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忧思。
洛京这座城,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早已布满罗网,再继续留在此地蛰伏,迟早会惹来灭顶之祸。
复仇之路才刚刚起步,账册里牵扯的高官权贵数不胜数,她不能折在眼下,更不能连累任何无辜之人。
她回身安顿好堂内等候抓药的病患,仔细核对药方,将后续问诊事宜尽数托付妥当。
打发走最后一位客人,沈知微落锁关上知微堂大门,隔绝门外街市的喧闹。
她走到后院僻静的柴房,挪开靠墙堆叠的干柴,露出墙壁一处暗格。
暗格里面放着一只精巧的竹制信筒,旁边笼中养着一只通人性的灰羽信鸽,是她早年托人驯养,专门用来和季明传递密信。
季明是死党,是至交好友。
她取来裁好的麻纸,指尖捏起细狼毫,墨汁落在纸页上,字迹清瘦利落,不带半分犹豫:“我被缉妖司盯上,昨夜行事遗落破绽,此地不宜久留”
她将信纸仔细卷好,裹上一层防水油纸,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之中,指尖轻轻抚过鸽子顺滑的羽翼,抬手推开柴房天窗。
秋风顺着窗口涌入,灰鸽振翅一跃飞走,循着既定路线朝着城外城郊飞去。
目送信鸽消失在天际,沈知微才关上天窗,独自回了家。
她在洛京置办的小院离药堂不远不近,但此处远离闹市繁华大街,清静偏僻,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
推门入内,屋内陈设简单素净,一桌一榻,墙角立着药架,床边地下有一密室,藏着她的“作案工具”。
她卸下身上的白纱外衫,换上宽松柔软的素色里衣,靠坐在窗边软榻上,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好友。
季明是她蛰伏复仇路上,唯一可以交付信任的死党,也是当年救她于绝境之人。
算起来两人相识已有五年,彼时她不过十三岁,孤身一人逃出仇家追杀。
为了手刃一名陷害她本家的小吏,一时大意中了敌人的阴毒陷阱,浑身伤口血流不止,自知撑不住,索性躲进城郊深山树林,打算听天由命。
深秋山林寒气刺骨,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她靠在枯树之下,意识渐渐模糊,以为自己终究要死在荒郊野岭。
朦胧之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季明背着弓箭上山打猎,恰好撞见奄奄一息的她。
他家算不上富贵,父亲是九品芝麻官,但父母都是心性热忱良善之人。
那时见她满身重伤、来历不明,便将她带回季家疗伤。
彼时沈知微性子冷僻,家中满门惨死的恨意压在心底,不愿与人多说半句,整日沉默寡言,对周遭所有人都带着极强的戒备。
季明比她年长一岁,性子恰好与她截然相反,开朗外向,心细通透,看出她心底藏着沉重心事,从不多问她的过往,只当她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季明自幼跟着家中大伯习武,身手利落,广交三教九流的好友。
酒楼跑堂、镖局趟子手、寺庙杂役,皆是他熟识之人,洛京内外大小消息,几乎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那段养伤的日子,季明经常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遍京城新鲜琐事。
哪家王公公子新纳美妾、城南集市斗鸡赌坊闹出纠纷、城外运河商船往来的传闻,零零碎碎的小事从他口中讲出来,格外生动有趣。
沈知微虽然不感兴趣,但也听的津津有味,会讲故事也是一门学问。
所以后来,沈知微便习惯叫他 “小灵通”。
知晓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季明心里早已将她当成亲妹妹看待,一心想留她长久住在季府。
旁人若是问起她的来历,季明便说她是乡下来投奔自家的远房表妹。
可沈知微心底始终清醒,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仇家遍布朝野,留在季家,迟早会给好心的季家招来杀身之祸。
养伤半年,身体堪堪痊愈,她便主动提出辞别,借口外出云游学医,独自离开季府。
离别那日季明满脸不舍,拉着她再三叮嘱,若是遇上难处,无论何时,一定要传信寻他。
她本以为分开之后,两人缘分就此淡去,没想到季明格外重情义,即便她四处漂泊隐匿行踪,两人也始终保持往来。
沈知微抬手端过桌案上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心底泛起淡淡的暖意。
这偌大的洛京,人人皆惧传闻里杀人狠戾的鬼面罗刹,唯有季明,知晓她伪装之下所有隐忍与苦楚,依旧待她赤诚真心。
正思忖之间,窗外传来一声轻脆的鸽鸣,方才送走的灰羽信鸽折返而归,腿上铜管之中多了一封回信。
沈知微立刻起身推开窗,将鸽子抱入屋内,拆开信纸。
季明的字迹张扬洒脱,回了一封长长的信:“
信已阅,此事凶险,你切勿自乱阵脚。我在城郊西山脚下有一处闲置别院,可供你暂住。信中不便细说,明日亥时,我在庭台楼阁等你”
读完回信,沈知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下来。
她将信纸点火燃尽,灰烬倒入窗下花坛泥土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眼下缉妖司全城排查医馆,崔家重金悬赏追杀她,双重危机叠加,知微堂已然成了风口浪尖,短期之内的确不宜久留。
西山别院僻静隐蔽,恰好适合她暂时蛰伏,也能避开官府的探查。
十年血海深仇,她才迈出第一步,绝不能折在此时。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沈知微走到卧房暗格前,轻轻推开柜门。
里面静静摆放着昨夜穿戴的罗刹鬼面,面具上雕琢的罗刹纹路凌厉可怖,
一旁锦盒之中,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银针,分为行医救人的普通针、淬了麻药的软针还有致命毒针;
佩剑静静倚在角落,剑鞘朴素无华,出鞘却能削铁如泥。
她取来锦帕,细细擦拭干净鬼面与银针上残留的雨渍,重新妥善收好。
如今风声太紧,短时间内不能再贸然动手,等待风波平息,再继续搜集剩余罪证。
......
缉妖司府邸。
顾淮雨端坐案前,指尖翻动着崔家累积数年的卷宗。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清冷,眼底藏着沉沉思索。
翻至一处时,他指尖一顿,像是捕捉到了零碎线索,抬声朝外间唤道:“朔风。”
黑衣侍卫朔风闻声即刻入内,躬身抱拳,姿态恭谨:“大人。”
顾淮雨:“你久居洛京,可知崔家究竟是何时起家的?”
“回大人,崔家十年前只是寻常小商户,家主崔鹤龄及一众亲眷,无一人在朝为官,家世平平。”
“哦?那崔鹤龄因何而为的官?”顾淮雨追问。
“十年前,时任正三品洛京府尹金大柱,设宴宴请全城大小商贾,崔家也在其中。
那崔鹤龄深谙钻营之道,向金家敬献厚礼,自此搭上金大柱这条线。”
朔风条理清晰,娓娓道来,“那之后,崔家商路通达,官场之路也顺风顺水,短短半年,崔鹤龄从一介布衣商贾,官至六品,跻身朝堂官员之列。”
顾淮雨指尖轻叩卷宗封面,眸光微沉:“崔家过往,可曾与人结下死仇?”
“明面上并无仇家。”朔风想了想,道,“但与崔、金两家交好的员外郎岑牧,十年前曾与司家势同水火。
彼时新帝登基,朝堂动荡,分为太子党与梁王党两大派系,司家家主司正南效忠当今陛下与太子,岑牧则依附梁王,二人政见相悖、立场对立。”
朔风抬头看了一眼顾淮雨,又道:
“大人您刚调任没两年,可能不知道,当年冀州爆发水患,二人于朝堂之上激烈争辩,司正南当还朝辱骂痛斥岑牧谋私误民,二人梁子彻底结下,朝堂私下皆无人不知。”
顾淮雨抬眸,眼底寒光微凝:“那岑牧事后,可曾私下报复?”
“属下不知,但此后不久,司家二公子司明礼便被冠上通敌卖国的重罪,罪证罗列齐备、条条看似确凿。陛下震怒,下旨将司家满门抄斩,司家五十七口人,无一幸免,尽数殒命。
可谁不知道司家忠良,乃百年世家,个个都是能文能武之辈,这怕不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顾淮雨缓缓揉了揉眉心,沉默良久。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沉沉压着几分凝重。
“知道了,退下吧。”
朔风躬身应下,轻步退出书房,顺手带上房门。
屋内只剩摇曳烛火与堆叠的卷宗。顾淮雨垂眸望着泛黄纸页上的崔家名录,心底疑虑愈发深重。
崔鹤龄之死,绝非简单的恶鬼行凶,这一桩命案的背后,牵扯的是十年前的朝堂旧案、倾覆的世家、盘根错节的权贵利益。
思绪辗转,他再度想起白日所见的沈知微。
她看似是个寻常医女,但面对盘问不慌不忙、滴水不漏,眼底藏着远超常人的隐忍与克制,绝非普通市井医者。
更蹊跷的是,崔鹤龄昨夜遇害,手法干净诡异,无半分多余痕迹,偏偏知微堂离案发之地不远。
顾淮雨起身,抬手取过椅上的深色披风披在肩头,系带随手一系,步履沉稳地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秋日的洛京街巷晚风凛冽,令人生出阵阵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