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申请删除记忆的第七分钟,审核室的门开了。
我原本正在研究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叶子蔫得很有层次,左边一片黄,右边一片卷,中间那根倒是倔强,直愣愣戳着天花板。
像极了我现在的精神状态。
门锁“滴”了一声。
有人走进来。
黑色长靴踩过感应灯带,灯光一格一格亮到桌前。来人穿着远空舰队的黑色制服,领口扣得严实,肩章泛着冷光。
他的右手没有戴手套。
手指敲在桌沿,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音。
我先看见了那只手。
然后才抬头。
死了两年的夏以昼站在我面前。
他瘦了。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甚至比记忆里更锋利了些。只是从前他一进门,往往会先问我饿不饿;现在,他垂眼看着我的申请表,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沉默大约持续了十几秒。
墙角的绿植自动浇水器突然“噗”地喷了一下。
水喷歪了。
有两滴落在夏以昼的军靴上。
我低头看了看。
“它不是故意的。”
夏以昼抬眼:“嗯?”
“那盆花。”我指了一下,“它可能有点紧张。”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你还有心情关心花?”
“总不能关心你吧。”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也是。”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申请人编号?”
“你不认识字?”
“流程。”
“L-071。”
“姓名?”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系统没告诉你?”
“告诉了,我想听你自己说。”
“那你慢慢想吧。”
夏以昼靠进椅背,安静地望着我。
以前他也喜欢这么看人。
我偷吃了冰箱里的蛋糕,他不拆穿,只抱着手臂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熬夜做任务报告,他也不催,先把热牛奶放下,然后坐在旁边看;后来我才发现,比起训人,他更擅长用沉默让人心虚。
可惜,我已经不是会因为偷吃一块蛋糕就心虚的小孩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夏执舰官,你再看下去,我要投诉审核人员骚扰申请人了。”
“哦。”
他低下头,翻开终端。
“脾气见长。”
“托你的福,关了七十三天,没别的娱乐,只能在心里练习怎么骂你。”
“练得怎么样?”
“一般。你要不要听听完整版?”
“不急,等会儿有的是时间。”
他说得太自然了。
仿佛这不是死而复生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而是他刚出完一趟三天的任务,回来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指尖发凉,手心却慢慢攥出汗。
终端屏幕亮起。
【申请删除范围:申请人六岁至二十二岁期间,所有与目标人物“夏以昼”有关的记忆。】
夏以昼盯着那行字。
这次,他是真的很久没动。
我甚至听见了他的呼吸。
很轻。
有一点乱。
“全部?”他终于开口。
“对,全部。”
“你六岁第一次回家的路,是我领你走的。”
“删。”
“十二岁发高烧,是我背你去医院。”
“也删。”
“十六岁,你翻墙摔下来……”
“夏以昼。”
“怎么了?”
“你是在给我介绍删除套餐吗?”
他抿住唇。
我继续说:“放心。苹果、鸡翅、你那架宝贝模型飞机,还有你在我十八岁生日时买错尺寸的裙子,全删。特别是那条裙子,必须重点删。”
“尺寸没错。”
“腰大了一圈!”
“我怕你吃撑。”
我被他气笑了。
笑完才发现,他也在看着我笑。
那双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旧日的温度。
可温度只存在了一瞬。
夏以昼垂下眼,重新恢复执舰官的模样。
“申请理由。”
“终端上写着。”
“我想听你说。”
又是这句话。
我把手压在申请表上,一字一句告诉他:
“目标记忆持续诱发异常引力共振,影响我的判断、睡眠和正常生活。”
“怎么影响?”
“比如我明知道你没死,还是会在每年忌日给你买花。”
他手指停住。
“白色风信子。”我轻声说,“你以前嫌它味道太甜,所以我每次都买两束,专门放在你照片旁边熏你。”
“……幼稚。”
“比如你回来以后,把我关在远空舰队七十三天。我明明每天都想拿椅子砸开舱门,半夜听见你咳嗽,还是会下意识起来找水。”
夏以昼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不是关。”
“门从外面锁着。”
“舰上有危险。”
“我的通讯被切断了。”
“有人在追踪你。”
“床头装着监控。”
“那是生命体征检测。”
“浴室门口也有!”
“那个角度拍不到里面。”
“这是角度的问题吗?”
我拍了一下桌子,桌面震得终端跳起来。
他伸手按住。
“轻点。”他说,“右手刚换完零件,震坏了你赔不起。”
我盯着那只机械手。
他似乎意识到说漏了什么,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你还会疼吗?”我问。
“不会。”
“夏以昼。”
“嗯?”
“你每次说谎,右边眉毛都会抬一点。”
他面无表情地摸了一下右眉。
我没忍住:“噗。”
“……”
“骗你的。”
“你现在挺有本事。”
“谢谢执舰官夸奖。”
审核室的气氛短暂松动。
可下一秒,终端弹出红色警告。
【重要关系记忆删除须进行三次真实性回溯。】
【审核人应与目标记忆无直接利害关系。】
我伸手去按“更换审核人”。
夏以昼先一步把终端扣在桌上。
“系统认为我死了两年。”
“然后呢?”
“法律上,夏以昼已经死亡。我和你的目标记忆没有直接关系。”
“你坐在这里,还能喘气,偶尔也会说几句人话。你告诉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
“偶尔?”
“别抓错重点。”
夏以昼俯下身,机械手指压住我的申请表。
距离突然拉近。
我闻见他领口残留的冷杉气味,里面混着很淡的消毒水。
“妹妹。”
他很轻地叫我。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别这么叫。”
“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不想当我哥哥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扎进两个人都不愿触碰的地方。
夏以昼望着我。
眼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看不见底的黑。
“好。”
他重新坐直。
“那就按你的意思来。”
“我亲自帮你忘了我。”
2
第一次回溯开始前,护士给我戴神经连接环。
她看起来刚毕业,手一直在抖。金属扣卡了三次,也没扣进去。
“对不起啊。”她小声说,“我第一次接触九十以上黏着度的记忆。”
“没事,你慢慢来。”
“听说会很疼。”
“谁疼?”
“被删除的人。”
我还没开口,旁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护士迅速改口:“我是说申请人!申请人可能头疼。嗯,对,头疼。”
我转头看夏以昼。
他站在控制台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夏执舰官。”
“不清楚。”
“我还没问呢。”
“你想问什么,我大概知道。”
“那你猜猜,我现在想用什么砸你?”
护士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她在憋笑。
夏以昼扫了她一眼。
“扣好就出去。”
“好、好的!”
护士跑得飞快。
门合上后,我靠在回溯椅里:“你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
“她手抖。”
“你站旁边,脸黑得像来抓逃兵,她能不抖?”
“我脸没黑。”
“哦,天生的。”
“……”
“怎么不说话了?”
夏以昼俯身替我重新调整连接环。
他的手指碰到我耳后,动作很轻。
“你以前没这么多话。”
“以前怕你。”
“你还怕过我?”
“怕啊。怕你扣我零花钱,怕你跟奶奶告状,怕你拿走我藏在床底下的零食。”
“现在呢?”
“现在怕你突然又死一次。”
他的动作停了。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慢慢离开。
“不会。”他说。
“你上次也说不会。”
“上次是意外。”
“那你发誓。”
“幼不幼稚?”
“发啊。”
“别闹,回溯要开始了。”
他绕开了。
又一次。
我闭上眼,没有继续逼他。
机械运转的低鸣逐渐拉长。短暂的失重感过后,消毒水味消失了。
潮湿、温热的夏风吹过我的脸。
我睁开眼。
临空市停电的那个晚上,旧厨房点着两根蜡烛。奶奶坐在客厅里摇扇子,收音机断断续续播着天气预报。
冰箱里的苹果坏了大半。
奶奶舍不得扔,把一筐苹果放在水池边,让我们挑还能吃的。
八岁的我对着苹果发愁。
“这个软了。”
“软一点也能吃。”
“这个有黑点。”
“削掉。”
“这个长得不好看。”
十一岁的夏以昼蹲在旁边:“苹果又不参加选美。”
“那我也想吃好看的。”
“行行行,小祖宗。”
少年夏以昼拿起苹果,一个个贴到耳边轻敲。
“这个脆。”
“你怎么知道?”
“听得出来。”
“骗人。”
“真的。”
“那这个呢?”
“这个……”他敲了两下,一本正经地说,“它说不想被你吃。”
“苹果不会说话!”
“你又不是苹果,你怎么知道?”
八岁的我被绕晕了。
我抱着膝盖,苦恼了好一会儿,最后趁他低头的时候,猛地抢走他手里的苹果。
“我就要这个!”
“哎,那个不甜。”
“你肯定把最甜的藏起来了。”
我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酸得。
少年夏以昼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还笑!”
“没、没有……咳。”
“你就是故意的!”
“谁让你抢?”
我气呼呼把苹果塞给他。
他低头咬掉我咬过的地方,嚼了几下。
“还好啊。”
“好酸。”
“嗯,有一点。”
“明明很酸!”
“那可能是它看见我,突然变甜了。”
“夏以昼,你好不要脸!”
他笑着揉乱我的头发。
最后,他把最好看的苹果塞给我,自己拿走了果皮有伤的那只。
回溯室里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少年夏以昼咬开坏掉的部分。
果肉已经发绵。
他皱了皱眉,趁奶奶没注意,把那一块咽了下去。
成年后的夏以昼站在我身后。
记忆投影读取不到旁观者的体温,可他离得太近,我仍然能感觉到那种令人不安的熟悉。
系统发出提示:
【记忆真实性确认。】
【请申请人陈述删除原因。】
我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了?”夏以昼问。
“我在想理由。”
“想不出来就不删。”
“你急什么?”
“我没急。”
“哦。”
我转过身。
“删除理由:他总把好的给我,坏的留给自己。”
夏以昼微微蹙眉。
“这算什么理由?”
“一个人从小替你吃掉所有坏苹果,长大后就会觉得,他也能替你决定什么是危险,什么是自由,什么样的人生才配递到你手里。”
厨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他的脸藏进光影交界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如果明知道那个苹果已经烂了,还让你吃,这才叫不负责任。”
“可万一我就想尝尝呢?”
“你会肚子疼。”
“那也是我疼。”
“疼了又要哭。”
“我现在不哭了。”
“是吗?”
他看着我,忽然说:“爆炸那天,谁抱着我的衣服哭得喘不上气?”
我怔住。
那段记忆里,他明明已经失去意识。
“你看见了?”
夏以昼没回答。
系统再次提示:
【情感黏着度:百分之九十一。】
【建议终止删除。】
他抬手关掉警报。
“下一段。”
“规定要间隔二十四小时。”
“舰队规定第七十二条,紧急状态可以连续回溯。”
“我们哪里紧急了?”
“你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墙面突然亮起十七个红点。
我还没看清,整个房间猛然下沉。
不是电梯。
是重力被人狠狠扯向地底。
桌椅、投影、厨房里盛满苹果的竹筐同时坠落。安全带勒住我的腰,疼得我闷哼一声。
夏以昼抬起右手。
黑色金属从指尖迅速覆盖至肩膀。
下一秒,房间里所有坠落物停在半空。
他站在一片悬浮的碎片中,额角渗出冷汗,机械关节发出细微而危险的震颤。
“闭眼。”他说。
“我不。”
“听话。”
“凭什么?”
一块碎玻璃擦过他的侧脸。
血珠浮在空气里。
我下意识挣扎:“夏以昼!”
“别乱动!”
“你流血了!”
“小伤。”
“你能不能换句词?”
“那……问题不大。”
“更欠骂了!”
他居然笑了一下。
“嗯,听出来了。”
重力一点点恢复正常。
桌椅砸回地面,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夏以昼扶住控制台,呼吸明显沉了。
我盯着他的右臂。
“两年前以后,你到底被改造成了什么?”
“升级版。”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你看,力气变大了。”
他说着,还随手把倒下的回溯椅扶起来。
机械臂在他的控制下重新覆盖成人类皮肤的模样。
只是指尖还在抖。
“疼吗?”我问。
“不疼。”
“你又抬眉毛了。”
他立刻看向旁边的反射屏。
我忍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又骗你的。”
夏以昼沉默半晌。
“你小时候没这么坏。”
“跟你学的。”
他低头检查控制台:“刚才有十七个未知端口试图接入你的脑域坐标。”
“所以你不肯间隔二十四小时?”
“嗯。”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可以……”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住了。
至少我可以担心他。
至少我不会以为他又在单方面修改规则。
夏以昼低声说:“你看。告诉你,你就会开始想这些没用的。”
“对你来说,什么才有用?”
“你安全。”
“除此以外呢?”
他垂着眼,继续清除那些红色端口。
“没有了。”
那一刻,我终于确定。
他同意删除记忆,不是因为他愿意放我走。
是因为他急着让我忘掉什么。
3
第二次回溯前,我们被迫等待了四十分钟。
系统需要修复,舰队工程师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
我坐在休息室里吃营养餐。
所谓营养餐,就是一块不知道由什么压成的灰色方砖,咬起来像被子晒干后忘记收,最后落进了沙坑。
我只吃了一口。
“你们舰队平时就吃这个?”
夏以昼靠在窗边:“紧急口粮。”
“你不是说远空舰队待遇很好?”
“正常情况下很好。”
“正常的饭呢?”
“厨房受引力冲击,锅翻了。”
“那厨师呢?”
“在抢救锅。”
我把灰色方砖推到一边。
“不吃。”
夏以昼看了眼:“只吃一口?”
“它侮辱了食物。”
“配方很科学。”
“你吃。”
“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
“当着我的面再吃一块。”
他顿了一下。
我立刻眯起眼:“你是不是也觉得难吃?”
“还行。”
“那你吃啊。”
“……”
“夏执舰官?”
“别阴阳怪气。”
最后,他还是撕开一块营养餐。
只咬了一口,眉头就皱了。
我抱着手臂:“怎么样?”
“今天配方可能有点问题。”
“哈。”
“别笑。”
“你不是说科学吗?”
“科学也会失误。”
“那你以前还逼我喝营养液。”
“你挑食。”
“你双标!”
夏以昼伸手把我的营养餐拿走。
“行,不吃这个。”
“那吃什么?”
“等着。”
他转身进了休息室附带的小厨房。
十分钟后,他端出一碗面。
卖相很普通,甚至有点寒酸。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边缘煎焦的鸡蛋。
我盯着看了半天。
“你从哪儿找到的面?”
“私人储备。”
“鸡蛋呢?”
“副官的。”
“他知道吗?”
“之后会知道。”
“你还抢下属口粮?”
“借。”
“问过人家了吗?”
夏以昼把筷子塞给我。
“吃你的。”
我低头尝了一口。
面有点软,盐放多了,鸡蛋底部焦得发苦。
可那是两年来,我吃过最像家里味道的东西。
夏以昼坐在我对面,装作随意地问:“怎么样?”
“难吃。”
“那别吃了。”
他伸手要端走。
我立刻护住碗:“谁说我不吃?”
“不是难吃?”
“难吃也不能浪费。”
“刚才那块营养餐怎么不见你珍惜?”
“它不配。”
他看着我一口接一口吃面,眼睛里慢慢浮出笑意。
“你回来的时候,”我低头搅着面,“为什么不先来见我?”
笑意淡了。
“事情很多。”
“多到站在街对面看一整夜,也没空过来敲门?”
夏以昼抬眼。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那条街上只有你装了监控?”
“……”
“第二天我去查了附近商店的录像。”
“什么时候?”
“被你关起来之前。”
我放下筷子。
“夏以昼,你站了一夜,到底在看什么?”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出来了吗?”
“过得挺好。”
“所以你就走了?”
“嗯。”
“然后第三天派人把我绑上舰?”
“不是绑。”
“他们给我戴了屏蔽环!”
“因为你打伤了四个人。”
“他们半夜从阳台进来,我还给他们泡茶吗?”
“其中一个现在还在做牙齿修复。”
“活该。”
夏以昼揉了揉眉心。
“我当时的命令是请你过来。”
“你手下对‘请’的理解挺有远空特色。”
“我已经处分他们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有没有觉得,你把我关七十三天这件事也不太对?”
他没说话。
我把剩下的面汤喝完。
“你看,又这样。”
“怎样?”
“只要话题对你不利,你就装没听见。”
“我在想怎么回答。”
“需要这么久?”
“因为说实话,你会生气。”
“你说谎我更生气。”
夏以昼靠进椅背,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不对。”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
“对不起。”
太快了。
我反而愣住。
他看着我:“还要说几遍?”
“你这个态度好像在完成任务。”
“那要什么态度?”
“至少……至少有点感情吧!”
夏以昼坐直了。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抬手整理领口,像要发表远空舰队年度讲话。
“亲爱的申请人女士,对于本人在过去七十三天内未经许可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停停停!”
“不是要有感情?”
“你管这叫有感情?”
“比调查报告多了‘亲爱的’。”
我抓起餐巾纸砸他。
他偏头躲开。
纸团轻飘飘落在地上。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夏以昼弯腰捡起来。
“对不起。”他重新说。
这一次没有笑。
“我知道你讨厌被关着。也知道你每天都在等我改变主意。”
他把纸团放在桌上。
“可那时候,我每天收到的报告都说,你可能会死。”
“所以你害怕?”
“……嗯。”
“夏以昼。”
“怎么?”
“这次没抬眉毛。”
他低头笑了。
“面都吃完了?”
“吃完了。”
“那走吧。”
“去哪儿?”
“第二次回溯。”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哥哥。”
夏以昼整个人僵了一瞬。
“嗯?”
“面真的很难吃。”
“下次别吃。”
“我偏吃。”
“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讲理?”
“跟你学的。”
他望着我,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行。”
“都跟我学。”
4
第二次回溯,我选了他离家的前一晚。
那时我刚通过深空猎人考核,夏以昼也拿到天行市的调令。
奶奶做了一桌菜。
红烧鸡翅、番茄炒蛋、清蒸鱼,还有一盘被夏以昼切得粗细不一的土豆丝。
记忆里的我夹起一根土豆丝。
“这是丝?”
年轻的夏以昼理直气壮:“粗一点,口感好。”
“这个快赶上薯条了。”
“那就是中式薯条。”
奶奶拿筷子敲他:“你就会贫。到了天行市,自己一个人住,天天点外卖,看谁管你。”
“我会做饭。”
我夹起最粗的那根:“你会做这个?”
“至少熟了。”
奶奶被逗笑。
我们也跟着笑。
可笑完以后,饭桌重新安静下来。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离别只是一张机票的距离。
谁也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顿三个人一起吃的饭。
记忆里的我把鸡翅夹进夏以昼碗里。
“到了天行,别天天吃食堂。”
“知道。”
“受伤要说。”
“好。”
“不许失联。”
“嗯。”
“还有……”我想了半天,“记得回家。”
年轻的夏以昼看着我。
他的眼神明明有很多话,最后却只笑着说:“遵命。”
奶奶吃完饭,端着盘子进厨房。
我也准备起身。
夏以昼突然拉住我的袖口。
“等会儿。”
“干嘛?”
“有东西给你。”
“礼物?”
“你先闭眼。”
“不闭。你上次让我闭眼,往我额头贴了一张乌龟。”
“那是你输了。”
“我怀疑你作弊。”
“你到底闭不闭?”
记忆里的我用手遮住眼睛,指缝却张得很大。
“好了。”
“你偷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好了?”
“你话好多。”
夏以昼笑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飞往天行市的副票。
可就在这时,画面突然晃动。
系统提示响起。
【目标记忆存在人为覆盖。】
饭桌、厨房和窗外的树影一齐碎裂。
被折叠的五分钟从黑暗里浮出来。
夏以昼把副票放进我的手心。
“跟我走吧。”
二十二岁的我睁大眼:“什么?”
“不是让你现在答应。”
他平时那么会说话,那一刻却罕见地结巴起来。
“我就是……嗯,想先问问。天行市那边宿舍挺大,有两个房间。你要是暂时不习惯,也可以……”
“夏以昼,你耳朵红了。”
“屋里热。”
“空调开着十八度。”
“那是灯照的。”
“灯还能只照耳朵?”
“你到底听不听我说?”
“听啊,你说。”
年轻的夏以昼握紧手里的副票。
“如果我不想只当你哥哥了……”
他停了一下。
“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记忆里的我愣住。
那时候,我不是没有听懂。
恰恰是听懂了,才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你……”我张了张嘴,“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突然吗?”
“很突然啊!”
“我以为挺明显的。”
“哪里明显了?”
“你十八岁以后,我没再进过你房间。”
“那不是因为我把门锁了吗?”
“……”
“你别不说话呀。”
“我每天早上绕路送你,晚上去接你。你约会,我跟了三条街。你收到情书,我一个星期没睡好。还不明显?”
“你跟踪我?”
“重点是这个吗?”
“那封情书是女生写的!”
“我后来知道了。”
“所以你那一个星期为什么还不理我?”
“气自己。”
“不是,等一下。你让我想想……”
我低头看着副票,心跳快得快要撞出胸口。
可三秒后,画面被白光切断。
回溯室里,我猛地睁开眼。
那五分钟,我从来不记得。
系统给出了答案。
【覆盖操作人:X-02。】
【覆盖日期:两年前。】
我摘下连接环,手指抖得扣了三次也没解开。
夏以昼走过来:“别扯,我帮你。”
“你别碰我。”
他停住。
“你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删掉你对我说过的话?”
“那句话没有意义。”
“你又替我决定?”
“你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你只给了我三秒!”
“那不止三秒。”
“在回溯里就是三秒!”
“后面还有两分四十七秒。”
“那两分四十七秒呢?”
“你说要考虑。”
“然后?”
“没有然后。”
夏以昼别开脸。
“我第二天离开了。”
“所以你等不到答案,就干脆把问题也删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回来以后,系统检测到那段记忆是引力锚点最活跃的部分。”
他伸手想替我解连接环,又在离我几厘米的位置停下。
“留着它,你会更危险。”
我仰头看他:“可你有没有哪怕一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不会愿意。”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你。”
“你了解个鬼!”
“……”
“你要是真了解我,就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动我的记忆。你小时候偷吃我一颗糖,我都能记到现在!”
“是两颗。”
“你还真吃了两颗?”
夏以昼闭了闭眼。
“现在是讨论糖的时候吗?”
“不是你自己纠正的吗?”
我气得想笑,眼眶却在发热。
“夏以昼,你怕什么?”
“没什么。”
“你看看我再说。”
“设备还在运行。”
“看我。”
他终于转过脸。
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那么明显的狼狈。
“怕你想起来以后,还是不选我。”他说。
声音很轻。
像一句不小心漏出来的话。
我心里那些尖锐的东西忽然软了一瞬。
“这次给我超过三秒。”我说。
“不行。”
“十秒?”
“不行。”
“五分钟。”
“我们没时间。”
“那你至少再问一遍。”
“以后。”
“又是以后?”
“等这件事结束。”
“夏以昼,你每次说以后,最后都会失踪!”
我抓住他的袖口,不许他走。
就在这时,整艘舰船响起一级警报。
【未知引力源侵入。】
【主航道偏移百分之四十七。】
【预计十二分钟后进入深空裂隙。】
夏以昼神色骤变。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把我推回回溯椅。
“听我说。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
“你又想锁门?”
“这次真的没空吵。”
“我跟你去舰桥。”
“不行。”
“我能感知引力异常。”
“正因为你能感知,才不行!”
门开始关闭。
我扑过去,却被安全屏障弹回。
隔着逐渐合拢的缝隙,我看见夏以昼站在门外。
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扔下一句:
“等我回来。”
门锁死。
我气得用力拍门。
“夏以昼,你最好别再让我听见这四个字!”
5
第三次回溯自行启动。
不是我提交的片段。
画面出现时,我正在拼命撬门。下一秒,脚下变成两年前爆炸后的废墟。
尘土、血腥味和灼热的空气一齐涌来。
我从昏迷中醒来。
记忆里的夏以昼被压在断墙下,右臂已经消失,血沿着碎石往下淌。
我一直以为,是他挡在我面前,随后被远空舰队带走。
可真实画面里,是我先爬向了他。
“夏以昼……”
我的声音在发抖。
“哥哥,你看看我。”
他勉强睁开眼。
“别哭。”
“我没哭。”
“鼻涕都要掉下来了。”
“你才有鼻涕!”
“那就好。”
“你别睡。求你了,你看看我……”
记忆里的我用手去搬压在他身上的石块。
搬不动。
我一次又一次去推,指甲全部翻起,血混着灰尘黏在手上。
夏以昼还在安慰我。
“等救援。”
“他们马上来。”
“你先走远一点,别站在这里。”
“你闭嘴!”
“脾气怎么这么大……”
“你再说话,我以后每天都跟你吵架。”
“那挺好。”
“什么?”
“还能听见你吵。”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我尖叫着扑过去,双手碰到他胸口。
蓝白色的光从我们之间炸开。
整片废墟突然失重。
所有石块被推向半空。
那不是夏以昼的引力。
是我的。
或者说,是我们的。
画面切换。
冰冷的实验室里,夏以昼躺在无重力舱中。机械骨骼与他残缺的手臂连接,黑色线路沿着肩膀扎进身体。
研究员问他:“痛觉模块需要保留吗?”
他闭着眼:“保留。”
“保留会影响神经接管效率。”
“没有痛觉,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X-02实验体并不需要判断。”
夏以昼睁开眼。
“那你们最好祈祷,我永远记不起来自己是谁。”
下一段录音响起。
“X-02与L-071形成双向引力锚。”
“任意一方死亡,另一方都会成为新的裂隙坐标。”
“怎么切断?”
“删除情感记忆。”
“由谁承担?”
“被记住的那一个。”
画面再次切换。
夏以昼已经可以坐起来。
研究员站在操作台旁:“她会忘记你。锚点切断时,你的神经结构可能随之崩解。”
“死亡概率?”
“百分之八十三。”
“还行。”
“这不叫还行。”
“比她死好一点。”
“你不需要问问她?”
夏以昼望着舱外。
许久,他说:“不问。”
“为什么?”
“她会来救我。”
研究员似乎笑了。
“这么确定?”
“嗯。”
“那你应该相信她。”
“就是因为相信,才不能让她知道。”
画面消失。
我站在回溯室中央,浑身发冷。
终端显示:
【记忆删除将在三分钟后执行。】
我终于明白,系统等待的不是我的申请。
它在等夏以昼。
程序真正要删除的,也不是我脑中与他有关的记忆。
它会顺着双向锚点,将夏以昼的意识、神经结构和存在痕迹一起抹除。
从我按下申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所以他那么急。
所以他不肯给我二十四小时。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催促我继续回溯。
他不是要帮我忘记他。
他是准备趁我还没明白,再死一次。
终端跳到两分四十秒。
我抓起椅子砸向门。
一下。
门没动。
第二下。
安全屏障震出蓝光。
第三下。
耳边忽然传来副官的声音。
“申请人,你冷静一点!”
“开门!”
“执舰官命令任何人不能……”
“他快死了!”
通讯对面安静了一秒。
“什么?”
“你们那个混蛋执舰官又要把自己当一次性用品!开门!”
副官沉默片刻。
“……这个描述确实很符合他。”
“所以你还等什么?”
“稍等,我找一下纪律条例。”
“你们舰队开门还要查条例?”
“主要是他停职我的流程也走得很快。”
“那你想不想报仇?”
“想。”
“开门。”
“好。”
三秒后,安全屏障熄灭。
门缓缓打开。
我冲出去时,副官站在外面,手里还抱着那本厚厚的纪律条例。
“谢谢。”
“不客气。”他指向舰桥,“还有,我的鸡蛋是不是被执舰官拿走了?”
“……是。”
“果然。”
“等活下来,我赔你一箱。”
副官很认真地点头。
“一言为定。”
6
舰桥已经乱成一片。
窗外的星光被拉成长弧。远空舰队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向裂隙。
夏以昼站在主控台前。
他的机械右臂完全展开,黑色纹路已经爬过脖颈。制服后背被冷汗浸透,却仍然站得笔直。
“左翼推进器关闭!”
“执舰官,关闭以后舰船会失衡!”
“照做。”
“引力矫正过载百分之一百三十!”
“继续。”
“可是您的神经接管率……”
“我说继续。”
我冲进去:“继续个鬼!”
舰桥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夏以昼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谁放她出来的?”
抱着纪律条例的副官默默退后半步。
我挡住他:“我自己砸门出来的。”
夏以昼扫了眼我空空的手。
“拿空气砸的?”
“这个不重要。”
“回去。”
“不回。”
“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
“谁闹脾气?准备偷偷死第四次的人是我吗?”
周围的人开始假装自己很忙。
有人低头检查同一块屏幕,有人把耳机戴得严严实实,还有人默默往远处挪。
夏以昼压低声音:“过来。”
“干什么?”
“别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抓你。”
“你抓一个试试!”
他真的向我走了一步。
我立刻把终端拍在主控台上。
“等会儿!”
夏以昼停下。
屏幕上,是我提前拟好的文件。
【关于远空舰队执舰官夏以昼滥用职权、非法拘禁及未经允许篡改他人记忆的实名指控。】
副官非常配合地接入全舰公共频道。
夏以昼看了一眼标题,差点被气笑。
“你告我?”
“对。”
“这个时候?”
“就这个时候。”
“理由?”
“理由都写标题里了,你自己不会看?”
“妹妹。”
“别套近乎。”
“你先撤回。”
“不撤。”
“等出去以后,随便你告。现在撤回。”
“你当我傻?出去以后你人都没了,我告谁?”
夏以昼唇角的笑意消失。
我知道自己说中了。
屏幕开始同步文件。
根据舰队纪律,被实名指控并进入紧急审查的指挥官,必须回避一切与指控人相关的医疗、记忆及人身限制程序。
他可以修改回溯室的规则,却改不了全舰同步存档的纪律条款。
【指控已受理。】
【夏以昼的审核人资格暂时冻结。】
【记忆删除程序中止。】
舰桥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夏以昼盯着屏幕,呼吸缓慢而沉重。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被你关着的时候。”
“你每天不是在拆监控?”
“拆监控只需要半天,剩下七十二天半我总得找点事做。”
“……”
“惊不惊喜?”
“挺惊喜。”
“喜欢吗?”
“想把你重新关回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他话音刚落,舰船猛地震动。
我被甩向一旁。
夏以昼伸手拉住我,自己却重重撞上主控台。机械臂内部响起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你的手!”
“没事。”
“又没事?”
“现在真顾不上。”
系统警报几乎淹没所有声音。
【距离裂隙接触剩余五分钟。】
【单人矫正成功率:百分之十七。】
【检测到双向锚点。】
【双人接入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二。】
我抬头看他。
“听见了吗?”
“没听见。”
“舰桥这么大声,你聋了?”
“嗯,刚聋。”
“夏以昼!”
他低头看我。
那一刻,执舰官脸上所有冷静、强硬、游刃有余都不见了。
只剩恐惧。
“我承受不起第二次。”他说。
“可我已经承受过一次了。”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
我抓住他的机械手。
掌心滚烫。
他想甩开,手指却因为过载无法完全收紧。
“小时候你替我挑苹果,长大以后替我挑人生。夏以昼,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也会挑?”
“你挑错了。”
“那也是我的错。”
“你会死。”
“你一个人接入就不会?”
“至少你能活。”
“然后呢?”
我仰头看他。
“让我再给你买两年花,再对着一张照片骂你?等我好不容易接受你死了,你再换个零件回来,把我抓上另一艘舰?”
旁边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夏以昼回头。
所有人立刻低下头。
我继续说:“你每次都这样。你以为自己是保护我,其实你只是不敢听我的答案。”
“不是。”
“那你现在听。”
我握紧他的手。
“我选和你一起接入。”
“不同意。”
“你已经被停职了,执舰官。”
“我是舰长。”
“刚刚停了。”
“我是你哥。”
“你不是不想当了吗?”
夏以昼彻底没话了。
我朝他靠近一步。
失控的引力使头发漂浮起来。桌上的文件、破碎的屏幕和悬浮的血珠都在我们之间缓慢旋转。
“夏以昼。”
“……嗯。”
“这次不是你带我走。”
“是我来带你回家。”
7
双人接入的第一秒,我看见了他的全部记忆。
他在无重力实验舱醒来,第一句话是:“她有没有受伤?”
研究员告诉他,我已经脱离危险。
他不相信。
对方只能把我的医疗记录放到他面前。他逐页看了四遍,又要求调出我的实时监控。
监控里的我刚刚醒来,抱着被子发呆。
护士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然后突然问:“我哥哥呢?”
夏以昼隔着屏幕闭上了眼。
他学会控制机械右臂时,捏碎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苹果。
苹果汁溅了满身。
研究员吓了一跳。
他却盯着掌心的碎屑看了很久。
“她喜欢脆的。”他说。
第二个月,他已经能用机械手削完整的苹果皮。
第三个月,他成为X-02唯一成功的神经接管者。
第六个月,他进入远空舰队。
他办公室最深的抽屉里,放着两张从未使用的天行市副票。
他回到临空那天,站在街对面看了我一整夜。
那天下着小雨。
我下楼丢垃圾,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垃圾袋破了,苹果核滚到他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我却已经转身回家,没有看见他。
“敲门吧。”副官在车里劝他,“来都来了。”
夏以昼摇头。
“她过得挺好。”
“您从她丢垃圾看出来的?”
“至少还会吃水果。”
“苹果核可能是别人吃的。”
夏以昼立刻抬头。
副官闭上嘴。
过了会儿,他还是问:“万一她已经有男朋友呢?”
夏以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多嘴。”
那天晚上,他在我楼下站到天亮。
第二天,他开始清除我身边所有与引力裂隙有关的危险。
第三天,我被“请”上远空舰队。
在被关的七十三天里,他每天都会来看我。
只是我睡着时,他才进门。
第一天,他在床边坐了十分钟。
第三天,他替我盖好踢掉的被子。
第七天,我装睡,想等他靠近后打晕他。
结果他站在门口说:“呼吸频率太快,装得不像。”
我睁开眼,用枕头砸他。
他接住枕头,顺手放回床头。
“睡吧。”
“滚。”
“嗯。”
他嘴上答应,却坐到门外。
第二十三天,我拆掉了第一个监控。
他进来换新的。
“夏以昼,你有病吧?”
“旧的坏了。”
“我拆的!”
“所以换一个。”
“我还拆。”
“仓库里有三百多个。”
“……”
“慢慢拆,不急。”
第四十一天,我绝食。
准确地说,只绝了他送来的饭。
副官送来的照吃。
夏以昼发现以后,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幼稚。”
“我乐意。”
“鸡翅也不吃?”
“不吃。”
“苹果呢?”
“拿走。”
他真的拿走了。
十分钟后,又端回来一盘已经切好的苹果。
每一块都插着牙签。
我背对着他:“说了不吃。”
“放这里。”
“会氧化。”
“那就氧化。”
他出门以后,我忍了半小时,还是把苹果吃完了。
晚上他回来收盘子,看到盘子空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我恼羞成怒:“副官吃的。”
“嗯。”
“你不信?”
“信。”
“那你笑什么?”
“他平时连苹果皮都不吃,今天胃口不错。”
第七十三天,敌人锁定了我的脑域坐标。
夏以昼坐在我床边,看着熟睡的我。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
“再等一天。”他小声说。
“明天就放你走。”
可第二天,我提交了记忆删除申请。
他看见申请的一刻,就明白系统想做什么。
所以他成为审核人。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推进回溯。
所以他把每一句真正想说的话,都藏进流程后面。
“看够了吗?”他的意识出现在黑暗里。
“没有。”
“出去。”
“不。”
“听话。”
“你现在除了这两个字,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
“说来听听。”
“求你。”
我怔住。
夏以昼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求你,退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一点发抖。
“我不想再看一次。”
“看什么?”
“看你死在我面前。”
黑暗中,他抱住了我。
不再是执舰官的命令,也不是哥哥保护妹妹的姿态。
他抱得很紧。
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害怕的普通人。
“我真的受不了。”他说,“你就当可怜我一次,好不好?”
我眼睛发酸。
“那你也可怜我一次。”
“……”
“别再把我留下。”
我们沉默地抱了一会儿。
外面的裂隙还在吞噬舰船,倒计时只剩两分钟。
可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回来以后,我们第一次真正说话。
没有流程,没有命令,没有谁替谁做决定。
“夏以昼。”
“嗯。”
“把方向交给我。”
“你不知道航线。”
“可我知道你。”
我沿着共振向裂隙深处伸出意识。
那里有一个被放大无数倍的坐标,正在以我的记忆为食。每当我想起夏以昼,它就更亮一分。
敌人赌对了一半。
我们的感情的确是锚。
但锚不只会把船拖向深海。
它也能让迷路的人找到岸。
我把第一次回溯的苹果推向坐标。
然后是停电的厨房、酸得皱脸的我、躲在旁边偷笑的少年。
裂隙吞下它们。
我又把离家前的餐桌、没有送出的副票、那句来不及回答的话交出去。
坐标越来越亮。
藏在深处的控制核心逐渐显现。
“看见了吗?”我问。
“看见了。”
“能打中吗?”
“你是在质疑飞行员?”
“不是执舰官吗?”
“偶尔也能做回老本行。”
“那就别丢人。”
“抓紧我。”
“知道啦。”
“还有……”
“嗯?”
夏以昼在意识深处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妹妹。
只是我的名字。
“别松手。”
两股引力在同一瞬间反转。
不是删除。
不是遗忘。
我们让所有曾被敌人利用的记忆,变成了瞄准它的航标。
控制核心彻底碎裂。
裂隙坍缩前,我听见夏以昼在我耳边说:
“这次换我等你的答案。”
8
我醒来时,远空舰队已经脱离裂隙。
睁眼第一件事,我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记忆还在。
第二件事,我看向隔壁病床。
空的。
我一下坐起来:“夏以昼呢?”
护士吓了一跳,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
“隔、隔壁接受调查。”
“他醒了?”
“醒了。”
“什么时候?”
“两个小时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执舰官说您需要休息。”
“他现在已经停职了!”
“可他说话还是很像没停……”
护士越说越小声。
我拔掉监测贴,穿上拖鞋就往外走。
调查室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调查员的声音。
“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七十三天,属实吗?”
“属实。”
“未经允许覆盖申请人记忆,属实吗?”
“属实。”
“为什么这样做?”
“怕她死。”
“这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
“我知道。”
“你是否意识到自己的控制行为已经对申请人造成伤害?”
“知道。”
“以后还会不会再犯?”
房间安静下来。
调查员敲了敲桌子。
“请回答。”
夏以昼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确定。”
我推门进去:“你还不确定?”
调查员和记录员同时回头。
夏以昼坐在病床边,只穿着白衬衣。右臂恢复成人类皮肤的模样,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
看见我,他皱起眉。
“鞋呢?”
我低头。
拖鞋跑掉了一只。
“在走廊。”
“地上凉。”
“你现在还有心情管鞋?”
“有。”
“回答问题。”
夏以昼靠在床头,无奈地看着我。
“如果再遇见完全一样的情况,我可能还是会先把你带走。”
“夏以昼!”
“但是……”
他停了一下。
“我会给你留下通讯,会解释原因,也不会锁门。”
调查员低头记录。
我抱着手臂:“这就完了?”
“还要什么?”
“道歉。”
“我道过了。”
“什么时候?”
“吃面的时候。”
“那次不算,态度不好。”
夏以昼沉默两秒。
“对不起。”
“没感情。”
“你能不能别在调查员面前……”
“不能。”
调查员很识趣地低头翻文件,假装自己不存在。
夏以昼叹了口气。
“好。”
他看着我,慢慢坐直。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关起来,不该动你的记忆,也不该觉得只要结果是你活着,过程做什么都没关系。”
我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白。
准备好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
“还有呢?”我小声问。
“还有?”
“你想想。”
“监控装得太多?”
“嗯。”
“餐食不够好?”
“也算。”
“没收了你的拆卸工具?”
“那个必须算。”
“偷偷把你床边的咖啡换成低因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夏以昼看向别处。
“没什么。”
“所以我那七十三天喝的全是低因咖啡?”
“你睡眠不好。”
“怪不得我每天都觉得没精神!”
“那是心理作用。”
“夏以昼!”
他终于笑了。
调查员敲了敲桌面。
“两位,私人问题可以稍后解决。我们继续。”
我拉过椅子,坐在夏以昼旁边。
调查员翻到下一页。
“关于你担任记忆删除审核人一事……”
“不属实。”夏以昼说。
“什么不属实?”
“我不是利用职权成为审核人。”
“那是什么?”
“被系统选中的耗材。”
调查员皱眉:“请注意用词。”
“那换一个。”
夏以昼认真想了想。
“一次性用品。”
满屋人都沉默了。
我转头瞪他。
“你答应过什么?”
“这是系统定义,不是我定义。”
“你还顶嘴?”
“陈述事实。”
“闭嘴。”
“哦。”
调查结束后,我将撤诉申请放在桌上。
“第三项撤回。”
夏以昼挑眉:“前两项呢?”
“不撤。”
“这么狠心?”
“非法拘禁和篡改记忆,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
“我可能半年不能离开天行。”
“正好。”
“还要接受心理评估。”
“应该的。”
“每周两次。”
“我送你。”
“可能不准复职。”
“那你在家做饭。”
“你确定?”
我想起那碗咸得发苦的面。
“……复职的事还是争取一下吧。”
调查员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以昼也笑。
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落下来,终于不像远空舰队那个高高在上的执舰官。
更像很久以前,坐在厨房里和我抢最后一只鸡翅的人。
调查员拿着文件离开。
门关上后,房间只剩我们两个。
我坐到他床边。
“第二次回溯里的问题,还算数吗?”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问题?”
“少装。”
“接入后记忆有点乱。”
“你的记忆不是恢复得很好吗?”
“刚才又乱了。”
“夏以昼。”
“嗯。”
“你耳朵红了。”
“病房太热。”
“空调十七度。”
“灯照的。”
“这套借口你二十二岁就用过!”
夏以昼终于偏过头笑了。
他笑了一会儿,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那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
“你也少装。”
“我记忆刚接回来,信号不好。”
“……”
看见他难得吃瘪,我心情突然很好。
“你再问一次。”我说。
夏以昼不说话了。
窗外是舰船人工模拟的黄昏。橙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像很多年前那个停电的夏夜。
他握着我的手。
掌心很暖。
“如果我不只当你哥哥了,”他慢慢开口,“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看着他。
故意沉默三秒。
夏以昼的手一点点收紧。
第五秒,他已经开始皱眉。
第八秒,他低声说:“不愿意也没关系。”
第十秒,他松开手。
“算了,当我……”
我反手抓住他。
“会。”
他愣住。
“但有条件。”
“你说。”
“不准替我决定,不准用失踪解决问题,不准再把自己当一次性用品。”
“第三条有点难。”
“那就继续停职。”
“能商量吗?”
“不能。”
“第二条呢?”
“也不能。”
“第一条……”
“全部不能!”
“行行行。”
他被我说得没办法,唇角却一直扬着。
“都听你的。”
“还有,疼要说。”
“嗯。”
“别只会嗯。”
“好。”
我碰了碰他缠着绷带的手腕。
“现在疼不疼?”
“疼。”
这一次,他没有说谎。
“那怎么办?”我问。
他抬眼看我,眼睛里藏着一点很浅的笑。
“你靠近一点。”
“靠近有什么用?”
“心理治疗。”
“你评估还没做,就自己学会治疗了?”
“试试,可能有效。”
我嘴上嫌弃,还是向他靠近。
夏以昼用没有受伤的手托住我的脸。
动作很轻。
不像保护什么只能由他保管的东西。
只是很认真地、带着询问意味地碰了碰我。
“可以吗?”他问。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礼貌?”
“不是你说要先问?”
“哦……”
“所以,可以吗?”
我抬手揪住他的衣领。
“你真的很啰嗦。”
窗外的星光重新恢复成笔直的航线。
这一次,没有任何系统替我们决定轨迹。
9
夏以昼停职的第三天,评估师给他布置了第一项作业。
学习尊重同住者的生活边界。
夏以昼站在家门口,读了两遍评估要求。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进我房间要敲门。”
“我以前也敲。”
“敲完直接进,和不敲有什么区别?”
“提醒你我要进来了。”
“敲门是询问,不是广播!”
“行。”
他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
过了两秒。
“咚、咚。”
“进。”
门开了。
夏以昼探进半个身子:“这样?”
“对。”
“明白了。”
五分钟后。
“咚、咚。”
“干什么?”
“问你晚饭想吃什么。”
“鸡翅。”
“好。”
十分钟后。
“咚、咚。”
“又怎么了?”
“酱油在哪儿?”
“左边第二个柜子。”
又过五分钟。
“咚、咚。”
我忍无可忍地拉开门。
夏以昼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把葱。
“这个要放吗?”
“你以前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舰队有厨师。”
“那面呢?”
“看教程。”
“教程让你放半罐盐?”
“手滑。”
“机械手也会手滑?”
“会。”
他一脸坦然。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认命地走进厨房。
“起开,我来。”
“不行。”
“为什么?”
“评估师说,共同生活不是让其中一个人承担全部家务。”
“所以?”
“一起做。”
夏以昼切葱。
我处理鸡翅。
他一边切,一边不停看我。
第三次抬头时,我终于忍不住:“你老看我干什么?”
“确认你还在。”
“厨房总共这么大,我还能凭空消失?”
“以前会。”
我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他意识到气氛不对,立刻补了一句:“而且你切鸡翅的姿势很危险。”
“又开始了?”
“我只是提醒。”
“然后呢?没收我的刀?”
“……不会。”
“抢过去替我切?”
“不会。”
“装个监控?”
“家里的已经拆完了。”
我猛地抬头。
“等等。家里以前真的有监控?”
夏以昼低头切葱。
“葱有点辣眼睛。”
“夏以昼!”
晚饭最后还是做坏了。
鸡翅颜色深得可疑,汤汁咸得能让人当场恢复前世记忆。
夏以昼尝了一口,立刻伸手拦我。
“别吃。”
“怎么了?”
“做坏了。”
我已经夹走一只。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他伸手来抢,我迅速避开。
“不是说好,坏的不能都留给你吗?”
夏以昼怔住。
我把鸡翅分成两半,一半放进他碗里。
“一起吃。”
他低头看着那半只失败的鸡翅,像在看一份比复职命令更难处理的文件。
过了一会儿,他夹起来。
“下次会做好。”
“下次做不好也没关系。”
“那你还吃?”
“吃啊。”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我挑的。”
10
半年后,夏以昼通过复职审查。
他的心理评估报告很厚,据说其中有一整页都在分析他的“过度保护倾向”。
我想偷看。
他藏得很严。
“让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个人隐私。”
“你以前装监控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个人隐私?”
“我已经接受处分了。”
“给我看一眼。”
“不。”
“夏以昼。”
“撒娇也没用。”
“哥哥。”
他手指一顿。
我趁机从他身后伸手去抢。
夏以昼抬高手臂。
“作弊。”
“谁让你长得矮?”
“我这叫正常身高!”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认可你。”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最后,我们从客厅抢到厨房,又从厨房抢回客厅。
我没抢到报告,反而被他从身后抱住。
“别闹。”他说,“一会儿要返航。”
“几点走?”
“十点。”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五十。
“那你还不走?”
“等你问。”
“问什么?”
“要不要一起。”
我安静下来。
两年前,他拿着副票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那时,他只给了我三秒。
后来我们一个没等到答案,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
如今返航提醒在门外响了一遍。
夏以昼没有催。
第二遍响起,他依然安静地抱着我。
第三遍响起时,我转过身。
“你不怕迟到?”
“我是执舰官。”
“执舰官就能迟到?”
“偶尔能。”
“滥用职权。”
“你可以继续举报我。”
“那我真写了?”
“先上舰再写。”
我笑起来。
“这么想让我一起?”
“嗯。”
“为什么?”
“怕你一个人在家把评估报告翻出来。”
“你藏哪儿了?”
“保险柜。”
“密码呢?”
“你生日。”
“……你怎么还用我生日当密码?”
“习惯。”
“这叫毫无安全意识。”
“家里最危险的就是你,防不住。”
“夏以昼!”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
没有强行拉我,也没有提前替我准备行李。
只是把手摊开,等待我的选择。
门外,舰船启动的轰鸣从远处传来。
我们之间的引力微弱、稳定,没有被任何系统记录。
“一起吗?”他问。
这次,他给了我足够长的时间。
而我没有让他久等。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一起。”