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一片混沌的灰白,没有上下,不分内外,唯有沉浮。
直到一缕声音刺破了这永恒的寂静。
“……今日灵气又稀薄了几分,冲击瓶颈愈发艰难了。”
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像最温润的灵泉,穿透了包裹着她的无形壁垒。
紧接着,一股清凉缓缓注入,带着青草、露水和遥远仙宫琉璃瓦的味道。
混沌因这声音和能量的注入,开始缓慢旋转、沉淀、凝聚。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就在很近的地方,日复一日,说着差不多的话,讲述着修炼的困顿、对未来的期许、偶尔夹杂几句仙界趣闻。
她不懂话语的具体含义,却本能地贪恋那声音里的温度,和他手中源源不断渡来的、滋养她本源的清冽灵力。
她是一株树,扎根在天界某处僻静角落的灵土里。
这是她萌发最初意识时,便模糊知晓的事实。
而那每日前来的声音与灵泉,是她感知到的第一个“外界”,是她存在的一切坐标。
灵泉滋养着她,那声音引导着她。
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在伸展,沿着她木质的躯干和根须,向上,向下,好奇地探索着。
她开始能更清晰地“听”到周遭:风过林梢的簌簌声,远处隐约的钟鸣,更远处若有似无的缥缈仙乐。
而所有声音中,唯有那个声音,最让她安心,最让她忍不住想要亲近,想要回应,尽管她连一片叶子都还无法自主摇动。
那是云祈仙童,她后来渐渐明白。
除他之外,还有另一缕“存在”,时常来与她作伴。
那是一缕调皮的风,比云祈渡来的灵泉更灵动,比仙乐更飘忽。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却喜欢绕着她新生的、还带着鹅黄嫩绿的枝叶打转,时而轻轻拂过,带来远处仙葩。是清冷的雪莲,还是雍容的牡丹?
有时,它会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其他花瓣,落在她的枝桠间,又很快被它自己吹走。
它偶尔也会带来断续的音符,不成曲调,却带着活泼的意味。
她无法与它交谈,甚至连“看”它都做不到,只是感知到它周而复始的嬉戏。
但这缕风,是她除了云祈之外的唯一“朋友”。
在与这缕清风的无声互动中,她被动接收的外界信息越来越丰富,那模糊的灵智,也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悄然裂开细纹,内部开始活泛流动起来。
这一日,那缕被她模糊定义为“灵风”的清风,正绕着她的新叶嬉戏,带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像极了某种昆虫振翅。
她尝试着,集中自己那点可怜的灵觉,去跟随风的轨迹,去感受它触碰叶片时那轻柔的“触感”。
就在这时,云祈来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靠近时带来的、是不同于灵风的微弱气流和熟悉的气息。
他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并未如往常那般先开口说话,而是静静地站在了她的树干旁。
他温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粗糙的树皮,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随后,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温和关切,里面似乎混杂了别的东西,沉重、专注,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算计?
他不是在看一株逐渐生出灵智的树,而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这种感觉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但随即,云祈指尖渡来的灵力依旧温润平和,那丝不安便被这熟悉的滋养感冲淡了。
她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他一定是在担心我的吧。
“梨珞,”
云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仍是温和的,
“要快些长大才好。”
她听懂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他赋予的。
她也听懂了“长大”二字,这与她内心深处那个朦胧的渴望不谋而合。
不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期许。
她努力调动灵力,让最顶端一片嫩叶微微颤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云祈似乎低低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愉悦。
他没有久留,很快便转身离去。
但在他转身前,她捕捉到了他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一卷陈旧的玉简,指尖在上面缓缓摩挲了许久。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玉简的气息有些陈旧。
夜幕降临,仙界独有的皎洁月华洒落。
云祈今日的反常,以及那卷让她莫名在意的玉简,成了她初生灵智中第一缕清晰的“思绪”。
她需要力量,需要更快地生长,需要更清晰的感知。
这样,她才能更明白云祈的想法,才能更好地回应他,陪伴他。
她不再只满足于被动吸收云祈渡来的灵力和自然游离的灵气。
在寂静的夜色中,她拼尽全力,将新生的、脆弱的根须更深地探入灵土,努力伸展,去捕捉、去汲取月光中蕴含的那一丝清冽而精纯的华光。
月华入体的感觉,比灵泉更冷冽,让她纤弱的灵体微微疼痛,却也让那混沌的灵智更加清明了一丝。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而带着威严的叹息她身旁响起。
“痴儿,痴儿。”
她吓了一跳,灵觉倏然紧缩。
一个迥异于云祈、也不同于灵风的气息靠近了。
这气息古老、醇厚,带着草木与岁月的味道,压迫着周围的灵气。
她“看”不清来者形貌,只感觉到一个模糊的、宽袍大袖的轮廓停在了云祈日常站立的位置。
“仙童执着,却不知草木本源,乃其立身之基,一点灵光不易。强催速成,无异于竭泽而渔,恐损其根本道途,甚至……”
那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后续的话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飘散在夜风里。
来者很快也离去了,仿佛只是路过,留下一句含糊的警告。
她不懂“本源”、“道途”、“竭泽而渔”这些复杂词汇的含义,但那话语中的惋惜与告诫之意,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松鹤老仙……她隐约记得云祈提起过这个名字,是掌管这片灵植园的仙官,是他的长辈。
长辈的话,应该很重要吧?
可是,云祈待她那么好,每日浇灌,悉心照料,声音温柔。
老仙的话,听起来好严厉,甚至有些……吓人。
夜风吹过,她新生的枝叶轻轻摇晃。
灵风不知何时又悄然归来,轻轻拂过她微微发颤的叶尖,像是笨拙的安慰。
她将老仙话语带来的寒意,悄悄归结为“严厉”,将更深的不安压入意识深处。
月华如水,笼罩着这株沉默却奋力汲取着一切养分的梨树。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深处,她纤细的根须拼命向下,向着灵土更深处延伸;她单薄的枝干向上挺立,迎接每一缕月光。
灵风环绕着她,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见证着她此刻所有笨拙而坚定的努力。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刚刚抽出的一片嫩叶上,叶片边缘泛着玉般的微光。
她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体内,那一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的灵光之上。
一个懵懂却坚定如磐石的念头,在无数次汲取、生长、聆听与隐秘的寒意中,逐渐成型——
要化形。一定要快一点,化形成人。
化形成一个能听懂云祈所有话语,能回应他所有期待,能永远站到他身边,陪伴他的……“人”。
灵风再次掠过,卷起她枝头几片刚刚凝实、尚未完全舒展的嫩白花瓣,花瓣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轻轻落向树根旁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