上鸦雀无声。

楚婉音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谢珩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弟妹好口才。”

他说。

“不是口才好。是事实。”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回府的马车上,谢珩之一直没说话。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装睡。

直到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晚棠。”

“嗯?”

“方才你说的那句——休书和离,接着就是。”

他的声音有些低。

“你当真?”

我睁开眼看他。

车窗外是月色。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他攥着我的手,力道重了些。

“可我不会给你休书。”

他说。

“也不会跟你和离。”

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第11章

宴后几日,府里平静了不少。

可平静之下,暗流在涌。

钱嬷嬷来报,说后院药园里的金银花被人拔了一片。

“谁干的?”

我蹲在药园里,看着光秃秃的一排土坑。

“查不出来。”

钱嬷嬷站在一旁。

“后园的门夜里没上锁,谁都能进来。”

我站起来。

“从今天起,后园的门每天天黑之前锁上。钥匙放在我这里。”

钱嬷嬷看了我一眼。

“是。”

她走之前又说了一句。

“夫人把钥匙管好。侯府里头的门多,有些门——不是上锁就能关得住人的。”

我没理她。

蹲下来继续把药苗补种上。

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都是黑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侯夫人好雅兴,亲自下地种药?”

楚婉音的声音。

我抬头。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药园边上——今天下了点小雨——衣裙没沾一点泥。

“楚姑娘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老夫人。路过后园,看见你,就过来打个招呼。”

她走近几步,看了看我种的药草。

“这些是……金银花?还有板蓝根?”

她倒是识货。

“嗯。给侯爷调养身子用的。”

“调养身子?”

她笑了一下。

“谢珩之那种人,需要金银花板蓝根来调养?他需要的可不是这些。”

我擦了擦手上的泥。

“楚姑娘觉得他需要什么?”

“一个能帮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妻子。”

她直视着我。

“一个家世够高、人脉够广、能替他挡住明枪暗箭的人。而不是——”

她看了看我满手的泥。

“一个在后院种草的姑娘。”

我站起来。

“楚姑娘说得对。我是在种草。”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

“可这些草种下去,能治病救人。比起站在旁边指手画脚,有用得多。”

楚婉音脸上的笑消失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楚小姐。”

谢珩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上。

他抱着大儿子,表情平淡。

“今日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老夫人。”

楚婉音迅速换上了得体的笑。

“顺便看看侯爷和嫂子。”

“看完了?”

“看完了。”

“那我送客。”

短短四个字,连寒暄的余地都不给。

楚婉音笑容僵了一瞬,还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谢珩之把儿子递给青杏,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我满身的泥水。

“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

“晚棠。”

他语气加重了。

“她说我配不上你。”

我如实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错了。”

他把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肩上。

“是我配不上你。”

我愣在原地。

他已经转身走了。

外袍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暖得我眼眶泛酸。

第12章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我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只有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张简陋的舆图。

标着从康京到西北嘉峪关的路线,其中一处用红圈标注——“风陵渡”。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令尊之死,此处有答案。”

我的手在发抖。

信是夹在母亲的药包里送进来的。

送药的药童说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

我把信折起来,贴身收好。

风陵渡。

那是从康京去西北的必经之地。

父亲如果真去了西北,一定走过那里。

可谁给我送的这封信?

为什么是现在?

晚上,谢珩之在书房议事。

说是朝中有人参了他一本——说镇北侯失忆三年,不知边事军情,不堪重任,建议另派将领接管西北防线。

参他的人,是楚庭远。

礼部尚书楚庭远。

楚婉音的父亲。

“他什么用意?”

我替他整理奏折,顺口问了一句。

“西北是谢家三代人打下来的防线。楚庭远想把手伸进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珩之执笔的手很稳。

“我失忆这三年,他的人已经渗进去不少了。”

我怔了怔。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笔尖顿了一下。

“赵管家跟我说的。侯府的情报网还在。”

他头也没抬。

可他握笔的手,有一个极轻微的、不自然的停顿。

那个停顿,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我没再问。

收了奏折回到卧房,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封匿名信。

风陵渡。

楚庭远。

父亲。

西北。

这四件事之间,一定有一根线,串着它们。

而这根线的另一端——

很可能牵着一个我不敢知道的真相。

三日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找了个照看母亲买药的借口出了府,却去了城南一处旧宅。

那是父亲的一个旧相识——曾在漕运衙门做过文吏的孙老伯住的地方。

“顾延的闺女?”

孙老伯已经老得头发全白了。

他让我进屋,给我倒了碗热水。

“你来找我做什么?”

“孙老伯,我爹当年在漕运衙门,到底是做什么的?”

孙老伯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漕运主事。你不知道?”

“真的只是漕运主事?”

他沉默了。

好久好久。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

“你爹……”

他放下碗。

“你爹在漕运衙门是明面上的差事。他暗地里,还有另一重身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军中的暗探。”

孙老伯说。

“专门替朝廷查边境军需贪墨案的暗探。”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三年前,他查到了一桩大案——有人在西北军需上做手脚,中饱私囊。以次充好的军粮、掺了沙子的火药、虚报的甲胄数量——这些东西害得前线将士吃败仗、受重伤。”

他看着我。

“你爹查到了幕后的人。然后——”

“然后他死了。”

我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对。”

孙老伯的声音很低。

“不是病故。是被灭了口。”

屋外北风呼啸。

我浑身发冷。

“幕后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你爹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他死后,所有证据都不见了。”

“但你有猜测。”

他看了我很久。

“查军需贪墨,得从户部和兵部交接的账目入手。而当年负责核查西北军需的——”

他咽了口口水。

“是礼部的楚庭远。”

楚庭远。

又是他。

我在风雪中回府的路上,两条腿像灌了铅。

我爹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杀的。

而杀他的人,很可能就是如今在朝堂上参谢珩之的那个人。

楚庭远。

楚婉音的父亲。

那个在宫中回廊上笑着“提醒”我的人。

我进了侯府后门,大雪打在脸上。

正好碰见赵管家。

他看见我满身风雪的样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问。

“夫人……侯爷说,晚间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侯爷没说。只说——让您把那封信带上。”

我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什么信?

那封匿名信?

他怎么知道我手上有一封信?

第13章

走进书房时,谢珩之正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一幅地图。

正是西北的军事舆图。

我站在门口,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摸到了贴身收好的那封信。

“来。坐。”

他没抬头。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信带了吗?”

我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封匿名信,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

“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

“你去查了。”

不是问句。

“你去了城南,找了孙老伯。知道了你父亲的暗探身份,知道了军需贪墨案,也猜到了楚庭远。”

他一字一句说出来,像在念一份已知的答案。

我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城南?”

“我让人跟着你了。”

他终于抬头。

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晚棠。你是我的妻子。你出府、你见谁、你做了什么——我不可能不关心。”

“你让人跟踪我。”

“是保护你。”

我哑口无言。

“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一些。”

他把匿名信搁下来。

“不是通过记忆——我确实不记得了。是通过侯府留下的旧档。你父亲当年确实参与了西北军需案的调查。他查到的东西,可能牵涉朝中重臣。”

“楚庭远。”

“有可能。但没有证据。”

他看着我。

“你想为你父亲翻案?”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有时候是要命的。”

“那也比蒙在鼓里强。”

他注视着我,好像在衡量什么。

“如果你执意要查——”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在侯府的东西。他走之前,托给了赵管家。我失忆后赵管家一直替我保管着,直到最近他才交给我。”

我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

是一本军需出入账。

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数量、经手人。

而在最后一页,父亲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甲胄五千副,实到三千。火药八百石,实重不足六成。经手核查——礼部侍郎楚庭远。”

我的手在抖。

“这就是证据。”

“不够。”

谢珩之摇头。

“这是你父亲一个人的记录,没有第二人签押,没有实物佐证。拿到朝堂上,楚庭远一句‘伪造’就能打回来。”

“那怎么才够?”

“需要当年经手军需的人出来作证。需要找到那批以次充好的甲胄实物。需要户部的底账来交叉印证。”

他一条一条列给我。

“这些,不是一个人能查出来的。”

他看着我。

“你需要帮手。”

“谁?”

“我。”

我怔住了。

“晚棠,你父亲当年查的案子,和我受的伤,很可能有关系。西北将士穿着缺斤短两的甲胄上阵——这是他们受伤、战死的原因之一。”

他合上舆图。

“我也想知道真相。”

灯花爆了一声。

我看着他。

“好。”

从书房出来时,月亮被云遮住了。

走到回廊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停住脚步。

他知道我出了府。

他让人跟着我。

他甚至早就拿到了父亲的遗物。

可他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过。

是我先发现了名册,先去了城南,先拿到了匿名信——他才“顺势”把这些事摊开来。

就好像——

他一直在等我自己发现。

等我走到这一步。

这个人的每一步,真的是一个失忆之人做得出来的事吗?

我深呼了一口气。

不管他记没记起来——

父亲的仇,我必须报。

第14章

入冬后的第二场大雪。

我正在后园检查药草的防冻情况,赵管家匆匆过来。

“夫人,前头出事了。”

“什么事?”

“谢珩远带了族中五位长辈来了。说是要——”

他顿了一下。

“当面质疑夫人的身份。”

我的手从药架上松开。

“他们说了什么?”

“说有人检举,夫人进门前并非侯爷的未婚妻。这桩婚事涉嫌欺瞒族人,要求侯爷当众给个说法。”

我站在药园里,雪花落在肩上。

终于来了。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而且——是谢珩远牵的头。

我换了衣裳去了前厅。

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压力。

五个谢家族老坐在两侧,个个面沉如水。

谢珩远坐在最末尾,一脸关切的表情。

而主位上——

谢珩之不在。

“侯爷呢?”

我问赵管家。

“侯爷说他头疼,在书房歇着。让夫人先应对。”

头疼?

这个时候头疼?

我一个人面对六个人?

来不及多想了。

“各位叔伯。”

我在中间站定。

“听说你们有话要问我。”

最年长的族老开口了。

“顾氏,老夫直说了。有人告到族里,说你并非珩之的未婚妻,进门的时候也没走正经的聘礼程序。这桩婚事,有问题。”

“请问是谁告的?”

“这不重要。”

“我觉得很重要。”

旁边另一个族老拍了拍桌子。

“你少跟我们打马虎眼!当年珩之定亲三次,全京城都知道对象是谁。没有一个姓顾的!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夫人到了。

她由嬷嬷搀着,走进前厅,在上首坐下。

“吵什么呢?”

“嫂子。”

族老们起身行礼。

“这事您知道。珩之这个媳妇,到底是怎么来的?”

谢老夫人看了我一眼。

“是我做主让她进门的。”

“嫂子——”

“珩之重伤失忆,需要人照顾。顾氏聪慧懂事,我考察过了,才让她进的门。怎么,不行?”

“可她不是珩之的未婚妻!”

“那又怎样?”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

“珩之的三个未婚妻,死的死、跑的跑、退亲的退亲。谁来替他张罗?你们?”

族老们被噎住了。

谢珩远在旁边开口了。

“伯母说得是。可问题是——”

他站起来。

“弟妹进门时,是以‘未婚妻’的身份骗了珩之的。这个‘骗’字,才是族里最介意的。”

他环顾四周。

“珩之是失忆了,不是傻。他若有一天想起来——发现自己的枕边人,从第一天起就在骗他——他会怎么想?”

“他不会怎么想。”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谢珩之站在门口。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头疼的迹象。

他一步步走进来。

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然后站到了前面。

“堂兄不用替我操心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她是不是我从前的未婚妻,我不记得了。但她嫁给我,给我生了儿子,照顾了我三年。这些是实打实的。”

“可她骗了你——”

“那又怎样?”

谢珩之打断他。

“我若觉得被骗了,我自己会处理。轮不到外人来替我做主。”

他扫视在场所有人。

“今天的话到此为止。谁再拿我的婚事做文章——”

他顿了顿。

“别怪我不念亲情。”

前厅寂静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灰着脸告辞了。

谢珩远最后一个走。

他路过我身边时,低低说了一句。

“弟妹,这次是侯爷替你挡了。下一次——不一定有人挡得住。”

他走后,我站在原地没动。

谢珩之从前面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谢谢。”

我说。

“不用谢。”

他走回书房。

可他经过我时——

我闻到了他袍子上一丝极淡的草药味。

是我药园里的味道。

他方才——不是在书房。

是在后园。

在看我种的东西?

还是——

在检查那些被人拔掉的药草?

第15章

春节前三日。

侯府上上下下都在忙着备年货。

我也忙。

可我忙的不是年货——是父亲的案子。

谢珩之暗中派人去了风陵渡,找到了当年驿站的旧账本。

账本上记着三年前那批军需经过风陵渡时的交接记录。

经手人的名字,跟父亲手册上的对得上。

有三个人还活着。

一个在洛州,一个在渝城,还有一个——就在康京。

“康京的那个人叫钟四。原先是兵部的小吏,如今辞了官,在城东开了家当铺。”

赵管家把情报递给我。

“你要见他吗?”

“我自己去不方便。让人把他约到城南的茶楼,我带面纱去。”

赵管家犹豫了一下。

“夫人,这事要不要跟侯爷说一声——”

“先不说。”

“为什么?”

“他的身份太敏感。楚庭远正盯着他。侯爷出面,反而打草惊蛇。”

赵管家点了点头。

约见钟四那天,出了意外。

我到茶楼的时候,发现钟四已经到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不是护卫。

是楚府的人。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上次宫宴上,在楚庭远身边伺候的随从。

茶楼的雅间里,钟四坐立不安。

他看着我面纱下的脸,声音发颤。

“你……你到底是谁?找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三年前——”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猛地站起来。

“我早就不干了!三年前的事跟我没关系!”

“钟四。我父亲叫顾延。”

他的脸白了。

“你——你是顾延的——”

“他死了。死在风陵渡到嘉峪关的路上。”

“那跟我没关系!”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照上面的人说的办事——账上的数对一下,签个字——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

门被推开了。

楚婉音站在门口。

她身后是那两个楚府随从。

“好热闹。”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我和钟四。

“谢夫人好雅兴。新年前还出来会客?”

钟四一看见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墙角。

“楚……楚小姐……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

楚婉音走到桌前坐下,看着我。

“你查到这一步了。我倒是小看你了。”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我当然知道。”

她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你在查你父亲的死因。你怀疑跟我爹有关。”

她放下杯子。

“可你有什么呢?一本旧得发黄的账册?一个吓得半死的小吏?”

她站起来,朝我走近一步。

“顾晚棠,我给你个忠告——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你安安分分在侯府做你的夫人,生你的孩子。”

她压低声音。

“否则,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你在威胁我?”

“我在救你。”

她直视着我。

“你以为谢珩之能护得了你?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以为他是谁——是从前那个战无不胜的镇北侯?”

她笑了笑。

“他不过是个失了记忆的废人罢了。”

我后退一步。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身后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珩之站在门外。

他的表情——

不是温和。

不是冷淡。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令人发寒的锐利。

他看着楚婉音,又看着我,最后看了一眼瑟缩在角落的钟四。

然后他开口了。

“废人?”

他说。

“谁告诉你——我是废人?”

楚婉音的脸色变了。

谢珩之走进来。

每一步都很稳。

没有头疼,没有虚弱,没有任何三年来他身上那种失忆之人的迷茫。

他站在楚婉音面前,居高临下。

“楚婉音,你在威胁我的妻子。”

“我没有——”

“钟四。”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人。

钟四几乎软倒在地。

“三年前的军需案,你经手了多少——今日你说也行,到了刑部大牢再说也行。你自己选。”

钟四哆嗦着,嘴唇哆嗦着,最终跪了下去。

“侯爷……我说……我什么都说……”

楚婉音猛地转身要走。

但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侯府的亲兵。

她停住脚步。

“谢珩之,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来。

灯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在他脸上。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他的双眼,比我认识他三年来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醒。

“你们以为我失忆了——”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肆无忌惮。”

他看了楚婉音,又看了我。

“夫人。”

他叫我。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的目光里没有温柔,没有依赖,没有那个需要我照顾、需要我编故事、需要我假扮未婚妻的脆弱的人。

他只是看着我。

然后说了一句话——

“戏演完了吗?”

第16章

茶楼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晃。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楚婉音被侯府亲兵堵在门口,脸色铁青,但谁也没有看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谢珩之和我之间。

“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一年半以前。”

他回答得平静。

一年半。

也就是说,我们的第二个儿子——他是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跟我生的。

“那你——”

我说不下去了。

“你知道了一切,为什么不拆穿我?”

他看着我,大步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告诉我,你对我——”

他顿了一下。

“是为了侯府的门第,还是为了其他?”

我嘴唇颤了颤。

满屋子的目光像刀子。

钟四跪在角落瑟瑟发抖,楚婉音被堵在门口面如死灰。

这不是一个适合袒露心迹的场合。

可谢珩之不在乎。

他就站在那儿,等我回答。

“最开始——”

我开口了。

“最开始,是为了银子。为了给我娘治病,给弟弟交束脩。老夫人给了我一条路,我选了走下去。”

他没动。

“可后来——”

我的嗓子紧得快说不出话来。

“后来你给我揭盖头的时候说‘委屈你了’,你在产房外等了一夜,你把外袍披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后来就不是了。”

他沉默了。

五个呼吸。

十个呼吸。

他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力道很大。

“我知道。”

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上。

“所以我没拆穿你。”

我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一刻,茶楼外面的风雪都停了。

楚婉音在门口站了许久,终于冷笑了一声。

“好一出戏中戏。”

谢珩之松开我,转向她。

“楚小姐,我的事告一段落了。现在说说你的事。”

他的语气一秒切换回冷硬。

“你今日在此威胁我的妻子——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父亲授意的?”

楚婉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张。

“谢珩之,你别——”

“钟四。”

他再次叫那个名字。

钟四跪爬过来。

“你方才说什么都说——那就从头说。三年前军需案的来龙去脉、经手的每一个人、每一笔账。赵管家,找人记录在案。”

“是。”

赵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纸笔进来了。

楚婉音冲向门口,被亲兵拦住。

“你不能扣押我!我是朝廷命官之女!”

“没有扣押。”

谢珩之头都没回。

“只是请楚小姐做个见证。”

钟四跪在地上开始说。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一句都要命。

三年前,西北军需采办的银子经户部拨出、兵部接手、由礼部核查入册。而核查这一道——正是楚庭远把控的。

他在账面上做手脚,把五千副甲胄上报为实到,可真正运到前线的只有三千。

差额的银子——全进了楚庭远的私库。

“还有火药。”

钟四的声音都在抖。

“八百石火药,实际送到前线的只有不到五成。那些假火药掺了石灰和细沙,装在原来的木桶里……前线的人根本不知道。”

我的手攥紧了。

前线将士穿着缺斤短两的甲胄,用着掺了假的火药上阵杀敌——

所以谢珩之才会重伤。

所以那么多人才会战死。

所以我的父亲才会去查这个案子——

然后被灭了口。

“够了。”

谢珩之说。

他拿过赵管家记录好的口供,收入袖中。

然后看着楚婉音。

“这份口供会送到刑部。你父亲如果想有体面的结局,让他自己来找我。”

楚婉音的脸白得像纸。

“谢珩之……你在跟整个楚家作对。”

“不。我在替死在前线的人讨个公道。”

他牵起我的手,走出了茶楼。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

第17章

钟四的口供送出去的第二天,朝中就炸了锅。

刑部接到举报之后,连夜提审了三个人——两个是兵部旧吏,一个是户部的文书。

三个人的口供互相印证,矛头直指礼部尚书楚庭远。

楚庭远当天就递了一份折子上去,说自己“遭人构陷”,请求圣上明察。

折子被压了下来。

没有准,也没有驳。

这就是态度。

朝堂上的消息传到后宅很快。

钱嬷嬷比谁都先知道。

她端着一碗燕窝来找我。

“夫人辛苦了。这是老夫人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碗。

“嬷嬷,坐。”

她没坐。

“夫人,有句话——老奴说了您别生气。”

“说。”

“楚庭远不好对付。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单凭一个小吏的口供就想扳倒他——”

她摇头。

“不够的。”

“我知道不够。”

我看着她。

“但总归走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走错了,后面步步都是坑。”

她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

“夫人想不想知道,钟四是怎么被楚家的人盯上的?”

我一愣。

“你知道?”

“侯府里有楚家的眼线。”

她说。

“什么?”

“您约钟四那天,出府的行踪有人报了出去。”

“谁?”

钱嬷嬷看了看门外,然后看着我。

“药园的花匠。”

我手中的燕窝碗差点摔了。

那个花匠是我亲自请来的。要了两个月,好不容易从城南药商那里雇来的人。

“多久了?”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也就是说,从我开始种药草、着手调查父亲的事开始,我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楚庭远掌握了。

“嬷嬷——”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钱嬷嬷笑了笑。

“因为从前,夫人没问过我。”

她转身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

“老奴在侯府二十年了,见过三位准侯夫人来来去去。她们有的比夫人出身高,有的比夫人好看——但没有一个,像夫人这样——真把这个家当自己的。”

她走了。

我坐在原地,心里翻涌。

这个钱嬷嬷,从前我以为她是在刁难我。

如今看来——她不过是在等。

等我真正立起来。

等我配得上她开口帮忙。

当天下午,花匠被辞退了。

我没声张,也没找他对质。

赵管家换了两个侯府的老家仆来打理药园。

谢珩之听说之后,只说了一句。

“你处理得好。”

晚间,他在书房见了一个人。

侯府的旧部——卫临。

一个年近四十、满脸风霜的粗犷汉子,当年是谢珩之帐下的先锋校尉。

“侯爷。”

卫临进了书房,单膝跪地。

“卑职收到消息就赶回来了。楚庭远的人如今正在四处活动,想堵住更多证人的嘴。洛州和渝城那两个还活着的经手人——”

他抬头看着谢珩之。

“楚家已经派人去了。”

“来得及拦住吗?”

“洛州的来得及。渝城的……不好说。”

谢珩之沉默了一瞬。

“渝城那个叫什么?”

“马启年。原来是兵部军需司的主簿。辞官后回了渝城老家,开了间米铺。”

“派人保护他。不管楚家出多少银子,先把人保住。”

“是。”

卫临起身,目光落在门边。

我站在门外,端着一盘点心。

他打量了我一眼。

“夫人好。”

“卫将军好。”

他走后,我把点心端进去。

“偷听多久了?”

谢珩之没抬头。

“从你说‘来得及吗’开始。”

他放下笔,看着我。

“你不用掺和这些。”

“我想帮忙。”

“怎么帮?”

“我懂药。渝城那个马启年如果被楚家的人找上,最怕的不是威胁——是暗害。我可以让人提前送一批辨毒验毒的药过去。”

他看了我半天。

“行。你跟赵管家对接。”

我转身要走。

“晚棠。”

“嗯?”

“下次别端着点心来偷听。”

“我不是偷听。我是送宵夜。”

他嘴角动了一下。

差点笑出来。

可他硬是憋住了。

第18章

腊月二十八。

满京城都在忙年。

侯府也在挂灯笼、贴对联。

我没有闲着。

渝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太好——卫临的人到的时候,马启年的米铺已经被人砸了。

人倒是还在,被吓得不轻,缩在后院不敢见人。

我配好的辨毒药包连夜送了出去。

除此之外,我还做了一件事——

给母亲换了大夫。

之前一直给母亲看病的郎中,是王大夫。

可我回想了一下,母亲的病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药,始终不见好转。

王大夫说是“体虚难养”。

真的吗?

我找出这三年来给母亲开的所有药方,仔仔细细地对照了一遍。

对到第十七张方子的时候,我停住了。

有一味药——青术。

这味药单独用没问题,但如果跟母亲一直在吃的另一味补药黄芪连用——

长期服用会导致气滞血瘀,反而加重病情。

这不是王大夫的水平能犯的错。

他行医三十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配伍禁忌。

除非——

有人让他故意这么开的。

让母亲的病永远好不了。

让我永远需要银子。

让我永远离不开侯府。

一个冷战栗从我脊背爬上来。

我没有声张。

悄悄换了一位城北医馆的老大夫来看诊。

新大夫看完药方,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位病人的底子其实不差。换了方子之后,三个月应该能见好。”

我握住母亲的手。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姐姐。”

弟弟顾晏清站在一旁。

“娘的病……是不是有人故意——”

“晏清。”

我打断他。

“你只管读书。其他的交给我。”

他咬了咬牙,点头。

从娘家回来的路上,我在马车里想了很久。

王大夫的药方有问题。

花匠是楚家的眼线。

楚庭远那天在宫里回廊上“提醒”我的话。

楚婉音在茶楼里的威胁。

这一切不是孤立事件。

楚庭远对我们家的控制,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不只是杀了我父亲。

他还在慢慢地、一点点地困住我母亲、我弟弟、还有我。

让我们永远活在需要依附他人的恐惧里。

回到侯府,我径直去了书房。

谢珩之正在看一封信。

“回来了?”

“嗯。”

我把药方的事说了。

他听完,放下了手中的信。

“你确定?”

“确定。青术和黄芪的配伍禁忌,我不可能看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楚庭远的手伸得够长。”

“岂止够长。”

我看着他。

“他杀了我父亲、困住我母亲、在侯府安插眼线——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任何人查到他头上。”

“所以他很危险。”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口供。”

他转过身来。

“你有什么想法?”

“去找那批假甲胄。”

他挑了挑眉。

“钟四说,以次充好的甲胄是从河东的一个私铸作坊做出来的。那个作坊如果还在,或者当年的废料还在——那就是铁证。”

“河东。”

他沉吟了一下。

“离康京不远。”

“三天路程。”

他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你失忆的这三年里。”

他沉默了一拍。

“我没失忆。”

“那你装失忆的这三年里。”

他终于笑了。

真正的、不掩饰的笑。

“行。河东的事,我安排人去查。”

他走到我面前。

“晚棠。”

“嗯。”

“除夕夜,陪我守岁。”

“好。”

第19章

除夕过了,新春开始。

大年初三,卫临送回了两个消息。

一好一坏。

好消息——渝城的马启年保住了,楚家的人没来得及灭口,被卫临的手下拦了回去。马启年答应出面作证。

坏消息——河东的那个私铸作坊,在钟四开口之后的第三天夜里,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作坊没了。

废料没了。

证据——烧光了。

“烧得很彻底。”

卫临站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我们到的时候,灰都凉了。当地县衙报的是‘走水’,不接受任何调查。”

谢珩之坐在桌前,手指缓缓敲着桌面。

“县令是谁的人?”

“楚庭远的门生。三年前才调过去的。”

又一条路被堵死了。

谢珩之看向我。

“铁证没了。”

“不一定。”

我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我。

“甲胄是运到前线去的。以次充好的甲胄——只要当年前线还留了一些残品,就能从材质上鉴定出是不是官造。”

“前线?”

卫临皱眉。

“三年前的战场遗址……那些甲胄破损后,通常会回收到边关的军械库。可三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留存。”

“嘉峪关的军械库由谁管?”

“如今是楚庭远一派的人在管。去年换的——正好是侯爷失忆之后。”

我和谢珩之同时沉默了。

楚庭远太精了。

每一步都算到了前面。

“那就绕过军械库。”

谢珩之忽然说。

“什么意思?”

“当年的战场在嘉峪关外的风鸣谷。那一战死伤惨重,很多将士的遗体和装备是就地掩埋的。”

他站起来。

“如果在埋骨的地方挖出当年的甲胄残片——不需要军械库的人配合。”

卫临倒吸了一口气。

“侯爷,那可是刨战友的——”

“我知道。”

谢珩之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们的死——就永远是白死。”

卫临不再说话了。

半晌,他单膝跪地。

“卑职亲自去。”

“不。”

谢珩之说。

“我自己去。”

我猛地站起来。

“你不能去!楚庭远正盯着你,你一出康京——”

“正因为他盯着我,我才必须自己去。”

他看着我。

“我在嘉峪关待了五年。风鸣谷的每一寸地——我比任何人都熟。”

“可你说你失忆了——”

话到嘴边,我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失忆。

至少一年半前就没了。

他记得风鸣谷。

记得每一个战死的人。

记得那些破碎甲胄下面,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珩之。”

我走到他面前。

“带上我。”

“不行。”

“我懂药,路上你万一旧伤复发——”

“不行。”

“谢珩之!”

我提高了声音。

“我父亲死在了那条路上!我有权利走一遍!”

他看着我。

很久。

“好。”

正月十五之后,我们出发了。

对外说的是去洛州进香还愿,给谢珩之祈福。

实际上——

目的地是嘉峪关,风鸣谷。

我把两个儿子托付给谢老夫人和青杏。

大儿子三岁多了,拉着我的袖子不肯放。

“娘去哪里?”

“娘去给爹爹办一件重要的事。很快就回来。”

他看着谢珩之。

“阿爹也去?”

谢珩之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去。替你外公做一件他没做完的事。”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出了康京的城门。

我掀开车帘,看着城墙越来越远。

三年前,我父亲也是从这道城门出去的。

他没能回来。

我一定要回来。

带着真相。

第20章

到风鸣谷用了七天。

一路上,谢珩之换了普通行商的装束,带了四个侯府的亲兵,轻车简从。

越往西走,风越大,天越冷。

出了陇西之后,荒原一望无际,道上行人稀少。

谢珩之坐在马车里,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

偶尔我替他换药——他左肩的旧伤,每到天冷就隐隐作痛。这伤是三年前那场仗落下的。

我给他扎针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父亲当年来西北,就是为了查那批军需。”

我手一顿。

“他是怎么死的?”

他睁开眼。

“我醒过来之后,赵管家把他留下的东西都给了我。里面有一封信——是你父亲写给我的。”

“写给你?”

“他知道我受伤的原因跟军需有关。他在信里说,他已经查到了幕后的人,但证据只差最后一环——河东作坊的铸造记录。他打算从风陵渡转道河东去取证。”

他顿了顿。

“那封信的日期——是他出事前两天。”

“他没到河东?”

“没有。在风陵渡到河东的路上,遭了伏击。官府报的‘染疾病故’——”

他看着我。

“是事后编的。”

我的手在抖。

但我没有让针偏一分。

“你一年半前就恢复了记忆,也早就知道了这些——”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

“因为一年半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还在纠结要不要跟我坦白你不是我的未婚妻。一个连自己的事都还没想清楚的人,怎么去面对杀父之仇?”

我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说得对。

一年半前,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会不会想起来?想起来之后会不会赶我走?这个家我还能待多久?

我没有余力去追查父亲的真正死因。

是他等我站稳了、想通了、自己走到了那一步——

才一点一点地把真相推到我面前。

到了风鸣谷。

这里是三年前那场大战的战场。

如今只剩下荒草和碎石。

风猎猎地吹着,像在哭。

卫临的人已经提前到了,在谷地的几个标记位置开始了挖掘。

第二天中午,挖出了第一批东西。

破碎的甲胄残片。

锈迹斑斑,但材质还能辨认。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断口。

正规的官造甲胄,用的是精炼铁。断口应该呈细密的银灰色纹理。

而这些——

断口粗糙,纹理松散,有明显的气泡和杂质。

这根本不是精炼铁。

是掺了劣质粗铁的废料。

穿着这种甲胄上阵——跟不穿没什么区别。

“找到了。”

谢珩之蹲在我旁边。

他的手指抚过那片锈蚀的铁甲,指节泛白。

“老谭就是穿着这种东西挡的刀。”

他的声音很轻。

“一刀下去,甲碎了,人也碎了。”

我不知道“老谭”是谁。

但从他的语气里——

我知道那是一个重要的人。

“够了。”

他站起来。

“把残片封存,带回康京。”

卫临上前。

“侯爷,还有一样东西。”

他递过来一块半截的铁牌。

“这是从一具遗骸旁边挖出来的。上面有刻字。”

谢珩之接过来。

看了一眼。

手指忽然攥紧了。

“这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

铁牌上刻着两行字——

“漕运顾延。”

“奉命核查,以此为凭。”

我的视线模糊了。

这是我父亲的身份牌。

他确实到了风鸣谷。

比他信上写的更远。

他不是在风陵渡到河东的路上遇伏——

他是到了前线。

亲眼看见了那些劣质甲胄。

然后被灭了口。

我跪在戈壁上,风沙打在脸上。

手里攥着那块冰冷的铁牌,怎么也松不开。

“爹……”

我只喊了这一声。

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谢珩之站在我身后。

他没说话。

只是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了我肩上。

和新婚那年,一模一样的动作。

第21章

回康京的路上,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恢复记忆那天,是什么情况?”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一年半前,你怀二儿子的第三个月。有一天夜里你说梦话,喊了一声‘爹’。”

我不记得这回事。

“那声‘爹’——跟你白天在我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你白天总是笑着、从容着、把所有事都压在心底。可那一声——”

他睁开眼。

“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了一切。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打仗,受伤,失忆前一个月在营帐中接到一封密信,信里说有人在查军需案——”

他看着我。

“信上附着查案人的女儿的名字。顾晚棠。”

我浑身一震。

“你在失忆之前——就知道我是谁?”

“不。那时候只是一个名字。我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

“但那封信里说了一句话——‘若我此去不回,望侯爷照拂小女’。”

我攥紧了手。

父亲。

他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料到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所以给谢珩之写了信。

所以谢老夫人才会让我留在侯府。

不只是“各取所需”。

是——还一个承诺。

“所以你恢复记忆之后,才没有揭穿我。”

“不全是。”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承诺是一回事。可后来——”

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后来我发现,就算没有你父亲的那封信——”

他看着我。

“我也不想让你走。”

马车在戈壁上颠簸。

窗外的风声呼呼的。

他的手很暖。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不需要再说了。

三年的谎、三年的真心、三年的小心翼翼——

都在这一刻,落了地。

回到康京的那天,已是正月底。

侯府门前站着一排人。

老夫人、赵管家、青杏、还有两个到处乱跑的小人儿。

大儿子远远看见我们,扑了过来。

“娘!阿爹!”

谢珩之一把抱起他,举过头顶。

孩子笑得咯咯响。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回来就好。”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进了府,我才知道——

我们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楚庭远在朝中联合了七位御史,参了谢珩之十二条罪状,从“失忆不堪任事”到“纵妻干政”到“私自调查朝廷命官”。

十二条,条条要命。

第二件——谢珩远再次上门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叙旧”的。

他带了一份族谱修订书,上面列了二十三位谢家族人的联名签押。

要求——

废除谢珩之的爵位。

由谢珩远袭爵。

第22章

我看着那份联名签押的族谱修订书,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

二十三个。

谢家旁支加起来也就三十多口人。

他拿到了三分之二。

“他怎么做到的?”

我问赵管家。

“银子。”

赵管家苦笑。

“谢珩远这些年在外面做生意,攒了不少家底。侯爷出事这三年,族中好多人日子过得紧巴巴,他挨个送了一圈。该许的许,该买的买。”

“还有呢?”

“还有……楚庭远在背后撑腰。族中有些人在朝里做小官小吏,楚庭远许了他们升迁。”

谢珩远和楚庭远联手了。

一个要爵位,一个要军权。

各取所需。

多么熟悉。

谢珩之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份联名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二十三个人。”

他把纸搁在桌上。

“其中有八个是我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珩之——”

“没事。”

他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了抽屉里。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好处。楚庭远给得了一时,给不了一世。”

他看着我。

“甲胄残片送到刑部了吗?”

“卫临亲自送的。刑部的秦侍郎接的。”

“秦侍郎是自己人,可刑部尚书不是。他会压多久?”

“不会太久。”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另外做了一件事。”

他挑眉。

“什么事?”

“我让弟弟把父亲的手册抄了一份,连同钟四的口供和马启年的证词——送进了都察院。”

都察院。

独立于六部之外,专门弹劾百官的机构。

掌院御史方正卿,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谢珩之沉默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做的?”

“出发去风鸣谷之前。我让晏清送的。”

“你弟弟?”

“他今年十四了。跑个腿没问题。”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顾晚棠。”

“嗯。”

“你这三年,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你瞒了我一年半。扯平。”

他看着我,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好。扯平。”

三天后,都察院的折子递上去了。

方正卿亲自写的弹劾奏章——列举楚庭远贪墨军需、草菅人命、灭口证人三大罪状。

奏章递上去当天——

圣旨下来了。

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会审。

楚庭远被停了职,等候审讯。

第23章

楚庭远被停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康京城炸开了锅。

朝堂上吵成了一团。

楚庭远的门生旧部纷纷上折子,说楚尚书为官清廉、兢兢业业、不可能做出贪墨军需之事。

也有人暗中做文章,把矛头指向了我。

“镇北侯夫人出身低微、来历不明、以侯爷失忆之便骗入侯府。如今又煽动侯爷构陷朝廷命官——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这是一封匿名帖子,在京中流传开来。

写得文采斐然、逻辑清晰。

把我从出身到入府到调查案件的每一步都列了出来——连我去过城南、见过王大夫、约过钟四都写得清清楚楚。

花匠那个眼线虽然撤了,但之前搜集的情报全用上了。

一时间,整个康京都在议论——“镇北侯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老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欺人太甚!”

青杏跑来跟我说,门口聚了好些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朝侯府大门扔了烂菜叶子。

弟弟也受了牵连——书院里有人知道他是“那个顾晚棠的弟弟”,三五成群地排挤他。

我把这些消息听完,没有着急。

“夫人,您不生气吗?”

青杏急得团团转。

“生气有什么用?”

我把手里的药方放下来。

“他们越是攻击我,越说明楚庭远慌了。慌了才会乱出招。”

“可那些传言——”

“传言治不了罪。证据才能。”

我看着青杏。

“去把赵管家叫来。”

赵管家到了之后,我只问了一个问题。

“三堂会审定在什么时候?”

“三月初九。还有十天。”

“马启年到康京了吗?”

“已经接到了。安置在城北的一个院子里,卫临的人守着。”

“钟四呢?”

“在刑部大牢,等着出庭作证。”

“还有一样——”

我看着赵管家。

“风鸣谷挖出来的甲胄残片,送工部验过了吗?”

“送了。工部的匠作监验完了,出了报告——确认为劣质粗铁铸造,非官制铁料。”

证据链到这一步,已经很完整了。

口供、物证、验证报告,三条线互相印证。

楚庭远如果翻不出什么花样——

他就完了。

但他一定会翻花样。

晚上,谢珩之来找我。

“楚庭远的人去了趟大理寺。”

“干什么?”

“见了大理寺卿方子铭。”

“方子铭是楚家的人?”

“不确定。但方子铭的母亲是楚庭远的表姐。”

三堂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刑部秦侍郎是自己人。

都察院方正卿是铁面。

可大理寺卿如果是楚家的人——

三堂里就有一堂被渗透了。

“拦得住吗?”

我问。

他看着我。

“如果拦不住呢?”

“那就釜底抽薪。”

“怎么抽?”

“三月初九之前——让楚庭远自己先崩。”

他挑眉。

“说具体的。”

“楚庭远最大的软肋不是军需案。是他女儿。”

“楚婉音?”

“她当年不是‘私奔’——是楚庭远主动退的亲。可退亲的理由不是‘谢珩之克妻’。是因为楚庭远已经开始贪墨军需了,怕跟你结亲之后东窗事发。”

谢珩之的目光变了。

“你怎么知道?”

“钟四说的。他在刑部被审的时候,提到过一笔——楚庭远退亲的时间点,正好是军需案开始的前一个月。”

我看着他。

“如果在三堂会审开始之前,把这个关联公之于众——楚庭远退亲的真正原因曝光——他在京中苦心营造的清廉形象,就会彻底崩塌。”

“那些替他说话的人——”

“会立刻闭嘴。没有人愿意替一个彻底失势的人陪葬。”

他看着我。

“你越来越像一个谋士了。”

“我只是一个想替父亲讨公道的女儿。”

第24章

三月初四。

离三堂会审还有五天。

京城的舆论场忽然出现了一篇新东西。

不是匿名帖子。

是一封贴在城门口的公开信。

信上没有署名。

但内容翔实——列举了楚庭远在三年内的人事安排、银钱往来、与军需案相关的时间线。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段——

“楚尚书于三年前退婚镇北侯,非因‘克妻’之说,实因军需案发端于己,恐与侯府结亲后东窗事发,故借口退亲、嫁祸于人。其后三年间,安插眼线于侯府、暗害查案之人、灭口证人、焚毁作坊——件件有据,桩桩可查。此非构陷,实为灭口者之真面目。”

这封信在一天之内传遍了康京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的是这件事。

酒楼里谈的是这件事。

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悄悄议论。

楚庭远——

炸了。

他连夜递了三道折子进宫。

第一道,喊冤。

第二道,弹劾镇北侯“散布谣言,扰乱朝纲”。

第三道——

请求圣上立即逮捕顾晚棠,以“妖女惑主、离间朝臣”之罪论处。

圣旨没有下。

但楚庭远的折子在朝会上被念了出来。

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

那天下午,谢珩之入了宫。

他离开之前,看了我一眼。

“今天可能是最关键的一天。”

“我知道。”

“不管出什么事——”

“你放心。”

他走了。

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侯府的人都没怎么睡。

我坐在书房里,把父亲的铁牌拿出来,攥在手心。

凉的。

跟三年前他走的那天一样凉。

子时刚过,前门传来了消息。

赵管家跑得气喘吁吁。

“夫人!侯爷回来了!圣上——”

“说。”

“圣上当庭下旨——三堂会审提前至明日。楚庭远即刻收押候审。并且——”

他的声音在发抖。

“圣上说了八个字——‘镇北侯夫人,可当庭作证’。”

我站起来。

手里的铁牌硌得掌心生疼。

“当庭作证。”

我喃喃重复。

父亲——

我终于能替你开口了。

第25章

三月初五。

大理寺正堂。

这是我第一次以证人的身份站在公堂上。

三司的主审官坐在堂上——刑部秦侍郎、都察院方正卿、大理寺卿方子铭。

楚庭远穿着囚服跪在堂中。

脸色灰白,但目光仍旧锐利。

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位朝廷重臣。

还有——谢珩之。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侯爵朝服。

三年来第一次。

银色铠纹、黑底金边。

他坐在旁听席的首位上,面无表情。

我站在证人席上,深吸一口气。

“证人顾晚棠——”

方正卿开了口。

“你所举证之事,可有凭据?”

“有。”

我的声音稳了下来。

“第一件物证——”

我从袖中取出父亲的手册。

“这是先父顾延留下的军需核查记录。每一笔账目都注明了时间、数量、经手人。最后一页——‘经手核查,礼部侍郎楚庭远’。”

守卫接过手册,呈上。

三位主审传阅。

“第二件物证——”

赵管家捧了一个木箱上前。

打开。

里面是风鸣谷挖出的甲胄残片。

“这是三年前西北战场埋骨之地出土的甲胄。工部匠作监已出验证报告——材质为掺杂劣铁,非官制铁料。穿戴此甲胄之将士——”

我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毫无防护。”

满堂寂静。

“第三件物证——钟四、马启年二人的口供。二人分别为当年兵部军需司的经手人,口供一致指向军需贪墨的核心人物——楚庭远。”

方正卿点了点头,转向楚庭远。

“楚庭远,你有何辩解?”

楚庭远跪在堂中,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向谢珩之。

然后——

笑了。

“辩解?”

他的声音沙哑。

“顾延是个暗探。朝廷的暗探。他查到了东西,没错——但他查到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全场一震。

“军需案涉及的银两,总共三十七万两。我一个礼部侍郎,吃得下三十七万两?”

他扫视满堂。

“户部分了一成。兵部分了两成。还有一成——”

他忽然转向旁听席。

“去了镇北侯的军帐。”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谢珩之身上。

我的心猛地一缩。

谢珩之站起来。

满堂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楚庭远。”

他走到堂中央。

“你说我的军帐分了一成?”

“你不记得了吗?”

楚庭远冷笑。

“三年前你领兵在外,军需物资由你的先锋官接收。你的人签了字、盖了印。我这里有存档。”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把东西呈上来!”

一个侍从捧着一卷旧档走进来。

打开——

上面确实有谢珩之军帐先锋官的签收记录。

谢珩之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转向一个人。

“卫临。”

卫临从旁听席站了起来。

“卑职在。”

“三年前接收军需的先锋官是谁?”

“报告侯爷——是前先锋校尉赵铎。”

“赵铎如今在哪里?”

“赵铎在战场上受了伤,被楚庭远的人以‘医治’为名带走,此后——下落不明。”

谢珩之转向楚庭远。

“他签了字、盖了印——是你逼他的,还是你杀了他之后伪造的?”

楚庭远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你——”

“方大人。”

谢珩之看向方正卿。

“楚庭远企图将罪责推给一个失踪的人、一个失忆的人。他以为死无对证——”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这是赵铎在失踪之前,暗中托人送到我营帐的亲笔信。信中详细描述了他被楚庭远的人胁迫签收伪劣军需的全过程。”

他把信递给方正卿。

“包括——楚庭远许诺给他一千两封口费,以及威胁若不从——就让他全家死在西北。”

堂上一片哗然。

楚庭远浑身发抖。

“这是伪造——这不可能——赵铎已经——”

“已经什么?”

谢珩之的声音骤然变冷。

“已经被你灭口了?”

楚庭远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方正卿看完信,合上卷宗。

“楚庭远。人证、物证、书证俱全。你还有什么话说?”

楚庭远跪在堂中。

他忽然转向我。

“顾晚棠——你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你凭什么——”

“凭我是我父亲的女儿。”

我看着他。

“他没做完的事,我做完了。”

楚庭远闭上了眼。

他知道完了。

三堂会审的结论在当天就出来了。

楚庭远——贪墨军需、草菅人命、灭口证人、伪造文书。

数罪并罚。

抄家。

流放三千里。

永不录用。

第26章

楚庭远被押出大理寺的那一刻,满街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唾骂,有人扔烂菜叶。

跟当初朝侯府门口扔的一样。

只不过这回,扔的对象换了。

楚婉音在人群中站着。

她穿着一身素衣,发髻散了一半,脸色苍白。

她看见我从大理寺出来,站在原地没动。

我也看见了她。

我们对视了很久。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三天后,楚家被抄了。

府邸查封,财产充公,族人发配边疆。

楚婉音被削去了诰命,贬为庶人。

据说她出城那天,只带了一个包袱,一个丫鬟都没有。

我没有去看。

没有必要。

同一天,谢珩远的联名签押也作废了。

圣旨下来了——镇北侯谢珩之,功勋卓著,边关安宁之柱石。着即恢复一切职务,另赐金帛千匹、良田三百亩。

谢珩远——勾结外人、企图夺爵、扰乱族纲。

逐出谢氏宗族。

永不叙用。

那日他被押出侯府的时候,路过我面前。

他停了一步。

“弟妹。”

他叫了我一声。

“你赢了。”

“我没跟你比。”

他笑了笑。

很苦。

“我早就知道谢珩之没失忆。从他第一次在族宴上替你说话——那个眼神,不是一个不记事的人会有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赌?”

“因为我赌他不会翻脸。”

他看了一眼府门。

“我赌输了。”

他走了。

府门关上的时候,谢老夫人从正堂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紧闭的大门。

“这些年——”

她的声音很轻。

“苦了你了。”

我以为她在跟我说话。

一转头却发现,她看的是书房的方向。

谢珩之站在窗口。

他也在看着她。

母子两人隔着一个院子,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27章

四月,桃花开了。

母亲的病好转了很多。

换了方子之后,三个月里她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大夫说再养半年,基本能恢复正常人的体力。

弟弟考上了国子监。

他拿着录取文书来侯府给我看的时候,笑得露了一排白牙。

“姐!我考上了!”

“好。”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今年十五了,比我高了半个头。

“衣裳太旧了。回头让青杏给你裁两身新的。”

“不用,我穿什么都行——”

“国子监的学生,穿得太寒碜叫人笑话。听姐的。”

他不再推辞了,只是红了眼眶。

“姐。”

“嗯?”

“爹的事……结了吗?”

“结了。”

他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替爹给您磕个头。”

“你——”

他已经跪下去了。

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爹没做完的事,您做完了。您不是嫁进侯府来享福的——您是来替爹讨公道的。”

我蹲下来,扶起他。

“你读你的书。以后做个好官。比爹更好的那种。”

“好。”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谢珩之。

弟弟立正行礼。

“姐夫。”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

谢珩之应了一声。

弟弟走后,谢珩之站在门口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

他走进来。

“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母亲说,当初你进门时没有走正经礼数,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结。”

我垂下眼。

“如今楚家的事了了,族里的事也了了。她想——”

他顿了顿。

“补一场正经的婚礼。”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正门八抬大轿。三书六聘。满堂宾客。”

他看着我。

“你愿意吗?”

“我——”

“这次不是骗的。不是演的。不是各取所需。”

他走到我面前。

“是我谢珩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式娶你。”

我的鼻子一酸。

“那你还问我愿不愿意?”

“规矩得走。”

他很正经地说。

“你愿意吗?”

“愿意。”

第28章

五月初八。

没有选日子。

谢珩之说当年他欠我的,每多等一天就多欠一天。

侯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正门挂到了后院。

康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道贺了。

这一次——

永安伯夫人坐在前排,笑脸盈盈。

李太太主动上来给我添了一盏茶。

朝中几位重臣送了贺礼。

就连新任的礼部尚书都亲自来了。

三年前那个冷清的侧门、那顶小轿、那几个嬷嬷——

仿佛是另一辈子的事。

今天的我,一身正红嫁衣,从正门、坐八抬大轿、被锣鼓唢呐送进了镇北侯府。

盖头是谢老夫人亲手给我盖上的。

“这回——”

她的手有些抖。

“是正正经经的。”

我在盖头下面,眼泪滴在了嫁衣的前襟上。

幸好盖头遮住了。

拜堂的时候,两个儿子挤在人群前面。

大儿子拍着手喊:“娘亲好漂亮!”

小儿子什么都不懂,只顾在地上爬。

满堂都笑了。

谢珩之揭盖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跟三年前新婚夜一样温柔。

但多了一样东西。

笃定。

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做过什么、知道你的来路,我依然选你”的笃定。

“顾晚棠。”

他在众人面前,唤了我的全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骗进门的女人’。”

满堂寂静。

“你是我谢珩之的妻。明媒正娶。天地可鉴。”

他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很暖。

比三年前那个冬夜暖得多。

那一夜的红烛,比第一次燃得更亮。

第29章

婚后第三天,我去了城南。

不是去看母亲。

是去一个地方。

父亲的墓。

一个小土包,立在城南郊外的坡地上。

三年前丧事办得潦草,墓碑是弟弟用残砖刻的,歪歪扭扭。

如今旁边多了一块新碑。

白石的。

刻着——

“先父顾延之墓。忠义殉国,含冤昭雪。”

碑是谢珩之让人立的。

碑的落款——“女晚棠,婿珩之,敬立。”

我在碑前站了很久。

风是暖的。

五月的风里有花香。

“爹。”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酒和杏花糕摆在碑前。

杏花糕——是我当年编给谢珩之听的故事里的东西。

我说“你曾夸我做的杏花糕好吃”。

谎话。

可后来我真的学会了做杏花糕。

因为谢珩之说想吃。

假的故事,变成了真的日子。

“爹,你交代给侯爷的事,他做到了。”

我把酒倒在坟前。

“我也做到了。”

“楚庭远不会再害人了。你查的案子、你走的路、你留下的那些东西——都没有白费。”

风吹过来,把杏花糕的香味送出很远。

“还有……”

我摸了摸肚子。

“我又有了。这次——大夫说是个女儿。”

我笑了。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您有三个外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珩之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他朝碑前行了一礼。

“岳父。”

他说。

“当年你的信送到军帐时,我正在出征前夜。我看了那封信,记住了晚棠的名字。然后第二天——”

他顿了一下。

“中了箭。那支箭穿过的甲胄,就是你查到的那批。”

他看着碑。

“后来我失忆了。等我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你的女儿来到我床前,告诉我她是我的未婚妻。”

他笑了一下。

“我信了。”

他站起来。

“或者说——我愿意信。”

他转向我。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未婚妻。她来了。她留下了。她给了我一个家。”

他握住我的手。

“这就够了。”

我靠在他肩上。

风里有酒香和花香。

碑前的杏花糕慢慢凉了。

但心里是暖的。

第30章

五年后。

侯府的后园早就不种药草了。

改成了一片桃林。

谢珩之说,他记得我当年编过一个故事——说我们是在春日宴上相识的。

“虽然是假的。但桃花是真的好看。”

所以他种了满园的桃花。

大儿子八岁了,在国子监读书,成绩年年第一。

弟弟顾晏清也在国子监,当了先生——最年轻的那种。

小儿子五岁,跟他爹一样闷,整天在书房里翻兵书。

不用操心。

女儿三岁。

她是所有人的心头肉。

谢老夫人每天追着她喂饭。

钱嬷嬷——如今是侯府的总管大嬷嬷——每天追着她穿衣。

赵管家把她骑在脖子上满院子跑。

卫临领兵在外,每次回京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带各地的小玩意。

谢珩之对她——那叫一个没脾气。

三岁的孩子把墨泼在他的奏折上,他只是擦了擦奏折,然后把女儿举高高。

母亲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搬到了侯府东边的小院里,每天种花遛弯。

气色好得像年轻了十岁。

王大夫——那个曾经给母亲开错方子的郎中——后来查出来,当年确实是被楚庭远的人胁迫的。

我没有追究他。

人在屋檐下——有些苦,我懂。

这日午后,桃花落得满院都是。

女儿在花瓣里打滚。

我坐在廊下看她。

谢珩之走来,在我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

我偏头看他。

“当年你骗了我多久?”

他一愣。

“你骗我说你失忆了。我数了数,你清醒之后装了一年半。一年半里,你看着我紧张、愧疚、小心翼翼、生怕被拆穿——你一声不吭。”

他的耳根红了一点。

“那算我欠你的。”

“怎么还?”

“再陪你一辈子?”

我没忍住笑了。

女儿踩着花瓣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娘!花花好香!”

“嗯,好香。”

我抱着她,看着满园桃花。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

谢珩之伸手,从我发间拈走了一片花瓣。

“晚棠。”

“嗯?”

“当年你编的故事里——说我们是在春日宴上认识的。”

“嗯。假的。”

“不假。”

他说。

“从今天起——就是真的了。”

桃花落满了他的肩。

女儿在我怀里笑。

两个儿子在院子另一头打架。

谢老夫人在正屋里喊“吃饭了”。

我看着这一切。

三年的谎,换来了一辈子的真。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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