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手机里拖了一碗热粥,桌上的粥没了,屏幕里快饿死的小孩面前却多了一只碗。他捧着碗不敢动,小声问了三遍是不是给他他每天都在等天上掉东西的。我以为养成游戏做得太真,直到第二天,他举起一张纸,认真写着:仙女姐姐,我会长大,也会还你。
一
我给手机里那个孩子倒了一碗粥。
下一秒,我的晚饭没了。
瓷碗从桌面上凭空消失,落进屏幕里的古代柴房,砸在一张歪腿木桌上。碗里的粥晃出去少许,热气腾起来,熏得那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我也往后退了两步。
手机是我昨天才换的,软件却不是我装的。黑色图标,没有名字,点开以后只有一间漏雨的柴房。房角铺着发黑的稻草,门板漏风,窗纸破了半边。一个穿灰色旧袄的孩子蜷在墙边,手背瘦得能看清骨头。
我起初以为是某种内测养成游戏。画面做得过分细,雨水从哪片瓦漏下来,水滴便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我用手指碰他,他也不像普通游戏角色那样冒爱心,只会警惕地抬头,看向头顶那块淡蓝色的光。
刚才我吃晚饭,顺手把粥碗拖到屏幕上。谁知软件跳出一行字:
【是否投放?】
我点了是。
现在我的碗真在他面前。
孩子没有碰。他站在木桌前,先看热粥,又抬头看天,嘴唇冻得发白:“这个……是给我的吗?”
手机右侧亮起一个麦克风。我试着说:“不然呢?”
声音穿过屏幕时变得很远,像从房梁上落下去。那孩子猛地抬头,撞翻身后的破凳子。他顾不上扶,仰着脸找了很久,才又问了一遍:“当真给我?”
“给你的。快吃,凉了我不负责。”
他还是没动,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就在我以为软件卡住时,他端起碗,先用指尖沾了一点粥放进嘴里。大概被烫了,他肩膀缩了一下,眼睛却没离开那只碗。
他吃得很慢,嘴唇只挨着碗边,每一口都咽得干净。吃到一半,外面忽然有人踹门。
“七公子,夫人说了,既然敢顶撞大公子,今日便不必用饭。厨房送来的东西,我可都拿走了,你少装可怜。”
门外的人说完便走。孩子抱着碗,一声没应,直到脚步听不见了,才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
我趴在手机前,火一下上来了:“什么破侯府?饭都不给孩子吃,还讲不讲王法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幕,没敢接我的话。过了片刻,他将碗洗得干干净净,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稻草底下。
“你藏碗干什么?”
他蹲在墙角按了按稻草,确定看不出形状,才小声说:“若被人瞧见,他们会拿走。”
我看了眼自己缺了一角的早餐碗,忽然没法嫌他。
软件在这时弹出新的提示:
【今日投放额度剩余:二百八十七克。】
【养成对象:谢临安,十四岁。】
屏幕里的孩子缩回墙边,一只手还按着空荡荡的肚子。我翻遍抽屉,找出两块独立包装的牛轧糖,放到手机摄像头前。
一块四十七克。
软件居然连糖纸都算。
我拆掉包装,只投了一块。白色糖块掉进他掌心,谢临安吓得差点扔出去,抬头时眼睛亮了一点。
“这个也给我?”
“嗯。”
他低头咬了很小一口,剩下的大半又用布包好,和那只碗藏在一起。
我催他吃,他却摇头:“明日若什么也没有,我还能留着。”
二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咳嗽声吵醒。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谢临安蜷在稻草上,脸烧得发红,身上只盖着那件灰袄。窗外落了一夜雪,柴房门缝里全是白的。
我把体温计拖进屏幕。他不认识这东西,拿在手里研究半天,险些当发簪插进头发。我隔着麦克风教了三遍,最后让他夹在腋下。他怕弄坏,胳膊一直悬着,夹得一点也不严。
三十八度九。
我匆忙请假,跑去楼下药店。店员问年龄体重,我说十四岁,瘦得像十岁。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只好补了一句:“亲戚家的,家里人不靠谱。”
这话也不算撒谎。
药、退热贴和一小包饼干摆在桌上,投放额度却只有三百克。我拆掉所有纸盒,留下说明书,把药片分好装进小袋,又倒了一杯温水。杯子太重,放上去便显示超额。
我只得先传药,再告诉他自己去找水。
谢临安握着那几片白色药片,迟迟没有吃。他从前大概没少被人坑,哪怕烧得眼睛发红,戒心也还撑着。
“怕我毒你?”我问。
他摇头,额头上的退热贴贴歪了,一角耷拉在眉毛上:“姐姐若要我死,不必送粥。”
说完,他捧着药往外走。
我才知道柴房里连水也没有。
他避开廊下的仆役,绕到后院水井。井沿结了冰,他够不到绳子,踩着一块石头往上爬,刚抓住木桶,背后便有人拿竹条抽在他手上。
“谁许你出来的?”
竹条又落了一下,谢临安的手背很快肿起来。他没喊疼,将药袋藏进袖子,低着头说自己渴了。
管事婆子嫌他晦气,舀了一瓢冷水扔在地上。水混着泥,溅湿他的鞋。谢临安等人走远,才蹲下来,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捧水。
“别喝!”我在办公室里喊出声,旁边同事都转头看我。
谢临安刚碰到水的手僵在半空。
我顾不上别人,抓起桌上刚接的温水,换进塑料袋里扎紧,再放到手机上。软件称重以后还剩七十克,水袋从天幕落下,被他两手接住。
他看着透明袋子里的水,不敢用力,生怕指甲划破。药吃完以后,他把剩下的水也一滴不剩地喝了,最后舔了舔沾水的袋口。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时,屏幕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谢临安不知从哪里找来半截炭,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字很端正,最后一笔却被病中的手拖歪了。
仙女姐姐,我会吃药。
我会长大,也会还你。
我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下班前,我给家里打电话,让我妈寄一床小时候用过的旧抓绒毯来。
我妈问我怎么突然怀旧。
“没怀旧,养了个……挺费东西的小人。”
三
谢临安很快发现,我这个仙女没有他想的那么富裕。
抓绒毯超过每日额度,我剪成六块送进去。第一块落下时,他捏着那种从未见过的软料看了很久;第二天又掉下两块,他便自己找针线拼起来。等六块凑齐,毯子一头宽一头窄,最中间还有两道缝反了,盖在身上总往左边拧。
我看不过去,想隔着屏幕教他,手指一戳,镜头突然拉近,他半张脸填满屏幕,吓得我把手机掉进泡面碗。
那台新手机只活了九天。
我换机以后,黑色软件自动出现在桌面,聊天记录和柴房都没丢。谢临安正跪在门口,膝下压着两块碎瓦。雪已经化了,青石地面仍冷,他背挺得很直,额角全是汗。
大公子谢明章坐在廊下吃点心,忽然想起他似的,拿鞋尖碰了碰他的肩:“听说你近来吃得不错。哪儿来的东西?”
谢临安垂着眼:“从厨房捡的。”
“厨房的狗都知道见了我要摇尾巴,你倒比狗有骨气。”
谢明章让人搜柴房。
我隔着屏幕急得乱转。抓绒毯、药袋、塑料水袋,哪样被翻出来都解释不清。谢临安却没有看天幕,只盯着门边那只快散架的木桶。
仆役进去以后翻了很久,只找出一床发霉的旧絮和几本缺页的书。
人走后,谢临安跪到天黑才被放回去。他进门先挪开木桶,抠起下面一块松动的砖。我送他的被子和药都被塞在墙洞里,外面用灰抹过,摸上去和周围没有区别。
“什么时候藏的?”我问。
他解开裤腿,把肿得发紫的膝盖露出来。上药时才抬头笑了一下:“姐姐换天幕的那几日。”
我愣了愣,才明白他说的是我换手机。
软件消失了三天。对我只是送修、退款、重新下单,对他却是头顶那块光突然不亮了。谢临安怕我再也不来,仍把每天发生的事写在纸上。墙洞里已经攒了三张,第一张问姐姐是不是生气了,第二张说他今日吃了饭,最后一张只写:我会等。
“我没生气,手机坏了。”
他听不懂手机。我指着屏幕边框解释半天,说那是我用来看他的东西,坏了便看不见。
谢临安沉默一会儿,将那几张纸重新叠好:“若它再坏,姐姐不必急着回来。”
“为什么?”
他低头往膝上抹药,棉签碰到伤处,手指跟着一缩:“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我就行。”
我当天便买了云备份,虽然不知道这鬼软件肯不肯备。
也是从那时起,谢临安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抬头看房梁。
天幕亮着,他照常穿衣洗漱;天幕没亮,他也不叫我,只在木桌上给我留一张纸,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几时回来。
我偶尔加班到凌晨,点开软件,会看见他已经睡了。桌上摆着一小碟点心,通常是别人赏的,或他替账房抄书换来的。他舍不得吃,专门留在天幕底下。
“姐姐若能拿走,便尝尝。”
可那时的软件只有投放,没有收取。
我只能看着桂花糕一点点变硬。
四
谢临安十五岁那年,侯府准备把他送去庄子。
名义上是养病,真正原因是他在族学考了第一,压过谢明章三分。侯夫人把先生叫去喝了一回茶,第二日便有人说七公子偷看考卷。
我气得在屏幕外骂了半小时。谢临安坐在柴房里抄书,起初还忍着,后来笔尖停在纸上,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你笑什么?”
他低头蘸墨:“没什么。姐姐骂人时,总说他们脑子进水了。脑子应当不会进水,我只是想,那是什么病。”
“你别管,反正你嫡母病得不轻。”
谢临安这回真笑出了声。他很少这样笑,脸上那点不合年纪的沉静散开,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去庄子的车第二日出发。他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两件旧衣、几本书,还有我陆续送进去的东西。那只缺角瓷碗也在,被软布裹了三层,放在最中间。
我劝他别带,碗碎了再送新的。
谢临安将包袱系紧,没有接这句话。
侯府的马车出城不到二十里,车夫便说车轮坏了。谢临安下车查看时,草丛里冲出三个蒙面人。我刚点开软件,便看见刀锋擦着他的脸过去。
十四岁那个冬天,我给他投过一把削水果的小刀。他嫌刀柄鲜亮,用麻布缠了一遍,平时只拿来裁纸。此刻那把刀从袖中滑进掌心,挡住了第二下。
他打不过三个成年人,只能往树林里跑。我跟着镜头乱晃,桌上的东西翻了一地,最后抓到一罐防狼喷雾。
投放需要目标平面,谢临安一直在动,软件数次识别失败。我急得冲他喊:“往左!别回头,伸手!”
他撞到树干时向左翻滚,右手朝天幕一抬。喷雾落进掌心,他甚至没问怎么用,拇指一压,正对着追来那人的脸喷了大半罐。
林子里顿时响起惨叫。
剩下两人没见过这东西,动作迟了一瞬。谢临安趁机钻过矮坡,从另一头滚进官道。恰有运粮的车队经过,蒙面人不敢再追。
他在沟里躺了很久,衣袖被树枝划开,胸口一起一伏。等我喊他,他才抬手抹掉下巴上的血,朝天幕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姐姐,我没事。”
我坐在出租屋地板上,手里还攥着另一罐喷雾,半天说不出话。
这不是游戏。
我早就知道,却拖到今天才敢在心里把这句话说完。
屏幕里每一刀都是真的。假如刚才我晚打开几分钟,谢临安会死在那片林子里。软件关闭后,我仍能去上班,吃饭,洗澡,日子不缺一块;他的日子却会停在那里,连那只破碗都没人知道该埋在哪儿。
我请了三天假。
谢临安没去庄子。他带着从蒙面人身上扯下的腰牌返回京城,没回侯府,而是把东西交给曾在族学教过他的先生。先生与顺天府通判有旧,刺杀庶子的事终于没能被一碗茶压下去。
车夫一口咬定自己见财起意,侯夫人没有留下能定罪的把柄。侯爷怕事情继续往外传,收走了她掌家的对牌,又把谢明章关进祠堂。算不上什么痛快结果,却没人再敢轻易将谢临安送出城。
他搬离柴房,住进一间朝北的小院。
搬家那天,他站在空院里,抬头看了看天幕:“姐姐,这里不漏雨。”
我正在公司茶水间泡速溶咖啡,听见这句话,眼睛忽然有点酸。我低头喝了一口,没加糖,苦得又放下了。
五
往后几年,谢临安不再只等我送吃的。
他替书坊誊抄、帮账房核账,慢慢攒出束脩,重新拜了先生。侯府不肯替他出具县试所需的籍贯保结,他便带着顺天府开出的验伤文书和车夫供状抄件去见族老。族老怕家丑再进一次衙门,当天叫人盖了族印。
我能做的事反而少了。
他缺书,我给他找刻印清楚的古籍;他点灯熬夜,我往屏幕里扔眼药水和一张写着用法的纸;他第一次进考场,我想送巧克力,软件提示天气炎热,落地可能融化。我不信,硬传了一小块。
巧克力掉在他手心,立刻软成一团,沾满半截袖子。
谢临安望着那坨黑东西,沉默了许久。
我恨不得把麦克风关掉:“能吃,你先别看样子。”
他很给面子,连袖口上沾的都刮下来吃了。进考场前,他把洗不干净的那截袖子折进里面,回来却说甜得很好,下回还想要。
我知道他撒谎,因为第二次送,他明显往后躲了一下。
县试、府试、院试,他一路考过去。十七岁中秀才那天,报喜的人堵在院外,侯府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侯爷命人送来新衣,侯夫人则派贴身嬷嬷劝他与兄长亲近,仿佛当年那条林间官道从未出现过。
谢临安将衣裳收下,拆了上面的银扣,换钱给曾替他作保的先生买了一方砚。侯夫人听说后气得摔茶,他当晚仍在灯下读书,头都没抬。
我在另一边吃蛋糕,替他庆祝。软件不能反向传送,他尝不到,只能看我把一块奶油从镜头前晃过去。
“你什么时候也能看见我就好了。”我随口说。
谢临安翻书的手停住。他抬头看向天幕,只能看见一层浅蓝的光:“姐姐是什么模样?”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上班六年,脸色比你家窗纸强不了多少。”
他被我说得皱眉,大概在想窗纸怎么长眼睛。过一会儿,他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圆脸小人,头顶还有一圈光。
我问那是什么。
“姐姐。”
“我头有这么大?”
他默默换了张纸。
第二幅好了一点,头没那么圆,背后却多了一对翅膀。我让他别画了,再画下去我可能要长三个脑袋。
谢临安将两幅画都叠进木匣,压在那张最早的谢帖下面。木匣里有我送的第一块糖。四年过去,糖早化了,黏在布上,颜色发黄。我每次看见都叫他扔,他每次都像没听见。
十八岁中举以后,他离开侯府,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宅。房子不大,院里有棵枣树。他花半日把桌椅搬好,最后从箱底捧出那只缺角的瓷碗,放进橱柜最高处。
我笑他一个举人还供着破碗。
谢临安踩在凳上,指腹擦过缺口:“这是姐姐第一次从天上掉给我的东西。”
“是掉给你的粥,碗是顺带。那碗十二块九,超市买一送一。”
他听不懂十二块九,仍将柜门关得很仔细。
那年除夕,他没有回侯府。我也没回家,项目临时出问题,只能一个人留在出租屋加班。零点时,窗外有人放烟花,我煮了两碗速冻饺子,照例把其中一碗投进屏幕。
每日额度已经涨到两公斤,瓷碗稳稳落在他桌上。
谢临安望着饺子,没有立刻吃。他从灶上端来一碟自己包的,皮厚薄不一,有两个已经煮破了。他将那碟饺子摆在天幕下面,又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姐姐,新岁安。”
我坐在电脑前,身后是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和快凉的第二碗饺子。烟花光在手机屏幕上闪了一下,他也抬头看着我看不见的那一边。
这顿年夜饭,我们隔着一块屏幕和不知道多少年,吃得都很慢。
六
谢临安二十岁行冠礼那天,软件更新了。
我对着屏幕里的男人看了很久,还是没能把他和当年那个抱着粥碗不敢喝的孩子完全放在一起。他这些年长得很快,肩背撑起一身青色长衫,坐在窗下时,腿只能委屈地收在窄桌后面。脸倒没怎么变,只是眉眼褪去稚气,安静看人时,已经很难叫人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孩。
冠礼是他自己办的。先生替他取字,几位同窗来喝酒,院里热闹到傍晚。等客人散尽,他收拾完桌面,换回平日的旧衣,独自坐到天幕下面。
我给他准备了一块表。
他从前总问我那边是什么时辰,我便买了块最简单的机械表,提前把金属表带拆掉,换成不显眼的黑色皮革。东西落进他手里时,秒针正在走。
谢临安贴近耳边听了听,眼里有很轻的笑:“它在响。”
“计时用的。我教你看。”
我在纸上画表盘,刚讲到分针,软件忽然闪退。再次打开时,界面多出一行金色小字:
【检测到养成目标已成年。】
【长期互动关系稳定。】
【回赠与接触权限开启。】
屏幕下方出现一个手掌形状的图标。我以为是隔空击掌,顺手按了一下。
谢临安面前的天幕忽然向下落。他抬眼时,目光第一次没有停在那层蓝光上,而是直直落到我脸上。下一瞬,他伸出手,指尖穿过玻璃,轻轻扣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是真实的。
指腹有薄茧,掌心带着温度,手腕以下没入手机屏幕,袖口还停在另一个朝代。我吓得往后一缩,他也像刚醒过来,手指立刻松开,却没有马上收回去。
“姐姐?”
我盯着悬在客厅里的那只手,脑子空了一会儿,抓起旁边的抱枕盖住手机。
抱枕底下沉默了。
过了半分钟,我又觉得把人家胳膊闷在里面不太礼貌,只好掀开一条缝。谢临安的手已经收回屏幕,他仍坐在原处,耳朵红得很明显,面前的表却被攥得很紧。
“刚才是软件故障。”我先开口。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拆穿我。
我将手机竖回支架,假装继续讲表盘。他也认真听,只是每隔一会儿,目光便会从表上抬起来,落在屏幕外的我脸上。
讲到九点整,我实在受不了:“你别老看我。”
谢临安把表戴上,扣错了一格,又摘下来重戴:“从前看不见。”
他说完便低下头,后面那句没补。
我也没再讲秒针。
七
接触权限并不是随时能用。
一天只有半刻钟,范围也只到手臂。谢临安很快摸清了规则,却从不主动按那个图标。只有我递东西忘记投放,或教他用某样新物件时,他才会伸手来接。
第一次回赠,他给了我一支木簪。
簪子是他亲手刻的,簪尾雕了朵辨认半天才能看出形状的柚子花。他说我的名字叫林柚,花便该长成这样。我告诉他柚子花有五瓣,他刻了六瓣。
谢临安拿回去改,第二天递来时变成四瓣。
“算了。”我抢回来插进头发,“再改就秃了。”
他看着我用手机当镜子,手还停在天幕边缘。我转头时,发尾扫过他指尖,那只手往回避了一下,手背碰倒他桌上的墨碟。
墨汁泼了半张考卷。
我憋住笑。他拿布去擦,越擦越黑,最后将卷子揉起来扔进纸篓,耳朵上的红一直没褪。
他会试中第七,殿试得了二甲。侯府这回终于肯大开正门迎他,侯爷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见面便让他搬回去,说谢家不能让新科进士住在小巷里。
谢临安站在院中接旨,朝侯爷行礼,礼数无可挑剔。等人说完,他请门房把当年从柴房搬出的木匣抱来。
侯爷以为里面是贵重之物,脸色缓和些许。谢临安却当着他的面打开,露出一床缝得歪斜的薄被、几只药袋,还有一只缺角瓷碗。
“我在府中十四年,带走的东西都在这里。父亲若认得哪一件,我今日便随您回去。”
侯爷站了片刻,没能伸手。
院门合上以后,谢临安将木匣抱回书房,一件件重新放好。他没有抬头,我却看见他系布包时拉了三次,结仍没打上。
我按下接触键,把手伸进屏幕,替他压住乱滑的布角。谢临安的动作停了。他的手覆上来时很轻,只碰到我的手背。我没有抽开,他才把指尖往下挪了半寸。
殿试以后,谢临安拿出这些年攒下的钱,将租住的小院买了下来。那天之后,院中固定多了一副碗筷,每到饭时便摆在天幕底下。有时我在加班,晚两个小时点开软件,他也不催,菜凉了便重新热一遍。
我说他不必等,古代又没有胃药随手买。
谢临安夹走那盘已经热过三回的菜:“我并非日日等。今日只是回得晚。”
第二日我提前半个时辰上线,他仍坐在原处,面前的饭一口没动。
这人学会做官以后,撒谎还不如小时候。
八
谢临安入翰林院的第二年,我住进了医院。
急性阑尾炎来得突然。手机从急诊床边摔下去,屏幕碎得再也开不了机。等新手机送到病房,已经过去两天。麻醉醒后我完成设置,那个黑色图标果然又跟了过来。点开时,屏幕里一片昏暗,天幕下放着五张纸。
第一张写:姐姐今日未来。
第二张说京中下雨,问我那边冷不冷。第三张的墨迹有些乱,只写了一半。第四张压着一枚平安扣,是他去城外寺庙求的。
最后一张没有字。
纸上放着那块已经化得看不出样子的牛轧糖。
谢临安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官服,烛火已经烧得只剩一截。他看见天幕亮起,猛地起身,膝盖撞上桌角,墨碟和茶杯一起翻了。
我头一次看他这么狼狈,想笑,腹部伤口却被扯得发疼,脸当场皱起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病号服上,又挪到我手背的针头,嘴唇慢慢绷紧。
“小手术,已经做完了。”我把镜头转向输液架,“你看,我好好的。”
谢临安没有问我为何不告而别。他弯腰扶正桌子,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手背被割出血也没停。我喊了两次,他才将碎片放下。
“姐姐总叫我有事告诉你。”他坐回椅中,声音有些哑,“轮到你,便什么都不说。”
“发作太快,没来得及。何况隔着手机,你又不能替我做手术。”
谢临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争。他只按下接触图标,将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腕。避开针头后,他的拇指贴在脉搏上,一动不动。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被一只穿古装袖子的手握着,脚步硬生生停在门口。
我立刻用被子盖住手机,谎称自己在看互动投影。护士显然没信,换完药出去时还回头看了两次。
被子底下,谢临安没有松手。
“行了,再握就超时了。”我压低声音,“你的胳膊若卡在这边,我可没地方安置。”
他握得更紧了一点,指腹下的脉搏跳得飞快,也不知是谁的。
权限还剩最后几息时,他才开口:“姐姐,我不想再这样等。”
接触时间耗尽,那只手从我腕间消失。屏幕里,谢临安仍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手掌空落落地停在半空。
九
出院以后,我开始躲他。
我没有彻底关掉软件。谢临安早晚吃了什么、翰林院散值是否准时、侯府有没有再找麻烦,我一样不落地看。只是天幕一亮,我便把镜头对准天花板,借口脸色不好,不肯让他看见。
他起初没有追问。每日仍在桌上放一副碗筷,照常告诉我朝中发生的琐事。有一回同僚送了他两坛酒,问他家中是否藏了人,否则为何散值以后从不应酬。他说没有,回家后却站在天幕下改口:“其实有。”
我装没听见,把手机音量调小。
那晚他也没再说话,只将我送的机械表摘下来,放到桌上。表带已经旧了,内侧被汗水磨得发白,他每日仍戴。
那一晚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半夜又翻回来三次。谢临安那边早已熄了灯,桌上仍摆着两副碗筷。
我看着他从十四岁长到二十一岁,见过他发烧、挨打、牙疼得吃不下东西,也在他第一次长胡茬时隔着屏幕笑了整整一天。如今他穿官服坐在灯下,已经有人登门说亲,我脑子里却还留着那个抱住粥碗,问了三次能不能喝的孩子。
我不敢把七年的照顾,当成他应该喜欢我的理由。
半个月后,谢临安也不再伸手。
他依旧看天幕,但只看一眼,确认亮着便低头做自己的事。城南小院开始修缮,书房旁多开了一间屋,工匠照着一张奇怪的图打床和柜子,尺寸都与当时的家具不同。
我问他在做什么。
谢临安翻过那张图,压在公文底下:“客房。”
“给谁住?”
他提笔蘸墨,没有回答。
他没有再抬头。我关掉软件,半夜又点开一次,他还坐在原处,那张客房图纸被反扣在手边。
那阵子他被借调到都察院,跟着清查京郊被侵占的官田。账越往下查,牵出的人越多,他回家的时辰也越来越晚。
第二天清晨,黑色软件弹出警告:
【互动通道遭外力破坏。】
【养成对象处于危险中。】
屏幕亮起时,谢临安的书房一片狼藉。窗户被撞开,地上散着沾血的文书,那块天幕也在剧烈晃动。
门外有人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中间立刻鼓进来一块。谢明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酒气很重:“你那长随都招了,说你屋里夜夜有天光,还有东西凭空落下来。难怪一个贱婢生的种,也能爬到我头上!”
他又踹了一脚,骂谢临安清查官田查到自家门前,半点活路都不给亲兄长留。旁边有人劝他先找账册,他却只追问那道天光藏在哪里,要谢临安把仙缘交出来。
谢临安把重要账册塞进暗格,抬头看我时,脸上有一道新伤。
“姐姐,今晚不要投东西。”
“你那边有几个人?”
他将机械表摘下,和木簪一起放进怀中:“我已让人去大理寺。只需再等一刻钟。”
门栓裂开时,我抓起桌上的防狼喷雾。他隔着屏幕看见,忽然笑了一下:“六年前已经用过这招,他们会防。”
我又去翻工具箱。
门栓又裂开一道口子。谢临安试着顶了一下,知道撑不了多久,便抬手按住天幕边缘。他指尖沾着血,声音压得很低:“若通道断了,不是我不要姐姐。”
话音刚落,门被撞开。
天幕黑了。
十
软件整整两日没有恢复。
我吃饭时会多拿一副碗,走到公司才发现包里装着他用惯的眼药水。夜里手机亮一下,我能从床上直接坐起来,点开却只是普通通知。
第二天深夜,黑色图标终于出现。
画面里换了一间屋。那是先前刚收拾好的客房,尺寸奇怪的床和柜子都在,墙边还摆着那只旧木匣。谢临安坐在榻旁,左臂缠了绷带,正低头给机械表上发条。
我看见他还活着,喉咙里那口气松下来,先骂了他一顿。
骂到一半,自己开始掉眼泪。
谢临安没有劝,只把茶杯推到天幕前,仿佛我真能喝到。等我哭得差不多了,他才说大理寺的人来得及时,谢明章和那几个打手都被押走了。官田账册没有丢,他也因协查有功,正式补授监察御史。书房暂时封着,他便住进了这间客房。
“那侯府呢?”
“父亲上书请罪,爵位降了一等。嫡母带人来求过,我没见。”
他说得平常,右手却一直捻着表带磨白的那块。我隔着屏幕看了许久,将手放到接触图标上,又停住。
谢临安先按了下去。
他伸手穿过天幕,掌心朝上,没有抓我。绷带从袖口露出来,边缘还沾着一点药色。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五指慢慢合拢,牵到伤处时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松。掌心贴住的地方很热,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接住那个装温水的塑料袋,指甲都不敢用力。
“姐姐那日说,不想让我把七年的照顾当成喜欢你的理由。”
我抬头:“你偷听我说话?”
“天幕没关严。”他大概也觉得不太光彩,目光偏开片刻,“只听见这一句。”
我本来准备好的话全被堵住了。
谢临安手上用了点力,我的指尖越过那层微凉的光,刚碰到他的袖口,他便停住了。
“我十四岁时,只盼姐姐明日还来。十七岁想让你看看我中秀才,不必总为我担心。后来有了自己的宅子,我每添一只碗,便会想,如果能让你坐在这里吃一次饭就好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指腹在我手背轻轻蹭过一下。
“姐姐看见我,总先想起十四岁。”他低头看着交叠的手,“那便慢慢想。等哪一日,你也能看见现在的我,再来。”
接触时限将尽,他松开我的手,将那枚平安扣塞进我掌心。
这次终于不是隔着屏幕看。
十一
软件的新功能是在一个月后出现的。
那日是我三十岁生日。我妈打电话催我回家相亲,我一边敷衍,一边拆谢临安提前让我准备的东西:一张桌子,两套餐具,还有一锅失败的长寿面。
面煮得太久,已经坨在一起。我本想倒掉,谢临安却坚持要看,说他从没见过能把面煮成一整块的本事。
我挂断电话,拿筷子戳了两下,没戳动。
天幕另一边,谢临安也煮了一碗面。他如今有厨娘,偏要自己下手,面条粗得像鞋带,好歹还能一根根分开。
我举起手机让他看窗外的生日烟花。那其实是商场开业放的,我懒得解释,顺手算在自己头上。
软件忽然震动。
【养成目标已获得独立居所、稳定生计与自保能力。】
【基础养成完成。】
【请选择:结束通道/建立双向来往。】
两个按钮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我还没碰,谢临安那边先站了起来。他似乎也看见了提示,起身太急,衣袖扫翻酒杯,酒水沿桌面滴到地上。
“姐姐。”
他只叫了我一声,后面的话没出来。
我故意把手移到结束通道上方。谢临安盯着我的手指,喉结动了一下。他绕过桌案,碰不到我的屏幕,竟俯身将那块天幕整个抱进怀里,两条手臂挡得严严实实。
二十一岁的新任御史,刚在朝堂上参了三名官员,回家却抱着一团光,袖子还沾着打翻的酒。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临安抬头看我,知道被耍以后也没有松手。他耳朵红了,脸色却实在算不上好看:“姐姐觉得很有意思?”
“有一点。”
“我等了七年。”
这句话把我笑意压了回去。
我按下右边。
天幕从他怀里散开,也从我手机里涌出来。出租屋的灯闪了两下,客厅中央出现一道窄门。门的另一头是谢临安重新收拾过的书房,桌上摆着那只缺角的旧碗,碗里盛着他亲手煮的长寿面。
他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过来,先低头整理被酒弄乱的衣袖。整理两次都没理好,索性将那一截藏到身后,才一步迈进我的客厅。
真人比屏幕里更高。他在陌生的电灯下站了片刻,目光从冰箱、沙发和我那锅糟糕的面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抓起桌上的木簪插头发,插了两回都没固定住。谢临安走到我身后,手伸到半途又停下,直到我把簪子递过去,他才替我挽好。
那朵刻坏过两次的柚子花碰着发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姐姐。”他离得很近,呼吸擦过我耳边,却没有再往前,“今日的东西,换我送过来。”
他转身回门那头,端来那碗面,又搬来一只不大的木箱。里面有桂花糕、他这些年写给我的信、那两张画坏的画像,以及第一块早已不能吃的糖。
最底下还放着十二两银子。
“这是做什么?”
“还你那只碗。”
我拿起银子掂了掂:“十二块九变十二两,你们御史的账算成这样,早晚要被人参。”
谢临安没听懂十二块九,却听出我嫌多。他将银子推回箱底,神色不变:“多的是聘礼。”
我一口面呛进嗓子。
他伸手替我拍背,拍了两下又觉得越界,手掌悬在肩后。我咳得眼泪都出来,回头看见他那副进退不得的样子,索性抓住那只手,按回自己背上。
谢临安僵了很久。
后来那锅坨成一团的面还是没吃。我们坐在门槛两边,分了他煮的那碗。谢临安把卧了荷包蛋的半边拨给我,自己吃清汤和断面,我挑回去一块,他又趁我低头时夹回来。
谁都没提那十二两银子。
第二日清晨,我睁眼时,手机里那间屋已经空了。
我还没完全醒,先以为通道又出了问题,光着脚跑到客厅。门仍在,只是谢临安不在书房。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喊人,他从院外回来,手里提着刚买的热糕。
看见我,他脚步很快,过门槛时却又慢下来,怕油纸碰脏我这边的地毯。
“醒了?”
我嗯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热糕。他低头换上我昨晚给他的拖鞋,鞋码买小了,后脚跟露在外面,走起路很不舒服,却没说。
我让他脱,他反而往客厅里面走了两步。
“还能穿。”
“脚都快掉出来了。”
谢临安站在晨光里,手指轻轻勾住我的袖口,像当年捧住那碗热粥一样,先试了一点分量,才慢慢收紧。
“那姐姐下次再给我买。”
我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