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六月,是泡在水里的。
连绵的梅雨季缠了整整数天,阴寒湿气无孔不入,死死裹着整片老城区。
夜里十点半。
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没停,晚风卷着湿冷雨雾,狠狠拍在老旧居民楼的水泥墙上。墙面风化出密密麻麻的细裂,积水流过缝隙,顺着墙根一滴滴砸在长青苔的石阶上。
滴答,滴答。
声响沉闷又细碎,混在漫天雨声里,听得人心头发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怪味,是老木头长期泡在积水里的霉臭,顺着楼道通风口往里钻,黏在皮肤和衣领袖口上,凉飕飕的,怎么蹭都蹭不掉。
江夜靠在出租屋的窗台边,指尖捏着一根没开封的烟。
他今年十九岁,穿一件洗得泛白发、袖口磨破毛边的黑色短袖,身形看着单薄清瘦,脊背却绷得笔直。
少年眉眼干净清秀,偏偏一双黑瞳沉得过分,没有半点同龄人该有的青涩浮躁,只剩满满的淡漠和警惕,像一头蛰伏在暗处、时刻戒备的孤狼。
窗外的老巷死寂一片。
年久失修的路灯透出昏黄微光,穿透朦胧雨雾,在湿漉漉的路面投下摇晃不定的光影。
入夜后的南城老巷,从来没有行人。
整条街巷死寂沉沉,只剩簌簌雨声,还有穿巷而过的风声呜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一场深夜大火,彻底烧没了他的家,夺走了他父母的性命。
官方最终草草结案:电路老化,意外失火,无人为谋害痕迹。
一纸定论,盖棺尘埃。
但江夜从头到尾,半个字都不信。
这三年,他隐姓埋名窝在南城最破败的老城区,靠着打散工勉强糊口。
他刻意藏起所有锋芒,装成懦弱普通、毫无长处的孤儿,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最不起眼的透明人。
没人记得三年前那场火灾遇难的科研夫妇,没人关注无依无靠的他,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一无所有的少年,藏着一个能打败整个诡异世界的逆天秘密。
他的脑海深处,一片死寂的灰白空间里,悬浮着一缕近乎透明的白色光点。
这是残念。
一缕死者遗留的执念,也是他这三年咬牙硬撑、在乱世前夕苟活至今的唯一底牌。
一切的开端,在三天前。
隔壁楼栋突发离奇坠楼案,死者是个常年独居、沉默孤僻的中年男人。
警方最终判定重度抑郁自杀,小区居民议论了两天,新鲜感散去,便彻底抛在了脑后。
全城所有人都默认,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轻生悲剧。
唯独江夜察觉到了不对劲。
深夜无人之际,他悄悄去了那处坠楼现场。
雨水冲刷掉了所有血迹,物业简单清扫过楼道,地面干净得看不出半点凶案痕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当他站在那片湿冷的地面上时,脑袋骤然一阵嗡鸣,视野边缘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雾气。
一缕濒临溃散的白色光点,孤零零悬在半空。
里面裹着极致的恐惧、滔天的不甘,还有临死前深入骨髓的绝望,死死钉在这片死亡之地。
也就是那一刻,他解锁了独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提取残念。
诡异复苏三年,世人皆知超凡降临,诡祸横行。
所有死于非命、葬身诡异、执念未散的亡魂,哪怕魂魄散尽、尸骨无存,都会在死亡现场,留下最后一缕执念残念。
残念无魂、无体、无害。
它只是死者临终前最后一瞬的记忆、情绪、执念,还有毕生能力的凝练。
普天之下,唯有江夜,能看见、能触碰、能融合残念。
别人遇诡,是灾厄,是死局,是无解的末日。
唯独他,遇诡即是机缘。
可这份逆天机缘,从来都带着致命的副作用。
残念入体,必染精神污染。
此刻他脑海中这缕坠楼者残念极其微弱,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整整三天,江夜耐着性子,一点点低速炼化,半分急躁都不敢有。
苟活三年,他最信奉的道理只有一个字——稳。
低调藏锋,守拙蛰伏,不冒头、不逞强、不惹任何是非。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争抢觉醒机缘、追逐超凡力量,他偏要扎根尘埃,做最普通的蝼蚁,悄无声息积攒资本。
窗外寒意顺着窗缝疯狂涌入,浸透四肢百骸。
江夜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脑海的灰白空间。
微弱的残念轻轻震颤,没有狂暴冲击,只有一缕普通人赴死之前的极致恐惧,顺着神经脉络,缓缓侵染他的意识。
【检测到微弱人类执念残念】
【是否低速提取融合?】
【融合进度平缓,精神污染极低,风险完全可控】
没有花里胡哨的全屏面板,只有极简的意识提示,安静又隐秘,绝不会暴露半点异常。
江夜心神微动,默认确认。
嗡——
一声极轻的灵魂震颤,悄然炸开。
微凉的信息流席卷全身,无数零碎的画面、模糊的生活记忆、还有那名独居男人常年独处练出的敏锐感知力,源源不断融入他的脑海。
没有流光异象,没有天地异动。
唯一的变化,是他眼底的沉静,又深了几分。
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多出了成年人的缜密沉稳,还有一种能捕捉世间细微异动的锐利洞察力。
融合的过程很慢,很稳。
江夜指尖泛起刺骨凉意,大脑微微昏沉发软,这是最基础的精神污染。
像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的极致疲惫,又有细碎的阴冷杂念,试图钻乱他的心神。
但这点程度的反噬,早在他预料之中,完全可以压制。
苟道发育,从不赌命。
三分钟后。
最后一缕残念彻底消融。
【残念融合完成】
【获得被动能力:初级细致观察】
【能力效果:精准捕捉环境细微异动,察觉常人忽略的所有细节、破绽、隐患】
【附带后遗症:阶段性心绪低落,持续十二小时】
江夜缓缓睁眼,吐出一口微凉浊气。
一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彻底变了模样。
楼道渗水的滴答声、远处零星的雨声、巷口穿堂风的呜咽,所有细微声响,清晰入耳,分毫不差。
雨幕之下,墙面每一道裂纹、水渍的蔓延轨迹、青苔的生长纹路、空气里飘散的阴冷雾气,尽数清晰浮现,无所遁形。
这就是残念的馈赠。
一个普通死者的残念,尚且有如此奇效。
若是那些葬身高阶诡域、死于诡异诅咒的强者残念……
江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期许,转瞬即逝,恢复成平淡无波的模样。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能力是天堂,更是地狱。
精神污染会不断累积、层层叠加。
但凡贪多求快,强行融合高阶残念,污染彻底爆发的那一刻,就是他精神异化、沦为诡异傀儡、彻底失去自我的死期。
三年来,他见过无数天赋异禀的觉醒者,急于求成、疯狂攫取力量,最后尽数疯癫异化,尸骨无存。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他手握绝世机缘,依旧选择最慢、最稳、最安全的发育方式。
就在这时,桌角老旧的安卓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条置顶官方短信弹出,字体冰冷,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
【南城镇诡局预备人员招录通知:经大数据精神异动筛查、风险备案审核,居民江夜符合民间预备觉醒者登记条件。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前往东区政务大楼一楼大厅,完成入档登记、体质筛查及岗位分配。】
江夜看着短信,面色毫无波澜。
诡异复苏早已不是秘密。
三年来,全国各地频发诡域塌陷、规则诅咒、离奇死亡、伪人作祟事件。
官方火速成立镇诡局,统管所有诡祸危机、觉醒者备案、诡异镇压事宜。
普通人精神阈值稳定,一辈子看不见诡异,不受污染侵扰,安稳度日。
但只要精神力、体质出现一丝异常波动,就会被官方大数据精准锁定,强制登记入局。
他刚刚觉醒残念提取,精神体质早已异于常人。
被筛查出来,是早晚的事。
躲不掉,也不能躲。
三年前父母的惨死疑点重重,大概率和镇诡局内部的黑手有关。
他想要查清真相,想要找到隐藏在乱世背后的黑幕,想要在即将彻底崩塌的世界里站稳脚跟,镇诡局,是他唯一的入场券。
不入局,永远只能困在底层,接触不到核心诡域,得不到高阶残念,更摸不到尘封的真相。
江夜指尖轻划屏幕,缓缓锁屏。
没有踏入超凡的欣喜,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剩满心的审慎和戒备。
镇诡局从来不是什么净土。
派系林立,人心叵测,正邪交织。
有真心护佑苍生的正义之士,更有觊觎诡异力量、视人命如草芥的野心之徒。
这一去,便是虎穴潜行。
他必须彻底藏好所有底牌,伪装成最底层的普通耗材,隐忍蛰伏,暗中布局。
乱世将至,露头者死,藏拙者生。
一夜风雨,安稳无波。
江夜早早歇息,强行压下融合残念后的情绪低落,稳固自身精神状态,将所有超凡痕迹彻底抹平。
他不求一夜变强,只求一夜安稳。
翌日清晨。
雨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压抑,厚重的乌云压满天际,整片南城笼罩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地面积水未干,潮湿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刺骨的凉意。
上午八点四十分,东区政务大楼。
这栋崭新肃穆的现代化建筑,是南城镇诡局的基层总部,管控全城所有诡祸处置任务。
大楼四周拉起专属警戒线,门口站着身姿挺拔、配械执勤的镇诡局队员,气场凛冽,生人勿近。
门口聚集了一大群十八到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都是本次被筛查出来的预备觉醒者。
所有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忐忑,还有难以掩饰的亢奋。
踏入镇诡局,就意味着脱离普通人范畴,跻身超凡序列,这是当下无数年轻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人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只要通过体质筛查,就能解锁专属天赋!最差也能碾压普通人数倍体质!”
“听说只要进外勤小队,积累功绩就能转正,吃官方俸禄,地位超然!”
“别光想好处,上个月西城外勤小队,五人出任务,只活回来一个,诡域任务死亡率太高了!”
羡慕和恐惧交织,萦绕在人群之中。
江夜混在人群末尾,一身简单的白T恤黑长裤,打扮朴素廉价,身形普通,长相清秀却毫无存在感,站在人群里瞬间就能被淹没。
他微微垂着眼,收敛全部气息,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怯懦。
完美塑造出一个无依无靠、胆小谨慎、从未见过大场面的孤儿模样。
没人留意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人群前方一道耀眼的身影上。
少年赵峰,年仅二十,是南城提前觉醒的天才,体质测评、天赋评级全部碾压同龄人,半年前就被镇诡局重点备案,是这一批预备人员里当之无愧的焦点。
此刻他被众人簇拥包围,眉眼桀骜,神色倨傲,扫过身后一众普通人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群靠大数据捡漏的普通人,大多都是伪觉醒、零天赋。”赵峰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四周,“就算进了镇诡局,也只能做底层打杂的耗材,一辈子碰不到真正的诡域任务。”
周围众人敢怒不敢言。
天才,永远有恃才傲物的资本。
江夜充耳不闻,心底毫无波澜。
他见过太多锋芒毕露的天才,在诡域规则面前,骄傲一文不值,死得最快的,从来都是这类自负张扬之辈。
能笑到最后的,永远是藏拙守愚、低调苟活的人。
九点整,大厅大门准时开启。
众人依次入场,录入指纹、采集虹膜、填写档案,流程刻板又迅速。
很快轮到江夜。
工作人员低头看着他的档案,扫过“父母双亡、无亲属、无特长、无自主觉醒记录”的备注,语气平淡敷衍,没有半分重视。
“江夜,十九岁,被动筛查录入,无异常体质波动。”
“分配基层后勤岗,编入外勤小队后备组,随队见习,听从调度,明白吗?”
纯粹的底层打杂岗位,妥妥的工具人待遇。
江夜微微低头,语气温顺沉稳:“明白。”
不争不抢,不怨不闹。
越普通,越安全。
越不起眼,越方便他暗中发育,追查三年前的真相。
工作人员快速录入信息,递出一张黑色临时见习证:“今日起编入第三外勤小队后备组,随队学习,待命出勤。”
江夜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证件,眼底依旧平静无波。
第三外勤小队,南城最普通的基层小队,任务繁杂、门槛最低、伤亡中等,刚好适配他现阶段苟发育的需求。
他刚转身准备离场,一道戏谑的声音骤然从身侧响起。
“这不是那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江夜?”
赵峰快步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神里的优越感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扫过江夜一身廉价的穿搭,嗤笑讥讽:“我听说你体能测试堪堪及格,半点天赋没有,纯靠系统随机筛查混进来的?”
“也是,无背景无靠山,只能来镇诡局混口活命饭吃。”
周遭众人瞬间侧目,目光带着玩味和轻视。
超凡时代,天赋就是一切。
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就算挤入镇诡局,也只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炮灰,早晚葬送在诡域任务里。
赵峰双手插兜,姿态张扬肆意,字字带着打压:“进了小队就安分打杂,搬设备、守警戒线、打扫任务现场,最适合你。”
“真碰到诡异危机,别逞强拖后腿,乖乖躲在后面保命就行。”
这番话极尽羞辱,换做普通少年,早已脸红窘迫,或是气急反驳。
但江夜只是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淡漠,无怒无恼,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转瞬,他收回目光,侧身让路,低声顺从道:“知道了。”
懦弱、安分、毫无脾气。
完美的底层废物姿态。
赵峰见他这副窝囊样子,顿时觉得无趣,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连针对他的兴趣都没有。
在他眼里,江夜这种底层孤儿,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围观的人也纷纷收回目光,彻底将这个毫无天赋、平平无奇的少年忽略。
所有人都认定,江夜往后的结局,就是在底层混日子,最终沦为诡域任务里的炮灰耗材。
人群散尽,空旷的大厅里只剩江夜一人。
低垂的眼眸之下,漆黑的瞳孔深处,悄然掠过一抹冰冷的微光。
赵峰,天赋尚可,心性浮躁,自负轻狂。
这种人,最容易被表象蒙蔽,也最容易栽在生死诡域之中。
今日的轻视和羞辱,不值一提。
来日诡域相见,规则无情,生死一瞬,他有的是机会,让对方亲手吞下这份傲慢的恶果。
这时,一名身穿藏蓝色制服的中年队员走了过来。
男人名叫周建明,是第三外勤小队的老队员,为人看着憨厚稳重,也是队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他看着身形单薄、一脸拘谨的江夜,语气格外温和:“新来的?跟我来,我跟你说说队里的规矩。”
“下午有个低级诡域善后任务,你跟着观摩就行,不用动手,全程保命第一。”
“记住,在镇诡局,在诡域里,活得久,比打得强有用一万倍。”
“别出头、别逞强、多看少动,藏好自己,才能活过一次次任务。”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例行叮嘱,更像是过来人真心实意的提点。
江夜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看似普通憨厚的老队员,绝不简单。
眼底藏着看透生死的沧桑,嘴里的道理,是无数尸山血海堆出来的生存法则。
镇诡局的暗流,早已渗透每一个基层角落。
江夜没有多问,低头应声,默默跟上对方的脚步,依旧是那副温顺普通的模样。
苟住蛰伏,静待时机。
他的逆天苟道,自此正式开启。
下午两点,南城太平巷。
老旧居民区深处,空气阴冷刺骨。
这里就是三天前中年男人坠楼身亡的现场,也是低级残留诡域的善后处置点。
诡异主体早已自行消散,没有活跃诡物,只剩微弱的诅咒余波和规则残留,是风险最低、最基础的清理任务。
第三外勤小队五名正式队员全员到场,江夜作为唯一的后备见习人员随行。
几名队员手持制式诡御武器,神情戒备,分散开来逐一排查巷道角落。
赵峰赫然在列,作为全队最强战力,他抢在最前方,包揽了所有核心排查工作,时不时回头瞪一眼队尾的江夜,眼底满是不耐。
“好好看好好学,别等下被一点阴气吓破胆,拖我们全队后腿。”
江夜低头垂目,一副惶恐懵懂的样子,默默跟在队伍最后,不说话,不辩解。
无人知晓,此刻他的视野,早已和所有人截然不同。
依托【初级细致观察】,整片太平巷的所有细节、异动、隐患,尽数清晰浮现。
斑驳墙面上缠绕的灰白阴气、地面残留的执念波动、楼道拐角潜藏的细碎诅咒,全都无所遁形。
队友们在费力排查显性的诡异威胁,消耗体力、抵御阴气侵蚀。
而江夜,默默扫视全场,将整片残留诡域的陷阱、隐患、还有尚未散尽的机缘,一一记在心底。
坠楼窗台下方,还有一缕极淡的残念气息,迟迟没有溃散。
楼道转角的废旧消防栓后,杂物底下压着一本半旧日记,藏着死者轻生的隐秘真相。
墙体缝隙里,残留着诡异规则的侵蚀痕迹,一旦贸然触碰,立刻会触发精神恍惚的诅咒。
所有人都被表面的平静蒙蔽,唯有队尾最不起眼的他,掌控了整片区域的所有底牌。
他蛰伏在尘埃里,悄无声息,暗中发育。
可此刻的江夜还不知道,这片看似毫无危险的低级残留诡域之下,一缕潜藏了整整三年的诡异阴影,早已锁定了他。
漫天阴冷的雨雾阴气,无声无息流转,尽数朝着他一人悄然聚拢。
无声无息之间,致命危机,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