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临时避难所
标准时间：14:30
军医小组是在午后抵达的。
三辆装甲医疗车停在避难所入口外，车上跳下来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和护士，还有几个负责搬运物资的运输兵。领队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军医，姓周，短发，干练利落，一进避难所就开始指挥手下对平民进行体检分流。
“老人和孩子优先，有慢性病的优先，有外伤的到我这边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拥挤的避难所里难得地出现了秩序——人们排起队，挨个接受听诊、量体温、处理伤口。
唐英帮着维持秩序，把孩子和老人一个个领到军医面前。她注意到那几个运输兵正忙着从车上往下搬东西——药品、饮用水、罐头，还有几箱她没有见过的高能量营养剂。
其中一个运输兵格外引人注目。
他身材高大，比其他人都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军装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横贯到颧骨，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伤口虽然愈合了，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肉色痕迹。
他的动作很快，扛起两个箱子就像拎两只小鸡一样轻松。可他低着头，像是在刻意避开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
唐英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汗味，也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金属感的味道。像是机甲座舱里的空气，像是某种军用润滑剂挥发后的残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也许是因为那个运输兵虽然穿着最普通的迷彩服，但他身上的某种气质与其他士兵完全不同。他扛箱子的动作利落而精准，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即使在拥挤的避难所里，他也本能地给自己保持着一定的安全空间——他的背从不正对着任何人，他的眼睛总是在扫视周围的环境。
这不是一个运输兵该有的习惯。
这是一个……
唐英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按了下去。她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才会在每一个细节里都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唐老师？”周军医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你能帮我把那边的孩子们叫过来吗？我想先检查一下他们的身体状况。”
“好的，马上。”
唐英转身去召集孩子们。经过那个运输兵身边时，她的肩膀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胳膊。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声。
那个运输兵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扛着箱子快步走开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唐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避难所的阴影里。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个背影的轮廓，那个走路的姿势，那种刻意回避的态度——
“唐老师？”
周军医又叫了一声。唐英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我去叫孩子们。”
她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个运输兵在避难所的角落里放下了箱子。他直起腰，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不经意地抬起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可察觉。
但唐英看见了。
她见过那个动作。
三年前，她曾经在那个男人身上见过无数次。他总是在紧张或者犹豫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碰一下胸口。那里曾经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有一枚戒指。离婚那天，她看见他把戒指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那枚戒指上刻着什么，她从来没有看清过。
避难所角落
标准时间：15:15
廖鈺涵靠在墙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真不该来。
当他得知军医小组需要几名运输兵配合行动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安排”了自己成为其中之一。陈伟霆反对过，周军医也反对过，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反对过。
但他说：“我需要亲眼确认17号避难所的状况。这是指挥官的职责。”
没有人能反驳一个指挥官对战场情报的需求。所以他们放行了，给他换上最普通的迷彩服，在他脸上贴了那道伤疤——那是一次任务中留下的真实伤疤，只是平时被纳米修复技术遮掩了，现在重新显露出来，足以改变他整个人的面部轮廓。
但他忘了，改变不了一个人的背影。
改变不了一个人走路的姿势。
改变不了他下意识去碰胸口那枚戒指的动作。
唐英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药皂和灰尘的气息。那一瞬间，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想伸手拉住她，想把她拽进怀里，想告诉她所有的事情，所有这三年来堵在喉咙里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话。
但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低着头，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一样从她身边走开。他的脚步稳稳当当，但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呼吸困难。
他扛着箱子走到最远的角落，放下，然后站直身体。他抬起手，按住胸口那枚戒指的位置，像是要从那一点微弱的温度里汲取继续伪装下去的勇气。
“坚持住。”他对自己说，“再忍一忍。”
就在这时，他的军用通讯器震了一下。
那是只有指挥官级别才能接收的加密频道。他侧过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按下了耳中的微型耳麦。
“讲。”
陈伟霆的声音传来，带着少见的紧张：“星核运输车队在三号公路遭遇伏击。两辆护卫装甲车被击毁，运输车被迫转向，目前正在向你所在区域撤退。”
廖鈺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敌人规模？”
“至少两个机动步兵连，外加四台‘猎手’型重型机甲。是冲着星核来的——他们知道星核在运输途中。”
“护卫部队呢？”
“伤亡过半，撑不了多久。最近的可支援单位是银翼小队，但他们十五分钟前刚被调往北线执行拦截任务，回不来。”
廖鈺涵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计算。距离最近、状态完好、能在一分钟内投入战斗的机甲，只有一台——“龙渊”。
而那台机甲，此刻正停在17号避难所西北方向约一公里处的一栋废弃厂房里，是他在潜入避难所之前藏好的。
“给我坐标。”他说，“我亲自去。”
陈伟霆沉默了一下。
“廖哥，你现在在17号避难所里面。你要是从里面跑出去、登上机甲、参战——唐英就会看见。”
“我知道。”
“你确定？”
廖鈺涵转头看了一眼避难所那边。唐英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帮她卷起袖子让军医抽血。她的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灰痕，是这几天在废墟中奔跑留下的印记。她在笑——那是一个温柔又疲惫的笑，正在安慰那个怕打针的孩子。
他多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下来。
但他不能。
“确定。”他说，然后切断了通讯。
第17临时避难所
标准时间：15:22
爆炸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整个避难所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人们已经学会了分辨爆炸的远近。远的爆炸，他们可以继续睡觉、继续吃饭、继续在小范围内维持着某种正常生活的假象。近的爆炸，他们会停下来，竖起耳朵，等待下一声——如果更近了，就准备跑。
而这一次的爆炸声，近得可怕。
地面震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像鞭炮一样在头顶炸开。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灰尘已经不是在落了，而是在倾泻。灯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避难所陷入了一片漆黑。
尖叫声四起。
“别慌！原地别动！”唐英大喊道，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混乱，“孩子们，抓住旁边大人的手！谁也别乱跑！”
应急灯亮了起来，勉强照亮了几个角落。唐英在混乱中数着人头——小禾在她左边，李奶奶抱着退烧的小浩在她右边，老周头站在门口那边……
等等。
那个运输兵呢？
她猛地转头，扫视着避难所的每一个角落。周军医在，两个护士在，另外三个运输兵在……唯独那个脸上有疤的高个子不见了。
“周军医！”唐英跑过去，“跟你来的那个高个子运输兵呢？”
周军医愣了一下：“他刚才还在——”
又一阵爆炸打断了她们。这一次的爆炸声不是从头顶传来的，而是从避难所的入口方向。有人在尖叫，老周头大声喊着什么，然后是一个沉重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入口的防爆门上。
“他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老周头的声音透过混乱传过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个运输兵！他从外面把防爆门关上了！他跑出去了！”
唐英的心脏像被一记重锤砸中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观察窗前，推开挤在那里的人，把脸贴在那道狭窄的铁栅栏上。
外面已经变成了一片地狱。
燃烧的装甲车残骸横在公路中央，黑烟滚滚。几台运输兵的机甲正在与外星人的重型机甲交火——那些外星机甲比“收割者”大了整整一圈，拥有六条腿和两个武器臂，像某种巨大而丑陋的金属昆虫。能量束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致命的光网，每一次击中目标都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而在那片光网之中，一个深灰色的身影正在升起。
“龙渊”。
它从一栋废弃厂房的屋顶冲天而起，推进器的尾焰将整栋建筑的窗户全部震碎。它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几乎是违反物理定律的急转弯，然后像一颗流星一样砸进了战场中央。
唐英看见它落在了运输车的前方，庞大的机身直接挡在了外星机甲和运输车之间。它的左臂展开，一道蓝色的能量护盾瞬间撑开，挡住了三束同时射向运输车的能量炮。右臂的相位炮随即开火，精准地击中了一台外星机甲的关节连接处，将它的一条武器臂整根卸了下来。
“天啊……”
旁边有人发出了惊呼。但唐英听不见。
她只看得见那台机甲。
那是他的机甲。
她不知道那个运输兵去了哪里，但她知道那台机甲里坐着的人是谁。她不需要任何证据，不需要任何解释。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
廖鈺涵。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伤透了她的心的前夫。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永远缺席的丈夫。
他就在那里。
就在那台钢铁巨人的心脏里，用一个决然的姿态挡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唐英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铁栅栏上，冰凉冰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从来、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
“龙渊”机甲，驾驶舱
“第三波攻击！注意左翼！”
廖鈺涵的声音在战术频道里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他的手指正在操纵杆上飞舞，将“龙渊”的性能推到了极限。
能量护盾的余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七。左腿的液压系统在刚才的冲击中出现了一处泄漏，机动性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弹药消耗过半。
四台“猎手”还有两台在战斗。
他需要速战速决。
“周军医。”他切到另一个频道，“运输车上的东西还在吗？”
“在。”周军医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星核完好，但运输车的引擎被打坏了，动不了。”
“明白。”
廖鈺涵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关闭了能量护盾。
“龙渊”机甲的全部能量被瞬间转移到了推进器和武器系统。蓝白色的光芒从机甲背后的喷口中喷薄而出，在暮色中划出了一道燃烧的流星。
在那一瞬间，“龙渊”的速度快到连AI的传感器都出现了画面延迟。它一个侧身，从两台“猎手”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然后在它们还没来得及转身的瞬间，双肩的导弹巢齐射，将两台机甲同时笼罩在了火海之中。
爆炸的冲击波将“龙渊”推得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廖鈺涵稳住姿态，看着屏幕上两台“猎手”化为两团燃烧的废铁，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赢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能量护盾关闭的那几秒钟，“龙渊”的右臂装甲被两发能量炮直接命中。驾驶舱右侧的耐热层被击穿了，他的右肩被灼伤，作战服烧焦的布料黏在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传感器。
第17避难所就在四百米外。那个方向一片漆黑——可能是电路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打坏了。这样也好，黑暗意味着她还安全。
“星核已安全转移。请求回收。”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当他操控着残破的机甲向基地返航时，他终究没有忍住，打开了后视传感器。
四百米外，那片黑暗的避难所里，有一个人正站在通风口下面，透过那道狭窄的铁栅栏，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屏幕上的画面很模糊，但他还是能看出她的轮廓。
她在哭。
廖鈺涵猛地关掉了屏幕。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AI平缓的运行提示音。他闭上眼睛，攥紧了操纵杆，指节发白。
这一次，他没有说“等我”。
因为他开始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让那个人等他。
第17临时避难所
标准时间：16:05
战斗结束了。
老周头带着几个人合力撬开了防爆门，外面的硝烟灌进来，呛得人直咳嗽。唐英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她站在废墟之上，仰头望着那片渐渐沉寂下来的天空。
暮色苍茫。
机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天边一道正在消散的尾焰轨迹，像是有人在灰蓝的画布上用白颜料随手画了一笔。
唐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风雕刻的雕像。
那个运输兵再也没有回来。
当然没有。
因为他已经卸下了伪装，重新披上了那身只有战争才能读懂的铁甲。
“唐老师！”林小禾跑了过来，气喘吁吁，“你没事吧？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唐英的脸上满是泪痕。
“唐老师？”
唐英擦了擦眼睛，弯下腰，把林小禾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小姑娘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事。”她哽咽着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老师只是……被风吹到了眼睛。”
远处的天边，那道白色的尾焰终于完全消散了。
天空重新归于沉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唐英知道，她已经不是在等一个答案了。
她是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