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深入剑林大约十里后,周围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样。
黄土大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犬牙交错的石林。那些石柱少则两人合抱,多则如山岳般粗壮,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有些剑痕还在微微发光,散发出不同属性的剑意残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埃混杂的气味,脚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苏晨放慢了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的剑道残念比外围浓烈得多,混沌剑骨又开始轻轻跳动了,但他没有急着去吞噬——因为这片石林里不止他一个人。
前方大约三十步外,一块巨石后面传来了人声。
"……那东西就在石林深处,我昨天亲眼看见的,一道紫色的剑光从地底冲天而起,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肯定是上古剑修的遗物,至少也是玄阶剑意残片——"
"闭嘴。声音小点。"一个沉稳的男声打断了前一个,"你想把别人都引过来?"
苏晨悄无声息地绕到另一块巨石后面,从缝隙间看过去。巨石后面站着六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短袍,背后清一色背着宽刃重剑,是雷霆剑宗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身量极高的青年,方脸浓眉,双目精光内蕴,肩上扛着一柄重剑,剑身上隐约有雷光闪烁。
金丹境。苏晨心里一沉。
那青年扛着重剑扫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说:"那道紫光是从石林中心的地底下冒出来的,根据宗门古籍记载,很可能是两千年前'紫霄剑尊'坐化留下的残剑冢。要是能拿到,哪怕只是一块残片,也够我们所有人突破一个小境界。"
"师兄,那我们现在就——"
"不急。"青年抬头看了看天色,"先等天黑。天黑后残念活跃度最高,剑冢封印也会松动。到时候我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苏晨感觉到了一股比雷霆剑宗那金丹青年更强大的气息,正在从另一个方向迅速逼近。
石林的另一端,白色法衣一闪。林清雪带着天剑宗的人出现了,七人一字排开,像一道雪白的剑刃横在了石林入口处。林清雪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雷霆剑宗那青年,神色平静如常。
"郑宇。"她开口了,"紫霄剑尊的遗物,你们雷剑宗想独吞?"
被称作郑宇的雷霆剑宗青年哼了一声,将重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点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林清雪,你耳朵倒灵。可惜先到的是我们,按规矩,先到先得。"
"剑林里的东西从来不讲规矩。"林清雪往前走了一步,周身寒意缓缓扩散,脚下的碎石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要么分一杯羹,要么——"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郑宇眯起眼睛。两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剑意对撞的无声压力让周围的碎石都轻轻震颤起来。夹在中间的苏晨只觉一股冰寒和一股雷霆之力从两侧同时压过来,以他如今的修为,哪怕只是被两股剑意的交锋波及,也得吃不小的苦头。
他慢慢往后退。
"谁?"
林清雪的声音陡然转冷。她偏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向苏晨藏身的那块巨石。苏晨知道藏不住了,索性走了出来。
两方人马的目光同时聚在他身上。一个筑基初期、灰布短衫、背着粗布裹着的铁剑的少年,在一群金丹和筑基后期的修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散修?"郑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子也敢跑到石林深处来?不要命了?"
苏晨没接话,只是看了林清雪一眼。林清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不管他是谁,先解决了再谈分赃的事。"郑宇身后一个雷剑宗弟子拔出了重剑,"师兄,我跟这小子——"
"别动他。"
林清雪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郑宇挑了挑眉:"哦?天剑宗的首席弟子认识这小散修?"
"他是我同门。"林清雪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苏晨,过来。"
苏晨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清雪的意思。她是故意把他纳入天剑宗的阵营,免得他被雷霆剑宗的人当软柿子捏。这份人情他不能不领。他迈步走过去,站在天剑宗弟子的末端,和林清雪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郑宇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沉,但终究没有发作。天剑宗和雷霆剑宗势均力敌,真要打起来谁都没好处。他哼了一声,把重剑重新扛回肩上:"行,那就各凭本事。天黑之后,石林中心见。"
他带着雷剑宗的人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渐渐远去。
石林里安静下来。林清雪侧过头看了苏晨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臂上停了一瞬——苏晨的袖口在刚才的移动中往上滑了半寸,露出了小臂上一道新生的金色纹路。
"你吞了什么?"林清雪忽然问。
苏晨心头一跳,下意识将袖口拉下来:"没什么。"
林清雪沉默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什么。最终她没有追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紫霄剑尊的残剑冢很危险,里面可能有上古残念反弹。如果你只是想收集剑道残念,劝你别往最深处去。"
"我去哪,我自己决定。"苏晨说。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带着天剑宗的人走到石林边缘一个避风的凹陷处扎营。苏晨则独自选了另一侧的角落坐下来,将铁剑横在膝头,闭目调息。
天色渐渐暗下来。石林里那些剑痕上的微光变得愈发明显,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将整片石林映照得幽蓝而诡谲。风从石柱之间穿过,发出类似于呜咽的低响,偶尔还夹杂着极远的地方传来的金属摩擦声。
苏晨睁开眼睛,看着石林中心的方向。那里隐约有一团淡淡的紫光从地底透出来,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夜明珠,微弱而持续地亮着。
紫霄剑尊吗?
他的混沌剑骨在轻轻跳动。不是饿了的那种跳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渴望的振动。像是磁石感知到了遥远的同类,本能地想要靠过去。
苏晨把铁剑背好,站起身来。
石林深处的紫光越来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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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分,石林中心。
苏晨绕过了两个雷电剑宗的暗哨,贴着石壁摸到了紫光最盛的区域。眼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宽约三丈,裂口边缘的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那些紫光正是从裂谷深处涌上来的,像一口被煮沸的紫色泉水。
裂谷边缘已经站了不少人。雷霆剑宗的六人在东侧,郑宇扛着重剑站在最前面,正在打量裂谷底部的情况。天剑宗的七人在西侧,林清雪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闭目养神,周身霜意流转。另外还有几拨散修和小宗门的人三三两两聚在外围,都眼巴巴地盯着那道紫色裂缝,却没人敢第一个下去。
苏晨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他低头看向裂谷深处,紫光翻涌如潮,隐约能看到最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截断剑,半埋在碎石堆中,剑身通体紫色,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古老剑意。
"玄阶上品。"一个散修低声惊呼,"至少是玄阶上品的剑道残念!"
"要是能参悟出一两分,这辈子就值了——"
"你下得去吗?那紫光里有残念威压,筑基境的下去怕是连半盏茶都撑不住——"
话音未落,郑宇动了。他扛着重剑纵身一跃,直接跳入裂谷,身形在紫光中急速下坠,重剑上雷光爆闪,将四周翻涌的紫色残念生生劈开一道通路。雷霆剑宗的弟子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跳了下去。
林清雪睁开眼,站起来。她从腰间抽出那柄莹白长剑,剑尖微点地面,周身寒意陡然扩散,像一层冰甲覆在体表。然后她一跃而下,白色法衣在紫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天剑宗的人也跟着跳了下去。
苏晨深吸一口气。他把铁剑拔在手中,金色剑意在剑身上流转开来,护住周身,然后纵身跃入裂谷。
下坠的瞬间,四面八方的紫色残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一股极其锋锐的、切割一切的气息。那是紫霄剑尊残留下的剑道意志,哪怕死后两千年,依然锋利如新。普通的筑基修士在这股威压面前可能连三个呼吸都撑不住,但苏晨的混沌剑骨在接触到紫气的瞬间就本能地运转了起来,金芒暴涌,将涌来的紫气一口一口吞下去,边吞边转化,反而成了他护体的助力。
苏晨越往下坠越觉得轻松,甚至隐隐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舒畅感。他稳稳地落在裂谷底部,脚下是松软的碎石,头顶的紫光将整个地底映得像深海。
裂谷底部呈一个巨大的圆形空腔,中间隆起一座石台,石台上插着那柄紫色的断剑,只剩半截剑身,断口参差不齐,但那股剑意之浓烈,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石台周围散落着十几块碎裂的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字。
"紫霄剑尊的坐化之地……"一个天剑宗弟子低声念着碑上的文字,"'吾纵横三百年,剑下无三合之敌,终悟虚空之理,剑裂天地而去。留此残剑一截,以待后来者。'"
"剑裂天地而去?"有人疑惑道,"意思是破空飞升了?"
"飞升个屁。"郑宇哼了一声,大步走上石台,"分明是走火入魔把自己劈了,留一堆残念在这祸害后人。这截断剑我要了,谁敢抢——"
他伸手去抓那柄紫剑。
就在他的手指距离剑柄还有半寸的瞬间,整柄紫剑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紫光!那光芒像火山喷发一样从断剑中炸开,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嗡——"整个地底空腔都在剧烈颤抖,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郑宇被那道紫光震得连退三步,手背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他脸色骤变:"这残念还有意识!它、它在排斥我——"
紫光越来越盛,从断剑中不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形通体紫色,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股横贯天地的剑道威压让在场所有人同时感到一阵窒息。
"……谁在扰我清修?"
紫色人形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悠远,像从两千年前穿透时空传来的回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驻一瞬,然后移开。当他看到苏晨时,那双模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咦?"
苏晨感觉到胸口剑骨猛地一热。那紫色人形中的某种东西正在和他的混沌剑骨产生共振,像是两块同源的磁石在彼此吸引。
"你……"紫色人形朝苏晨飘近了一步,"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很熟悉。非常熟悉。"
"前辈。"苏晨握紧了铁剑,"我——"
"别说话。"紫色人形凑得极近,模糊的面容几乎贴到了苏晨的眼前,那空洞的眼眶里紫光翻涌,"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他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朝苏晨胸口探来。
与此同时,石台四周猛地爆发出十几道尖锐的杀气。雷霆剑宗和天剑宗的弟子同时拔剑,郑宇暴喝一声:"你敢!那小子想独吞残念——拦住他!"
场面瞬间失控。
十几道剑光同时朝石台方向斩来,各色剑意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苏晨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举起铁剑格挡——金色剑意暴涨,在身前凝成一面勉强算得上"剑盾"的光幕——"轰"的一声巨响,十几道攻击同时砸在剑盾上,金色光幕应声碎裂,苏晨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一根石柱上,口中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那紫色人形却没有理会其他人的攻击。他的手指穿过混乱的剑光,轻轻触在了苏晨胸口的位置。
那一瞬间,苏晨觉得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一股极其庞大、极其古老、极其纯粹的力量从紫色人形的指尖涌入他的胸口,灌入混沌剑骨之中。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于之前吞噬墨渊剑气或妖修力量时的消化融合——这一次更像是倾倒,像一条横贯天地的紫色大河强行灌进一口小井,灌得苏晨整个人都在发光,从皮肤到骨骼都在剧烈震颤。
"——原来如此。"紫色人形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如此……混沌剑骨……你竟是那一脉的传人……"
他低头看着苏晨,那张模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悲悯。
"可惜,我来不及教你了。这截断剑里的残念只能给你一次馈赠——让我帮你,把混沌剑骨的第一道枷锁打开。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紫色人形猛地爆开,化作无数紫色光点,像漫天花雨一样涌入苏晨的身体。那半截紫剑也随之碎裂,化为一缕纯粹的紫色剑意融入苏晨的胸膛。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裂谷底部只剩下石台中央那道淡淡的紫色余韵,和一片死寂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看苏晨,震惊、贪婪、杀意、疑惑,各种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苏晨跪在石柱前,浑身浴血,右臂的绷带已经完全崩裂,露出了从掌心蔓延到肩头密布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正在缓缓变幻颜色,从纯金融入了丝丝缕缕的紫意。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奇异地平静。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蓄势待发的人群。
铁剑在他手中轻轻嗡鸣,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多了一道紫色暗线,像一条游动的紫蛇。
"谁想抢,来。"他说。
声音沙哑,但出奇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