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入夜,山野万籁半寂,唯有风穿林叶的飒飒声响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林木在夜色里沉作墨影。一轮冷月悬于天幕,清辉碎落,铺满林间积年的枯碎落叶,在蜿蜒无人的山径上铺出一条银白小路。四下虫鸣错落、蛙鼓阵阵,衬得荒林愈发幽深静谧,风过之时,隐约有细碎清脆的铜铃声穿透夜风,自远山林间缓缓荡来,不急不缓,节律规整。
夜色深处,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四目道长,一身正统明制亮黄道袍,衣身绣着暗纹八卦、二十八星宿道图,领口袖口镶着玄黑云边,是茅山宗赶路行法的制式道衣。他左手持一面丈二白帆引魂幡,幡面书朱砂敕令「天地玄宗,引魂夜行」,幡角垂着镇魂流苏,随风轻晃;右手执一枚青铜摄魂铃,铃身刻五岳真形图与驱邪秘咒,铃声沉稳清透,专镇阴邪、安定尸身。
夜风猎猎,四目道长目光端正,步伐踩着茅山七星踏阴步,唇齿开合,声透夜色,字字清朗肃穆。
“阴人赶路,生人回避!”
他身后整整齐齐立着一排行尸,身着清代圆领官服,衣料陈旧泛灰,帽翎黯淡,面色灰白僵冷。每具尸身额头正中,都贴着一张黄纸镇尸符,符笔墨色深沉,朱砂凝而不散,一笔一画皆是天罡敕令,镇住尸身怨气与僵气,锁死尸窍,防其异变尸变。
这群阴尸双目紧闭,双臂平直抬至肩头,一具指尖稳稳搭着前一具的肩膀,连成一线,周身死气沉沉、阴气凝雾。伴随着四目道长每一次摇铃,尸群便同步屈膝纵身,齐齐往前蹦跳一步,动作整齐死板。
夜路迢迢,山路崎岖,连夜赶路早已耗尽心神体力,四目道长脚步渐渐发沉,一边稳步引尸前行,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
“各位祖宗大哥们,行行好走快些!天就要亮了!再赶不到义庄,天光一打,尸气溃散,老道我这一夜功夫全白费,真是累死个人咯!”
话音刚落,头顶夜空骤然风声骤紧,气流狂旋,一声破风闷响骤然砸落。
“扑通——!”
一声厚重闷响炸在落叶小径正中,尘土枯叶翻飞四溅,地面都微微震颤。
四目道长浑身一僵,心神紧绷,常年走阴赶尸的警觉拉满。
他下意识往后撤步,左手引魂幡稳稳横挡身前,反手抽出腰间随身桃木剑。此剑取六年向阳老桃木所制,专克鬼魅阴尸,邪祟妖物。
四目道长双目圆睁,声震林间,正气凛然大喝。
“何方妖孽,深夜作祟,敢拦阴人去路!速速现形!”
夜风骤停,林间瞬间死寂,唯有身后尸群依旧僵直伫立,纹丝不动。
地面落叶堆里的黑影静静躺着,毫无动静,没有妖气外泄,没有鬼气弥漫,邪祟异象皆无。
四目道长屏息凝神,手握桃木剑步步谨慎上前,脚踏八卦步,双目扫视周身气场,确认无阴邪埋伏、无怨气缠绕,方才压低剑身,用桃木剑尖小心翼翼轻轻捅了捅地上的人影。
剑尖触体的瞬间,预想中的邪祟反噬、阴气冲撞全然不见,桃木剑纹丝不动,剑身符文毫无发烫震颤之感,镇邪之力未曾触发。
四目道长低声呢喃:“没反应……是人?”
他收剑俯身,伸手将地上之人翻转过来。
月光落定,一张极致清丽绝俗的脸庞映入眼帘,眉眼精致利落,肤色莹白,哪怕昏迷失神、发丝凌乱,也难掩一身卓然气韵。只是身上衣物形制古怪,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四目道长盯着女子,眉头紧蹙。
“哎呀,真是奇怪,这荒郊野岭的,普通人天黑都不敢来,这人竟凭空从天上掉下来,蹊跷,太蹊跷了。”
他抬手探向女子颈动脉,指尖轻贴腕间,凝神感受气血搏动。脉搏平稳绵长、生机充盈。
“咦,还活着。”
四目道长直起身,望着幽山,心生不忍。这荒郊野岭的,魑魅魍魉先不说,怕是有豺狼虎豹出没啊,若是将这姑娘独留在这,估计是等不到天亮就得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他修道之人,向来顺心而为,既然做不到见死不救…唉,罢了。
四目道长轻叹一声,俯身将这姑娘背起来,重新握紧引魂幡与摄魂铃,再次摇响铃铛。
铃响再起,身后一众清装死尸再度齐齐蹦跳,顺着月光小径,继续朝着任家镇方向前行。
夜色渐褪,天光微熹,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袅袅笼罩山野。
天色蒙蒙亮之时,任家镇外的义庄已隐隐露出门檐轮廓。青砖灰瓦、木梁古窗,庄外静立古柏,常年阴气偏幽,是停放棺木、安置死尸的清净之地,也是九叔师徒常年修行驻留之所。
砰砰砰——!
急促沉稳的敲门声,打破了义庄的清晨。
屋内,顶着一头锅盖头发的文才揉着惺忪睡眼,打着长长的哈欠,脚步拖沓地走上前开门。
木门吱呀推开,门外景象让他浑身一抖,哪怕自幼跟随九叔学道,见惯了死尸,就是他向来胆小,此刻还是被吓了一跳。
门外四目道长腰背微弓,背着一名女子,扶着腰身喘气,一身道袍沾染尘土。他身后整整齐齐立着一排身着清代官服的死尸,黄符贴额、僵直肃立,晨雾之中更显阴森肃穆。
文才定了定神,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师、师叔!”
“别愣着,快搭把手!”四目道长累得气息不稳,抬手示意,“累死老道了,骨头都快散架了。”
文才连忙应声上前,帮扶着姑娘肩头,两人合力将人抬进义庄内堂,安置在的竹编床榻上。
床榻上的女子依旧双目紧闭,清丽容颜一览无余,惊艳夺目。
文才直起身,一双眼睛黏在女子脸上,笑眯眯看的目不转睛:“师叔,您这是从哪儿捡来的姑娘?生得这么漂亮,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四目道长扶着酸胀的腰,走到桌边端起粗瓷大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碗凉茶,长长舒了口气,才开口回话。
“别提了,真是邪门。这姑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砸在我跟前。我还以为是哪路妖精鬼魅来抢尸的。”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男声,气场清正肃穆,自带道门高人的沉稳底蕴。
“师弟,你来了。”
两人转头,门口缓步走入一名中年道长。此人正是九叔,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斜襟布质道袍,布料朴素干净、不染尘嚣,眉眼锋利端正,两道眉毛浑然连成一字,目光深邃沉静,周身道韵内敛沉稳,正气充盈、不怒自威。
四目道长直起身,双手结正统道家子午礼诀,左手抱右手,阴阳相扣、躬身行礼。
九叔亦抬手回礼,道法端正、礼数周全。
礼毕,四目道长侧身让开床榻方向,正色开口:“师兄,你快来看看这个人。我观她气息异常,虚实难辨,气场古怪,我拿捏不准,总觉得太过蹊跷。”
九叔闻言颔首,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看向昏迷的女子。他不急于探查,先凝神静气、摒除杂念,以道心观气,片刻后才屈起食指中指,轻轻搭在女子腕脉之上,凝神切脉、细探气血肌理。
片刻之后,九叔眉头微蹙,神色愈发凝重,缓缓收回手。
“确实古怪。”
他抬手五指并拢,掌心凝起微薄道气,凌空掐算天罡诀、推演阴阳命理,指尖指法规整流畅,对应周天星数、阴阳五行。
一边推演,他一边低声沉声拆解气场玄机,条理清晰、句句贴合道韵:
“此人周身充盈纯阳正气,厚重凝练,远超寻常习武之人。可纯阳之下,又裹挟一股冲天杀伐煞气,是双手沾染千百杀伐征兆。”
“奇怪的的是,这般厚重煞气非但没有伤身折福、反噬自身,反倒被一层纯正紫气包裹护住。紫气为大德祥瑞之气,是济世渡人、护佑苍生的天大功德方能凝聚,镇得住煞、压得住凶,阴阳相济、正邪相融,十分罕见。”
一旁的文才听得一头雾水,挠着锅盖头满脸懵懂,忍不住开口追问:“师傅,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九叔背过双手,目光始终落在床榻女子身上,语气沉稳笃定。
“意思就是,此人手上沾染过无数人命,杀伐极重,煞气滔天,绝非善类。但她所杀之人,皆是恶贯满盈、罪无可恕之辈,她以身斩恶、以煞渡邪,积下滔天功德,故而得紫气护体、大气运加身,阴阳相抵,福祸共生。”
文才骤然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惊得压低声音:“啊?!这么漂亮温柔的姑娘,竟然杀过这么多人?”
四目道长连连点头,附和开口:“没错,我昨夜初见之时,便隐约察觉到她身上暗藏凛冽杀势,只是被紫气掩盖,寻常道法根本探查不出。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不敢定论,故而特地找来师兄辨认,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九叔转头看向四目道长,沉声问道:“师弟,你在何处发现的她?”
“就在十里外的黑松荒林。”四目道长如实回话,“夜半无人,凭空从天坠落,实在诡异离奇。”
九叔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女子安稳沉静的面容上,缓缓开口定夺。
“罢了。此人虽煞气深重,但有大德紫气护体,身负大福大运,绝非妖邪恶鬼。既然撞见,便是机缘,见死不救非我道所为。暂且将她留在义庄休养,等她醒了,再问清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